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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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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庄平和庄秉外出打探消息,庄扬被叮嘱留在家中,和庄母、庄兰等一众女眷在一起。她们置席子于院中,各自脸上洋溢着笑容。
  秋风起,吹动庄扬的发丝和宽袖,侄子阿原在席上翻滚耍戏,母亲和嫂子在一旁喊着小心。大春妻抱着女娃哼着小曲,哄女娃入睡。细绢和阿易将食物端来木案,摆放碗勺。庄兰在喊蛋饼,蛋饼跑进厨房,不会,追着一只耗子出来。
  庄扬的心像是被柔软的和风抚平了,这些日子里来的那些担虑、紧张,都已消失无终。
  午后,庄平带来汉王的檄文消息,告知集市照常开市,百姓活动不受限制。并和蜀民约法,不许趁乱掠夺杀戮,否则严惩不贷。
  “阿平,那些关在郡府的文士呢?”
  “听说都被公子弘放出来了。”
  庄平最先就是去郡府打探消息,他很关心这些仗义的文士,是否得到释放。
  “兄长,我听说公子弘就住在郡府里。”
  郡府离庄家挺近的,想想这位年少时的玩伴,而今已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嗯。”
  郡府算是城中极为宏大的建筑,适合安置汉军的将领。
  庄扬很想见见刘弘,但也清楚他正值繁忙之时,知晓他还活着,未在战斗中出事,就安心了。


第69章 夜色下的周宅
  刘弘的腹部淌血, 忍着疼痛和汉王领兵前往蜀王宫, 他仍是参与战斗,虽然此时蜀兵的反抗很微弱。
  蜀王跑得快, 还放火烧王宫, 当夜风大, 连并城南一起着火。
  刘弘组织救火,汉王则派出大将们领兵追击蜀王。到天亮时, 蜀王宫的火扑灭, 城南坊区的火还在燃烧,无论城南的官眷抑或百姓都遭了殃。
  城中谣言是汉军放的火, 好在刘弘昨夜救火的举止, 许多人看到并参与, 这谣言才没散开。
  天亮后,汉军确认蜀兵已退出锦官城,汉王将一众将领文臣邀到蜀王宫中议事,王宫有三分一遭焚毁, 倒还能住人, 场地也大。
  安民的檄文, 在清早从蜀王宫递出,并抄写无数份张贴于集市坊区。劝百姓勿要惊慌,一切照旧。
  抓获的蜀国官员,齐齐伏在殿下,除去几位要犯,其余均被汉王释放, 汉王不好杀戮,为人宽厚。
  锦官城一切照旧,唯一不同的是蜀王被撵走了,无数被关押的商贾及豪门子弟得以释放,对锦官城百姓而言,算得是喜讯。
  从汉王那边领了命令,刘弘入驻郡府,带着部下和幕僚。
  锦官城的仗是打完了,可郡府的事务还需要处理,刘弘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让郡府官吏将狱中犯人都押出来,上前陈述自己罪行。刘弘坐在堂上,翻看案卷,核实无误,有罪者拉回去继续蹲监,无罪者当场释放。
  至于郡府官吏中有为非作歹者,也一并革职治罪。
  早年的卑微生活,使得刘弘痛恨恶吏,能体谅百姓的疾苦。
  狱中的犯人都得到公平的处置,那一大群无辜入狱的文士,自然都被释放了。他们在堂上见到了公子弘的仪容和言谈,惊讶于他的年轻及果断。
  这是位十分威严的英俊男子,一身朱袍殷血,言语冷峻,办事公正严明。
  将狱中百余人释放回家,已是午时,刘弘在郡府里休息,让部下有要事随时禀报。
  刘弘委实疲惫,他让侍从帮他更衣,并请来锦官城的一位医师,为他的腹伤治疗。
  老秋是军医,治理的手法相当粗陋。
  刘弘躺在榻上,医师为他重新情理伤口,缝合、包扎。
  这医师据说是锦官城名医,手法很轻巧,刘弘在包扎过程中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一位部将前来禀报,说城南尸体已处理掩埋,但是未寻觅到魏嘉的尸身。
  刘弘从榻上坐起,让侍从帮他穿衣,他的情报得知魏嘉并未跟随蜀王和魏帅一并退离,而此时又未找到魏嘉的尸首,那么显然这人还在锦官城内,而且还活着。
  蜀国的将领在这一战后,有许多人失踪,毕竟将一身甲胄脱去,换上寻常衣服,就融入于百姓之中。但为了日后锦官城的安全,这些人还是需要找到。
  “下去吧。”
  刘弘没有新的指示,他不想对魏嘉赶尽杀绝。
  这日,如刘弘意料那般,不时有消息上报,锦官城刚攻下,事情多如牛毛,刘弘让霍与期摄行郡守之职,帮他处理事务。刘弘回榻上补眠,还没睡沉,又因有急召,刘弘骑马前去蜀王宫,和老爹汉王聚会。
  汉王手下的大将多,蜀王兵退临邛,早已派出大将追击,所以锦官城内不会有大规模的战斗,最多也就小小战斗。这次急召,刘弘知道是因为其他事情。
  抵达蜀王宫,见汉王设宴,宾客济济,宴请了锦官城的名士、商贾及城中德高望重的老者。刘弘出席酒宴,和汉王一并坐在主座上。
  这夜官民痛饮,言谈欢洽,刘父甚至当场授予了几位文士官职。此时的锦官城官员空缺,需要人才来填补。
  宴席至深夜散去,刘弘被刘父喊到身边,笑语要犒劳刘弘,赏赐了六位蜀王宫中的美人。
  都是妙龄女子,娇美软香,身段曼妙,且能歌善舞。
  刘父拍着刘弘的肩意味深长说:“阿弘,这次攻城战辛苦了,你好好休养,享用美姬美酒。”
  刘弘只得道谢,领了这六位美人离去。
  虽说贪恋美色不好,可若是对女子毫无兴趣,那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刘弘带着娇媚的女子们离去,刘父心情甚好,他这也是用心良苦。
  不说刘弘现下身上有伤,就是没伤,他也不会找女子陪宿。可也不能把六位美姬给“丢弃不用”,这可是老爹亲赐的。
  刘弘挑了其中两位,让她们到卧室中服侍,也不过是服侍他沐浴、更衣这样的事情。
  辛苦两日,刘弘终于能安然睡个饱觉。
  他落榻休息,觉得身旁空荡,想起在军帐中,庄扬陪伴了他两夜,那两夜真是回味无穷。
  刘弘早已知庄扬回到了庄家,明日汉王将论功行赏,刘弘还抽不了身去看他。
  他如此想念二郎,却不知道二郎想他吗?
  庄扬在家中不觉又过起悠闲的生活,在家养病看花,翻翻书,写写文章。
  午后,他的几位文友前来探看他,众人已知道他和公子弘是故交,都觉得很稀奇。
  有些人自然是想谋点好处,和庄扬套近乎,庄扬礼貌待人而已,至于虚妄的请求,他则委婉拒绝。
  送走这些人,看他们似乎有不满,庄扬想这般也好,下次不会再找来。汉王爱才,若真有实才,可以自荐,求才令和安民的檄文贴遍了锦官城。
  拄拐出院门,看着院外邻居们忙碌,孩童们玩戏,生活安宁。
  昨夜,蜀兵巡城,再无一起盗杀事件,往时在锦官城为非作歹的匪徒,也都被捕入狱,大快人心。
  秦书佐和章掾史前来时,庄扬正在书房中记述汉军攻城之战。两人由细绢领上楼,三人得相见,真是一番唏嘘。
  “昨日便想来看庄郎,又怕被汉军逮着,躲在屋中瑟瑟发抖呢。”
  章掾史自嘲着。
  “就是我也吓着不清,听闻公子弘让我等到府中述职,还哭着和妻儿相别,以为这一去就是黄泉路了。”
  秦书佐深觉自己是劫后余生,必有后福。
  “公子宽宏,不会滥杀无辜。”
  庄扬微笑,要是他自然知道阿弘不会随便杀人,然而这两位挚友并不知晓。他们是敌国官员,虽然官职小,可也怕遭迫害。
  “要说这汉王公子,真是天日之表,龙凤之姿!”
  秦书佐在堂下见过刘弘,且还跟他对话过,现在回想,还觉得挺震惊。
  “听闻他和庄郎是临邛旧友,庄郎可有这事?”
  章掾史不好道听途说,他得亲自问了本人才相信。
  “公子弘微时居于临邛丰乡,我与他正好是同乡。”
  庄扬想这事大概许多人都知道了,也不是什么秘密。
  “另有一事,我听人说,庄郎被魏川抓走,是用于换被汉军俘虏的魏嘉,真有此事吗?”
  在秦书佐看来,这就非常令人吃惊了,庄扬只是一位平头百姓,汉军怎么肯换呢。
  “我早年救过公子弘,由此他报答我这份恩情。”
  庄扬何止是刘弘的恩人,那是刘弘心尖上之人,但是这样的事,庄扬不会对外说,隐瞒好友,实属无奈。
  “却不知道魏嘉是生是死。”
  庄扬颇为在意,他这两日也未见到子慕先生。
  “有一个传闻。”
  章掾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听说被他家老仆救走,不知道藏哪里去了?”
  “也是奇怪,城头贴了数人的悬赏,可就是没有魏嘉。”
  章掾史继续说道。
  这些悬赏由郡守派人张贴,赏金可观。
  庄扬想,汉王必然是想抓魏嘉的,至于为何没有悬赏,或许中间有着什么样的变故。然而知道魏嘉还活着,心中对先生的担虑反倒更多了。
  庄扬送走秦章两位友人,趁夜色让阿易前往周宅看看子慕先生在吗?
  那周宅自从子慕先生去了长安,就又成无人之所,长满荒草。
  阿易速去速回,说宅中没人,空空荡荡跟鬼宅一样可怕。
  庄扬为腿伤耽误,行动不便,待他伤好,要设法去见见子慕先生。
  这夜汉王在蜀王宫中,论功行赏,周景也在座。
  论功劳,周景的两份檄文起到很大的作用,第一份揭露蜀王罪行,引起蜀民愤慨,使得锦官城内官民离心。第二份则是入城后的安抚告示,言语切切,想民之所想,解民之所惑,使得因城破慌乱的蜀民得安心。
  以周景的才能,那恐怕是丞相之才。
  只是这人年少时,家人位居高官,却因权势争斗而遭遇屠戮,一直有避世的心思。
  行赏至周景,周景出列,上前谢恩。
  周景的赏赐尤其丰厚,令人垂涎。
  从中也能看出汉王对周景的赏识。
  周景拜谢后,返回席位,四周人高谈阔论,他则是耽于美酒,开怀痛饮。
  散宴后,周景让随从将汉王赏赐的财物拉回官宅,他独自骑马出蜀王宫,趁着夜色,前往一处老宅。
  那宅子犹如鬼屋,阴森森,院中杂草齐膝。
  周景穿过长了草的游廊,他不慌不忙,神色冷静。
  游廊的房间皆呈破败,门窗歪斜,周景推开游廊尽头一处房间。
  房中漆黑,没有照明,只觉腥味扑鼻。
  “子慕先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在门后响起。
  “是我。”
  周景应声,他在黑暗中摸索,来到一处榻旁。
  借着有限的月光,隐隐可见榻上躺着一位高大的男子,那男子一动不动,像似处于昏睡中。


第70章 未曾改变
  周景在凌晨前往城南, 城南的火还未完全扑灭, 有些地方仍在啪啪燃烧。周景提桶井水往自己身上倒,从头浇灌, 他不顾汉兵阻拦, 闯入燃烧的街道。每路过一具尸体, 一位受伤的士兵,周景都会停下来察看, 夜色昏暗, 唯有风中的火光带来时亮时暗的照明。周景冲进来时,显得不顾一切, 在找寻的过程中, 则十分冷静, 火焰烤红他的脸庞,烫焦他的头发,他仍未离开,抱着极大的意念, 一处挨一处寻找。参与城南战斗的汉军告诉他, 城南的残兵要么被俘, 要么已死。在被俘的士兵中,周景没找到魏嘉,他多半死在了这里。
  想起在汉军帐中,和身为俘虏的魏嘉对弈,两人席地而坐,专注于棋盘, 你来我往。周景侵掠魏嘉的阵地,眼看魏嘉一条大龙就要被屠,魏嘉苦恼抓头:“子慕待我这般冷酷,想是以往什么时候把你得罪了。”周景面无表情提子,说道:“你几时赢过我。”
  那时两人已是对立,各为其主,却仿佛还在魏府中,两人在清风徐徐的亭上下棋,惬意的听着流水潺潺声,时常,魏嘉会在棋盘上被周景打得抱头鼠窜,而周景颇有些小得意,从不手下留情。
  现在回想,在魏府那些悠闲相伴的日子,颇令人怀念,周景一度觉得这样也挺好,在魏府那些时光,看着他和女儿温馨的场景,他甚至觉得很欣慰。
  现在觉得哪怕是在汉军帐中,两人安静的在一起,听着棋子敲落声,亦是美好之事。
  周景翻开一具趴地的尸体,辨认不是,又去检查另一具,在燃烧过的四周兜兜转转,周景的手脸沾染炭灰,汗湿衣衫。
  周景其实已不知晓找到又怎样?找不到又怎样?及这人世里,这个人或许已经消失,唯只剩一个皮囊,且会腐败、发臭,并化作一捧泥土。
  那时在汉军帐中,若是就此将他关起来,等锦官城之战结束再让他离去该多好。可是周景清楚魏嘉有自己的意志,他是蜀王那边的人,他在锦官城中留下了妻女。
  他有他牵挂之人,也为他人所有。
  年少时,两人身份相类,同席读书,那时比手足还要亲昵几分,后来渐行渐远,却也始终没有断去联系,后来握手言和,以挚友相待,终归也不过一友。
  今日,所为,也不过是行一位友人的职责,为其敛尸。
  死亡,无不是冰冷且绝望,十多年前,一家人惨遭杀害,周景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他很清楚死亡是什么。他的心很沉静,像一汪死水般,黑漆漆,再激不起一丝涟漪。
  周景扶着残破的土墙站起,他被高温和烟雾熏得摇摇欲坠,精疲力竭,他舔舔干裂的唇,迈步继续向前行走,他觉得自己必然是遗漏了地方,再找找。
  走着走着,就在一栋被烧得残败的宅院中,周景见到一位仆人打扮的老汉吃力拖着一具“尸体”。那“尸体”外衣不见,只穿着贴身的衣物,那身衣物上沾染血迹。周景没有立即认出老汉拖的是谁,却一眼认出了老汉,那是魏嘉的老仆魏东。
  在周景辨认老汉时,老汉显然也已认出周景。
  周景发愣,继而迅速上前,他跪在地上,手抓住魏嘉的手腕,他摸到了脉搏。他的心跳随着脉搏而激烈跳动。周景他来不及去察看魏嘉的伤势,他帮老汉将人抬上马,周景叮嘱:“送去周宅,稍后,我会带药过去。”
  老汉无言点头,用一张破草席将魏嘉盖上,牵着马离开。
  周景摸出巷子,天边残月淡痕,晨风带来丝丝凉意,他收拾自己疲惫的样貌,朝汉军走去。
  在进入城南时,他有一份玉石俱焚的毅然,而此时他重新整理心情,骑马离开城南,前往蜀王宫。
  周景匆匆洗去手脸的污渍,赶往蜀王宫。他的一身衣服未更换,像似在战场中翻滚过那般凌乱。不过,蜀王宫里也是狼藉一片,周景迈过倒塌的木梁,前往大殿里报到。汉王见他过来,指着一侧的木案说:“正在四处找先生,劳先生写份安民的檄文,一会让人拿去张贴。”周景领命,让侍从将笔墨递来,他摊开帛书,执笔腹稿片刻,落笔书写,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檄文呈上,士兵张贴市坊,民心安定。
  随后,周景离开蜀王宫,没带侍从,巡视的汉兵不敢拦阻、盘问他,知他是子慕先生。周景独自骑马前往城西,来到已为杂草吞噬的周宅。
  他身上携带着从军医营里拿的疮药、刀针、布条等治疗物品,他略懂医术。
  魏家老仆往时随魏嘉来过周宅,他熟悉这里,他将魏嘉藏在一处破败的小院里。周景沿着游廊行走,发觉石阶的杂草有践踏的痕迹,他沿着痕迹,来到一间弃用十数年的房间。
  推开房门,魏嘉躺在角落里,他昏迷着,老仆在身边照顾他。
  周景上前,和老仆低语两句,老仆离开。周景注视魏嘉沾染血污的脸庞,他心中难过,用拇指擦去魏嘉脸颊上的一滴血。
  “伯许……”
  周景痛苦合眼,平复起伏的心情。
  随后,周景着手脱去魏嘉身上的所有衣物,他一寸寸检查伤口,魏嘉的背和大腿两处箭伤,因他受伤时穿着甲胄,刺得不深,但流下不少血,左手臂上有一处烧伤,其它的小伤口更多。
  老仆用厨房里废弃的瓦罐盛来水,周景用湿布擦拭魏嘉脸上、身子上的血污,魏嘉剑眉深目,本是位英气的男子,此时脸色苍白,双唇发紫。
  老仆虽然尽所能的帮魏嘉止血,但他用的不过是草药,效果十分有限。
  周景清理掉草药,检查魏嘉伤口,他发现背部血淋淋的伤口里,还留着箭头。
  “魏东,你扶住伯许,我将他肩头挖来。”
  老仆扶起魏嘉,周景拿刀的手没有颤抖,十分沉稳,刀尖在创口里搅动,魏嘉痛苦呻吟,周景挖得一手血,他满脸的冷汗,脸色灰白不比魏嘉好看几分。
  艰难地掘出箭头,周景迅速为魏嘉的创口洒药,缠绑。周景双手血液,脸上泪水溢流,他虽然有纵横捭阖之才,但毕竟只是位文人,再冷静面对这样血肉模糊的情景仍是恐惧,何况这是他深为在意之人。
  所幸背上的箭伤,箭头早先拔出,没有残留在体内,只需清理、包扎。
  将魏嘉身上的大小伤口处理完,周景脱下自己的长袍,披在魏嘉赤裸的身上。周景疲惫不堪坐在魏嘉身边,他执着魏嘉的手,双眼发直,一言不发。
  老仆从院中拾来破旧的帷帐、碗碟等物,堆放在房中。
  “魏东,我在这里看伯许,你去买些吃食。”
  周景这才动弹身子,从怀里取出钱,递给老仆。
  昨夜城南被烧,魏府也付之一炬,这主仆俩现下可都是穷人了。
  “老奴谢谢周先生,先生这可是救了将军一命啊。”
  魏东跪地磕头,他知道周景在汉王那儿任职,这是冒着自身危险在救魏嘉。
  “我与他可谓生死之交,无需言谢,你去吧。”
  救魏嘉,值得周景以身涉险。在此时,听着魏嘉均匀的呼吸声,坐在魏嘉身边,周景的内心平静,像一潭秋水般。
  重伤的魏嘉,有在周宅昏迷两天,到他清醒时,发现自己人不在城南,换了地儿,而且还活着。
  魏嘉醒来时意识清晰,见自己在庄宅,身上披着周景的长袍,且伤口得到治疗,便知道是周景救他。
  魏嘉从榻上爬起,望着门外漫天的星光,他开口问的不是周景,而是城南的妻女。
  老仆告知城破后,魏嘉的妻子带女儿出逃,听闻跟着城南一些官员的女眷一起,不知去了哪里。
  魏嘉摇摇晃晃爬起来,心里着急想下榻,脚一落地,身子趔趄,栽倒在了地上,老仆连忙去搀他。
  魏嘉知道现下病痛虚弱,无法行走,老老实实回榻上躺着。
  这夜,周景前来。
  两人在黑夜里相见,魏嘉看到周景,激动想起身,周景按住他。周景坐在魏嘉身边,手贴魏嘉额头测温,又为魏嘉把脉,魏嘉安静顺从。
  “子慕,你不该再过来。”
  魏嘉躺在枕上,望着周景,他的声音嘶哑。
  周景慢条斯理,从行囊里取出衣服和几个熟鸡蛋。
  “我自己的家,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周景剥开颗鸡蛋,将鸡蛋执住,喂食魏嘉。
  魏嘉本来没什么食欲,他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竭,但是又不忍让周景白忙活,他咬食鸡蛋,小小一个鸡蛋,三口吃完。
  “伯许,我打探到嫂子的消息,她带着孩子,去了临邛。”
  周景继续剥第二个鸡蛋,他话语波澜不起。
  城南着火后,魏府被焚烧,周景还特意去过已成残骸的魏府,询问魏府附近的邻居。虽然魏妻待周景向来轻慢,但周景并不希望魏嘉妻女出事。
  听到妻女的消息,魏嘉的手用力抓住周景手腕,急切问:“可是跟随我阿父一起撤离?”
  周景神色稍有变化,魏嘉不会察觉,周景喃语:“是如此。”
  魏嘉笑了,眉眼弯起,即使是在昏暗中,周景还是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周景也微微笑了。
  魏嘉虽然和妻子感情淡薄,性情也不合,但这女子毕竟是他妻子,他需要照顾她。何况女儿阿颖更是魏嘉的掌上明珠,父女间有这深切的情感。
  “你安心在这里养伤。”
  “多谢子慕。”
  魏嘉觉得千言万语也不足以表达他的谢意。
  “你也助我许多。”
  十二年前,周景在家人被杀后,逃离锦官城,得到魏嘉的许多相助。
  周景将第二个鸡蛋递给魏嘉,怕鸡蛋噎喉,周景端来碗水,先喂魏嘉两口水。
  这样的周景非常温和,就像他少年时期那般。少年的周景,秀美温雅,对魏嘉尤其亲和,子慕其实从未更变。魏嘉吃着鸡蛋,心里为愧疚充斥。
  这夜,周景帮魏嘉大腿上的箭伤换药,他脱去魏嘉的裤子,伏在魏嘉身上。老仆魏东举烛火在旁照明,周景神情自若,只专注于魏嘉的伤,其他地方不曾多看一眼。
  周景上药包扎好,再把魏嘉裤子拉上,手臂围着魏嘉腰身,为魏嘉系绑裤带。
  做好这些,两人相对无语。周景起身,打算离开,他手臂突然被魏嘉一把拽住。周景看向魏嘉,魏嘉则欲言又止,然而终究也还是将手放开。
  那时年少,两人因锦官城兵乱而分离,导致许多事未能挑明,一旦错过,便已物是人非。


第71章 独占
  郡府要重建布市, 一早庄秉, 和一众商贾前往郡府商议,接待他们的是霍与期。
  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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