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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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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易年少,也只比这些孩子大些,让他去盯梢,他反倒和这群孩子玩在一起,教犬子挖地基,扎竹架。
  庄扬从罗乡回来,正好见到西岸一群孩子在搭竹屋,热闹得很。
  庄扬下马车,步过木桥,来到竹屋前。只见阿兰削着竹条,阿平扛着细竹材,犬子攀在竹架上绑竹材,阿离和阿易在竹架下帮忙竖竹篱。
  竹屋旁一只貘崽内八奔跑,扑向庄扬;本来趴地的小黄狗见到庄扬,立即站起身来,冲庄扬摇尾巴。庄扬还瞅见一头小猪拴在树下,正朝着它的新家哼哼叫着。
  “兄长!”
  除去貘和犬,庄兰第一个发现庄扬,她一声兄长喊出,随后是成片的“兄长”唤声,阿离和阿平也都是喊庄扬兄长。
  犬子坐在竹架上,居高临下打量庄扬,他看到庄扬石榴石的衬袍和罩在外头有着华美纹饰的长袍,还有他嘴角好看而温柔极致的微笑。
  在丰里没见过穿着如此华美的人,还长得如此好看,犬子不觉多看了两眼。


第10章 三百钱
  竹笋挂在山茶树上,啃落许多山茶花,阿易拿竹竿赶它,越赶它越往上头逃窜,最终细瘦的树枝支撑不住它沉重的体重,竹笋从树梢掉下,摔进庄扬怀里。
  “咩咩。”
  竹笋在庄扬怀中张开两只前爪各种熊抱,热情亲着庄扬的脸。庄扬把它从身上剥离,递给阿易,吩咐:“关起来。”
  阿易拎着貘崽往竹屋前去,坏心眼笑着。
  貘会爬树,而且擅长爬树,院中的树木,或多或少都受过竹笋的摧残。
  修长的手指抚摸被蹭破皮的山茶树干,又见到地上零落的茶花,庄扬心里自然是心疼。
  执扫帚将花瓣、落叶打扫,庄扬抬头看前方,见到三位陌生人,两位甲兵,一人则是做官吏打扮,走在中间。
  一个寻常的午后,这三位来访者,打破了竹里的宁静。
  “兄长。”
  阿平偷偷拽庄扬衣袖,他怯怯地躲在庄扬身后。
  “没事,你进屋去。”
  庄扬搁下扫帚、畚箕,整理衣袍,迎上前去。
  长兄不在家,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庄家这院子数口人,都是老弱,十五岁的庄扬,需要打点一切。
  往年春时,鲜少见官吏前来收赋,唯有一年西南夷叛乱,临邛县令在春时收籍赋。今年如此反常,难道又有战事?
  对庄家而言,他们家交得起籍赋,每年总是如数交付,哪怕这些籍赋一年比一年多。
  庄扬在院中接见收赋的官吏,他礼貌待人,询问官吏为何春时便来收取。官吏见庄扬文雅谦和,告知今年不只在春时收取,且不论成年与否,男孩十三岁以上便需收取一百五十钱。
  “即未成年,尚且需要父母养育,如何还收取他们的籍赋?”
  庄扬听得惊愕,如此算来,他家就得多交不少钱。
  “谁家都一样,我看你家也不是交不起。”
  官吏说得冷漠,这一路收赋过来,多少人家哭泣、哀求,他见惯不惯,无动于衷。
  “昔年黄盛管治益州,从幼子和老人身上收籍赋,多少人家付不出钱,流离失所,就是到今日,竹里许多农田仍是废弃。”
  庄扬家是付得起,然而这般下去不是办法,早晚又要发生动乱,民生本来就艰苦,还增加如此沉重的赋税。
  “你是位读书人,有些话说着可要当心。”
  官吏冷语,他目光在庄扬身上扫视。他是看庄扬人物不凡,才和他平和交谈。当年的郡守黄盛贪婪暴虐,遭部下诛杀,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我知县令仁爱,必不会怪罪。我深怀担虑,百姓若是因此而荒废农耕,逃入深山,聚群为盗,又将不得安宁。”
  庄扬躬身行礼,他言语诚恳,发自肺腑。至于他夸县令仁爱,纯粹是客套话。
  “县令爱才,不知这位小郎可有意出仕?”
  官吏看着庄扬,越发赏识。临邛读书人少,人才稀罕。
  “多谢,我父亡母病,弟妹皆年幼,无法致仕。”
  庄扬深躬谢绝,他拿捏着一个度,不去冒犯,也不让对方为难。
  “罢了。”
  官吏知晓这家人富有,恐怕不在乎出仕的官俸,再看庄扬年少,还未成年,也还不合适出仕。
  “庄秉家,五口人,另有奴仆四人总计……”
  官吏报出钱数,在木板上涂上一行数字,并将庄家二字打了个圈。
  “好。”
  庄扬不再多语,回屋找母亲取钱。庄母怕官吏和兵甲,躲在屋中不敢出声,并把庄兰和阿平搂在身边。庄扬安抚母亲说:“阿母,不必怕,是来收赋。”
  庄母这才放开两个孩子,拿钥匙给庄扬,叮嘱:“扬儿,你不要和他们理论,早些送他们走。”庄扬点头应诺。
  取钱出去交付,将官吏和士兵送走。庄扬没有急着进屋,他看到官兵指点对岸犬子家,果然朝木桥走去。
  犬子家能否缴得起三百钱?他家似乎有富户的亲戚。对贫困百姓而言,在春时庄稼尚未收获,便来收取籍赋,且连孩子也要收取,这是非常沉重的赋税。
  庄扬伫立在院中观看,官兵抵达时,犬子母子已从屋中出来,刘母和官吏交谈,似乎在恳求,官吏显得不耐烦,士兵则推搡刘母。庄扬看到,快步走出院子,朝对岸赶去。庄扬还没靠近木桥,就见犬子突然暴起,挥舞着什么东西,做出驱赶的动作。那些士兵岂会怕他这么个孩子,毫不留情将犬子打翻在地,刘母伏在犬子身上哀求着。
  这番声响,早引得河对岸的人注意,庄家院子的仆人出来探看,庄兰追上庄扬,喊他兄长,庄扬没有留步。抬步要上前,又听得庄母焦虑唤他扬儿。庄扬驻足,回头对跟在身边的庄兰说:“你回去陪阿母,带阿母回屋,我去去就来。”
  或许因为自家便是幼子寡母,由此见不得犬子他们受苦。然而庄扬性子,即使是不相识的人,见人承受苦难,他也会帮助。
  庄扬奔向木桥,远远便听到士兵的咒骂声和刘母的哭声,犬子躺在地上,痛苦地咳嗽着,半边脸糊着泥土和血液。
  庄扬赶到屋前,将躺地的犬子扶起,犬子半边脸淌着血,模样凄惨。
  “不就差你们五十钱,宽容我两日。”
  刘母跪地抱住犬子,声泪俱下。
  “我孩儿纵有冒犯的地方,也不该这么打他,你们谁人没有孩子?摸摸良心。”
  刘母哭得心碎,双手捧住犬子的脸,犬子鼻血不停流淌着,一张嘴,就是一口的血。
  两位士兵丝毫没有愧疚心,在旁骂骂咧咧,一位士兵下巴明显有一处咬伤。
  “邻家子缺乏管教,众位不必为他气恼,我这边有五十钱,他家欠的,这边补上。”
  庄扬取出五十钱,递给官吏。
  “这天底下哪有不交赋的道理,若不是看他小,早一绳子捆了,押去县牢。”
  官吏收下五十钱,气哼哼说着。完成这户的收赋任务,官吏这才唤上士兵,一并走了。
  犬子拼命咳嗽,将口中的血咳到衣襟上,他被打得凄惨,却又有股倔性子,不屈不服,想抗争。刘母将犬子拦抱,犬子脸上的血涂染她衣衫。
  “乡僻之子,粗蛮无礼,勿见怪。”
  庄扬将官吏送往木桥,两位士兵还想回顾,庄扬庄重拦在木桥正中,行礼恭送。目送他们离去,庄扬回头,看向犬子。犬子抬着头,脸上有一道泪水流过沾染血迹的脸庞,他的脸庞还略带着稚气,他的哭容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慨。庄扬取出自己的手帕,递到犬子脸庞,想为他擦拭血泪。手帕还未碰触到犬子脸颊,却不想犬子瞬间倒下。
  “犬子!”
  庄扬慌乱的将他抱住,犬子躺在庄扬怀里,意识已有些不清楚,低喃着:“疼……”
  “孩儿,你别睡着,别睡。”
  刘母言语惶恐,用力摇晃犬子的肩膀。
  “莫慌,先送他进屋。”
  庄扬其实心里慌乱极了,他未做思索,将犬子背起,顾不得犬子脸上的血糊在他背部。十五岁的庄扬,背负十三岁的犬子,并不轻松。犬子乖乖地趴在庄扬并不宽厚的背上,他意识模糊,但知道是庄扬在背他,他闻到庄扬身上的艾草香气。这样一份香味,令人心安。
  “兄长……”
  犬子在背上呢喃,他像庄兰阿平或者阿离那般唤着这两字,仿佛他也被人庇护着。
  “嗯。”庄扬轻声应道。
  此时,庄兰和阿平都已跑出院子,朝他们赶来。
  “阿平,你去唤易叟,让他将马车驾来。”
  听得指使,阿平赶紧往回跑,去院中找易叟。
  “犬子兄。”
  庄兰看见犬子一脸血趴在兄长背上,胆大的她愣是吓得眼眶发红。
  刘母护在犬子身旁,她不再哭泣,而显得异常的冷静,只是脸色苍白如雪。
  “犬子兄,你没事吧?”
  庄兰摸犬子的手指,犬子虚弱得连手指都不愿动弹下。
  “兄长,犬子兄怎么了?”
  庄兰声音哽咽。
  “莫哭,兄长帮他请个医师,会好起来。”
  庄扬言语安抚。
  在刘母帮助下,庄扬将犬子安放在榻上,犬子卷曲着身子,满头冷汗,难受地闭上眼睛。刘母问他哪里难受,他也只是痛苦摆手。很快,犬子便陷入晕厥,庄扬将犬子的手紧紧执住。刘母唤叫犬子,失声痛哭。
  “他脉搏还在,勿惶恐,刘母且冷静,犬子他可是撞着了头?”
  庄扬大声询问。刘母抬起头,思忆适才那混乱的场景,她用力点了点头。
  不会,易叟将马车驾出,阿易跑来通知,庄扬吩咐说:
  “易叟,赶往县城袁医家,告知有人斗殴伤及头,人已昏厥,让他速来。”
  竹里没有医师,往日,居民们有个头疼脑热,不过是自己抓点草药吃吃。当地巫医倒是有一个,然而庄扬信不过巫医。
  “二郎,我这就去。”
  易叟听得是人命关天的事,二话不说,扬鞭驱赶马车,马车驰骋而去。
  目送易叟离去,庄扬返回屋内,见刘母守在犬子身旁,悲凄垂泪。刘母拿手帕擦拭犬子脸上的血迹,犬子无声无息躺在榻上。刘母显得很平静,她轻轻揩去犬子嘴角的血,拍去犬子身上的泥土。寻常妇人,遇到这种情况,只怕已哭晕过去。
  “脑后肿了。”
  刘母见庄扬查看犬子的头,她轻轻说着。
  “这里,撞在地上,地上是土,肿了没流血。”
  庄母用手掌托住犬子的后脑勺,将犬子头抬给庄扬看。庄扬伸手触摸,摸到一处肿块,有小孩巴掌大。
  “如何和他们打起来了?”
  庄扬叹息,这显然是撞到头,才导致昏厥,希望无碍。犬子终归是年少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姑母救济三百钱,我买线纺织花去五十钱,若不正好够缴。我跟他们请求免去这五十钱,犬子还没成年。”
  刘母知道生活艰难,却不想是如此之难,怎么会连小孩也收起籍贯赋来。
  “士兵辱骂我,犬子气愤不过,拿起竹竿撵人。”
  拿的是一根晾衣竹竿,不是刀不是剑。
  “便被那两个士兵一顿狠打,如何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刘母痛苦合目,深深呼吸,士兵打犬子又狠又快,根本反应不来,否则她怎么会让这些人打伤犬子,拼死也不让他们伤害她的儿子。
  “我没将他教好,照顾好,是我的过错。”
  刘母搂抱犬子,双目发直,她再不肯言语。
  庄扬默然,若是他的弟妹,委实不会做出撵官兵的行径,他教导过弟妹;何况当年一家子曾遭遇过溃兵的洗劫。


第11章 母鸡
  一盏油灯昏晦,点在木台上,有限的光芒,只勉强照到犬子的脸庞。犬子眉头皱起,陷入昏迷之中。刘母坐在榻旁,握着犬子的手,静默无声。
  屋内的孩子们,无论是庄兰或者阿平都安静不语,他们年纪不大,不懂得犬子病情有多严重,然而大人的情绪,将他们影响。
  “阿平,你带阿兰回去。”
  庄扬小声和弟妹说话,两人都还小,不想让他们见到这样不幸的事情。
  “兄长,我不出声。”
  庄兰扯动庄扬的袖子,轻声恳求着。
  “那都随兄长到屋外来。”
  庄扬牵住庄兰的手,阿平也默默走上前,抓住庄扬的手。庄扬想他们平日是玩伴,若是犬子有什么不测,对他们都是很大伤害。
  三人出屋外,将刘母和犬子留在屋里头。
  院中圆月皎白,反倒要比点灯的屋内还明亮些,月光照出孤零的石桥,和石桥旁阴暗的乡道。
  易叟的马车还没回来,等得人心焦。
  庄扬在院中踱步,犬子沾血的苍白脸庞呈现在他眼前,他实在觉得可怜。何况那一声“兄长”,唤得人心酸。正因他独子,且无父亲和可以为他出头的长辈,收赋的士兵才欺他们孤儿寡母。人出生不可选,舍身处境去想,若是今日被打、且昏厥的是阿平,庄扬该是何等的焦虑和痛心,由此庄扬晓得刘母的心情。
  阿平坐在门槛上托腮看兄长在院中踱步,庄兰坐不住,走过木桥,朝路口张望。
  等候让人不耐烦,庄扬算着来回县城的路程,觉得恐怕易叟前去,并未能立即找到袁医,给耽误了。
  “兄长,有灯。”
  庄兰突然于木桥上喊叫,她矮矮的身影在月光下蹦跳。
  庄扬朝木桥赶来,此时他已听到车马声,他加快脚步,渡过桥,来到对岸。前方一盏灯火在夜幕中晃动,随着车马声越发响亮,那盏灯也越来越近。
  终于,马车停在庄扬跟前,从马车上下来一位提医箱的中年男子,正是袁医。
  “袁医,这边请。”
  庄扬在前领路,袁医师跟随在后头。
  “前些日子来,这岸边记得尚无人家,可是多大的孩子受伤昏厥呢?”
  “比阿平稍大,被收赋的士兵打伤,昏迷到此时都未醒来,有一个多时辰。”
  “可是伤了头部?”
  “是的,脑后有肿伤,未见血。”
  庄扬简略描述情况,此时两人已来到犬子寝室。袁医师放下医箱,立即去察看犬子,为犬子把脉。
  “阿兰,你去家里,取来蜡烛。”
  庄扬见寝室昏暗,差遣庄兰。
  “好。”
  庄兰赶紧奔跑出院,前去取蜡烛。庄家点油灯也点蜡烛,蜡烛价贵,唯有夜晚庄扬读书或阿平写课业时才使用。
  袁医静心听脉,刘母在旁侧立,目不转睛看着医师脸上的神情,害怕医师露出无奈的表情。哪怕如此焦急,也待袁医师将犬子的手拉回被中,刘母才出声问:“医师,还能醒来吗”袁医点点头,回头询问刘母犬子昏迷时的情景,及遭遇到了什么样的殴打。看到袁医点点头,刘母泪水方才滑落,她抬袖拭泪,冷静陈述,条理清晰。
  庄扬在旁听着,惊叹于这妇人的坚强与理智。
  “兄长,蜡烛来了。”
  庄兰端着一个烛台,手里捏着根蜡烛,她跑得气喘吁吁。庄扬接过,将蜡烛点燃,屋内顿时光亮。
  袁医打开医箱,取出存放金针的针盒,他这是要做针灸。
  “需有人上去将他头抬起。”
  袁医手中的针在烛光下闪耀,看着有些吓人。
  “我来。”
  庄扬点头,脱去鞋子,爬上犬子的窄榻,在刘母帮助下,把犬子半身抬起,庄扬将他搂住。庄扬一手搂住犬子的腰,一手扶住犬子的头,犬子的脸庞贴着庄扬脖子。犬子个头高但瘦,搂抱着犬子的庄扬,也才真正意识到这孩子长得瘦。
  刘母举近烛台照明,袁医施针,一针针缓缓扎入穴位。庄兰不敢看,双手捂住眼睛,阿平倒是瞪大眼看着,那神情十分惊诧。
  榻上的庄扬稳住犬子身子,一动不动坐着,像尊木像,唯恐自己动弹了下,金针便要扎错了穴位。看着医者专注认真的神情,庄扬想医者父母心,袁医在县城有神医之称,犬子有救了。
  待袁医将金针收回,刘母扶着犬子躺好,庄扬这才爬下榻,他双脚、手臂酸麻,缓缓扶榻站起。刘母询问医师犬子的情景,她以为施针后,犬子便会清醒。
  “莫急,明儿会醒来。”
  袁医回复刘母的询问,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医箱。
  “醒后不可下床,需好好休养。这些草药,早晚一帖,两碗水煎做一碗,不可空腹服用。”
  袁医递给刘母几包草药,刘母接过,只是点头。来竹里前,袁医已知道是伤及头导致的昏迷,所以他携带了治疗的草药过来。
  “还有一盒膏药,给他抹脸上的伤,孩子相貌周正,可不能破相啰。”
  说着,袁医又从医箱里摸出一盒膏药,搁放在榻上。
  刘母千谢万谢,将袁医送出屋子。此时的刘家已翻不出一个子儿,付不起医治的费用。庄扬知晓,他将一小袋钱递予袁医。
  陪伴袁医过桥,袁医询问庄母的情况,庄扬说比先前好些,就是总觉得胸闷。袁医说思郁症难以根除,若是觉胸闷,便到院中走走。庄扬将袁医送上马车,躬身送别,目送马车离去,消失于夜幕。往时袁医来竹里,几乎都是为庄母瞧病,由此和庄扬相熟。
  “庄家二郎,医费是多少?”
  待车马离去,刘母才询问庄扬。
  “无妨,待犬子好了再说。”
  庄扬不觉得刘家母子还得起医治费用,他也没想要他们还。
  “也该有百来钱吧。”
  刘母揣测着,她从未请过医师,可也知道费用不菲。
  “无需。”
  庄扬抬头看苍穹上的月亮,已是深夜,这夜不觉在刘家待了许久,他该回去了。
  “阿兰,阿平,回去睡。”
  庄扬招呼弟妹,两个孩子聚到他身边来。
  “庄家二郎,今日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待犬子醒来,我让他登门拜谢。”
  刘母行礼,庄扬说不必,邻里间相互帮助也是应该。
  月幕下,庄扬带着弟妹过木桥,刘母远远看着,目送他们提着一盏灯笼,三个身影逐渐消失于对岸。夜风寒冷,吹拂刘母衣裳,刘母转身,返回屋中。
  这夜,她守在犬子榻旁,不眠不休,手握住犬子的手掌,低声乞求神明协助,让犬子早些醒来。
  这夜庄扬回屋卧榻,辗转反侧,犬子躺在地上糊着一脸血的样子,仍是挥之不去。庄扬不畏血,只是对于血液,他有不好的记忆。七岁那年,在锦官城见到父亲被杀的情景,他只怕一生都难以忘却。逝者已矣,多想无益,做为生者,他会好好照顾家人。
  庄扬在迷迷糊糊中睡去,这一觉睡得不大踏实。醒来时,见天边晨曦刚绽,拥被想继续睡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从枕边取来一卷竹简,展开,在烛光下读阅。
  “虽不周於今之人兮,原依彭咸之遗则。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半篇离骚反复读诵,直到窗外渐渐泛白,庄扬熄灭蜡烛,仰躺在榻上。他想天完全亮后,人们都出门了,他再起身,若不这时去拜访犬子家,实在唐突。
  不知道犬子此时清醒与否?也是奇怪,何以如此去在意一位邻家子,大概因他唤了一句:“兄长”,便真得当他弟弟般看待了。
  在床上歇息至楼下院子传来仆人的声响,庄扬起身梳发、编髻,穿戴整齐。庄扬好整洁,他没有贴身的女婢,然而他寝室中收拾得干净,不亚于女子的闺房。
  步下一楼,庄扬见到井边提水的阿荷,他说:“抓一只活鸡,不必宰杀。”阿荷好奇问:“二郎,抓起来不杀吗?”庄扬微笑说:“不杀,要送人。”
  阿荷将水挑进厨房,擦擦手从厨房走出,到柴草间取下一个竹罩子,便到屋后去。
  清早,四周寂静,听得屋后鸡飞啼叫的声音,不会阿荷拎着只鸡过来,是只母鸡。阿荷拿来绳子,将母鸡翅膀扎在一起,这样母鸡不仅不能扑飞,也不好逃脱。
  “兄长,你要去哪里?”
  “去看犬子。”
  庄扬拎起母鸡翅膀,母鸡用力挣扎啼叫,仿佛知晓大难将至。
  “我也要去,兄长,我帮你抓。”
  庄兰从庄扬手上接过母鸡,她一手拎翅膀,一手按在鸡身上,她按得牢,母鸡放弃挣扎,脑袋搭在庄兰手臂,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走吧。”
  庄扬走在前,庄兰紧随其后,朝木桥走去。
  兄妹俩来到犬子家,刘母在厨房忙活,见是庄家二郎过来,出来问候。
  “犬子醒了吗?”
  庄扬行礼,询问。
  “刚醒来,在屋里头。”
  刘母微笑,她显然很高兴。刘母笑容很美,她五官匀称柔美,庄扬这也才意识到,少女时期的刘母,应该是一位大美人。
  “这只鸡,给犬子吃。”
  庄扬话语刚落,庄兰就将母鸡递上。
  “不用,家里有粮。”
  刘母谢绝,她正在厨房为犬子熬粥。
  “我看他失血不少,应当补下身子。若实在介意,往后宽裕时,还我一只鸡便是。”
  庄扬笑语,他知晓刘母的心思。从以往犬子那些我秋时还你的话语,也知晓这对母子颇有骨气,并不随便接受人馈赠。
  “那多谢二郎。”
  刘母接过母鸡,一再道谢。虽然欠下庄家不少债,刘母并不绝望,觉得往后日子长着,攒攒钱总能还上。只要犬子安然无恙便好,只要犬子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犬子许久没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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