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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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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瞧就是外伤,乍看唬人,实则也不如何严重,诊脉也不用,止血化淤消肿的膏药抹一抹,开些调养的方子意思意思便好。
  他将这话细细润色一番向皇帝禀明,后者似有些不悦。
  “ 既是如此为何不醒 ”
  小张大人心道,这是撞昏了,明儿缓过来自然会醒,要想人现下醒也成,狠劲往人中掐便是。
  他刚想开口,安喜又咳一声。
  哦!是了! 坏事咯!
  小张大人想起方才小公公叫自个儿将病情往重了说,这一慌就给忘了。
  于是他有些迟疑道:“ 回圣上的话,魏小公公这伤瞧着只是伤着了皮肉,实则内里或许有些严重,是以这才未醒。”
  皇帝竟没察觉他前后两番话里的矛盾之处,只觉着医士还是医术不精。
  “ 还不诊脉。” 他沉声道。
  “嗻。” 张知急忙忙探手,欲拽了魏七的胳膊切脉。
  皇帝腿微一动,拦下他,皱眉道:“怎的不懂规矩。”莽莽撞撞。
  “安喜。”
  “嗻,奴才在。”安喜也不知皇帝是何意。
  皇帝头往魏七那儿微一偏,安喜会意。
  “嗻。”原来还忌讳这个。
  皇帝起身,转身背手在暖阁内踱步,并不去理会塌上那方的动静。
  安喜掀开褥子,轻手轻脚地将魏七的胳膊扶出一小截,自胸襟前取出一干净的素白锦缎巾子搭在他腕子上。
  小张大人:。。。
  前些日子私下问诊时都没这般讲究。
  安喜也无奈,又不是主子娘娘们,虽少了东西到底还能算个男人不是,碰都不能碰了么。
  小张大人细细诊脉,又将魏七的眼皮子翻开瞧上几眼,确是无甚大碍。
  他朝安喜点头,安喜见此却朝他挤眼摇头。
  张知无法,只得将那些个郁结于心,惊吓过度,血气两亏的由头捡了禀告圣上,又道需好生将养,两三日后方能醒,只是身子太虚再不能受惊劳累。
  圣上竟都信了。
  众人心下稍安。
  御医退,安喜问,魏七该如何处置。
  皇帝道:“抬去侍院,派人照看。”
  “嗻。”
  今夜总算安生了。
  第二日午时,寿康宫长乐敷华的小佛堂内,万仁祥正将昨日深夜乾清宫里头发生的事向太皇太后禀报。
  后者闭目跪在面容仁慈庄严的释迦牟尼金像前念经。
  万仁祥话毕,太皇太后睁眼,宫女们扶她起身,向正厅那头行。
  “ 你方才说皇帝昨儿夜里又幸了个太监 ”
  “ 回老祖宗的话,确有此事。那小太监名唤小方子,前几日新得圣上宠爱,或许是恃宠生娇,昨儿晚承幸时不知怎的竟惹恼了圣上,圣上大怒,下令当即杖毙。”
  “ 哼,不识好歹。” 太皇太后至罗汉床上坐下,手中佛珠串缓缓旋转。
  “ 现下如何?” 若是人未打死,便需寿康宫出面。
  “ 受了几十来下,兴许是仍有些情分,圣上到底心软,留罪奴一口气打发去掖幽庭了,可想是那人自个儿也没脸面再赖活,一根裤腰带就走了。”
  “ 算他还有几分识时务,免得哀家出手。”
  “ 回老祖宗的话,您说的正是。”
  “ 前些日子皇后将魏七提去坤宁宫问话提点,哀家便觉着她做得很是不错。这些个奴才,得了点子宠幸便为非作歹,若不整治服帖罗,怎能安生侍奉君主。” 太皇太后缓缓道。
  “ 老祖宗您说的极是。”
  “ 这个不安分,去了便就去了,那个也要盯紧些,虽现下有前车之鉴威摄了一番也切莫大意,皇帝塌上人可是万万不能松懈的。”
  “ 嗻。”
  寿康宫没有料到,这条消息是安喜亲自滤了一遍再从手指缝中透出来的。
  魏七醒来时已是这日晚间。
  他昨儿虽有必死之心但真撞的时候到底骨气不足,还是不敢死。是以拿捏着分寸并未用尽全力,只想着若是自个儿这头能缓一缓,小方子兴许能捡回一命。
  塌前候着一个面生的太监,瞧上去三十岁上下。此时见魏七醒,便凑过来问:“魏爷,您醒了?您渴么?”语气平平却又带着点恭敬。
  方桌旁坐着的另一个奴才听了这话起身离去,应是去向上头报信。
  魏七缓缓转动眼珠子,粗粗打量现下的处境。这不是他自个儿的他坦,不过这并不是最要紧的事。
  “公公,小方子呢?”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听着什么不好的消息。
  “回您的话,罪奴。。。已经走了。”
  “走。。。走了?”魏七嘴唇哆嗦,“何时。。。何时走的?”才说了这几句话便已是气短。
  “回您的话,昨个儿夜里您这头出了事儿后,圣上便叫人停了杖罚,令人将罪奴拖去掖幽庭,应得了杖毙的令,执杖的奴才下手便未留情。然挨了二十几下后好歹还留着一口气,可今儿晨间,掖幽庭的奴才来报,道他一条裤腰带将自个儿吊死在房梁上了。”
  魏七大嚇,怔怔地望向头顶上头的房梁,实在无法想像小方子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将自己吊死在冰冷的掖幽庭中的。
  是我害了他,还是没能逃过,虽事先料想过,可真发生了却仍是错愕。
  魏七心死如枯槁。
  他头上缠着白纱,面容苍白消瘦,干净的纯白亵衣下形骨愈发纤细,不堪一折。
  新住处宽敞华贵,却好似囚笼,将小小一个人锁在里头,永不得自由。
  第二日午间安喜来探。
  他只在魏七塌边坐了一会子,什么也没多说,一声叹息,“ 魏七,认命罢。” 帝王看上的人,认命罢。
  魏七认命了。
  又三日后的夜里,他自内廷监出,由驮妃太监扛去龙塌。
  扛人的两个太监对视一眼,皆感觉到肩上人的消瘦,轻飘飘没什么重量了。
  养心殿内平静一如往常,然还未到西暖阁魏七便已开始发抖。
  抖成这样,也真真是可怜,驮妃太监心叹。
  人落,床幔四垂,人退,宫门闭。
  半晌仍无动静,皇帝将手中书卷放下,抬眼望向脚边。
  魏七缩在他腿旁发抖,连脑袋都见不着,只小小一个团。
  这是畏惧了。
  皇帝抬脚碰他露在外头的长发,轻轻踩住,凉滑非常。
  魏七却似被谁用针在扎,紧紧缩在一处,却也逃不开。
  “出来。”皇帝沉声道。
  又两瞬,褥子里闷闷憋出一声嗻。
  前几日的事后,他再如何惧怕也万万不敢拖至帝王的第二声命令出口了。
  魏七垂着脑袋瑟缩着钻出来,像入了冰窖中一般哆哆嗦嗦没个停歇。
  皇帝冷眼瞧他,背上脊骨显现,腰腹越发纤瘦,竟无多余的一丝血肉。
  前者皱眉,才几日功夫,打发人去伺候都没能养回来。
  魏七沿褥子旁的一丁点儿空隙缓缓地爬,愣是没挨着皇帝半分。
  可爬的再慢也有要见光的那一刻。
  眼上白纱垂落,魏七茫然睁眼,皇帝的一双眼眸越发深邃,积威已久,无人能捉摸得透。
  目光短短相接的一刹那,魏七面色煞白,慌忙垂眸。
  他往旁边小幅度地缩,眼泪滑下来落到明黄绣繁复龙凤吉祥纹的方枕上。
  这也太过。
  皇帝皱眉。


第52章 伴君伴虎
  皇帝将人一把拽过来; 翻身压住。
  “躲什么?”
  躲什么?
  今夜不幸你。
  不用你死。
  魏七摇头。
  他替你死。
  不,不不,不要。
  句句低语反反复复缠绕在耳边,夜里时常梦到以致于惊醒。
  他抖得更厉害了,垂着头不敢看人,只轻轻扭着腰蜷缩腿脚,像是想要自皇帝身下逃出来。
  后者嗤笑; 单掌摁住他的小腹,强健的大腿插入他双腿间,魏七不能动弹了。
  “ 朕问你; 躲什么。”
  魏七说不出话来,只无声地流泪。
  他今日这种哭法与平常很是不同,皇帝还没见过。
  “ 哑巴了不成?回话。 ” 他捏住魏七的下颌抬起,心里却是微一颤。
  太尖瘦; 脸上没肉。额上的伤也还未好全,青青紫紫盖在白皮子上实在是不成个样。
  要说一点儿都不心疼皇帝自己都不信; 好歹宠了半年多,还特意将人调到身边当差。
  只是。。。
  他望着默默颤抖流泪的人。
  太闹腾了,若不一回收服罗,今后还不知要想出什么更为忤逆的歪主意来。
  魏七其实很怕; 也很想回话,他不敢再惹皇帝生气。
  只是现下他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抵抗发抖了,空张着嘴却因恐惧失了声,半晌才回一句。
  “回。。。圣上。。。的的话; 奴奴奴。。才怕。”声音细的如幼猫在叫一般,一面回话还要一面无声地哭。
  不像是哑巴,倒像是个结巴。
  皇帝觉着好笑,又有些得意,这奴才终于知晓怕了。
  “ 怕什么 ” 他低声问,好像是真不知魏七在怕什么。
  魏七怎么可能傻到说实话,他现下怕皇帝得要命。
  是以憋出一句,“ 回回。。。圣上的话,奴奴才。。。怕怕再惹您生气。”
  真是讨巧到叫人听了便觉着愉悦的回答啊。
  皇帝轻笑,魏七却抖得更厉害了。因着上回的事,他发觉圣上笑着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可怕。
  皇帝逗猫狗一般逗弄了一阵后,手掌沿人的脖颈一路向下。
  魏七捂住嘴才能挡住牙关间的打颤声,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明明告诉自个儿不要发抖了,不要再惹圣上恼怒了,可却怎么也不能停下。
  皇帝不得。
  魏七惧怕的抵抗沉默又明显,是出自于身体本能的保护。
  他一直在流泪,哭得人心烦。
  皇帝看着他湿漉漉的脸,感受到他停一会儿又抖一会儿的颤动,张嘴欲斥骂又觉着无趣。
  或许把人逼得太狠,该是时候安抚一二了。
  “ 魏七,” 他停下来附在魏七耳边低声问,“ 告诉朕,你欲如何。 ”
  后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乎乎乱眨。
  “ 回回。。。圣上的话,奴奴才。。。”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怕惹人生气可实在不能放松,越是急就越是哭得厉害。
  皇帝耐心快要耗尽,若再没回应便打算强来。
  魏七终于又道:“圣上,奴才。。。要怎么样。。。日子才能好过?”低低怯怯的,也很是困惑丧气。
  他不问要怎么样您才能放过奴才,只问如何才能过好宫里的日子,这问法倒是聪明些了。
  皇帝看着他瑟缩的模样,眼睫闪闪,头都不敢抬,心里难得生出点子怜惜。
  问题很蠢,然而他也仍是回答了。
  “你若是乖一些,就能好过。”
  魏七依旧垂着头,喃喃道:“奴才。。。乖一些就能好过么?”
  “你乖一些,朕就舒心些,朕舒心了,你也好过。”这道理如此浅显,为何还要来问。
  “ 若是。。。若是奴才乖了也不能好过呢?” 魏七不知是在问谁,像是在问皇帝又像是在自问。
  皇帝皱眉,不耐烦了,他自觉方才已拿出了自个儿此生不多的耐心。
  可魏七却在这时抬头看他,眼神茫茫,眼眶红肿,里头含着一泡泪,他一眨眼,泪珠子就溢出来,沿眼角滑落。
  皇帝轻吸一口气,好言好语道:“怎会,你是聪明人,自也知晓朕的东西十二宫里住着多少佳人,你瞧瞧她们,你也同她们一样,安分了日子就能好过,不安生就没好下场。”
  可宫里许多主子娘娘们本分安生了也没几个有好下场,魏七不敢信。
  “ 你要是真能讨了朕的欢心,朕便能保你平安,等过个五六年你年岁大了,容颜不再,朕也厌倦。届时赐下金玉银钱,打发你出宫。”
  皇帝当然知晓魏七究竟在怕什么,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是敷衍也是许诺。
  但成了他的人,保其平安是应当的,若是丁点儿都不在意,不若用过便扔了罢了,何须叫人折腾出这许多闹剧来。
  方才或许是皇帝对魏七讲的最长的一段话,这番话不似皇帝对奴才说的,倒像是君在诱哄妾抑或是夫在宽慰妻,只是两人现下都未觉着有何不对。
  魏七迷茫的眼里突然有了光,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他也不敢追问您何时才会厌倦奴才,究竟几年才是年老色衰,也不敢问是否真的君无戏言。
  只是今后的某一日能出宫,这诱惑太大,他不能不信,也不敢不信。
  魏七渐渐止住眼泪,若有所思,半晌道:“那。。。奴才乖。”
  真真是再如何坚硬的百炼钢也要缠成绕指柔。
  皇帝险些没能把持住。
  早点儿懂事何至于闹成如今这模样。
  其实他不知,魏七需要的只是一个承诺,或者连许诺都不用,他只是要一个能好好活下来的希望。
  皇帝终于也肯给了,即使并不能全信,魏七却只能欺骗自己,他再没有别的选择,他连最后的筹码都已失去,还徒然背负上一条人命。
  魏七说要乖,可是仍旧不能立马就乖,他的身体一直崩得很紧。
  皇帝无奈,再折腾下去天都要亮了。
  最后只好蹭蹭草草完事。
  事毕,皇帝令驼妃太监将人抬回侍院不必送去内廷监。
  冬夜寒冷,再闹出病来,年都不好过。
  魏七惊住,躺在驼妃太监的肩上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呆呆地望向皇帝,像是真的看到了自由的那一日。
  他轻声说,奴才谢圣上大恩。
  恍若无声,飘荡在空寂的西暖阁内,飘入皇帝的耳中。
  说完又不敢见人,垂着眼抿紧唇,渐渐远去。
  皇帝这夜分明未曾尽兴却觉着舒坦了。
  安喜在一旁瞧着,心中一声叹息。
  侍院后头的三间连在一处的屋子都腾出来作为魏七的新住处,安静又宽敞,正中一间小厅堂,东西两处厢房,东面为白日闲时歇息处,摆罗汉床,与小一张小圆几子,不远处靠窗柩那头条案上摆几只小青花瓷瓶,里头插着的红梅开的正盛。
  西面为寝房,靠里放了一张花梨木雕葡萄纹架子床,床上带炕桌,前头为小开门样式,门围子上镶圆形灰白大理石。
  围栏,床柱,牙板,四足皆刷朱漆,瞧着便很是名贵。
  床前不远处,屋子正中摆孔雀绿镶翡翠三足铜香炉,地上铺朱红绒毯,边上用金绣线绣小朵雏菊花纹。
  这处的富丽可与后宫里的小答应主子们一比了。
  魏七茫然无措,不知身在何处,分明犯下大错,为何却得了赏赐。
  他不知这是皇帝早前几日便安排安喜布置下来的,若是知晓或许便不会有荒唐的一出了,或许他会再细细筹谋,做得更为稳妥谨慎些。
  不过事已至此,现下再说皆为妄言。
  安喜问魏七想要何人来伺候,他这头已定下一个,还剩一个可让魏七自个儿挑,今后定下的这两个便也是魏七自己的奴才。
  魏七请调内廷监的小千子,他不愿让吴家财进乾清宫,小千子人冷情却也妥当尽责,活也不多,又是内廷监的人,方便调动。
  他不想再来一个似小方子那样活泼又傻气的了。
  安喜答应下来,一声吩咐,次日小千子便背着魏七在内廷监里的瓶瓶罐罐与一些器具搬到魏七屋子西面的他坦里住下。
  日子开始过得平和起来,魏七每日照常当差,晚间守夜时皇帝也没再做过荒唐事。
  他夜里叫茶,魏七也不敢再擅自沏花茶了,普洱端上去时皇帝只是一刹那的停顿,没多询问,仰头饮下。
  约摸每五日幸他一回,不算很频繁多,比不上宁嫔与新得宠的钱嫔主子,但真的也不少了。
  内廷监只每回承幸前去一趟,事毕后直接抬回自个儿的屋里由小千子收拾妥当。
  第二日能好好歇息一日,每日的膳食也比从前精细许多。
  后宫里众嫔妃议论一阵子,小方子的死传出来后,流言蜚语又很快沉寂下去,不敢再惹怒皇帝。
  这般养着魏七开始长肉,额上的伤也慢慢变淡。
  半月后,离新年还有十来日时,魏七已全好了。
  这日午膳时,御膳房呈来的吃食里头有一碟子红艳艳晶莹剔透的山楂糕,皇帝无意间一瞧,余光往下首边立着的魏七那头扫视。
  魏七只是安分地垂头静立,没什么反应,他比从前更为沉默了,话也更少。
  皇帝应当是愉悦的,可却并不如何舒心。
  他当着众人的面赐下这一碟点心,魏七出列,面向他恭恭敬敬跪地行礼谢恩,脸上也不见喜色,很是平静的模样。
  皇帝瞧着他,看了有一会子,渐渐生出些恼怒。
  不识趣儿,圣恩浩荡特赐他东西,也不知说几句好听的来,得了东西也没露出个笑脸。
  皇帝想要骂,可人跪得及时跪得功整,谢恩的声响也大,头也磕得到位,三个响头下来磕得额头都泛红,一点子错都挑不出。
  他的恼火没处撒,只好自个儿憋了下来。
  不一会子膳毕,两边伺候的奴才将铜盘子等物呈上供圣上净手。
  皇帝草草擦过,白巾子噗地往铜盆子里一砸,溅起的水花沾湿伺候的奴才前襟,众人跪地请罪,却无一人知晓好端端的圣上这通气究竟是因何而生。
  只安喜跪在皇帝后头,悄悄往魏七那方深深瞧上一眼。
  唉,如何是好,欲叫人惧怕恭敬又想叫人乖巧讨喜,伴君难呐。


第53章 山转水转
  这日晚间; 魏七下值后,东暖阁内。
  皇帝批着年底六部各处呈上来的折子,不知怎的突然就停了下来,他盯着桌上的青花茶盏,问安喜:“ 他是不是不识好歹。”
  寂静的暖阁内皇帝低沉的声音将众人唬了一跳,安喜心道:好端端的又来问我一个奴才作甚。
  “ 回圣上的话,魏七; 是有些不识好歹。”
  皇帝又道:“ 你瞧见了,前儿屋子赏下去,今儿点心赐下去; 连个笑都未有。”皇帝阴沉着脸。
  安喜腹议:这话您何不当着人面儿说,一声令下让他笑便是。您还要人笑,前些日子那出戏吓着他了啊。这才过去多久,谁能笑得出来; 且若是笑得不当,惹您生气罗; 岂不是又要挨罚。
  “ 回圣上的话,奴才觉着魏七这奴才本就沉稳,平日里也少见他笑,他心里头对您是千般尊敬的; 万万没有怨怼忤逆之心。”
  皇帝微摇头,哪里沉稳。
  “ 既没有怨怼之心,就该笑呵呵地接赏。” 在皇帝心里不论是罚是赏,哪个奴才都是笑着接的; 罚尚且不说,得了赏还不乐呵,不是不知趣又是什么。
  安喜又暗想:人笑不笑您也在意,现下他惧您畏您,您的命令他都安分接下,您的恩宠他都好生受着,这还不够么,难不成您还欲同一个太监郎情妾意。
  “ 回圣上的话,魏七性子执拗,人又还年幼不甚圆滑,容易惹您恼怒,若您真真是喜欢似他这一类的,不如。。。”
  “ 不若什么。”
  “ 回圣上的话,奴才以为。。。不若再挑个和顺些的来。”
  “呵。” 皇帝将朱笔扔至笔洗中,“ 还幸,一个太监就够闹腾的了,再来一个嫌朕不够烦腻么。”
  安喜心里猛一咯噔,圣上这话的意思是今后只魏七这一个奴才么,又或者有了柔顺的这个也不舍得扔!不够腻烦。。。道腻烦却仍未厌弃。。。这可如何是好?
  孽缘呐。
  主仆间这番话过后,夜里安喜在塌上翻来覆去,他有心想劝魏七多加迎合圣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现下人恭敬谨慎,做事稳当,万般都好,总不好直言,说你多笑笑,笑给圣上瞧瞧,这多为难人呐,且要是心里苦闷,笑得假了反倒不妙。
  安喜思量许久,再没法子,也仍是硬着头皮召了人来见,谁让他是御前总管太监呢。
  第二日午间换班歇息时,安喜将魏七召至内书房旁的耳房里。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魏七进屋打千儿行礼,乖乖地立在下首等候吩咐,头低垂着,也不说话。
  安喜暼他。
  到底还是瘦了些,显得身子越发修长,亭亭一支莲似的。
  他手中的茶盏搁下又端起,小子仍是不开口,换作平日里早贴上来说几句乖巧话罗。
  安喜心中长叹一声,“魏七。”
  “安爷,小的在。”
  安喜斟酌着开口:“事情都已过去,莫要再憋心底里自个儿一人难受。”
  魏七低低地嗯一声,头垂得越发低。
  “咱家知你日子不好过,可是这宫里头没几个人日子是好过的。”
  “小的。。。知晓。”他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声音闷闷地,“可。。。”
  “可是什么?”
  “可。。。可。。可小的害了人。”一滴泪溅落在地,魏七小声吸气,想要忍住。
  唉,还是不够狠啊。
  “各人皆有命数,他若心中未藏非分之想,怎会有此归宿,人都去了,你无须皆将此事往自个儿身上揽。”
  魏七心头压着巨石,又觉无话可说,只能嗯一声已示回应。
  “你今后该如何,自个儿心里头有数么?”
  他点点头,不一会子又缓缓摇头。
  难呐。
  “魏七,人短短一世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你还年轻,好日子在后头呢。”
  “小的知晓。”魏七又点头,“圣圣上。。。说,等小的过几年。。。圣上厌弃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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