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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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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七这会子正在外殿掌事,管着几个外殿奴才为明儿除夕做最后的一点子安置。
  下头人来报,道延禧宫来人,请开库取东海明珠。
  魏七心中觉着奇怪,他从前还是内院奴才时,曾管过储物之事,记得乾清宫里的东海明珠只有一颗,其余的皆在内务府里存着。
  然乾清宫里的这颗最为珍贵,乃八年前圣上于太子大典之时得来,存在西库东侧的大箱子里头,八年间随圣上由东宫搬至乾清宫,从未赏过人。怎的今儿竟要赐予淑妃主子。
  他虽觉着稀奇,倒也仍是召了现今管储物的内侍去开库,将东西取来。
  御前贴身的内侍皆随圣上去了延禧宫,现下乾清宫里只他品阶最高,他不主事还能由谁来主。
  吩咐已下,那头自有人得令办差。
  魏七立在偌大的外殿正厅内,手持暗紫拂尘杆缓缓转动,眼珠子盯着上头繁复的纹路与一颗红宝石,微皱眉头沉思。
  一会子后,拂尘停。
  不对。
  东珠这等名贵之物要出库赏人为何安爷不派人来取,反倒是延禧宫来人?
  他再细思,总觉着不合规矩,心里不安。
  若乾清宫人未来,总不能叫延禧宫的那个小太监直捧了东西回去,总得有个管事的一同送去才妥当。
  魏七心下突一咯噔,举头环顾四周。
  不正正是落到自个儿头上!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竟在他这个榻上人!
  躲了这么久,今日终是避无可避。
  魏七心绪难宁,安爷都未能拦下,这境况实不妙,自个儿该怎么办。
  他足下踩暗黑大理石地砖轻点,十来下后突疾步往侍院那头走,径直回了自儿屋内,几步行至最里头的紫檀木八宝阁前,砰得打开东侧的雕花小格,取出一狭长木盒。
  深吸口气,缓缓扣开铜锁。
  前些日子圣上落下的白玉翡翠珠串静静地躺在里头,柔光四溢。
  魏七闭眼,心一横,将东西取出来挂自个儿脖子上。
  起身离去,朝呆立在榻前的小千子二人扔下轻飘飘一句,
  “ 随我来。”
  “ 嗻。”


第58章 狗急跳墙
  回到外殿; 不过片刻,便有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捧了东西自外头来。
  魏七接了一瞧,装东珠的木盒已蒙了尘,显出陈旧的模样。
  不够郑重,配不上里头的东西。
  “ 劳你去偏殿将放在西面南海花梨木平顶箱柜下方屉子里的紫檀雕君子兰木匣子取来一用,回头我自会向安爷禀明。”安爷曾提过,淑妃主子偏爱君子兰。
  “ 嗻。”小太监虽不知为何魏爷会对乾清宫里的东西如此了如指掌; 然这人现下是正四品,且又身份特殊,龙榻上的御被都能披到他身上去; 区区一个贵重些的木匣子又有什么要紧。
  小太监疾行,取来紫檀木匣子,此木匣颜色暗红,长十寸; (30cm),宽七寸; 四角包铜,锁扣漆金,是个体面的好物件。
  魏七手捏绸布将东珠取出,仔细置于包有明黄软垫的木匣子里。
  宝珠配宝盒; 再外罩一层,妥当了。
  他携小千子二人去见延禧宫来人。
  延禧宫的小太监正在外院耳房中等候,两个乾清宫内院太监陪着寒暄。
  他远远瞧见一身形修长,手持拂尘; 穿深紫绸服的公公领着人往这头来。
  离得远了些,辨不出面容,只通身的气派,挺直的腰背透出股年轻的生机。
  步履却又不急不缓,一步步皆是稳当,延禧宫人心中一惊,知晓这便是正主罗。
  他提神凝眸细观,离得近了,渐渐可见清俊的白皙面容,好稚嫩的一张脸,只神情镇定从容。
  “ 魏爷。” 小太监不敢再轻视,恭敬鞠礼。
  “ 您客气。” 魏七眸中含笑,还礼道。
  这位规矩端得好,倒也不全是凭色升上来的。
  两宫的人简单问候几句,魏七与延禧宫来人打头,小千子二人端着朱漆托盘跟在后面。
  延禧宫内正是热闹,魏七停在外头等候,隔着棉门帘隐约可闻婉转动听的戏腔唱,“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雁儿并腾飞。。。”
  每年都有一出贵妃醉酒,后宫的主子们却总也听不腻。
  下头人悄声潜入屋内,附在淑妃耳旁低语,这头安喜也得了消息。
  殿内一时很是诡异地静了下来,台上的戏子见境况不对,也很有眼力地垂首立在正中住了嘴。
  淑妃望向皇后,皇后又望向皇帝,皇帝却只垂眸转他的玉核桃,不甚在意的模样。
  “叫进来。”皇后淡声道。
  众人屏息,虽手上仍不停,眼珠子却皆往戏台后头暼。
  门口的内侍打帘子,魏七抬脚垂首进屋。
  一步一步走得缓,渐渐绕过戏台步入殿中。
  深紫入明艳花海。
  来人身长近五尺(177cm),穿一袭深紫绸袍,颜色偏暗,衣上描金。外罩
  宽大下摆似摇拂的柳枝,随腿上动作散开,行动间却几近无声。
  垂着脑袋,只见秀气的一小截干净下颌与一点子红润的唇瓣。
  魏七顶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走近。
  于上首帝后跟前两丈(六米)远处停下,他身后不远便是明黄戏台,台中立穿大红宫装的花旦,后者面上浓墨重彩,额间布汗。
  前头人却面如白玉,清清丽丽,干净不似凡尘间人。
  众人暗道:这就是魏七啊,乾清宫里藏了半年之久,吊得人心生恼怒,可算是请出来罗,嗬,一个奴才。
  确是生了不错的颜色。
  皇帝抬起眼皮淡然候他走近,观其举止镇定,步伐沉稳,面容平静,倒生出几分愉悦。
  还不差,竟撑住了,未丢朕的脸面。
  再一瞧,身后跟着两个奴才。
  呵,也知晓要替自个儿造势壮胆。
  皇帝手中玉核桃静止不动。
  魏七的马蹄袖弹得格外响亮利落。
  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打千儿。
  “奴才乾清宫御前贴身内侍魏七。
  请圣上大安,圣上万福金安。
  请皇后主子大安,愿主子福泽绵长。
  请各位小主玉安。”
  皇帝一时竟生出几分自个儿纳了新人的错觉。
  这几句请安既沉稳又利落,音色也难得清越不尖刻,声量不大不小,却正好叫整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不愧是圣上瞧中的人。
  年纪轻轻也不知胆怯为何物。
  “ 延禧宫淑妃主子这头小公公道奉圣命至乾清宫请开库,取东海明珠。奴才现已将此珠带到,祝淑妃主子年年岁岁有今朝,岁岁年年皆安康。”
  魏七伏在地上,朗声道。
  众嫔妃暗道: 好爽利的一张嘴呐,御前总管安公公教的不错。
  皇后不是头一回见识这奴才的厉害了,是以今次只是笑。
  她余光瞥身旁的坐着的皇帝,见其掌中动作停,微探着身,虽眼珠子未在人身上,可嘴角分明是舒展的。
  您喜欢罢,呵。
  既年轻又伶俐。
  觉着新鲜罢,嗬。
  只是个太监,人却有股子倔劲。
  “ 起罢。” 沉沉一句,似与往日无什么不同,却因场合特殊,叫两人皆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
  “ 嗻。” 魏七起,垂首亭亭立于殿中。
  深紫展开,实在是,赏心悦目啊。
  众人的各色目光似要将魏七盯穿。
  可魏七不能胆怯,若现下露怯,不仅丢了圣上的脸面,更为糟糕的是,今后,谁人都能在他脸上扇巴掌,往他头上吐唾沫。
  他脖颈间微凉的光滑触感提醒着他,后宫中的奴才当着你的面都要叫一声魏爷,你已得了圣上的宠爱。
  魏七立住了,朝后微一偏头,示意小千子捧东西上前。
  将明黄绸布轻轻揭开,木匣暗红漆面平整光滑,显露出名贵木材独有的厚重。
  安喜眼皮子一跳,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魏七扭锁扣开木匣,小千子手臂微侧,敞向上首几人。
  东珠静躺,流光溢彩,完好无损,贵妃额上那颗霎时黯然失色。
  众人惊叹。
  皇帝倒是觉着稀奇,他见过这奴才倔强反抗的模样,见过他痛苦求饶的狼狈姿态,也见过他贪吃盯食的小孩儿做派,榻上的撩人情态也瞧过几回。
  似现下这般从容地指使手里人办事倒是头一回见。
  他眼中带几分兴味儿,觉着今日或许也没那么无趣。
  魏七偷瞥安喜,后者立在皇帝身后微点头。
  他瞧见了,轻合匣子,垂首立在旁边不动。
  延禧宫奴才走近前来接过。
  一时无人发声,无人叫退。
  皇帝也默然。
  人,立在这,尔等都瞧见了。还欲如何,今日当着朕的面一回演完罢,省得再费心思寻由头。
  “魏七惯来就是个稳妥的,差事当得好,理应奖赏。 ”
  众人想: 惯来就稳妥,人从前只是个不起眼的六品小内侍,您何时得知他惯来稳妥?
  可不就是在暗示上回坤宁宫里的那一遭么。
  妃子们持锦帕掖鬓角。
  “只今日乃淑妃之喜,本宫不欲喧宾夺主,就略赏几颗银裸子罢。”
  这是要将自个儿择出去,逼淑妃出手呢。
  “皇后娘娘您宽和,实乃圣上之大福,妾等之福。”众人齐声道。
  朕之大福啊。
  皇帝不动如山,垂眸拾起他腰间的玉佩细瞧。
  若不这般,他怕自个儿要乐出声来。
  孙嬷嬷取来一深紫蜀绣织锦荷包,里头鼓鼓囊囊,可不像是只有几颗银裸子那般简单。
  魏七复行礼,姿态恭敬乖顺,“奴才谢皇后主子赏赐。”
  这般乖巧?皇帝抬眼皮子打量。
  魏七跪得端端正正,很是屈从。
  皇后那一百下巴掌倒是赏得狠。
  “起罢,你侍奉圣上有功,赏你是应当的。”
  只一句便将人推至风口浪尖。
  佳人们美眸突狠厉,魏七如芒刺在背。
  却只能应下这句。
  “嗻。”
  在主母掌中乖乖吃瘪,倒真像个妾了。
  皇帝觉着荒唐得可笑,端起茶盏揭盖扣两声儿,略饮一口。
  再抬眸,却瞥见魏七脖颈之中闪出一小圈柔和的白光。
  他不动声色地细瞧。
  这精怪,白玉翡翠珠串都戴出来了。
  可却挺舒坦。
  后头的安喜也瞧见了,安喜觉着魏七不错,确实不错。
  “有劳魏小公公走一遭,人嘴也甜,礼也是真真好。”
  淑妃朝皇帝那处瞥一眼,见其并不在意,又道:“皇后娘娘叫妾重赏,妾怎好小家子气。”
  “来人,赏。”
  “嗻。”
  延禧宫人捧来三大朱漆托盘,上头摆绫罗绸缎,银镯玛瑙玉如意。
  众嫔妃: 呵,可算是到今儿的重头戏罗。
  淑妃这怕不是赏太监,是在赏答应罢。
  哎呦,瞧戏瞧戏。
  也不知圣上心不心疼,正好探探。
  咦?噗嗤!等会子便知晓这魏七是何秉性。
  皇后也暗笑。
  众人余光瞧皇帝。
  后者仍杵着脑袋,闲闲歪着,瞧不出什么来。
  东西直捧至魏七眼前,这是一场众人皆知的试探,石子投井,能砸出多大的水花,深浅一瞧便知。
  魏七眼中浮起被羞辱的恼恨,却垂头暗自咬牙忍耐,他无任何由头反抗,这是赏赐,是主子的好意。
  可他的腿快要僵住了,魏七缓缓屈膝,人还未跪下,又闻淑妃道,“慢着。”
  声音柔而婉转,盛着数不尽的温和体贴。
  “皇后娘娘适才说了,你侍奉圣上有功,本宫这赏也是随中宫,因圣上而赏,既是侍上有功,怎的仍行奴才礼。”
  魏七僵住不动,安喜目露几分担忧。
  “该,行妾礼,才是。”淑妃轻飘飘扔出一句。
  众嫔妃: 妙哉!这女人倒是折辱人于无形。
  荒唐!可也不知圣上是否会护他?可大可小的一桩事。
  越演越好看,今儿这趟没白跑。
  哈哈,比方才的《百花亭》(别称)还要来得精彩,甚妙。
  这话说完,殿内落针可闻。
  皆等着瞧魏七如何应对。
  魏七终于抬眼,望向上首的帝王。
  眼神仍是平静,可其中究竟有多少滋味儿怕只有他自个儿知晓。
  领着您赏的人,戴着您留下的珠宝,差事办的稳妥,话回地恭敬,未失了您的脸面。
  一个月前您曾言奴才安分了便有好日子过。
  帝王抬眼,居高临下俯视。
  掌中的玉核桃转动两圈,清脆的碰撞声响在偌大却寂静的殿中。
  众人屏息。
  皇帝心中思量: 戴了东西来讨好,可惜。
  也不是吃了多大的亏,行个礼白得赏赐。
  他勾唇轻笑,不言,是置身事外的做派。
  也不似传言中那般喜爱么,妃嫔们有了定论。
  魏七险些要忍不住将藏在怀里,束于脖颈间的东西掏出来掷在地上砸个稀巴烂。
  是谁道君无戏言!
  他垂下眼睫,立起,复又屈膝,一面自衣襟前掏出一方素白巾子,双手收于腰侧,行了个女子礼,面红耳粉,羞愤终显。
  嫔妃们都舒快了,皇后却知晓这奴才没那么好对付。
  到底算是半个男人,再如何秀气消瘦骨架子也端在那儿,这礼行得别别扭扭,不伦不类。
  女人们捂嘴。
  皇帝握掌为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似在憋笑。
  魏七低声道:“奴才谢圣上大恩。”说完起身,这句竟甚是温和轻缓,似春风拂面,上首人眸色渐深,淑妃面色稍变。
  欲再发难,还未开口。
  只听皇帝缓缓一句,“成何体统。”
  瞧着他今儿还算机灵的份上,到底开了口。
  众人皆猜: 早不言晚不言,偏生来一发马后炮,焉知不是自个儿也想瞧个新鲜?
  却仍是诚惶诚恐,起身盈盈下拜。
  当中深紫最先动,粉黄青蓝倒慢了一瞬,利落敏捷,端端正正又是个女子礼。
  “圣上息怒。”与众不同的音色额外突出。
  恰逢皇帝端着茶盏饮了半口,听见声响抬眼一瞧,规规矩矩的礼,波澜不惊的人,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个惊天动地。
  安喜大惊,忙起身抚天子背。
  皇后捏手帕替其拭面,一时场面微微混乱。
  下头魏七垂首勾唇笑,怕这个便罢了还要怕那个不成,我一个男人叫人这样戏弄,狗急了要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想瞧就叫你们瞧个够!
  竟是个有脾性的!众人恍然大悟,不敢再小觑这区区一个太监。


第59章 阴晴不定
  英明威严; 举止一向从容鲜有失仪的天子不住地咳啊咳,安喜轻缓地替其顺背。
  “圣上,圣上。”嘴里喊得急,心中又忍不住觉着活该。
  众人皆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皇帝透过跟前嫡妻的身影,目光沉沉望向下首跪在正中的罪魁祸首。
  魏七闯了祸,心里还直发笑,只是这会子却也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换回奴才礼跪在绒毯上请罪; 头紧贴手背,身子趴得极低,像是要粘进毯子里去一般。
  姿态恭谨而卑微; 谁人能怪罪,且这礼是主子叫行的,与他何干?
  皇帝渐渐止住了咳嗽,轻轻摆手; 示意皇后与安喜退开。
  他掸掸袖口,起身; 沉声道:“回乾清宫。”
  皇帝常袍襟前沾湿少许,虽有替换衣物,却在一众妻妾跟前失了颜面,如何还愿待下去。
  “嗻。”
  皇帝一面抬脚走; 后头安喜等人忙捧了端罩大氅来替他披上。
  “起——驾——,乾——清——宫!”安喜又嗷一嗓子,气却不太足了。
  “妾等恭送圣上。”妃嫔们皆小心翼翼送大佛,收起百般心机; 不敢再折腾了。
  这时只酉时二刻(下午五点半),皇帝不过只待了将将一个时辰连晚膳都未用便要拂袖离去。
  皇后与淑妃却不敢挽留。
  魏七悄悄挪至一旁让道,皇帝稳步行过,淡淡望着前方,目不斜视。
  行至跟前,抬脚在人屁股上轻轻踹一记,留下低沉的一句:“跟着滚。” 在这儿丢人现眼。
  复前行。
  也不知方才到底是谁瞧见花旦扮相,心中起意,袖手瞧戏,言而无信。
  然他是皇帝,无人敢顶嘴。
  “嗻。”魏七平声应,挨了没什么力道的一脚,也不敢再作怪,妖里妖气地说话了,起身跟在安喜后头。
  乾清宫的奴才们又鱼贯自两侧的玫瑰椅后撤出,一路浩浩汤汤回宫。
  这回谁也没讨着个好,淑妃得了东珠却惹恼了圣上,一众嫔妾们打着瞧好戏的主意跟在后头附和,珠光宝气盛装以待也没能留住人,若要道谁今儿最开颜,应当是中宫罢。
  延禧宫里魏七还能笑得出来,回乾清宫的路上他便开始有些怕了。
  圣上积威已久,何曾似方才那般失态,虽此事并非他一人之过,可回了养心殿,犯了错的却只剩他了,不拿他问罪又去寻谁?
  魏七跟在銮轿后头躬着身子走,离乾清宫越近便越发不安。
  若说在延禧宫内时一点儿都不怕,那是哄旁人的,方才只不过是一时恼怒,生出些多余的肝胆来。
  可这能怪他么?分明圣上许诺过自个儿会有好日子的。唉,真是可笑,竟也信了,傻不傻,一个奴才,对你食言了又如何?
  只是,方才圣上那一脚,倒也不似恼怒,或许不会怪罪罢。
  不不,这可是天子!天子失了颜面是多大的事儿,怎会不降罪,若不降罪,他的怒意要如何才能消?
  銮轿在乾清宫门前停。
  皇帝抬脚下,背手往养心殿那头行。
  沿路的宫女太监们跪地行礼,心中皆是纳闷。
  怎的领了一串子御前的人去延禧宫瞧淑妃主子,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便回罗?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皇帝入养心殿,往里走了几步,突停足,半转过身来回头。
  也不说话下令,只沉沉地将后头那人望着。
  眼深似夜里的湖,瞧不出个喜怒来。
  众人跪地请罪,请天子息怒。
  “滚边儿去。”皇帝踹踹挡在前头的王福贵,一旁的安喜很有眼力见地麻利跟着挪开。
  众人膝行让道,正中还剩一个魏七。
  他很有先见之明,知晓圣上这是要来算账,乖乖地跪着不挪动。
  天子的脚步稳而缓,悠悠似闲庭信步,不像要拿人问罪。
  魏七的心砰砰乱撞,好似被妖魔鬼怪拿铁锤在敲打。
  额间的汗滑至眼睑,染湿浓密的睫毛。
  暗黑描金祥云龙纹长靴停至人跟前,魏七屏息闭眼。
  皇帝俯身,修长的手指探入跪着的人的深紫衣领内,自敞露出来的一小截白皙后颈上勾出名贵的白玉翡翠。
  指腹的温度灼热,魏七布汗的脖颈却冰凉。
  水火两重天,后者猛一哆嗦。
  皇帝沉沉低笑,魏七又是一激灵,一笑就叫人怕得慌。
  前者攥住串子提起,虽掌上留了分寸,魏七却不得不跟着抬头。
  离得有些近。
  “朕竟不知,这东西是朕赏给你的。”语带疑惑。
  一旁跪着的安喜:……
  魏七惊慌抬眸,四目相对。
  他急得要将东西取下,摸着了皇帝的手背,忙烫着般缩回。
  呐呐道:“回圣上的话,是。。。安爷叫奴才收下的,安爷以为您将白玉翡翠赐给奴才了。” 他万幸只戴了这一回,平日里没拿出来显摆。
  安喜:……
  这倒霉孩子现下才知晓什么叫怕,回了乾清宫对着圣上倒是实诚地只会说实话。
  “哦?那你便收下?还挂出来?”手指摩挲两下湿润的白玉。
  “你自个儿说说,哪儿做得好了,值得这赏赐?”他又低声问道,温热的鼻息直扑沾汗的面颊,龙涎香铺天盖地团团将人裹住。
  方才还在作怪,叫朕丢了脸面。
  魏七又不傻,怎么会说自己做的不好,要是说了,圣上要立马降罪。
  且他觉着自个儿近日是真的做的不错,差事样样儿都当的好。
  是以,魏七憋出一句:“ 奴才,伺候得好。” 上回榻上。。。分明还,咬了我。
  皇帝细细瞧他,眸中渐染笑。
  前者傻愣愣呆看。
  后者抛下串子,叮当轻响,摇摆晃动不止,回落颈间。
  皇帝右掌二指顺势在魏七冰凉的脸颊上滑蹭,又沿下颌收回。
  起身,背手往东暖阁走,磨了两下指腹,似是觉着滑腻的触感太挠人。
  “赏。”
  赏?!
  魏七瞪大眼。
  众人皆是茫然。
  只安喜起身,踩着碎花步躬着身狗腿地跟上去,讨好地问:“圣上,赏何物?”
  皇帝似随意道:“叫内务府打块玉来,套脖颈上。”哪有年纪轻轻挂长佛珠的,不好。
  “嗻。”
  “摆膳。”
  “嗻。”
  魏七这回过神来,低低一句:“ 奴才,谢圣上赏赐。”
  可人这会子早已踏入东暖阁,也不知听没听着这句谢恩。
  啧啧,众人叹,参不透。
  魏七这晚未曾睡着,一直在榻上辗转反侧。
  外头寒风萧瑟,屋子里却暖哄哄地,炭盆摆在榻下,黑夜里发出微弱的一丝橘红光芒,孔雀绿镶翡翠三足铜香炉内燃着百合香,魏七枕着脑袋,窝在蜀绣锦被中想白日里的事。
  延禧宫内圣上沉沉的那句成何体统一直响在耳边,缠得人心烦意乱。
  为何不早些说呢?为何又还是说了呢?
  为何失了颜面竟未怪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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