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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撩完想跑-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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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书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反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里一颤,忙拱手道:“下官棋艺不精,败了丞相雅兴,还望丞相赎罪。”
兰子卿随手丢下黑棋,道:“李大人,你可知你输在何处。”
李简书一愣,“下官不知,还请丞相示下。”
兰子卿唇边笑意淡去,缓缓道:“棋场如战场,优柔寡断为一忌,心慈手软为大忌。李大人如此心善,爱惜子棋,岂有不输之理。”
李简书默然许久,拱手道:“下官受教。”
满腹心事欲开口,又听得那道淡然如水
的声音缓缓响起。
“棋是如此,人亦如此,晁太师一案已是板上钉钉,李大人当看开些,切莫为此连累身家。”
李简书明显地一呆,“原来丞相是故意与下官下棋。”
“叔父一时糊涂,才会做下这等错事!还望丞相念在往日情分,在陛下面前进言几句,救叔父一命。”
兰子卿看着眼前言辞殷切,将最后希翼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人,目光多了几分怜悯,如同神灵悲悯地注视他走投无路的信徒。
他开口,语气淡然如水,“晁太师豢养暗刺并非一日,唆使暗卫行刺的也并非只有三殿下一人。如此行径,岂是一时糊涂便可轻易盖过。”
顿了顿,扫了眼脸色越来越白的李简书,淡漠而又无情地说:“再者,本相与李大人不过同僚之谊,何来往日之情。”
李简书的脸彻底惨白,唇颤地厉害,哆哆嗦嗦地说:“难道丞相从未将下官当成是朋友……从前……从前……”
从前有什么那?
从前丞相与他纵古谈今、高谈阔论,从前丞相与他品茶赏月、作诗赋曲,从前丞相与他同游山水、同乘一舟。
数日下来,他被丞相才学折服,将他看做良师益友,丞相凡有所问,他必有所答。
如今丞相却说,何来往日之情。
那些被珍藏在心里的时光,被反复忆起的光景,又算什么?
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眉目如画的人,喉结蠕动,艰难地开口:“丞相既然从未将下官当做是朋友,为何从前屡次主动邀约……”
噎住。
脑中寒光一闪,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上灰白一片,对上那双透着怜悯的墨眸,咬了牙一字一句地说,“虎鹿之宴!原来丞相刻意接近,便是为了利用下官对付堂兄!”
相比起李简书的激动,兰子卿甚是平静,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却是比刀子还要伤人。
“李大人,刻意接近的人,并非是本相。”
李简书颓然地低下头。
不错,当初是他奉了叔父的命,主动上门拜访,如今落得如此,全是他咎由自取。
不!
他不信丞相当真如此绝情。
坐在兰子卿对面的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兰子卿慢慢眯起墨眸。
李简书咬紧牙关,“下官恳求丞相,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救一救叔父,如今只有丞相您才能救他!”
“你错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晁太师结党营私不说,更是屡次犯上作乱,陛下对他不满已久,如今谁也救不了他。”
上方传来的声音依旧淡漠且无情。
李简书脑中一“嗡”,整个人顿时没了神采,如同失去灵魂的娃娃。
等到他恍惚地瞧见拱桥秀水时,人已经出了书房,失魂落魄地走在水路边。
“李大人,小心。”
即将跌入水中之际,一双温厚的手将他
快速拉了回来。
李简书回了回神,看清眼前一双晶亮关切的桃花眼,桃花眼的主人,有一张过分英朗的面容。
他认出来人,全身一震,忙拱手行礼。
“臣李简书见过三殿下。”
夙丹宸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想起刚刚一幕,皱眉道:“李大人,你怎么放着好端端的路不走,偏偏往水里面走。要不是本王,你今日可就成了落水鬼。”
眼前的人目光一黯,唇嗫喏了半天,却说出一句“下官告辞”。
未等夙丹宸应允,犹自离去。
好在夙丹宸从来不在意这些虚礼,一阵
莫名过后,便抛之脑后,前去找兰子卿。
兰子卿正站在书房外,悠闲地打理一丛白月季,忽然身上一重,温暖的身体从背后贴上。
菱唇轻轻抿了抿。
“司马大人病情如何?”
“外公只是不小心受了寒,没什么大碍。”
兰子卿点了点头,放下金剪,目光盈盈地望向他,笑道:“殿下这回可以安心。”
这样一副似水柔情的模样,哪里还有面对李简书时的冷漠无情。
夙丹宸被他这样脉脉柔情地看着,心跳如鼓,偏过头牵起他的手向书房内走去,“方才我在拱桥边碰见李大人,他整个人失魂落魄,还险些掉进水里,他这是怎么了?”
兰子卿笑了笑,道:“晁太师被判死刑,他身为太师子侄,难免伤怀。”
夙丹宸默然,隔了许久后,道:“父皇真的要杀晁太师吗?他到底也是开国功臣。”
兰子卿笑着摇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历来君王只可共苦,难以同甘。”
可况晁颂靠的是出卖离帝,卖主求荣,这样的人,最容易惹帝王猜忌。
能出卖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夙丹宸听了他这一句话后,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英眉皱起又松开,如此反复三次后,终于听得他轻轻舒了口气,“幸而我还有一个大皇兄,这等苦差事轮不到我头上来。”
古往今来多少人争这帝王宝座争地头破血流,如今却被他形容为“苦差事”,兰子卿莞尔,转了转墨色的眸,柔声问道:“殿下不想做皇帝?”
夙丹宸将头摇成拨浪鼓,“做皇帝有什么好?我看父皇日理万机,实在辛苦。”
“为帝者,掌天下生杀大权,受万人顶礼膜拜,拥无边锦绣山河,万万人之上,何等的风光惬意。”
说这话时,兰子卿墨眸中跳跃着凛冽的幽光。
“高处不胜寒,万万人之上,那得多寂寞孤独啊。我还是喜欢做一世闲散的王爷。”说完后,他脸上飞起一抹红,羞赧地问:“子卿,你会不会觉得我胸无大志,没有男子气概。”
这样可爱的问题,大概只有这个人问得出。
兰子卿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岂会,臣只有庆幸殿下并不以此为志,否则,殿下若真当了皇帝,届时后宫佳丽三千,臣该如何是好。”
夙丹宸想了想,话未出口自己先烧了耳根,低低道:“当然是弱水三千,只取你一瓢。”
兰子卿又惊又喜,心口一阵鼓跳,墨眸水光盈盈,潋滟生姿。
“殿下这样说,臣不知有多欢喜。”
顺势将看呆的人拉入怀中,贴上那张柔软的唇,缠绵地厮磨。
昔年山上孤傲冷漠的兰芷,可曾料到,有朝一日,他会栽在这样一个花名在外,风流多情的人手中。
栽得这样深。
第56章 应大人的请柬
没过几日; 牢中忽然传来晁太师暴毙的消息。
在御书房前跪了一整日的皇后娘娘听到这个消息,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啼后,眼前一黑; 晕死过去。
炀帝闻后; 亲自将皇后抱回凤仪宫,连夜招来一群太医院的御医。
七八个白胡子老太医异常谨慎地望闻问切后; 跪在地上异口同声道:“皇后娘娘伤心过度,一时急火攻心才致昏厥; 并无大碍。”
炀帝沉吟片刻; 丢下好生照顾的话来; 随后拂袖而去。
晁太师戴罪之身,依本朝律法,死后本应被丢在城南以西三十里处的乱葬岗; 而他最后却以太师之礼,体面得葬在一处风水宝地。
这自然是一向淡泊世外的太子夙玉,开口求情的结果。
民间听到太师猝死狱中,茶余饭后又添一分谈资。
“这好端端的; 晁太师怎么会暴毙?”
“我的表哥在牢房当差,那天刚好是他当值,听他说那天晚上只有司马大人提了壶酒; 来看晁太师,司马大人走后不久,牢里的人便发现晁太师死了……”
“你是说……司马大人他……”
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下去。
“你别乱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一时沉默,极有默契地端起酒杯,改了话题,不再谈晁太师一事,只说起浔阳近来的新鲜事。
晁太师是暴毙也好,被人谋害也罢,唯一不能改变的是,从此炀国朝廷再无晁族,司马一族一柱擎天,一时风光无二。
令人惊讶的是,大学士司马礼却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般春风得意,反而自感染了一场风寒后,一病不起。
夙丹宸盛了一碗亲手熬得红枣乌鸡汤,递给兰子卿,忧色道:“昨日我去看外公,他的病好像加重了些,他身体不好,却还要去晁府吊唁晁太师,我记得外公最不喜欢晁太师,从前在我面前提
起时,都是一副恨得牙痒的样子,怎么今日反而要强撑病体,去吊唁他。”
一脸的不解。
兰子卿右手缠着厚厚的白纱,行动不便,便拿左手慢条斯理地搅动冒着淡淡枣香的汤,唇边浅浅抿了抿,“这世间有情谊如伯牙子期,亦有情谊如孔明公瑾,司马大人与晁太师同朝为官四十余
载,既为敌亦为友。”优雅地将半勺汤送入口,“可惜他二人从前只顾利益之争,并未察觉。”
夙丹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殿下今日熬的汤,差了分火候。”
兰子卿放下手里的白玉碗,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夙丹宸微诧,忙为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没察觉出异常,又喝了一口……
一碗汤喝完,也没有察觉出差在哪儿。
“哪里不对吗,我怎么没有尝出来,今日的做法同昨日是一样的,先洗干净枣,然后将杀好的鸡放进热水里泡一泡……”
“果真同昨日一样?”
夙丹宸听到这声明显带有戏笑意味的话,抬起头来看他,恰对上那含笑含情的眉目。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得,俊脸一下子变红。
在兰子卿深谙的眸光中,新盛了一碗汤,含了一口浓香可口的红枣乌鸡汤,慢慢吞吞挪过去,红着脸贴上那张薄凉柔软的唇,将嘴里含着的汤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红枣特有的清香瞬间弥漫两个人的唇齿。
待夙丹宸将嘴里的汤全部喂送过去,正欲离开,后脑勺突然被人扣住,牙关被人强势地撬开,紧接着一条柔滑灵巧的舌头钻了进来,霸道而又贪婪地搅入喉咙深处。
“唔……”
兰子卿在这时抬眸,怀中蓝袍玉冠的青年紧紧闭着桃花眼,两颊绯红,似讨好一般笨拙地回应自己。
眼里流露出笑意,心里柔软地厉害。
舔了舔被吻得水润红艳的唇,兰子卿方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吻,墨眸笑眯起来,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殿下的汤,果然味道很好。”
夙丹宸一张俊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仔细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这是被子卿……调戏了?
扑过去羞恨地咬兰子卿如玉的脖颈。
兰子卿一手揽上他的腰,唇边挂着宠溺的笑容,由着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晚膳在二人亲闹中度过。
更晚些的时候,书房门口来了一个灰衣小厮,拱了拱手道:“丞相。”
“何事”
凛淡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阿三看着房中紫檀案边手执经卷的丞相,以及他旁边呼呼大睡,脑袋上盖着一本书的三皇子,犹豫片刻后,说:“丞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兰子卿浓密绒长的睫羽颤了颤,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出房,他动作极是轻柔,走到门口,也未曾惊动睡倒在一旁的夙丹宸。
阿三看见兰子卿走来,掏出怀中一封暗红色的请柬,递上。
“这是王府派人送给三殿下的请柬。”
下帖子的人不知夙丹宸如今长住相府,依旧将请柬送入王府,王府里的人只好将请柬送到相府中来。
兰子卿看了眼帖子的落名,目光一沉,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封请柬是什么时候送来?”
阿三低顺着眉目,回道:“王府刚派人送来,奴才仔细想了想,还是交给丞相为妥。”
兰子卿淡淡“恩”了一声,“跟在本相身边的人中,数你机灵。”
阿三面皮一红,暗道自己把请柬交给丞相的选择是果然正确的。
“去账房支些银两,做身衣裳。”
“多谢丞相!”
谢过后,退了下去。
兰子卿垂眸翻转着手里的请柬,此刻只要他稍稍用力,这张寄托了主人某种期望的请柬便会消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他并没有这样做。
兰子卿神色冷淡,墨眸中流转着幽深的光,静静站了一会儿后,唇边慢慢勾出嘲弄的弧度,转身回房,叫醒睡在案边的夙丹宸。
夙丹宸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说道:“我怎么睡着了。”
正揉着惺忪的睡眼,眼前突然出现一抹暗红色。
“这是什么?”
兰子卿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殿下一看便知。”
夙丹宸被他这副似嘲非嘲的模样吓到,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这这这……这是应大人的请柬。
子卿递给他应大人的请柬。
夙丹宸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几日,我绝对没有与应大人来往!”
立刻跳起来澄清自己的清白。
兰子卿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笑,放柔了声音道:“殿下不必紧张,臣并无他意,只是应大人送了请柬,臣自然要将它交到殿下手中。”
夙丹宸好不容易放松下,又被他下一句慢悠悠的话弄得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殿下打算几时去赴宴?”
兰子卿此刻眉目轻柔,笑吟吟地看他,笑吟吟地问,真真是一副贤良的模样。
假的!
夙丹宸从那笑意中感受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一颗心立时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连忙叫嚷道:“几时都不会去!我既然答应过子卿你不再同应大人来往,就一定会做到。”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随手便将请柬丢入纸篓中。
兰子卿这才真正笑起来,奖赏似得在他颊边落下一吻,在灯火中笑意盈盈地注视他,“好乖”。
夙丹宸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寻欢楼中依旧欢声如浪、歌舞升平。
二楼僻静角落的一间房门被人推开。
房里独饮独酌的人抬头,看清来人时,长眉蹙起,“是你”。
来人哈哈笑了一声,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怎么,没等到心上人,很失望?”
应玄冷冷瞪了绿衣男子一眼。
绿衣男子倒也不恼,笑眯着狐狸眼,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醇厚酒香顺着水流倾泻,芳香扑鼻而来。
“千杯醉?小玄你对那位皇子还真是‘用心良苦’,不过……”绿衣男子慵懒地抬袖,懒懒散散地饮下杯中的酒,“你以为凭兰子卿的心智手段,还会让人出来见你?”
应玄俊美的面容一下子沉了下来。
那边懒洋洋的话还在继续,“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动夙丹宸,如今被兰子卿赶出京城,滋味不好受吧。”
“莫非教主是特意来奚落属下。”
应玄面无表情地捏碎手里的酒杯。
绿衣男子挑了挑眉,“何必发这样大的火,你暂时离京也有好处,卫离珏眼下便在楚州,主子让你顺路去探一探那位前朝太子的武功。”
“至于楚州这趟水,能搅得多浑,就看应大人你的本事了。”
应玄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绿衣男子见此,缓缓倒了杯酒,笑道:“待霸业图成,小玄你想要多少个夙丹宸,我都亲自送到你面前,如何。”将酒递给应玄。
应玄冷着面孔接过酒,一饮而尽。
第57章 兰芷
随着晁太师的猝死; 晁氏九族的流放,
曾经擎起炀国半壁江山的晁氏一族,一夕之间轰然崩塌; 泰山骤崩后而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 身在灰尘中的人个个灰头土脸,想方设法地清洗干净身上的灰迹。
一夜之间; 大学士司马礼门下新增门徒四十余名,司马府门前车水马龙; 来探病的官员络绎不绝。
司马一族一时风光无二。
有努力清洗干净自身的人; 就有努力扫清灰烬的人。
晁氏一族倒下后; 遗留下来的种种问题,统统压在了丞相兰子卿身上,作为打扫灰烬的人; 兰子卿白日躬与御书房,深夜埋首万卷书。
是时,夜深人静。
灯烛被灌入窗的冷风吹得明明灭灭,整个房间跟着昏昏暗暗; 半开的窗台被雨水打湿,外面已经是水天一色。
夜半三更,秋雨骤来。
兰子卿听到声响; 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磅礴的大雨发怔。
这一场晚来风急,叫他恍惚地记起一些年少岁月。
年少孤傲冷漠的兰芷。
那一日正逢中秋佳节,山中学子皆下山与亲友团聚; 就连老师机辩也下山访友而去,巫寒临走前邀他去家中做客,他听后,只笑了一笑。
待所有人都团聚在亲人身旁,他独自一人守在空旷寂寥的山上,坐在昏黄的烛火中,翻好像永远也翻不完的经书,一抬头,窗外挂着珠圆玉润的寒月。
他望着那轮寒月出神。
中秋佳节,为何独他一人落单?
目光转向茫茫夜色,清冷的月光为幽深杂乱的山草渡上一层银色,三座大小不一的坟安静地竖在银光中。
坟中葬着他爹,他娘,以及他年幼的弟弟。
那一年天降大旱,土地寸草不生,庄家颗粒无收,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望着饿得嗷嗷直哭的婴儿以及哺不出一点奶水的病弱妻子,咬了咬牙,将长子牵到离国宫门前,交给身穿绿色宫装的太监,从那个太监手中接过一点可怜的碎银。
他怔怔地望着离去的背影,忽然大叫了一声“爹—”
那背影僵住。
他大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了束缚,飞奔上前,紧紧抱住庄稼汉被污泥包裹的大腿。
爹,你带我回去好不好,我再也不敢偷吃了,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
庄稼汉眼眶一热,颤抖地从怀里掏出干巴巴的月饼,递给他,然后不顾他怎样用力的哭喊,一把推开他,坐上来时的马车,冷漠得离去。
他被念念不休的太监抓进宫门时,将紧紧攥在手里的月饼扔进宫门外的一滩污水中。
那一日,正是中秋佳节。
后来他幸得离帝看中,指为太子陪读,免了净身为奴的厄运,再后来,大将军夙煌起兵夺位,他为报离帝与太子恩情,拜入天下闻名的阴谋家机辩门下。
国虽易主,家幸无恙。
每年中秋佳节,他都会下山,在清寂的月光下痴痴地站在木窗外,看窗里的人团聚在灶旁,分吃一盘黄澄澄的月饼,一家三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随甜腻的饼香一同飘到窗外。
一家三人。
他落寞地笑了笑,抬头望天角挂着的寒月,在万家团圆的灯火中,无声地转身离去。
回到空无一人的山院,埋首在三尺书案,山风、清月作陪。
在昏暗摇曳的灯烛中,偶尔想起围在灶台一边说笑一边分吃月饼的三人,心中感伤之余,更多的却是慰藉。
如同茫茫江水中漂泊无依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岸。
传来他父母幼弟的死讯,是在山中读书
的第三年。
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攒够了银两,便带着妻小,举家南下,谁知路上遇到打家劫舍的强盗。看见积攒半生的银两落入他人囊中,一向温吞的男人突然像发了疯的狮子一般横冲直撞,结果不言而喻,一家三口,皆成为刀下亡魂。
他多方打听,几经周转,终于敛回他们的尸身,安葬在后山。
从此世间,再没有一盏温暖的灯是属于他。
他就像失去了方向的孤舟,将永永远远流浪在黑暗的大海中。
转眼,又是中秋佳节。
当初他站在月色倾洒的木窗下,偷看那一家三人分吃月饼,心中亦觉欢喜,如今他站在冰冷沉寂的坟旁,如玉容颜被手里的火把照得如同鬼魅,白袍被山风吹得猎猎而动。
为什么!
为什么再一次抛弃他!
为什么连站在窗外看他们吃月饼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阿阿。
远方树影重重间传来寒鸦低叫。
好像永远也吹不完的山风从四面八荒袭来。
他站在寒风中,站在死一般的荒寂中,忽然觉得可笑,眼角甚至有泪水笑出。
清丽的容颜在火光中,一点一点变得扭曲。
“啪”地一声,火把在坟前掉落,干燥易燃的荒草很快引发大火,三座由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坟吞没在熊熊烈火中。
火光跳跃在少年漆黑幽深的眸底,结合那张冷酷扭曲的容颜,显得格外诡谲奇魅。
世人信奉入土为安,再苦大仇深的冤家也不会做出毁人坟墓之事。
亲手烧毁自己双亲幼弟的坟,如此骇人之事闻所未闻。
这是何等的罪过,何等的大逆不道!
又是何等的……绝望。
很快大雨倾盆,整个山林都笼罩在银丝织成的网中,雨天路滑,他在回去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头发、衣衫上全是雨水黄泥,脚踝骨更是像断裂了一般钻心地疼。
他茫然地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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