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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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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呆住了。
“……”濮王妃殿下亦是怔了怔。
饶是母子二人都曾经想象过彼此将会如何坦诚,也不曾想到,某人竟然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沉默片刻之后,濮王妃忽然笑了笑:“那又如何?你既非女子,便是‘上上大吉’,亦谈不上姻缘相合。傻孩子,即便你们彼此倾心,也无法真正在世人面前结为秦晋之好。这世间,到底容不下你们。而你们,也无法承担被世俗礼教彻底驱逐的后果。”
第235章 上巳宴饮
仅仅几日之后,便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晨光熹微,新安郡王趁着残余的夜色,悄悄地自府外而归。于寝殿中略作休憩之后,他便换了身衣衫,而后前往正院内堂向濮王妃阎氏问安。阎氏见他身着藤黄色圆领窄袖长袍,头戴玄色的幞头,腰配白玉带钩,显得格外俊美挺拔,不禁暗自微微颔首。
而后,阎氏将他留下来一同用朝食,再度盛装打扮,方缓步来到外院乘车。延康坊与曲江池相隔甚远,若想及时赶到芙蓉园,便不得不早些出门。而且,既然是临川长公主与清河长公主举办的宴饮,她也不必太过拘泥于身份地位以及先来后到之类的默认礼仪。早些与她们相聚,反而会令她们更加欢喜。
见幼子正要翻身上马,阎氏唤住了他:“三郎,陪着我一同坐车罢。”
李徽身形微微一滞,遂低眉顺眼地来到车驾之中。母子二人隔着固定的矮案相对而坐,张傅母缓缓地给他们斟了茶水与酪浆,另一位侍婢则将干果以及点心之类摆在矮案上。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们便退到了角落之中。
阎氏啜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对面的幼子,便发现他的领口附近似乎依稀带着暧昧的红痕。她并未细看就挪开了目光,不由得微微蹙起眉,放下杯子,轻声道:“三郎,这几日,你与王子献商量得如何?可有甚么打算?”
瞧起来她的神色依旧柔和,说话时亦是温言细语,与往常并无二致。不过,无形之间,却令李徽感到莫大的压力——他深深明白,母亲那温柔的神情与话语之后,只有坚定且不容动摇的强硬态度。
自从前些时日王子献倏然坦白二人之间的感情之后,母子俩便再也不曾提起此事。一则彼此的态度与见解已经十分明显,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强调;二则彼此都需要些时间沉思,暂时后退一步反倒不容易引起冲突;三则他们都并非咄咄逼人的性情,一时退避,也不必过于忧虑母子之情受损。
直至此时此刻,李徽与王子献依旧很难想出能令世俗礼教容纳他们的法子——至少在他们尚未手握大权的时候,在他们能够强硬地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闭口不言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感情与忠诚,只会令人不屑一顾,只会引来言官永无止境的弹劾。
世俗并非不能容男子与男子。若是玩弄娈童,众人得知之后,也不过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话罢了。但若因男子而耽误了婚姻大事,耽误了留下子孙承继,那便令人轻鄙至极了。当年废太子李嵩所犯的大错之一,便是过于宠爱娈童,将东宫众嫔妃视于无物,引来东宫言官的激烈弹劾,更令祖父为之大怒。
“阿娘,就算眼下暂且想不出解决之法,也并不意味着日后……”李徽只得如此艰涩地答道。当年瞻前顾后的时候,他便曾经考虑过种种难处。而后亦是怀着绝不能懊悔终生的念头,才回应了王子献的情意。至于婚姻大事,始终都是横亘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不过,如今的情势与时局瞬息万变,也许便能等到合适的时机呢?
“日后?所谓的‘日后’,便是离开长安,远镇一方?”阎氏望着他,叹道,“就算是远镇一方,你又能拿出多少借口一直逃避成婚?若是圣旨下了,你与王子献又该如何?难不成还想抗旨么?”
“……”李徽想起圣人曾提过给王子献选宗室贵女为妻,不由得沉默了。劝服家人接受他们二人尚且不容易,又该如何劝服圣人默许他们呢?但若是瞒着圣人,只需一封敕旨,便能将他们所有的坚持毁得一干二净。
“三郎,王郎君于你,意味着甚么?”阎氏忽然又问。
“如鱼得水,不可擅离。”李徽几乎是本能地回应道,“孩儿既然答应了与他相守,便绝不会离开他娶妻生子。若是有他相伴一生,便是没有妻儿又何妨?得一知心人,此生此世便足矣。”与上一世相比,他今生所拥有的已经太多了,足够圆满,别无他求。
阎氏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上一回,王郎君借机坦白,亦是在试探我。也确实教他试探出,我对你们之事早已知情。便是惊讶、失措与忿怒,也早已消解了许多。但,即使如此,也并不意味着我接受了你们二人之事。”
“阿娘不曾厌恶甚至憎恨我们,已经令我十分意外了。”李徽点了点头,低声道,“原以为,阿娘阿爷与兄嫂得知此事之后,必定会觉得我们二人都不可理喻。想不到,阿娘却一直满心替我们打算与考虑……”
闻言,阎氏轻轻一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仅仅只是如此罢了。”她的婚姻便是被父母所主宰,险些就彻底沦为了牺牲。若非从均州回到长安之后,她终于幡然醒悟,恐怕她依旧会陷在对母族的失望、对李泰的厌倦之中。自那时起,她便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能让幼子的婚姻也变成一桩利益交换,必须让他娶一位真正倾心的女子,令他此生过得舒适安宁。
如今,她的三郎已经做出了抉择。若是强行让他们分开,只会令他痛苦不堪,她当然心怀不忍。但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此天真地过下去,转眼便被危机四伏的江流中涌出的巨浪所吞没,她心中又觉得不舍。
仅仅怀着侥幸之心,只会引来危机。她必须催促他们想明白,两人若想终身相守,便绝不能过于离经叛道。“三郎,你们仔细再想想罢。这世间,毕竟人言可畏,毕竟礼教难违。若想容于此世,便不得不遵从一些规矩。即便只是面上遵从,亦能够给自己留出一些回旋的余地。”
“……”李徽垂目不语。他当然明白,只有天下间最具权势之人,才能彻底打破规矩行事。即便是这种强大之辈,只要有一分软弱,便会遭到群起而攻之,亦不会落得甚么好下场。而他与王子献既非最具权势之人,又并没有追求无上权势之心,又当如何在这世间自处呢?
直至来到芙蓉园为止,母子二人依旧沉默而坐,始终不曾出言。当远远传来清河长公主与临川长公主的笑声时,他们才仿佛回过神来。李徽率先下了车驾,向两位姑母问候行礼,顺带揉了揉小侄女寿娘的脸。而后,这两位贵主便把着阎氏的手臂,亲昵地笑着往芙蓉园临水的莲池而去。
莲池之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间水轩,以浮在水面上的栈桥相连。立在栈桥上之时,若是清风拂过,波澜涌动,便会随波浪而轻轻起伏,犹如身在船只上一般。不少穿着鲜艳春衫的小娘子扶着栈桥上的栏杆缓步前行,或娇娇颤颤,或眉飞色舞,时不时便传来一阵阵惊叫与娇笑声,引得岸边的小郎君们止不住地抬首探看。
翠柳清波,栈桥连绵,倩影相照,娇声笑语,犹如最为美妙的画卷,足以令人驻足观赏。
借着方才跟随着阎氏与两位贵主之便,李徽已然坐在了一群莺莺燕燕当中。若是教岸边的那群少年郎知晓,不知该有多羡慕嫉妒恨。然而,他却只想与他们易位而处,也让他们尝一尝在诸多或浓或淡的香风交织之中,似笑非笑地婉转拒绝各种试探的滋味。
接了阎氏之后,临川长公主与清河长公主又分别去迎了几位大长公主以及荆王妃、鲁王妃等长辈。至于其他高官世家的内眷,便交由周家大郎周俭之妻萧氏招待。萧氏嫁入周家一年有余,乃兰陵萧氏嫡脉之女,临川长公主早便有意练一练她的手段,而她亦是并未让阿家失望,长袖善舞,言辞动人,令诸多命妇们均觉得宾至如归。
不过,在稍作歇息的间隙里,她仍免不了握着阎氏的手,轻嗔道:“儿一人如何能忙得过来?阿家未免也太高看儿了。唉,阿姊远在洛阳,也无法向她求援——若是这一回,二郎能相中一位弟媳,儿便要喜得念阿弥陀佛了。”她所说的阿姊便是嗣濮王妃周氏,而二郎便是临川长公主次子周仪了。
“果然,这一回宴饮便是为了阿仪和阿承么?也是,眼见着他们便十四五岁了,也该说定亲事了。”阎氏笑了起来,“不过,你瞧瞧,他们二人都还在岸边呢。将他们都远远拘在那一处,如何能相中甚么小娘子?倒不如让他们过来,看个仔细才好。横竖三郎也在,不必太过拘礼——若是只他一个郎君在此,反倒浑身都像是长了刺似的坐不住。”
萧氏抿唇笑道:“三舅母说得是。”说罢,便要侧首让侍女去将周仪和秦承请过来。
李徽见状,立即道:“我去岸边走一走,顺便将他们捎过来。”他实在抵挡不住不远处那些小娘子脉脉含情的目光,更不愿与旁边那些别有所图的贵妇们打甚么交道。
阎氏点了点头,萧氏亦打趣道:“莫要走得太久了。再过片刻,或许杜家娘子便来了。”
李徽脸微微一僵,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萧氏只当他面皮薄,禁不住在后头掩唇笑了起来。阎氏却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第236章 隔六阂难越
当李徽在莲池岸边寻见周仪与秦承时,便见他们二人正与王子献相谈甚欢。身着琉璃色对襟广袖袍的王御史面含微笑,气度高华,令他原本便俊美非凡的脸孔更增添了几分莫名的吸引之力。若是近前仔细倾听,便可知他前一刻尚与周仪讨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后一刻便与秦承提及朝堂中近来发生的大小事件,端的是游刃有余、从容之极。
能同时将两位表弟镇住的人,整座长安城中恐怕亦是屈指可数。李徽不由得弯唇浅笑:“看来,子献与阿仪、阿承竟是一见如故了,果真是有缘。”他与表弟们来往并不算紧密,故而彼此的关系不似与李璟那般亲近。也因此,作为他至交好友的王子献与他们亦是有些生疏。
“王御史不愧是国朝最年轻的甲第状头。”周仪目光灼灼,叹道,“只可惜,他竟未能入弘文馆当校书郎。否则,又何至于被某些所谓的才华出众之辈揽去了所有名望?又何至于让人在暗中时不时地轻视,甚至于无缘无故地遭到中伤?”他虽肖似其父,痴迷于诗词歌赋与琴棋书画之类的“雅”事,却也并非不通世事之辈。弘文馆中某些人数年如一日争相竟揽名望的做法,委实有些令人不齿。
“王御史若只当个校书郎,岂不是可惜了他的满腹才华?”秦承瞥了他一眼,“如今身为圣人倚重的言官,以词句为刀箭,将那些心怀叵测之辈一个个弹劾得灰头土脸,令朝廷风气为之一清,连我这样的旁观者看着都觉得痛快之极!”旁的不说,光是将涉及彭王谋逆案的那些从犯连根拔起,勇敢无畏地与他们当朝辩论,就足以让他击掌叫好了。
两个固执的少年郎都各自坚持己见,视线交锋之处,无形之间似乎溅起了刀光与剑影的火花。王子献无奈而笑:“两位郎君的夸赞,王某实在愧不敢受。论才华、论忠心、论胆色,朝中才人辈出,王某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不起眼之人罢了。”
周仪与秦承怔了怔,还待再夸他,李徽便道:“你们也无须如此,若想以后多与子献来往,便只管趁着他休沐之时去寻他便是。他或者他的友人主持的文会,你们也大可去听一听。总归与旁人那些文会并不相同,料想你们定然会喜欢。”
“那王御史可千万别忘了给我们送帖子。”周仪笑道,“每日不是去杨状头的文会,便是赴郑状头的文会。这个状头,那个状头,这个文会,那个文会,无非都是吹吹捧捧,装模作样地作诗作赋罢了,去与不去都无甚差别。”
“我已经有些日子不曾外出赴文会了。”秦承亦是双目微亮,“阿爷阿娘将我拘得紧,我也对那些文会没有甚么兴趣。不过,若是王御史主持的文会,想来他们定然会许我出门罢。”秦家的身份实在太敏感,对身为嫡长孙的他亦是管束得十分严格。不该去的地方不能去,该去的地方不得不去,至于他的喜好则几乎可忽略不计。不过,王子献是不折不扣的帝党,与他来往应该便无碍了。
“两位郎君尽管放心。”王子献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石帖子,“只要出示这两张帖子,便可随意出入王某以及友人的文会。至于何时何地举办,王某会另派仆从送帖子。”这两枚玉石浑浊粗糙,几乎不值什么,只是上头雕刻着的曲水流觞之景倒是颇为生动,令人禁不住想要细细观赏一番。
周仪与秦承接过来,亦是仔细地端详着,从中辨认出了慈恩寺的景致。
“帖子也拿了,文会之约也定了,你们如今总算得空与我一同去水轩中了罢?”李徽笑道:“若是不能将你们带过去,我恐是不好与表嫂交代。”
“……”周仪与秦承远远地望了一眼那群小娘子,一个似是有些跃跃欲试,一个则颇有些冷淡之意。他们二人的年纪相差并不大,周仪略大一岁,秦承则只比长宁公主大几个月而已。不过,仅仅只是一岁之差,便已有情窦初开与将开未开之别,反应亦是截然不同。在李徽与王子献看来,自是颇为有趣。
“不如王御史也同去罢?”秦承忽然道,“不然,光是我们闷在水轩中也无趣。表兄也不许将我们扔在里头不管不问。”
王子献佯作思索片刻,欣然答应了——他原本便想借着这两位小郎君,光明正大地接近李徽。谁教他前些时日的坦诚,似乎令濮王妃阎氏生出了些许疏离之意呢?这两天,李徽甚至不愿让他去濮王府,两人只能在藤园相会。若是阎氏有心隔开他们,将李徽一直拘在身边,他又能寻得甚么借口留在女眷们中间?
幸而,不需他继续百折千回,李徽便出现了。既然他出现了,那他自然必须如影随形——也许,阎氏见多了他们相随相伴之后,便逐渐习惯了呢?也许习惯之后,便能眼不见为净了呢?即使这些“也许”不过是他内心中的猜测而已,无论如何,他都须得在未来的母亲(岳母)面前,尽量“不着痕迹”地多出现几回才好。
当他们四人穿过栈道之时,岸边的许多小郎君无不露出艳羡之态。虽然他们所经的栈道上并没有甚么小娘子,但他们即将去的水轩之中,可是坐满了全长安城声名远扬的高官世家贵女!那可是活生生的未来姻缘啊!
许是为了避嫌之故,他们四人来到水轩后,就见里头只坐着阎氏与清河长公主,长宁公主姊妹,以及一位陌生的贵妇与杜娘子,并没有其他人。杜家母女尚在孝中,装扮较为素淡,浑身上下并无亮眼之处,仿佛姹紫嫣红当中的一抹素色,既令人不由得侧目,又极容易淹没在众人之中。
周仪与秦承都是极为机敏之人,猜出杜氏母女的身份之后,便向阎氏与清河长公主行礼,托辞去了别处。临川长公主和萧氏正在其他水轩之中招待客人,无论是否情愿,他们都须得去那些处处皆是小娘子的地方走上一遭。
李徽与王子献则留在了原地,二人优雅地向着杜家母女颔首致意之后,便坐在了长宁公主与永安公主之侧。与不远处热闹的丝竹声以及说笑声相较,此处显得格外清静一些,只有阎氏、清河长公主与柳氏一来一往地寒暄着。永安公主大约是觉得无趣,忍不住依靠在堂兄的胳膊上,撅着嫩嫩的小嘴低声抱怨寿娘去了别处之类的话。
柳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两位留下来的郎君,试图辨认出哪一位才是新安郡王。虽然早便听闻这位郡王生得极为出众,才华品性皆是难得,但她从未见过,自然有些不放心。而眼前这两位少年郎,无论哪一位是新安郡王,都足以令她欣喜万分——换了哪一位岳母,不会喜欢这样的佳婿呢?
“算起来,杜娘子应是明年年初出孝罢?”阎氏道,“我一直想着,他们二人的婚事可不能再拖了。待到你们行除服礼之后,便立即请圣人下敕旨,正式过六礼。若是一切准备妥当,明年末便能成婚。阿柳以为如何?”
与通身雍容华贵的阎氏与清河长公主相比,柳氏就像是一位小家碧玉一般,看似沉稳的举止之中免不了稍有些紧张。不过,提起婚事之后,她似是隐约松了口气,眼中满含笑意:“一切由王妃殿下定夺即可。珈蓝的嫁妆我们家早已准备妥当,也只等着佳婿在合适的日子迎亲了。至于其他——”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阿柳只管准备就是,其他皆不用理会。”阎氏淡淡地道,“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罢了,濮王府上下皆不会在意。杜娘子……珈蓝温和宁静,正是我中意的儿媳,放心罢。”见柳氏目露感激之色,她眸光微微一动,扫了一眼旁边看似淡定其实已经皱起眉的李徽与王子献,又望向始终垂眸不语的杜娘子。
“珈蓝,你可有甚么想说的?如今玄祺的郡王府尚未建造,你若是想要调整宅院的布局,或是想看甚么景致,尽管说便是。有甚么喜好与忌讳,也不必隐瞒。”
“……”杜娘子微微抬起眼,望着始终温和的阎氏,又悄悄地看了一眼神色略有些不对劲的李徽。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知道李徽的行事并不顺利,极有可能完全失败了。于是,她神色一凛,轻声道:“我……”
然而,她话未竟,旁边的柳氏却紧紧地按住了她的柔夷,脸上浮起似伤痛似恐惧又似愤怒的神色。杜娘子怔怔地望着她,情绪浮动渐渐归于沉寂,面容瞬间便变得晦暗起来,仿佛身在此,心却不在此。
“珈蓝许是有些累了。”清河长公主浅浅一笑,“留在此处歇息片刻罢。我们也正好去前头见一见客人。”说罢,她望了望阎氏。阎氏却定定地注视着杜娘子,半晌之后才莞尔道:“也好,婉娘应该也想念寿娘了,咱们走罢。”
长宁公主遂笑吟吟地挽着两位长辈,与她们说起了最近的趣事。李徽则牵着永安公主,缓步随在她们身后。他身边的王子献侧首望了一眼僵坐在水轩中的杜氏母女,又望向阎氏的背影,拧紧眉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留在水轩之中的杜家母女依旧是方才的姿势,仿佛正在僵持一般。良久,柳氏忽然泪落如雨:“珈蓝,见到了新安郡王之后,你还有甚么不满意的?遍数长安城之中,还能寻见更好的婚事么?不知有多少小娘子暗中艳羡于你,为何你竟是如此固执?”
杜娘子长叹一声,涩声道:“阿娘,便是新安郡王再好,也不是儿的良人。儿已经说了无数次,无意结下姻缘婚事,阿娘为何总是曲解,以为儿是担忧遇不到好夫婿呢?”
第237章 各家难处
在这世间,无论是血脉相连的父母儿女兄弟姊妹,或是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夫妇,都极难互相理解互相体谅。毕竟世人不同,所思所想所愿皆不能妄自推断。然而,偏偏也正是这些亲近之人,一贯以来总是以己度人。无论他们怀着的究竟是关怀、利用或是猜忌的心思,只要抬着为对方着想的名号,便认定了对方绝对不能拒绝。
父母为子女计深远,确实值当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然而,他们所计之“深远”,究竟是否子女所愿?究竟是否子女所需?究竟是否子女所该得?极少人想过与子女商量,取得子女的认同。只因父母之命谓之“孝”,而孝道是世间男女老少必须遵从之大义。
水轩之中,柳氏便是哭肿了眼,喃喃道:“这世间哪有小娘子不婚配的道理?你一直说自己与神佛有缘,一定是顾虑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罢?阿娘也心疼你……可你怎么也不想想,若是一意孤行地出家,反倒是坐实了那些混账言语?更何况,给你算生辰八字时,也没有甚么大师说你应该断绝红尘……”
杜娘子垂下眸,轻轻一叹:“阿娘,留在红尘中又有甚么好处?”柳氏所以为的好处,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确实不在乎“郡王妃”的封号,更不在乎荣华富贵。红尘之中,她在乎的只有家人,然而亲近的长辈接连去世之后,家人里也唯有阿娘一心一意替她打算了。不,就算是阿娘,心里也免不了惦记着兄长与侄儿侄女,惦记着杜家的前程。
“为何没有好处?你若是出了家,成日里只能吃斋念佛,过得孤苦清冷,又有什么好处?若是成了郡王妃——濮王妃的性情和善,新安郡王亦是温雅之人,你想过甚么样的日子都能由自己做主,又有什么不好?”柳氏紧紧地握住她的柔夷,哽咽道,“你也不想想,若是你祖父祖母与阿爷在地下得知你出了家,心里该有多难熬。”
杜娘子怔了怔,禁不住苦笑起来,低声道:“阿娘,昨夜兄长们是不是与你说了甚么?”
柳氏一愣:“也没有甚么,无非是我们母女许久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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