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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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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逆王的暗棋们之前果然有所保留。直到确信程驸马当真对安兴长公主恨之入骨,梁国公府的“人脉”也能为他所用,必定能除去这位疯狂的贵主,更多的消息才渐渐地传过来。以逆王之力,借着昔日对彭王属下的了解,能将安兴长公主暗藏的势力查出两三分,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为此,逆王亦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过,比起不得不与癫狂之人为伍,他显然认为,目前的代价是值得的。就算将上百个暗棋都填进去,也好过一柄利刃时时悬于头顶的威胁。他尚未筹备妥当,数十年的谋算绝不能因这个疯女人而毁于一旦。
有逆王暗棋调查在前,王子献与李徽自然不会放过追踪探查的良机。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曾经雾里看花的模糊线索,都逐一浮出水面。怀着宁可多疑,也绝不能放过任何关联者的心思,他们循着那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又查出了一部分隐藏势力。
数日之后,眼见着自己那些亲信一个接一个被投入大理寺牢狱之中,安兴长公主终是再也按捺不住了。若是仅仅损失十之一二,她在愤怒之后或许依旧能平静下来,暗暗宽慰自己,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但如今,属下们已然折损了十之三四,教她如何能继续维持冷静?!
难不成她只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任人将她的利爪都剪断拔出,令她成为一头无爪无牙、毫无威慑力的病虎,永远只能被困在这个牢笼之中?永远只能任人嘲弄,任人观之取乐?而她的命运也始终握在他人手中?连生死都不由自己?!
呵,休想!
她尚未替兄长报仇,尚未将该属于兄长的所有一切都抢回来!!任何人都绝不能阻拦她!否则——神挡杀神,佛阻杀佛!!
盛装打扮的安兴长公主坐在寝殿中,将那个只知以虚言安抚她却迟迟不传回音的侍女唤到了跟前。勾画得几乎可摄魂夺魄的一双凤眸含着利光,紧紧地盯住面前的侍女,勾起的红唇难掩阴鹜之色:“这便是你家主人给我的回信么?”
侍女丝毫不见畏惧之态,垂首低声道:“望贵主切莫误会。婢子家主人离得太远,一来一回传信难免耗时。婢子保证,这几日间,主人的密信便会到达长安。贵主稍安勿躁,如今京中风云变幻,目的不过是为了引出贵主罢了。若是贵主错疑了主人,便如同被小人挑拨了去,只会平白让旁人得了利。”
“传密信?”安兴长公主冷笑起来,“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家主人在京中有个极为信任的谋士,几乎是总揽京中的暗棋以及大小事务。这个谋士的判断,你家主人从不会怀疑。只需他答应即可,何须再千里迢迢地送密信?!莫非,你只是奉命将我拖住,好教你家主人对我的亲信动手?!”
“与贵主合谋这样的大事,便是那位先生也绝不可能轻易做主!”侍女立即回道,“贵主既然知道那位先生的存在,想来也定然知晓,彭王与婢子家主人经常通信往来。在大事上,主人自有判断,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主人做出决定。”
“噢?是么?那便是我错怪你们了?”安兴长公主缓缓地立了起来,忽然从袖中拔出匕首。只见寒光一闪,那匕首便狠狠地刺进侍女的胸前,直没及柄,赤红的血立即喷涌而出。原本暗暗舒了一口气的侍女顿时双目圆睁,满面惊骇之色仿佛凝固住了,捂着伤口软倒在地,很快便没了生息。
鲜血溅在安兴长公主的脸上,她却似是毫无所觉,笑容越发娇艳动人:“这天底下,能悄悄算计我的,也不会再有旁人了。唯一能看透我的破绽者,也只有数十年来一直与彭王打交道的那个谋士——无论此人是自作主张,还是遵命行事,都绝不可放过。啧,难不成,他们竟觉得,我是那种受了欺侮还忍气吞声的人么?”
立在寝殿中的侍女们默默地将尸首抬了下去,又将满地的鲜血擦拭干净。不过片刻,寝殿内便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唯有安兴长公主身上仍带着血迹。她蹙起蛾眉,慵懒地伸出双臂,任侍女们为她更衣,缓声道:“先查咱们那位圣人有什么动静,大理寺又是自何处得的消息!然后,将那些暗藏着的老鼠都杀个一干二净!!”
杀气腾腾之后,她忽而又一笑:“难不成,那人还以为,这世间唯有他一个人值得合谋么?啧,也是时候教他知晓,决定结盟之事的唯有我……既然他敢背叛我,就必须付出代价!”
京郊的某座庄园里,一位面容清癯的男子似有所感,忽然抬起眼,对着空空如也的庭院吩咐道:“立即催程驸马行动,以安兴长公主的脾性,定然是不愿再忍耐了!此一击,必须置她于死地!!”
“是。”角落中的黑影晃了晃,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倘若李徽或王子献在场,定然能认得出来——这位穿着宽袍大袖且神色沉重的文士,正是自杨家覆灭之后便不知所踪的周籍言周先生!!曾经被杨家高高捧起来的名士,曾经被人当作不过是个揽名声的傀儡,居然如此深藏不露。而今他独自隐居在偏僻的京郊,一言一词便能够搅动起京中的风风雨雨,大概没有几个人能猜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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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太极宫某个偏僻的角落中,三个宫女一前一后地走入了树影之内。她们均异常警觉,几乎是时不时地便四顾张望,仿佛一有动静就会立即匆匆隐入暗夜之中。不过,即使再警觉,也无法掩饰她们脸上隐隐带着的焦躁之意。
“若有什么事,私下传信就是了,何必将我们都唤出来。”其中一个埋怨道,“如今裴氏成天疑神疑鬼的,谁都不信,就怕她身边也有娘子安的人。奴出来一趟,指不定回去之后便会遭到盘问……”
“你们若不过来,我如何能断定,你们还一心向着娘子?”另一个冷哼道,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她们,“虽说娘子吩咐我们蛰伏,以自保为上。可这几个月来,你们居然连半分消息都没往外传过!!娘子如今过得如此艰难,你们却不思替她分忧,莫非……”
其余两个神情一凛,立即辩解道:“最近宫中风声鹤唳,如何敢擅动?皇后对宫中的约束也日渐严格,若是一时不慎,反倒容易露出行迹!而且,奴所在之处也不易打听出消息,成日里都忙着……”
“裴氏对身边的婢女都生出了疑心,每天都换人随着她去见皇后,奴……奴也是毫无办法,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若是平常那些零零碎碎,也没有给你们传信的必要……只是,奴倒是不知,娘子居然已经艰难至此了。”
“好了。你们只要知晓,娘子期望能尽快知道,皇帝最近有什么打算,以及他究竟让谁在暗中对付娘子。皇帝最常去的便是安仁殿,皇后的言辞之中许是能透出一两句来。裴氏不是每天都去安仁殿问安么?你一定要天天跟过去,仔细听!”
“……奴明白了。只要能为娘子效劳,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怕!”
“此外,若能接近新安郡王,便绝不能放过此等良机。娘子先前也是小觑了他,却不想他竟然成了圣人的左膀右臂。我们之中若有一人能光明正大地被赐给新安郡王,说不得会有意外的收获。实在是不成,便是舍去性命将他毁了也值得!”
“是,我们定然会伺机而动!”
片刻之后,三人悄悄离开了此处,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过了约莫盏茶左右,分别有人远远地缀上了她们,将她们一路上都与何人相遇寒暄一一记住。尤其是那些能寻得给宫外传信的时机的宫人,便是生得再普通,亦是不曾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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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自是不知,太极宫中居然有人打上了他的主意。他正坐在自家密室里,转述今日圣人心血来潮命人拟的敕旨:“叔父不知怎地,似是突然想起了宗室中仍有许多人天各一方,多年不曾相聚。故而,他以庆贺新年与降诞日为名,发敕旨将诸王都召回京。”今上的降诞日在上元之后几日,宫中定然会举办盛大的宴饮。若是诸王都来到长安,想必定然会比往年更热闹。
“这倒是好事。”王子献道,“镇边的永安郡王与河间郡王都已经多年不曾回京,也是时候召回京面圣了。唯有真正见到他们,才能查知他们的性情,或可有助于判断究竟哪一位才心怀不轨。”永安郡王与河间郡王自然有儿孙留在京中,但都不过是些不起眼之辈,平日里也只是一群纨绔子弟走马斗鸡而已。便是连年监察他们的行踪,也寻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阿爷亲眼见一见他们也好,免得猜来猜去,心中疑云重重,反倒是难受得很。”长宁公主也道,眼眸转向李徽,“阿兄,如此说来,三世父与大堂兄也要归京了罢?”
李徽怔了怔,神色温和了许多,又难免带着些许复杂之意:“不错,阿爷与阿兄也已经离开长安多年……这次回京,说不得便不会再去洛阳了。”李泰的河南府府牧不过是虚职,无论是待在长安或者洛阳都无关紧要。而李欣的河南府少尹已经任职将近四载,也是时候迁转了——再往上,便是一州刺史了。
“一家人团聚,更是喜上加喜之事了。”长宁公主神色飞扬,“就只差二世父一家了。我真是恨不得安兴赶紧露出行迹,立即将她拿下,然后给二世父他们平反!”
“贵主放心,以她的性情,绝不可能再忍下去。”王子献道。只是,他却不似李徽与长宁公主那般喜悦。想起李欣曾经对他的审视,他几乎可断言,这位大舅兄才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至于濮王殿下,忽略不计便可。
第274章 家人团聚
召诸王回京的敕旨发出之后,便立即以五百里加急送往各地。短短几日之内,就连远在沙州、胜州镇边的永安郡王、河间郡王等一众宗室们都接到了敕旨。分明已经数十年不曾入京,圣人却突然下诏,宗室王们其实也并不意外。
内心坦荡者自然不过是大笑数声,便将都督府的事务均安排妥当,准备即刻启程,免得耽误了时候。而心怀不轨者则百般猜疑,再三细细分析京中的局势不提,又赶紧发急信催促暗棋们尽快行事。若是不赶在诸王入京之前,将安兴长公主这颗眼中钉拔除,还不知到时候会惹出甚么风波来。一旦安兴长公主陷入疯狂,或许自家性命便要断送在长安城内了。
而身在洛阳的濮王父子原本便打算回长安小住一段时日,参加自家幼子的婚礼。这封敕旨来得正是时候,巧妙得如同圣人特地安排一般。濮王殿下喜得直说圣人有人情味,嗣濮王殿下则预料到他们极有可能不会再回洛阳,便吩咐亲信管事留守王府。嗣濮王妃殿下也命人收拾了足足数十车行李,几乎将库房整个搬空了。
收拾妥当之后,濮王府众人一路浩浩荡荡地回京,便是行路再缓慢,也不过是十日左右便到了长安。这一日虽并非休沐,李徽却告了半日假,来到京郊灞桥迎接父兄与阿嫂侄儿。阎氏则早几天便回了濮王府,将王府内外仔细收拾了一遍。将近一年不曾在王府中居住,即使仆从皆在,也仿佛少了些许人气,而今总算要热闹起来了。
时至腊月初,正是最为严寒的季节。
李徽坐在温暖的马车中,偶尔掀起厚重的车帘,望向外头。这一天恰逢风雪交加,茫茫一片,着实不是赶路的好时候。他有些担忧不过一岁的小侄儿,孩童体弱,若是不慎受了风寒,极容易生病。而后,他又不免转念想到兄长。若是兄长得知他与王子献二人之事,指不定会有什么反应……
唉,阿爷是个靠不住的,无论他的反应如何,都可哄一哄便过去了。但长兄李欣却是生性谨慎多虑,定然不会轻易接受这等离经叛道的行为。在他心目中,也一向隐隐有些“长兄如父”之感,兄长的态度对他而言同样至关重要。而且,他并没有信心能够左右长兄的想法。
或许,至少在目前这种紧要的时刻,只能暂且隐瞒他?免得若是闹出什么风波来,反倒影响了他们的计划,给了安兴长公主可趁之机。横竖他即将娶妻,日后有王妃替他出面周旋,至少也能瞒上一段时日。待到兄长转任刺史之后,便要出京上任,又可安生几年了。那时候应该已经平定了逆王,一切已成定局,或许也能寻出更合适的时机坦白。
正当他左思右想之时,便有侍卫前来禀报,两位大王与王妃殿下的车驾即将到了。他立即下车迎了过去,透过风雪隐约可见几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而来。当濮王殿下特制的宽大马车行至跟前时,他立即翻身而上,进入了车中。
尚未完全跽坐下来,不等他抬首行礼,便有一条肥壮无比的臂膀揽了过来,将他搂入怀中。时隔多年,新安郡王再度享受到了几乎被阿爷浑身的肉掩埋的待遇,好不容易才挣扎着喘了几口气:“阿爷……阿爷似乎……似乎瘦了些许。”
濮王殿下双眼笑得只剩下一条缝隙:“教养你侄儿可不容易!你阿兄成天忙碌公务,阿嫂又顾不过来,我也只得勉为其难教一教他了。只是这小家伙顽皮得很,总不愿静下来,不是爬便是走……”看似抱怨,实则炫耀,脸上带着浓浓的得意之状,仿佛真多了几分作为祖父的慈爱之态。
“……大郎还小呢。”其实他并未瞧清楚,只是凭着感觉提起罢了,想不到阿爷居然当真瘦了?李徽立即定睛一瞧,与记忆中的圆滚滚的身形相比较——似乎、或许、大概、当真瘦了些许?从滚圆变成了近似于鸡子的形状?
这厢濮王殿下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孙儿,另一厢新安郡王心中却不由得暗暗佩服起兄长来。为了约束自家阿爷,不让他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挑拨,想方设法给他寻了一份教养孙儿的差使,竟然真让他寻着了乐趣。若是阿爷从此便只待在家中含饴弄孙,张口闭口皆是孙儿,日后濮王府又何愁会惹上那些心思诡秘之辈呢?
“他的生辰正好在你的婚期之后,待过了年,虚岁也三岁了。”濮王殿下踌躇满志,浑然忘了孙儿即使虚岁三岁也不改周岁方一岁,正在咿呀学语的事实,“三岁应当可适当开蒙了,我可得好生教他诗词歌赋与琴棋书画。免得与你似的,学得迟了便什么都学不会,生生成了个不学无术的莽汉。”
“阿爷这话可不对。”车帘再度掀起,嗣濮王殿下李欣勾着唇角进来了,目光在阿弟身上转了转,温和至极。多年过去,他也不过是在唇上蓄了短髭罢了,依旧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俊美出众。“三郎年纪轻轻便兼任宗正少卿与司农少卿,可比孩儿出息多了。”
少卿,乃九卿之佐,位列正四品上,同六部侍郎;三府少尹,乃府尹之佐,位列从四品下。仅仅只看品阶便差了三级,而京官比之外官又增三级,相差更甚。即使李欣这一回有机会调任京官,若非圣人格外看重,恐怕尚且不可能升为九寺少卿呢。
“倒也是。”濮王殿下端详着幼子,用肥厚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背,感慨道,“不声不响的,便得了圣人的赏识。也许你这样的性子,才是圣人最为喜爱的。”说罢,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仔细论起来,你们这群堂兄弟中,数你最有出息了!我也算是与有荣焉!!”
“……不过是近水楼台,所以得了叔父的照拂罢了。”李徽摇了摇首,又不免提醒,“阿爷若是进宫觐见,可不能这般自夸。齐王与蜀王不成器,三皇子夭折,四皇子年幼,叔父心中正难受呢。”
濮王殿下思索片刻,笑眯眯地答应下来,眉飞色舞道:“就算我不夸耀,谁不知道我有两个好儿子?”也不知他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竟是嘿嘿笑了起来,又道:“日后,我的孙儿必然也是养得最好的!!教他们都羡慕去罢!”
李欣与李徽对视一眼,一时无言。或许,不提儿子只提孙儿,圣人心中能好受些?
待回到濮王府之后,洗去旅途劳顿,一家人才在阎氏所居的正院内堂见面。
李徽一手搂着侄女寿娘,一手抱着侄儿李峤,笑得格外开怀。两个小家伙对叔父也十分亲热,李峤更是紧紧依偎在他身边,看得阎氏与周氏都觉得格外稀奇。李泰试图将孙儿唤回来,结果小家伙却对他不理不睬,令他颇为怅然。
“大郎与玄祺投缘,也是觉得从未见过面的叔父很稀奇呢。哪个孩子幼时不是如此呢?阿郎也莫要觉得委屈,只要日后多陪一陪大郎,他自然会与你这位祖父好生亲近。”阎氏宽慰道,又笑着望向周氏,“而且,再过几个月,佑娘说不得又会给咱们添一个孙儿了。”
周氏两腮微红,垂下首,轻轻地抚了抚腹部。李欣亦是有些惊喜,不掩关怀之意地望着她。他们成婚数年之后,才接连有了两个孩子,子嗣缘分来得格外晚,亦是格外珍惜。
李泰一怔,笑着连呼几声好。不过,他依旧不忘将李峤从李徽怀里拎出来,不轻不重地拍着小家伙:“你这个喜新厌旧的……”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伸着肥肥的手臂探向李徽,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令李徽心中格外触动——莫非,小家伙也是从前世回来的?然而,那独属于婴孩的懵懂眼神,却并非一个成人能佯装出来的。也许,他们确实只是有缘罢?
寿娘见祖父神情微变,立刻很知机地扑入了他怀中,枕在他软绵绵的肚腹上:“儿可想祖父了!每天都想!每时每刻都想!”小嘴儿就像是抹了蜜似的,甜得很。
濮王殿下顿时感动不已,深觉自己以前有些忽略了孙女,也并未亲自教养于她。他立即吩咐人将自己珍藏的笔墨纸砚取一套来,赠给孙女:“日后便跟着我学琴棋书画,如何?”
寿娘沉思片刻,嫩生生地问:“儿如今都与婉娘一同在宫中,跟着尚宫们学呢。祖父若是要教儿,能不能一并教婉娘?儿不想与婉娘分开。”
“无妨,那便让婉娘来咱们王府便是。”濮王殿下立即许诺,“她成日待在宫中也闷着,倒不如外出多走一走……对了,不如咱们改天去你叔父的郡王府住一段时日?隔壁便是悦娘的公主府,婉娘住着也合适……”
见他开怀许多,李徽又悄悄地将侄儿抱了回来。叔侄两个藏在李欣身后,再度顽耍起来。李欣勾起嘴角,替他们遮住身形。然而,下一刻,当他的目光落在明显有些“多余”的人身上时,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
这分明是接风洗尘的家宴,在座的都是濮王府之人——某个外姓之人来凑什么热闹?就算是再亲密的知交好友,也应当知道何时该回避罢?
坐在他不远处的王补阙王子献仿佛发觉了他端详的目光,朝着他微微一笑,接着便自然而然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九连环,送给了李峤。对于陌生人,李峤似是有些羞涩,不由得往自家叔父的怀中缩了缩。不过,在李徽的鼓励下,片刻之后,他便唤了一声“叔父”,拿着九连环自在地顽耍起来。
嗣濮王殿下眯起眼,觉得眼前这种情景十分眼熟——同时也格外奇异。
第275章 入宫面圣
饶是嗣濮王殿下再如何觉得王子献“多余”,也抵不住家人们都只当他的存在无比寻常。分明是自家的宴席,多了个熟悉的外姓人,却没有任何人生出半分疑惑来,仿佛他合该便是濮王府的人似的——
濮王殿下觉得他才华出众,说起话来也比两个儿子更得趣些;濮王妃殿下或许早已将他当成了半个儿子看待,言谈之间很是随和;嗣濮王妃殿下许是早已见惯了这位年轻人,待他亦是一如往常。就连寿娘与李峤姊弟二人亦是毫不怕生,更不必提举手投足间皆是亲近之意的李徽了。
见状,李欣甚至有些怀疑:莫非是他多想了?家人们都觉得毫无异样,偏偏他却觉得处处都令人禁不住生疑?
从前他便认为这王子献心思极深,杀人见血毫不变色,可见是极难相与之辈。他与自家阿弟相交,必定是阿弟吃亏,说不得被蒙骗了还依然一无所觉。如今仔细瞧来,二人互为臂助,于仕途倒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两人年纪轻轻便得了圣人的青眼相看,确实也颇为不容易。无论是宗室或是寻常世族子弟,都未有如他们这般升迁得极快的先例。
只是,不知为何,他依旧不喜此人。也许,这便是所谓的眼缘罢?总有些人确实是天纵英才,品性出众,却偏偏与他性情不合,见之便忍不住拧紧眉来。
一场家宴,虽不能极尽奢华,却是温情脉脉。久未见面的家人们并未谨守规矩,小酌了几杯之后,便说起了分别这几年的趣事。尽管皆是金枝玉叶,但当年为了避开风雨而选择分居长安与洛阳,自然亦是遍尝了酸甜苦辣。不过,如今那些苦涩无奈的过去已经不必提起,只须分享甜如蜜的时刻便足够了。
醉眼朦胧的濮王殿下倏然叹道:“当年听闻阿娘重病,奉召从均州返京的时候……心里着实忐忑难安,也从未想过后来能留在长安……原以为留在长安便是万事皆好,却不想还藏着这么些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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