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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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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献瞬间便洞悉了他的言外之意,淡淡一笑:“我也不喜欢。之后便都撤下去就是。”这些布置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将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想瞧见,却不得不瞧见。若是刻意回避,反倒会觉得更加煎熬。
“我后日便要大婚了。”
“我知道,我会做你的傧相。”
“不过是一场婚礼罢了,你便当成是你我成婚。日后若有机会,我们可再补一场婚礼。”
“……我明白……玄祺……我明白,我们身不由己。”
李徽却依旧难以控制心底倏然涌出的不安:“除此之外,我可对漫天神佛发誓,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所以,这场婚礼应该不会给他们造成什么影响罢?不,定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改变!他一定会将其他一切,都挡在郡王府之外!无论是所谓的御赐宫女,或是甚么良家出身的孺子!!
王子献笑了,将他揽入怀中,吻住他的唇:“我也可对漫天神佛发誓,我们会一直厮守,直至数十年后,同年同月同日死。”时至如今,便是怀中人想要放手,他也已经绝不会如他所愿了。
第286章 郡王大婚
腊月二十六,大吉,诸事皆宜。
凌晨时分,濮王妃阎氏倏然自睡梦中醒来,便听旁边濮王殿下的呼噜声犹如惊雷阵阵,一时间倒令她有些不习惯。时辰尚早,她也并未惊动其他人,穿了重重衣裳披上裘衣,便来到偏殿所改建的佛堂中跪坐下来,低声地诵念着经文。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渐渐响起了轻声细语,仿佛整座郡王府已然缓缓清醒过来。她回首望去,恰见张傅母抱着大氅进来与她添衣:“佛堂里的香火从不曾断,暖和得很,何至于添衣?”张傅母依旧坚持将大氅与她披上,她便只得嗔了一声,又问:“三郎可已经起了?”
张傅母犹豫片刻,这才答道:“三郎好不容易歇息两天,便容他多睡一两个时辰罢。横竖下午才出门,便是午时起身也误不了事。”教她如何能说,这几日两个年轻郎君简直如胶似膝,不是新婚胜似新婚,她带着近身服侍的侍婢们也不好随意接近寝殿?在她看来,他们情意深重,许多时候想独自相处,亦在情理之中。
“阿张,你可真是愈来愈宠三郎了,迟早会将他纵得不知轻重。”阎氏蹙起眉,“今天不比往日,是他大喜的日子。若是连大婚都如此不经心,万一传了出去,不仅会连累伽蓝,说不得他们二人亦会惹来流言蜚语。就算这场婚事能替他们掩盖一二,也止不住旁人的议论,白白坏了自个儿的名声。”
张傅母轻轻一叹:“殿下,再容他们休息片刻罢。今日在旁人看来是大喜,三郎与王郎君心里却不知该有多难熬呢……就算是半个时辰也好。”许是常年照顾李徽之故,她不仅心疼自家郡王,亦爱屋及乌心疼王子献。
“你呀,就是心软了些。”阎氏摇了摇首,继续合上眼念着佛经。待到半个时辰之后,她才起身洗漱梳妆。按照礼制盛装打扮,前前后后拢共耗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她才领着几个心腹前往李徽的寝殿。
张傅母随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禁不住心中道:王妃殿下,心软的究竟是谁?
本以为两位年轻郎君尚在休息,阎氏其实并不打算进入寝殿,只想着在偏殿中略等一等。不过,当她踏入正院时,便听见一阵刀剑争鸣的铿锵声响。定睛一瞧,就见雪地当中,两个修长的身影正在移步腾挪,手执着横刀横砍斜劈上削。寒光交织,杀气四溢,教人完全挪不开目光,不由得替他们都提着一口气。
许是发现旁人来了,他们渐渐慢了下来。一同收势之后,二人的额角皆是热汗流淌,头顶上升腾着雾气,也不知已经对练了多久。若不是他们的神情自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侍女们险些以为他们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唯有阎氏淡定如初,打量着汗湿重衣的两人:“天候冷,出了一身大汗极容易受寒着凉,早些去洗浴罢。”
张傅母亦含笑接道:“热水早便备好了,洗浴完之后正好用朝食。我特地命厨下准备了合你们口味的吃食,多用一些。”大婚之日,新婿说忙也忙,说清闲也清闲。接人待物自然轮不到新婿,有父母兄弟出面。不过,神清气爽地纵马去迎新妇,过三关斩六将,同样是力气活儿,可容不得半点气力不济,自然也须得从一早开始便养精蓄锐才好。
李徽与王子献便暂时辞别了阎氏,一同去了浴房当中。阎氏遥遥望着他们,低声吩咐张傅母:“往后寝殿附近多派些合适的人守着,无论是谁都不得随意放进来——即使是伽蓝或者她的陪嫁侍婢亦同样必须照规矩行事。在寝殿之外,便提醒他们二人稍微注意些。此外,隔三差五好生查一查府内的人,免得出什么差错。”
“王妃殿下放心,三郎君与王郎君均非生性肆意之辈,行事自有分寸。奴也会将郡王府好生清理干净,之后再交给未来的郡王妃打理。”张傅母自是明白阎氏的顾虑,相较杜伽蓝这位新妇,她们当然更在意李徽与王子献的安危与感受。而且,新妇先前确实瞧着不错,但是否能全心信任还很难断定。若没有经过三年五载的试探与磨砺,她们绝不可能完全放心。
“本想让你早日回到我身边来……唉,我到底放不下三郎。”阎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总归往后都一直住在长安城内,也不必分隔两地。郡王府中若遇见什么为难之事,自有我替你们做主。当然,郡王妃这孩子,也很是令人疼惜。我亦绝不容许有人以下犯上,委屈了她。”
张傅母神色微凛,颔首答应了。阎氏遂转身离开,命管事们去府门前随时准备迎候贵客:“去外头瞧瞧,大郎和佑娘是否已经到了?再去隔壁问一问,悦娘用过了朝食不曾?若是尚未用,便将她请过来陪一陪我罢……都这个时辰了,大王也该起来了,赶紧着人唤醒他罢。”
随着仆婢们有条不紊地筹备,沐浴在浅淡日光下的新安郡王府愈发热闹起来,举目望去皆是一派喜气洋洋。不多时,王府中门缓缓打开,准备相迎诸方贵客。同一时刻,长安城内首屈一指的世家贵族们皆登上华贵的马车,徐徐朝着永兴坊而去。无数百姓亦都换上了新衣,兴致勃勃地走上了街头,意欲一睹新安郡王与傧相们的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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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王子献缓缓地用完朝食,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在由侍女服侍穿上婚服的李徽。郡王位列从一品,大婚之时可着第一品礼服衮冕。九旒青珠,青衣纁裳,九章之服;白纱中单,革带,大带;剑,珮,绶,朱袜,赤舄——隆重得犹如祭祀。他几乎能够想象,身着衮冕的李徽将是如何风姿卓然、王威天成。
这是他首次得见他盛装的模样,却是在他的大婚之日中。而他盛装也并非穿给他瞧,而是为了迎娶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子。
想到此,王子献心里依旧免不了微微一涩,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徽颈侧的吻痕上。那是方才他在洗浴时情不自禁留下来的,穿上重重衣裳便能遮掩住,此时却是半遮半掩,似露非露,格外引人遐思。
而半个时辰前的缠绵,也令李徽眼角微微发红,一双凤眸斜过来的时候,更仿佛含着些许水光,似有万千情意蕴于其中。就连他的唇亦是不涂而朱,略有些红肿。仅仅只是远远地注视着这样的他,便令他的目光禁不住有些暗沉起来,只想再一次与他抵死厮磨,将他揽在怀中再也不放开。
“我来替玄祺着衣罢,你们下去。”王子献缓缓立了起来,挥退了侍婢们。只穿着白纱中单的李徽点了点头,侍婢们立即退得干干净净,并体贴地将寝殿门合上了。
“衮冕配饰众多,连我都不知前前后后该如何穿戴。”李徽瞥着他,“你若是觉得为难,便将她们再唤进来便是。”
“怎么?你不信我?”王子献勾起嘴角,笑着替他拢了拢领口,掩住颈侧的吻痕,“说不得我一人服侍你,还比束手束脚的她们更快些,你信是不信?”每当侍婢近身的时候,李徽的眉头便紧紧地攒了起来,令她们难免紧张万分,举手投足越发小心翼翼,平白耗费了诸多时间。
“信。”李徽展开双臂,垂下眼,不再多言。
于是,王子献一件一件地替他着衣,青衣纁裳、九章之服、革带、大带与带钩。整理好衣冠之后,便又给他戴上配饰,最后方是平顶冠,垂下九旒青珠。一切妥当,完全没有任何差错,隔着九旒,二人久久对视不语。
倏然,李徽抬手拨开九旒,唇在他的唇角畔贴了贴:“不愧是王补阙,几乎是无所不能。赶紧些,在她们进来之前,穿上你的遥邸3米攀焙蛏性纾颐侨ピ白又凶咭惶恕!彼佳弁渫洌靶┦比盏挠羝丫∈⑷ィ指戳送盏拇尤荨�
王子献怔了怔,不知他有何盘算,便换上了傧相所穿的公服。
傧相们自然不能抢夺新郎的风头,无论新郎穿得多隆重,傧相们通常也只按照品阶着相应的公服罢了。而且,由于年纪轻,他们也不可能服紫服绯,更是将连平民百姓都能穿绛公服的新郎衬得格外出众。如李徽这等宗室郡王,一身衮冕亦是越发气势惊人,到时候简直是鹤立鸡群,足可引来万千百姓围观。
不过,当他们二人出现在张傅母与侍婢们跟前时,她们却只觉得眼前一亮:两位俊美的年轻郎君犹如一双美玉,交相辉映,莹莹生光。即使一人盛装,一人简洁,亦仿佛相形对比一般,皆同样令人迟迟挪不开目光。
“傅母,时辰尚早,我与子献去园子中略走一走。”李徽道,与王子献比肩往外行去。
张傅母也并未阻拦他,只道:“身着衮冕之服,三郎当心些。若是勾坏了,可来不及补。”
李徽自然满口答应,而王子献则顶着张傅母仿佛别有深意的视线,不由得失笑。难不成她误会甚么了?以为他们二人还要去园子中打一场,散一散心中的不满么?又或者他会因嫉恨而对玄祺动手不成?
因整座王府中的仆婢都忙碌不已,两人一路来到园子中也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李徽便径直将王子献带入祭殿之中。祭殿便如同寻常人家在府中常设的小祠堂,等闲不能进来。但自家主人想在大婚之前拜见祖先,仆从自然也不敢横加阻拦。
李徽命仆从合上门之后守在外面,便牵着王子献在祖先灵位之前跪了下来。
王子献怔怔地跟着他三跪九叩,拜见了诸位先帝先后,心中不免觉得有些荒谬。然而荒谬之后,却藏着狂涌而出的惊喜。
便听李徽低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徽,愿与琅琊王子献结为夫妇,从此生死与共,永不背离。”
第287章 喜上加喜
祭台之上,层层灵位森然而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倏然张开,垂眼俯视。李徽重重叩首,无形之间背脊上似是承受了万钧重压,不由得微微一沉。在高祖与太宗,以及被追封为帝的数代祖先之前,做出如此悖礼之举,他当然会觉得紧张忐忑。然而,若是遵从他的内心,此事却非行不可。
此生他只想与王子献共度,亦只愿与他结成婚姻。可迫于情势与世俗礼仪,他却不得不另娶王妃。故而,在这个大婚之日,他须得在迎亲之前,便先与王子献共同誓约,结为夫妇。而唯有在李家祖先面前过了明路,王子献才能算作是他的伴侣。他尤为希望,祖父与祖母能够见证或默许他们成婚。
此时,此刻,此地,便是他们二人成婚最为合适的时机。
纵然没有父母在场,纵然没有礼官执礼,纵然也没有宾客庆贺,纵然更不合礼仪——但有祖先见证,天地神佛旁观,他们的婚约比之任何人都更为神圣,亦更为牢不可破。
“微臣琅琊王子献,拜见诸位陛下与殿下。愿与郡王结为夫妇,从此生死与共,永不背离。”王子献亦俯首叩地,低声重复道。他从未想过,李徽竟然会做出此举,更未想过,他们竟然当真能够成婚。只要想到今天就是他们的大婚之日,另娶他人不过是应急之策,他便觉得满腔的喜意几乎已将自己彻底淹没其中。
“祖父、祖母,孙儿今日便成家了。虽然娶的是男子,而非祖父先前所定的王妃,但孙儿一直觉得,他才是最适合孙儿之人。而且,祖父与祖母先前都见过他或听说过他,应当也觉得颇为合眼缘罢?”对着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的灵位,李徽不免多说了几句,仿佛若不解释清楚,便唯恐自家祖父祖母会因此而大怒,“日后孙儿也会带着他给祖父祖母悄悄祭祀,让你们多见几面,或许便会觉出他的好处了。”
王子献默默地听着,觉得身畔之人的心智仿佛退回了数年之前,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犹记得当年面圣时,这一对天家祖孙相处的模样,与寻常人家无异——甚至更为亲近几分。玄祺在先帝先后之前,一直是位率真且不知事的孙儿。而他性情当中也确实有如此一面,否则又如何可能深得目光老辣的先帝先后喜欢?
这些年来,新安郡王自然已经渐渐地变了,但在面对先帝先后之时,却仍是那个会被祖父揽在怀中疼爱的孙儿。故而,这一场婚事,对李徽而言绝非仅仅只是拜见祖先的形式,而是取得祖父祖母的默许。
这意味着,此刻他们的婚礼比之后那一场更为重要。眼下的方为真实,而数个时辰之后,不过是得人襄助,所演的一出戏罢了。
这一瞬间,王子献倏然觉得,这段时日以来,自己始终低迷的情绪着实有些可笑。他们二人早便明白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然而他却依旧无法接受哪怕只是一场虚假的婚事,无法接受一个名义上的新安郡王妃。然而,不接受又能如何?单凭着目前的一己之力,他无法违抗圣旨,更无法对抗世俗伦理。
与其说他恼怒于李徽即将成婚,倒不如说他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无法更改的时候,李徽却悄悄地安排了这场惊喜,以自己的举动证明了何为情深意重,又何为变通。当然,若是换了他想带着所爱拜祭祠堂,自是更为容易,也不过是回一趟商州的事罢了。但他对王家先祖并无什么敬意,对父亲王昌更是深恶痛绝,于他而言,拜祭王家祠堂也仅仅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仪式而已,远远比不上李徽此举的心意。
王子献诚心诚意地对着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的灵位,暗暗许下了他所能想到的承诺。这些承诺他从不曾对李徽出口,日后亦不打算多言,却会用一生一世来履行。
因时间所限,两人在祭殿中并未待得太久,免得惹人生疑。然而,他们出来时,迎面却遇上了李欣。嗣濮王殿下打量着眼角眉梢都含着浓浓喜意的二人,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祭殿,挑眉问道:“你们不是在园子中走一走么?怎么突然来到祭殿了?”
“方才突然想起,有些话想与祖父祖母说,便与子献一同过来了。”李徽自然而然地道,“虽说待会儿也有拜祭祠堂的仪式,但毕竟是告祭列祖列宗,也不便与祖父祖母多说几句。”许是正式参议朝政已经有些年头了,新安郡王信口撒谎的时候,无论是理由或是神态,竟是毫无破绽。
李欣显然信了,接道:“祭殿可不是等闲时候能过来的地方,你举止太过随意,冒犯了祖父祖母倒是不妥了。”祭祀帝后自有规矩,绝不可以寻常人家的礼仪相代。若是掉以轻心,说不得便会被那些言官抓住把柄,参奏“不孝”、“逾礼”等等罪名。
“阿兄放心,我省得,以前做道场都会去慈恩寺告慰祖父祖母。今日实在特殊,才忍不住过来一趟。”李徽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顺带着转移了话题,“怎么?阿兄是特地来寻我的么?眼下应当离出门迎亲还早罢?”婚礼意味着“昏”礼,自然是黄昏之时方举行大礼。新郎迎亲虽早些,但也该是下午的事了。
“已经有不少贵客来了,阿爷让你过去见一见长辈。都是自家亲戚,虽然平日里咱们与他们来往少,也不可缺了礼数。”李欣道,“不过,我倒觉得,既然是面上情,也无须太过殷勤。咱们便是留在长安,也不适合与他们走得太近。”
因地位尴尬,濮王府一脉这些年一向是众人避不可及的对象。皇亲宗室们都生怕哪天他们便会被安上谋逆或意图不轨的罪名,圣人日后算起账来,谁都不会放过,平白受了他们的牵累。可谁能知晓,这一家子里居然出了一个深得圣宠的新安郡王?转眼间便成了小九卿,还是圣人倚重的亲信之一?谁又能知晓,圣人确确实实是个仁善帝王,并非只图名声之辈?
就算一众皇亲宗室在他登基之时,都深深怀疑他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撕下和善的面具,如今经历了种种事件之后,也不得不相信,这位陛下着实并非那等疑心深重之人——他不仅对兄弟子侄们都甚是不错,就连谋逆那位安兴长公主的身后事也网开了一面。而且,他居然还舍得将永安公主送到濮王身边学琴棋书画,足可见兄弟之间确实情谊深厚了。
想当年,诸人还觉得先帝将越王与濮王托付给新帝照顾,相信新帝的许诺将二子都留在长安,着实太过轻信了些。指不定什么时候,新帝只需几个借口,便能将两位兄长收拾得干干净净。如今他们却觉得脸上都火辣辣的一片,均不敢私下再议论如今这位皇帝陛下的种种用心与私心了。
李徽自然很清楚这些远亲的态度为何会前后逆转。不过,对濮王府而言,宁愿与他们远着些,彼此方能岁月静好。纵然圣人从未在人前显露出杀伐果断的一面,但李徽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位叔父之所以不动兄长们,不过是因越王府与濮王府皆知分寸、明进退,寻不着什么好借口罢了。不过,与上一世相比,此世的叔父确实颇有人情味,也不似那等绝情无心的帝皇。
一切早已与上一世不同,但濮王府仍须足够谨慎,方不至于陷入曾经的悲惨境地。
见过了宗室长辈,以及诸位长公主、大长公主们之后,李徽陪着他们一同用了午食。在此期间,他不仅听了满耳称赞,还有自家阿爷那些言不由衷的谦虚之语。
濮王殿下咧着嘴,只差没有公然道——我的儿子自然样样都好,我的儿子自然不同凡响,我的儿子自然是我教养出来的等等——为此,他也不由得勾起了虚假的笑容,回应着那些不知怀着甚么心思调侃他的宗室子弟们。
不多时,吉时将至,众长辈才将他放出门去,免得耽误了他领着傧相与迎亲队伍出门。
一位宗亲侧首瞥了瞥自家一付萎靡不振模样的孙儿,又遥遥望向背影挺拔的新郎,禁不住叹道:“若是我们家有儿孙能如伯悦与玄祺,我真是梦中都会笑醒了!!唉,可惜,可惜啊!!如此出众的孩儿,怎么偏偏怎么教养都教不出来呢?”
濮王殿下笑得眯起了眼,浑身肥肉颤颤:“最近我正在教婉娘和寿娘琴棋书画。若是各位叔伯兄弟家有合适的小娘子与小郎君,都一并送来罢。”他当然并未多想,只是觉得每日皆能见到小家伙们尊敬而又敬仰的目光投来,心中格外妥帖且充实罢了。比之此前那些文人士子心思复杂的追捧,稚童们的孺慕才最为诚挚率真,没有任何欺瞒,也不会带来任何危险。
众人自是喜不自禁,争先恐后地要将自家孙儿孙女都送过来。是否能学得琴棋书画并不重要,若能与永安公主交好,说不得便会给自家带来天大的好处呢?便是不能交好,在永安公主跟前多走动些,也指不定日后能用得上这一两分情分。
默默旁观的李欣眉头微动,悄悄地在喜气洋洋的濮王殿下耳边说了几句。濮王殿下立即点点头,又补上一句:“当然,并非诸位送来了,我便都会收下,少不得须得好生考校考校。能当我的弟子,自然应当才华秉性双全方可。”大郎提醒得是,他可不是什么小郎君小娘子都收的,万一收了品行不佳或者资质驽钝的,岂不是生生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么?
同一时刻,新安郡王府中门大开,李徽一马当先,缓缓策马而出。他身后则是作为傧相的王子献、嗣楚王李厥与表兄弟周仪、秦承。而后又有一众凑热闹的宗室皇亲子弟,以及部曲侍卫等等。
数百人浩浩荡荡而出,声势惊人,马蹄声笑闹声一片,很是喜庆。因着永兴坊的街坊邻居都是官宦世族,附近街巷也早已派人看守,暂时并无围观的百姓。不过,只要出了坊门,一路上或许便不缺抛香囊手帕的小娘子,更不缺凑热闹沾喜气的平民了。
“停下!!站住!!”就在这时,两匹快马倏然闯过了巷口临时设的关卡,朝着新安郡王府而来。虽有郡王府侍卫在后头示警,两名裹着披风的骑士却并没有勒缰下马之意,反倒是扬鞭催马继续疾行,径直奔向迎亲队伍。
李徽扬眉望去,面上从疑惑到震惊,最终却是朗声笑了起来。
为首的骑士加速催马来到他跟前,才险而又险地停下,埋怨道:“阿兄怎么能不等我回来,便出门迎亲?若是连当阿兄的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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