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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玉记-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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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差不多了,秦梅香便租了行头,扮上加唱一二折戏,有皮黄戏,也有南曲。如今客人不再光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有许多北方过来的茶客是懂戏的,便自告奋勇地向那些本地人说戏。其实也用不着说,但凡眼不瞎耳不聋,都能瞧出秦老板的好。有本地名流在下头一面听一面感叹:十里春华,不及秦老板的一双秋水翦瞳。
这样唱了有一个来月,到后来因为人多,茶楼的楼梯被生生挤坏了。所幸没什么人伤着。可流言往外头一传,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人都道:锦绣茶园来了个绝色的伶人,为了瞧他,看客把茶楼给挤塌了。
名声这样响亮,同行们自然不得不来看上一看。小玉麟在戏园里倚墙靠着,看着神色迷惑又懊丧的李万奎,有种得了满堂彩的喜悦:“如何?”
李万奎叹气:“这还没人和他搭戏呢,要是哪天找着了人,那还了得。”
周老板正色道:“秦老板与我渊源不浅,只要您点头,他就是庆华的大梁。”
李万奎自打在茶楼亲耳听过秦梅香的戏,心里头就痒痒了。只是到底经事多了,始终存有一点儿疑虑:“他既然这样好,为何那一回过来却唱成了那样?”
小玉麟脸上的笑消失了。他心里头是明白的,秦老板千里迢迢过来,应该是让路上的惨况吓住了。有站着讲话不腰疼的,大概闻言要责备秦梅香的胆小。但是小玉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别人那么想,只是因为没亲眼见过罢了。和春班没进城前,在鲁地一带卖艺,遇上过打仗下来的溃兵。地狱里过来一遭,就算人全须全尾地活着,心里头的血肉模糊也是免不了的。
他这样揣着心事,夜里下了戏往家走,却见宅内灯火明亮,并未像往常那样只点着一盏小灯笼。
屋内欢声笑语。门吱呀一声开了,虞七少爷从门内笑着望来。
周老板脚底下仿佛立刻生了弹簧,两步跃到虞冬荣跟前,把人抱了起来。
虞七少爷脸色一虎,气道:“像什么话!长不大!”
小玉麟高高兴兴地把他放下来,挠了挠刺猬脑袋。屋里许平山默默烫青菜,秦梅香低头倒酒。两人虽未说什么,脸上却带着硬憋的笑意。苗氏也在桌上,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们,显然是让被惊到了。
虞冬荣脸上带着一点儿尴尬,坐回去默默伸着筷子在火锅里划拉。小玉麟很有眼色地挨在他身边,把锅里最大块的毛肚捞出来,放在了虞冬荣的油碟里。
第46章
虞家那两天仿佛都是好消息。前脚虞七少爷平安归来,后脚一叠信就辗转送到了——中断许久的邮政终于又恢复了。虽然那信皱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在路上受到了怎样的颠簸和耽搁,但能踏踏实实落到收信人手里,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信都是给虞冬荣的。最远的日期在半年前,最近的离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有吴芝瑛写的,也有曹班主的。大家很担忧地问他有没有平安抵达蓉城,有没有见到秦老板,小玉麟怎么样了,杨老板有没有消息。虞冬荣把信拿给大家看,秦梅香瞧见那个杨字,眼眶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再往下就是说梨园行的近况。几个大的戏班仍然在演戏,三五不时还能到外地走走穴。小玉蓉家里托秦梅香的福,日子过得还好,与从前也没差什么。只是大伙儿如今竖着耳朵,小心谨慎了许多。
秦梅香把信读完,立刻和小玉麟一起开始着手回信。写着写着,就很难过,要停下来缓一缓,才能接着写下去。
另有两封信,是虞家大爷寄过来的。前一封信说他眼下在渝州,已经知道了虞司令去世的消息,只是苦于军务繁忙,无法回来。后一封说,已经替他和渝州的兵工厂打好了招呼,肥皂厂里出的火药原料,那边会派人来收购。
虞冬荣把信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觉得他大哥应当是没有再次上战场之虞,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玉麟把秦梅香的事同他说了。虞冬荣对这些事了解得多一些,于是想给秦老板找个精神科的医生看一看。可惜打听了一圈儿,蓉城医疗条件有限,仅有的西医院规模都不大,且多以外科为主。至于精神科医生,那是从来都没有的。
秦梅香觉得自己应该多在灯光底下站一站,兴许习惯了也就好了。于是托小玉麟和那边悄悄打过招呼,捡戏园子清早没人的时候,过去开了台上的灯演练。然而还是不行,一站到那雪亮的光底下,他的声音就要出岔子,像是嗓子让什么掐住了似的,再怎么拼命,也只能空流一身冷汗。那些他拼命想要忘掉的惨况一幕接着一幕浮现在眼前,下了台,身上打着摆子,半晌都缓不过来。
最后还是许平山想了个办法,把一块大黑布折了几折,挡住了大灯。没了光,秦梅香唱的很坦然。眼见无碍,就把黑布掀开一层,透出点儿朦朦胧胧的亮来。最后越来越亮,仍然能唱,许平山便把最后一层也掀掉了。
这一掀,灯光无所遮蔽地射过来,台上人的嗓子骤然又哑了。秦梅香扭过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许平山用身子把灯挡住,沉声道:“知道你是吓着了。可当时你难道也是这个样子么?要真是这样,你我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么?”他声音温柔下来,鼓励道:“那会儿怎么过来的,现在也一样能过来。当时心里怎么想的,现在也翻出来想想……”
当时怎么想的呢,只想活。想把人找到,生与死都在一块儿。决计不能一个人孤零零的,把命交代在半路上。
这样想着,胸膛里就像是慢慢燃起了一团火。想着自己一路上为寻人吃了多少苦,那厮却想着一死百了。如今自己唱也唱不出声,若要归罪,全是许平山的错。想到这里,便咬着牙,细细地开腔:“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唱着唱着,越想越觉得委屈至极:“毕竟男人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假恩情……”
这样连唱带做,一人分饰生旦两角。直到把那折唱完,兀自胸膛起伏,愣愣地有些回不过神。
小玉麟欢呼一声,和虞冬荣一块儿在底下拍起巴掌。许平山朗声大笑:“这不是能行么。”
灯光仍然雪亮,秦梅香站在那里,有种焕然重生之感。只是心里头兀自带着一股气,碍于七爷和小玉麟在一旁,不好发作。不然说什么也要冲下台去,左右开弓,将那皮糙肉厚的冤家抽上百八十个耳光。
虽然一时仍然没法像从前似的随心所欲,入于化境,但是他这样的功夫,在如今的庆华班仍然是鹤立鸡群。李万奎满心欢喜,各种奉承话说了一箩筐。末了小心翼翼地跟秦梅香提,说他金玉奴那出戏,若是唱得再温柔软弱些,想来更好。如今看上去,老是有种破镜重圆也要弄死丈夫的悚然感。
秦梅香自个儿品了品,顿时哭笑不得。
他也没急着就上台挑大梁。一来是灯光对他的影响尚未彻底消失,二来他孤身一人,旧日合作惯了的班底与琴师统统不在,与新班子磨合仍然需要时间。三来是他初来乍到,一入班就抢了别人的牌,容易遭人眼红。
说到地,这一切还是出于对“完美”的执念。若他唱轴,定然要一唱就唱个无可挑剔,瑕疵是半点儿也不能忍耐的。
他肯屈身,人家看他自然也没那么排斥了。只是配着配着戏,座儿就把主角儿忘了,光顾着瞅他了。他一下场,地下的人也跟着起堂了。谁管大轴不大轴呢,人家不看了。
这样几次,服气的不服气的,都只能心服口服,把头路的位置让了一个给他。
打`炮戏演了三天,选的是白蛇传,醉仙楼和霸王别姬三出戏。醉仙楼是李万奎提的,因为本地烟火气息极重,与燕北之地情状大不相同。有些被旁的地方视为诲淫诲盗的俚俗戏,在这里却是极受欢迎的。且舆论也开放,只论戏是否受捧,并不拘演些什么。
三唱戏唱下来,戏园里盛况空前。他自己的名声满城皆知自是不必提,与他搭戏的小玉麟也火得什么似的。戏落幕了,大家仍旧很激动,仿佛昔年在燕都的那种梨园之盛,又要重现在眼前了。
只是这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城里就又遇上了一场空袭。这一次比上次要凶残许多,炸到了城郊的村落,把城东的大门也轰塌了。平民死伤不计其数。
满城转眼贴起了告壮丁同胞书,人们奔走相告,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这是一轮征兵的告示。每一封告示之下,都围满了人。
如此一来,那点儿能重新唱戏的喜悦,就像泡沫似的消失无踪了。
小玉麟若有所思,秦梅香瞧在眼里,心里很难过。只是不便开腔。要怎么劝呢。他们唱戏的,从小听戏里的忠义,许多事非但明白,简直是明白得有些过了。
老天当真能次次都眷顾凡人所求么,秦梅香不敢想。
他们回了家,许平山却没像往常一样出来迎人。开门的只有虞冬荣,面色十分忧虑。他看见秦梅香,仿佛又不太敢看他似的,把眼神转开了:“他……在屋里等你呢。”
秦梅香愣怔片刻,心重重往下一沉。
也不知道是怎么往前迈步子的。只知道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遥遥地暴喝一声:“你敢!看不我打断你的腿!”
他木然地想:一个两个,为什么都是这样的人。
许平山坐在椅子上,静悄悄的。床上是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听见秦梅香进门,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秦梅香攥紧了发抖的手,强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许平山像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样:“啊,和上峰联系上了,要去一趟渝州。”
秦梅香定定地望着他,声音也抖了起来:“就这个?别的呢?有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许平山挠了挠脸,抬头望向他:“也没什么,钱啊物的,能给的早都给你了。有虞少爷看着你,我也放心……再就是,以后每年中元的时候,多烧点儿纸,洒点儿酒,给我那些走了的弟兄……”
外头是虞七少爷歇斯底里地吼:“你不要跑!我这就打断你的腿!”
秦梅香惨笑一声:“我认得你弟兄是哪个?横竖……就只认得……”他拼命忍住眼里的泪,自言自语道:“戏有那么多,我偏偏唱得哪门子霸王别姬呢……”
许平山起身把他抱住了:“甭自个儿吓唬自个儿,老子的命硬着呢……”
秦梅香把脸埋在他肩上,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第47章
虞七少爷最终也没能打断小玉麟的腿,就像秦梅香无法开口挽留许平山一样。蓉城花时,红湿处处,满腔热血的儿郎们在亲人的送别中离开了。虞冬荣扭伤了脚,原本三天没同小玉麟讲话,到了最后,还是开着车追出十几里,把常年戴在身上的一个罗汉眼挂到了他脖子上。
许平山走得更安静些,天没亮时,就悄悄动身了,那会儿虞家上下都还没起来。秦梅香惊醒追出去,马车辚辚,在长街上已经去得远了。天色是雾气蒙蒙的灰黑,街上连一盏灯笼都没有。没有告别,没有交代,这个人像上一次一样,连头也没有回。这一回秦梅香没哭。黎明前的风把人从后到前吹了个透,胸膛里是冷的,除了风,什么都没有了。
虞宅仿佛顷刻就空了。
苗氏一向沉默,小少爷也是安静的性子。秦梅香也沉默着,连最爱说话的虞七少爷都没了动静。
但是戏还是要唱的。那些说不出口和来不及说的情意,统统只能放到戏里。唱一场,底下跟着哭一场。到了最后,座儿没说什么,戏班子自己先受不了了。李万奎同秦梅香商量,说日子已然很苦了,演点儿高兴的,也让大伙儿提提精神不是。老是这样愁云惨淡的,万一哪天座儿哭怕了,都跑了,戏班子不是就没饭吃了么。
秦梅香只得强笑着连声道歉,定了几出才子佳人的团圆戏挂牌,才算是把这个坎儿轻轻迈了过去。
日子久了,竟然也渐渐习惯了。仿佛从来身边都没有过那么个人,从来都是孤身一个。只是在偶尔收到信的时候,拆起来老是带着一点儿惊怕。
小玉麟去了新兵训练处,日子倒是暂且无虞。许平山因为失踪许久,回去不得不面临审讯,上面怀疑他有临阵逃脱的嫌疑。虞冬荣给大哥去了信,详细地把情况说明了。最后折腾许久,才把人平安放了出来,只是连降两级,一出来就和虞家大少一起开赴前线了。
那阵子虞冬荣和秦梅香都睡不着。两个人大半夜相对枯坐,对视一眼,彼此脸上照镜子似地忧虑着。最后还是虞七少爷先开口,是玩笑话:“兜了一大圈儿,又剩咱们俩了。”
秦梅香惘然地笑了笑:“可不是么。”
于是都不再说话了,各自望着屋内的陈设出神。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听着大门那头有动静。秦梅香浅眠,从床边惊醒。眼见虞七少爷趴在桌上睡得正熟,便也没叫醒他,自己出去了。
开门一瞧,却见姚月莹和郝文茵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前,身后是两辆拉满了行李的大车。
两位小姐上门,虞宅又热闹了起来。故人他乡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姚月莹如今的做派,虽然仍然不失一位大小姐的优雅,但说不清怎的,泼辣的气度也添了许多。虞冬荣瞧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一阵心酸:“好端端地在渝州住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姚月莹连饮了几杯好茶,叹息道:“还是你这里日子舒坦。渝州成日挨飞机炸,炸得地皮也矮了几层。跑警报跑得生意都难做。”
如今江城沦陷,政府迁到了渝州。战事打得胶着,鬼子也急,想方设法逼迫政府投降。但因为山城据天险而守,军队一时无力进攻,只得采用这样的手段不停恫吓。
虞冬荣叹了口气:“你这是打算带全家搬过来?”
姚三小姐点点头:“是。只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说不得,还是要我先来安顿。”又说起自己家里的事,也是一团糟糕。搬到渝州两年,姨娘死了三个。姚老爷让大轰炸吓破了胆,得了个惊厥的毛病,如今已经不能理事。老太太倒是仍然坚‘挺,一刻不闲地给姚家的女儿们张罗婚事。老人家一点儿也不糊涂。这时节,每嫁出去一个女儿,家中就少一分负担。可是旁的姐姐妹妹们打发起来容易,到了九小姐那儿出了个大乱子。这女孩儿如今被一个拆白的小瘪三迷得昏了头,已经拒掉了家里相中的好几门亲事。更是放言,姚三小姐不嫁,她也不嫁,免得让家产都便宜了她三姐一人。
其实姚家给每个女儿的嫁妆都颇丰厚,股权分红一样不缺,若非如此,也不能让女孩儿们得到满意的婚事。只是家里高堂尚在,还有诸多姨娘们需要供养,不能把家底一股脑地掏空分个干净。姚三小姐不做不休,想着既然渝州是那种情形,不如举家搬迁,一来图个清静日子,二来也能绝了姚九的糊涂念想。老太太也是如此这般打算。陌生地界,把人往新宅一锁,关个一年半载,怎么也能把不懂事的念头掐灭掉。
虞冬荣听了,暗暗摇头:“你是没尝过情爱的滋味。”他苦笑:“那股劲儿犯起来的时候,凭你拿鞭子抽在她背上,刀子搁在她颈上,也未必拦她得住。”
姚三小姐声音凌然:“七弟弟,这世上滥情人多,痴心人寡,不是人人都似你一般。山盟海誓,转眼即忘,负心薄幸,难道还少?”她露出一个世故的冷笑来:“要我说,祖母还是心慈,非想扭过这根筋,让她往后一生安适。若按我的法子,就让她私奔去吧。爱走就走,家里一文钱也不会让她带出去。将来日子过不下去,有她回来哭的时候。”
虞冬荣默然半晌,苦笑起来:“你说的也对……心慈……没什么用。”他涩然道:“一个两个,都养成了白眼儿狼。”
姚三小姐望了秦梅香一眼。秦老板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是何等精明的人,不需再问,已经把事情猜出了大概。
虞冬荣自顾自沉默了片刻,抬起来头:“这头也不是一味就清净了。空袭也是有的,前阵子才炸了一回,死了不少人。不过想来离得远,总能比那边好些。还没问,茵小姐怎么也过来了?”
郝文茵轻叹一声:“原是和同行在申江开医疗会议,谁知道乱起来了,只得没头没脑地随着人流走。万幸在江城时遇见月莹姐,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本想在那边与同行筹建医院,只是没有条件。刚好从前的同事来信,我便想着到这边来看看。”
秦梅香问到:“郝老板可还好?”
郝文茵点头:“家父身体倒还健朗,只是如今不登台了,和我大哥一家闭门不出地过日子。梨园里老一辈的同行,但凡有些积蓄的,大都是这样。谢老板也搬到卫阳的朋友家里去了。”
说起戏,姚月莹又有了精神:“秦老板如今还登台,真是我们这些戏迷的幸事了。您原来灌的那几张唱片,如今都成了有钱难买的稀罕货。祖母和父亲都说,听您一耳朵戏,什么飞机大炮的,统统都忘了。如今您平安无事,有空时不妨再多灌些。您能赚钱,我们也有耳福。”
秦梅香露出了有些伤感的神色:“灌唱片容易,可凑齐那个班底却难了。当初也是托大伙儿的福。”那时候同他一块儿灌音的,哪一个拎出来不是响当当的角儿呢。可如今谢世的谢世,封嗓的封嗓。本以为能同小玉麟一块儿搭戏,谁想那孩子撇下人半路从军去了。如今的梨园行与这河山一样风雨飘摇,只剩他一个还孤零零地站在台上。说起来,怎能不令人心生惘然。
姚三小姐却摇摇头:“哪怕只有您一个人,也是好的。就像沙漠里的一眼泉,少极了,所以才珍贵极了。您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世道,能留下一点儿好东西,都是大伙儿的福气。不信你问问七弟弟,是不是这个道理?”
虞冬荣点头,黯然道:“不错,能留就留,哪怕留下一点儿也是好的。我瞧着这边的人也爱看电影,刚好有个挺大的电影公司搬过来了。你若是愿意,我找人去和他们谈谈,看看能不能把戏搬到荧幕上。”
秦梅香沉默了一下:“过段时间吧。”
虽然台下的情绪是这样低落,但是上了台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扮谁像谁,那没什么好夸的。扮谁是谁,才叫做真本事。秦梅香的苦从来不是白吃的。
蓉城正当好时节。当春的新笋,当季的花,当令的新果,当年的茶。人们给抗战捐款捐物捐儿郎,但是转过头来,茶要照喝,麻将要照搓,毛肚要照涮,戏也要照听。无他,及时行乐,且醉且歌。
这样的时候,有一个绝色的伶人,或啼或笑,或嗔或娇,舞起水袖,有若天女降世,唱起清歌,余音久久不息——怎能不引人发狂。
夏初的时候,庆华班连演了七天绿珠坠楼,秦梅香下了戏,从戏院门口到黄包车等人之处,短短两三分钟的路,他走了有二十分钟。好容易让人护着冲出重围,发现长衫的袖子左右都让人扯散了。转头黑市上就开始有人挂牌卖“秦老板的袖子”,简直让人哭笑不得。只得登报发一个声明,先感谢观众的厚爱,然后委婉地提醒大家,袖子虽然扯破了,但是并没有丢失。
人这样红,少不得也要像从前一样,有应酬纷至沓来。接近他的人自然抱着什么心思的都有。有真心喜欢他的戏的,也有怀着一点儿旖旎心思的。这两类人倒是都没什么,毕竟不论心思如何,善意与风流的心思居多。秦梅香和和气气地笑着,与他们敬一杯香茶,喝两盏淡酒,也就彼此心领神会,点到即止了。
人这样红,少不得也要像从前一样,有应酬纷至沓来。接近他的人自然抱着什么心思的都有。有真心喜欢他的戏的,也有怀着一点儿旖旎心思的。这两类人倒是都没什么,毕竟不论心思如何,善意与风流的成分居多。秦梅香和和气气地笑着,与他们敬一杯香茶,喝两盏淡酒,也就彼此心领神会,点到即止了。
可有些人就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了。比方说袍哥会里瞧他不顺眼的。这股势力属于江湖黑道,行事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上面一向拿他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秦梅香虽然与当地的贵人都有着一点儿交情,可这种浅薄的交情与他当年背后的许平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于是只得含混柔顺地敷衍一番。好在那边的人似乎也有所忌惮,一时倒是还彼此相安无事。
应酬事了,和虞七少爷一起离席出门。秦梅香上了车,把车窗打开,让湿漉漉的空气灌进来。虞冬荣看了他一眼,劝道:“喝了酒,当心伤风。”
秦梅香摇头:“这儿哪有什么风。”他因酒意而泛红的脸上露出一点儿熏然的笑:“茵小姐的心心念念的医院有着落了。今儿总算没有白出来一趟,大伙儿听到是建医院,都愿意慷慨解囊……”
虞七少爷宴会上一直喝着白水,此刻倒是很冷静:“酒后的话未必能当真,且看明日酒醒时能有多少人上门来送钱。”
秦梅香不在意地笑了笑:“便是真的没有,我也不会让他们的努力落空,那儿不是还有一箱子黄鱼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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