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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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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司马卫以外众人都告退走了,王傅捏了捏鼻梁,面露疲惫之色,“他身体不适,将军就别管了。”
司马卫急了,当下脑子成了摆设,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担忧”两个大字,脱口道:“我只请教他一个问题,不耽误太长时间。”
王傅看清他是要跟王病道谢,但是这句谢谢司马卫说出去就会变成大刀子,“你请教我也是一样,太尉我,可以把上书陛下之事放后,先为将军解疑。”
话说到这份上,司马卫再笨再傻也知道该收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了说句告辞,转身走得干净利索。
这脾气心性确实不好,横冲直撞的,王傅叹了口气,继续写他的乞讨书去。
这跟皇帝要军粮的书信写好后,王傅又把它撕了,涂涂改改又写了好几次都不满意。粮道失守,本就岌岌可危的洛阳现在饥民作祟,再跟皇帝要粮,在百姓眼中无异于做贼。要粮,万一城中暴动,不要粮,这三万将士都要成为匈奴刀下的饿死鬼。
两头都不讨好,王傅想破脑袋都没点办法,这时,伏波将军庾龚槐的一名手下,吊着只手走了进来,守粮那一战惨败,他只断了只左手,进来连作揖都免了,一张皱巴的老脸写满愧疚,重重跪下,老泪纵横无比凄惨道:“太尉,大梁的存亡,就系在王公您一人身上啊!”
洛阳城中,光天化日之下,洛阳主干道铜驼街边,一帮强盗正在提刀硬闯某个有钱人家的府邸,随后发出数声惨叫,强盗们扛着的扛着提着的提着,一副英雄气派满载而归。
皇宫中,陈德宗正坐在华林园里赏花,二月春季,群芳争艳,其中属杏花开得最多最美,皇帝看得痴痴的,问立在一旁的黄门侍郎李海:“建康那边也能看到这样杏花吗?”
李海不敢说不,小鸡啄米样不住称是。
陈德宗依靠在杏树枝干上,伸手摸着粗糙的树干,起风了,花香四溢,满天飞扬的杏花海中是一张冷漠后转变为兴奋的脸,“把这里的杏树都给朕拔了,朕要他们这副模样送到建康,死一棵,朕就砍他全家。”
于是所有官员和全皇宫的宫女宦官都加入到拔树的队伍中,禁军都被他调城外守卫去了,所有人加起来都不能一时半会拔完,陈德宗也亲自加入,摘了冕冠就去扒土。
李海满脸干土,急得跳起来:“悠着点,别扒伤了树根,那边的,你这样哪是扛啊这好不容易弄出来的都要被你给拦腰折断了,还有你,去多找些铜缸来。”
所有人都弄得满脸满身干已经累得虚脱,可是皇帝还在乐此不疲地给移植到铜缸里的杏树浇水,哪个敢喊累停下,李海过去,手一直捧着冕冠,不敢让它沾染一点泥土,递给皇帝一碗水喝。
陈德宗接过参汤,往铜缸里倒,抹了把汗,跑过去一一扒在缸边查看杏树的情况,很满意。
李海弯腰呈上冕冠,“陛下,尚书令求见。”
大殿之上,一身土灰的皇帝高坐在上,手里把玩几朵杏花,嘴角笑意愈深。
颍川庾氏尤为显赫,到了庾桥这代更是如日中天,家大业大霸占了大片土地,士族中名望甚高,武皇帝征战在外,名门望族不出财出力反而处处收刮民脂民膏,武帝最忌惮庾氏,想要打压这个名声过大的家族,无奈颍川庾氏是当时名门望族的领袖,动一下就会引起士族的强烈抗议,搞不好还会在士人那留下个坏名声,书写历史的往往是这些高级知识分子,武帝一生开疆拓土,后半辈子却只想着怎么光芒万丈名垂千史,这颗毒瘤就一直留到今日。
陈德宗懒懒问道:“你有何事?”
庾桥:“陛下,昨夜一场大火正是信号,臣家君已经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与我们交好的匈奴人刘凌已切断我们的粮道,不出七日洛阳城必有大乱。”
陈德宗把杏花一掌捏碎,“交好?尚书令这么说朕可就要不高兴了。”
庾桥下跪俯首叩拜:“臣该死。”声音里毫无畏惧。
“你们庾家在武帝时期就跋扈得不行,三公之位一直不让你们庾家人坐,但是朕不同,只要你帮朕,事成之后,朕会让你当上丞相,是百官之长,朕还能让你统领我大梁全部的兵马,连太尉都得对你礼让三分。”
庾桥再拜,“那臣,叩谢陛下隆恩。若陛下无事,还请让臣告退。”
七王大乱接近尾声时,东海王病死,留守洛阳的几个将领扔下陈德宗,带着东海王妃和东海王世子离开洛阳向东,大概是向想要回东海国奔丧,洛阳城的王侯公卿也都抛下皇帝,怕陈望大军压境,粉粉逃亡东海国,洛阳城彻彻底底成了个空城。结果这群拖儿带口的大肥羊刚跑到颍川的洧仓,就被羯人崇延这只野狼吞了个精光,四十八位王爷全部成了崇延的刀下鬼,被抛弃的皇帝和少数的官员在洛阳都相安无事。
颍川之地时正值多事之秋,胡贼肆虐,步步紧逼,恰巧在崇延大开杀戒之前,庾氏本门就搬到洛阳躲过一劫。也实在令人唏嘘。
这其中种种,陈德宗早就心有防备,崇延前脚刚踩进颍川洧仓,庾桥一族后脚搬到洛阳,这实在太过巧合。于是当陈德宗召见还籍籍无名的庾桥时,便一眼看出他非同寻常,还会说匈奴语,便升他做尚书令,让他做自己跟匈奴的来使,策划好着一出惊天动地的大乱动。
先让庾龚槐这个内应去守粮道,再借庾龚槐和匈奴之手切断这条命脉,身为皇帝的他也拿不出军饷,饿上几天,城外守军定然无力与之对抗,国门洞开,匈奴屠城,君王死社稷,丞相兼摄政王陈淮是皇帝的不二人选。
那这个亡国大罪会落到谁身上?
其实主谋就是自己,但是若是被世人知道真相,这样陈家必定会遭受万世唾弃,陈淮要如何接替他登上帝位?于是就需要一个既有名声又有能力做到一念之间国破家亡的人来替皇帝被黑锅。
这个亲兄弟自相残、高官清官不务实事、列侯将领背弃自己的的国家,早就该自己亲手把它灭了。
陈德宗又后悔地摸了摸残碎的杏花,心想:杏花树能在他死之前送到弟弟手上吗?
定要在他死之前送到,陈德宗咬咬牙,道:“李海,准备笔墨,朕要亲自写一道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
陈德宗其实就是个叛逆少年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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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帝计(2)
王病是被饿醒,那碗安神汤实在是药效持久,他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神没安好,肚子饿得咕咕叫。
上回端药的女子进来,这回端的是粥,看到王病已经醒了,搬了案放在榻上,淡淡道:“喝粥吧,这里边没蒙汗药。”
王病正要伸手接碗,不料那女人竟然把手一横,把碗放在案上,全程都没看王病一眼。王病无所谓地要从案上拿起碗,手才握住碗,竟然只够握住,连拿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是了,身体还有些烫,真是病了。
王病舀了两勺送进嘴里,“你懂药理。粥是温的,你知道我何时醒来。”
“拙夫略懂医理,我就跟着他学了些。王司马,你爹是太尉,拙夫虽然不是将军,但是在文马将军队伍中名望甚高,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他出征在外,我只想知道他安否。”
她这话是在求人,但是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在饭后聊家常。原来粮道失守一事太尉还没公布,大概是怕动摇军心。王病毫不犹豫地答道:“你夫君会平安回来的,文马将军神勇非凡,他的部下一定也非常人,定能平安凯旋。”
“那就承君吉言,多谢公子。”说罢,她眉头嘴角一扬,王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他在扬州教小孩子读书,那时的何家,家道中落沦为破落士族,他在一次清谈会上结识了文马将军,江公子弃文从武,来到洛阳从军,拙夫和我一路跟着他。”
王病看着她,不语。
然而那笑容只是昙花一现,“这个混乱的时代,多少男丁外出征战,留在家里的只有老人和小孩,我只是那在家等待夫君的万千妇道人家里的一个,跟随文马将军一路走来,经历了无数生死存亡关头,国难当头我的夫君身先士卒,我为他骄傲,但是我不求他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何公子有姑娘这样的贤内助,真是羡煞天下男儿。”王病道:“何公子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你先下去吧。”她再不走,王病真的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但是说了又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她知道了又会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能瞒住多久就瞒多久吧。
反正都是要一起死。
“谢军司马。”她款款一福,收了碗筷退下。王病浑身使不上劲,闭上眼睛,又睁开,一会踢开被子一会又连头裹成条虫子,烙饼一样翻来覆去,一个时辰后才勉强入睡。
王病就这样在榻上卧了七天,这几天除了那女人送来食物和汤药以外,王傅还天天晚上抽点时间来看望他,可这病就是不见好。
这天,那女人收了碗筷,在帐门口差点跟太尉撞了个满怀,连忙行礼退下。王傅走了进来,哈哈道:“晴儿,爹跟陛下要来粮了,你快点将这病养好了,你不在爹都快愁死了,这里一点事那里一点事,连十几个士兵私自斗殴都要告到我这儿来,还有你那堆简牍没人管都要被伙夫搬去生火煮饭了…”
王病觉得奇怪,但还是问道:“多少粮草?”
“十万石呢,一个月不成问题,你快点好起来,我也省的老派人看着你那宝贝。”
那宝贝自然是堆在屏风前的竹简,王病也没心思管了,掀开被子就要起身:“现在江左物产富足等地不能运粮进京,这是大梁最后一点积蓄,运来的路上绝对不能出现半点差池。”
王傅把他按回榻上,微带怒意:“我已经派人去接应了,不会有什么差池,你先躺着。你爹我是太尉,会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王病还是不放心,给他塞进被窝里,露出个脑袋,“你派了谁去?”
王傅只简单回了他四个字,“躺好,喝药。”帐门口有人端着一碗浓黑的药进来,王傅接过后让他退下,竟然是要亲自喂。
那药味一闻王病又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在父亲面前一向藏不住什么心思,问道:“不会又是蒙汗药?”
“是蒙汗药我就该让那个女的来,威逼利诱你喝下,来,张嘴。”王傅把汤勺凑近王病嘴边,亲自一口一口送进王病嘴里。
王病本想说你上次把我喝睡了这事还没完谅你也不敢故技重施,然而那一长觉下来整个人平静了许多,话也就吞进肚子里。
一碗喂毕,王傅给他压好被角,“军中的事先别管了,养好身体再说,有的是用得着你的地方。”
王病扯了一下王傅的袖子,“爹,你把那册《林尽》拿来,我就放在榻上不看。”
王傅绕到屏风前找了一会儿,捧着简牍回来了,有个将军进来找太尉,王傅再三叮嘱休息后方才离开。
这册还没全部打开,显然还没读完,王病小心翼翼把简牍放在榻靠里面,闭上眼睛。
那个将军在帐门口着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到太尉立马迎上去,焦急道:“太尉,粮草何日能到?军中闹事的人越来越多,将军们都急坏了。”
王傅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回主帐再说。”
那将军扑通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无比凄惨喊道:“太尉,不是下官口出狂言,军心不稳,将士哗变只是时间问题,不可再等了啊!”
“你…”王傅气急败坏道:“军事机要,岂能在这里大声喧哗!快把参霖将军扶起来送回营帐里去。”
是夜,这是粮道失守后的第九天,王傅发出粮草危机书信后的第八天,案上的地图红色叉叉越来越多,王傅拿开地图,露出下面一张精致昂贵的黑色缣帛,缣帛非王侯贵族用不起,这张诏书末尾还有一个红色的四方印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皇帝的玉玺。
王傅把诏书靠近灯,火舌燎到手指,焦肉的味道冲进鼻子里,灯旁落满灰,被风吹散。
夜已深,王病仍然枯坐在帐,有一个将军气喘吁吁跑进来,哭着哀嚎:“太尉!伏波将军的残兵们打起来了,上百人打一块儿拉都拉不开!”
王傅默然挥手让他退下,过了一会儿喊道:“来人,备马。不,等等……”
王傅步行来到儿子营帐里,王病睡得不好,眉头皱成个结。王傅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喃喃自语:“我和你娘是家族联姻政治的牺牲品,她其实不爱我,发觉自己怀孕的时候好几天不吃不喝,想方设法把你杀死在她腹。后来我二哥王弘劝的她,她才生下你,可惜她没法容忍你的存在,不过几天就抑郁而终。对了,你还没见过你二叔吧,他不像我鼠目寸光又愚忠,现在他啊在建康,你如果无处可去了就去找他。你看你偏偏生得像你娘,七窍玲珑又倔得很,没有一点我的样子,这倒是好事……”
有人突然闯进帐篷里来,哭嚎道:“太尉!伏波将军的营帐起火了,火势顺风已经烧了十几顶营帐,太尉这可怎么办啊!”
声音之洪亮之凄惨不在杀猪声音之下,王傅挥退那人,手指描摹着王病的眉毛,如同拱桥般在王病身体上空,把那册《林尽》拿出来,和自己一张罪己书放一块包起来。心想那蒙汗药效果甚好,不然该是一进来就被吵醒的。
王傅去帐门口喊了几个巡逻的士兵,十三个人一起把睡死过去的王病抬上马车,王傅把个包裹放在王病身侧,下来吩咐道:“按着这张地图走,他如果醒了要回洛阳就敲晕他,别让他回洛阳。”
那几个士兵一头雾水状应是,两个上了马车前驾车,其余十人去牵马,分成两队簇拥着马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王傅道:“报上名来,到了建康你们一并官升三级。”
十二个人一一报上姓名,王傅点点头,再看了一眼马车,道:“去吧。”
马蹄起落,绝尘而去。
王病的军旅结束了,而王傅也要去走他最后一段路。
□□六年二月二十五夜,太尉王傅前往匈奴军营投降。
第15章 质子
马车颠簸,王病的头歪了一下,磕到木板顿时痛得清醒过来,头痛欲裂的同时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是上上下下的。
上上下下?不对,怎么会摇晃地这么厉害!
天亮了,王病看了看四周,身下还垫着几层厚厚的棉被,没有哪个强盗还这么照顾人的,思索片刻,很快知道自己所处的环境。大喊道:“停车!”
王病:“我说停车!停车啊!”
车没有停,车夫探头进来,叫道:“公子为何叫停?”
那人虽然换了一身百姓的粗布麻衣,但王病曾在帐门口见过,认得那人是士兵,怒道:“你们要把我弄哪去?”
“太尉要小的们护送您到建康,公子您身体不适快些歇下吧。”
王病如遭雷击,离开洛阳做甚?粮草有了将士吃得饱,利用洛阳的地势要守住甚至反攻不是不可能,可是这个节骨眼父亲怎么会灌昏自己送出洛阳?
王病捂着流血的额头,脸色惨白道:“好,既然是太尉的命令,我就不为难各位兄弟。只是想我刚刚撞破了头,晕得很,可请足下帮我看看?”
那个车夫见王病这么好说话,根本没有太尉说的那么麻烦,悄悄松了口气。弯腰进入车厢,半跪着瞧王病流血的额头。
王病没有一点犹豫,突然伸手拔出那车夫的佩剑,举在脖子上,目光是难得的狠毒决绝,声音低沉:“回去,不然你们送到建康的只是一具尸体。”
马车总算停下,十几个人都围了上来,驾车的另一个车夫也探头进来,倒吸口凉气。
剑是真剑,并非读书人装模作样佩戴的假剑。王病心一横,刀入皮肉,“快回洛阳!我死了,你们就会与整个琅琊王家为敌,你们得罪得起吗?快回去!”
十二个人面面相觑,谅他们再快也快不过王病的剑,互换眼神,只好退下,升官发财的美梦破碎。王病缓缓放下剑,随便抹了抹细颈,阴沉着脸看窗外一片树林。马车动起来,调个头,颠簸着原路返回。
王病见马车朝北方往回走,父亲要把自己送到南方作甚?不过眼下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王病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随着接近洛阳越来越强烈。
北蛮以游牧为生,牛马羊极多,他们的军帐都是牛皮大帐,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味,王傅穿着纯白衣裳,双手被绑在后面,像只羊被人牵着进入一顶最大的帐篷里。
王傅一路被人看惯了,被逼跪下的时候甚至没有半点羞耻感,头还被人压着,他抬起眼帘,看到一双敞开的□□双脚,伤痕累累,黑而粗糙,仿佛翻山越岭的旅人的双脚。
那声音也是粗犷而响亮的,双脚叠在一起,怒道:“谁叫你们绑着太尉的,还不快给我松绑。”
王傅一怔,被捆出勒痕的手得到解脱,那双□□的大脚终于走到自己跟前,王傅被人扶起来,
看清了这名羯人将军的脸。
那确实是人中之龙,胡人不做发髻,□□着上身,黝黑健硕肌肉,剑眉星目,鼻做鹰钩,薄唇血红,脸上还有几道交错的疤痕。
那人还好心地拍拍他衣裳的灰尘,把王傅额前的碎发拨到脑后,笑得见牙不见眼道:“太尉大老远来到我们家,就要当做客人招待,哪有把客人绑着的道理?太尉在这里好好住下,我这吃穿不愁,美人每天不重样。”
崇延死死握住王傅的手,安慰性地拍了拍,亲自引着他出帐,一路介绍胡人的习俗风情,王傅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被他领进另一个帐篷里,这是个布幔帐篷,表面涂满桐油防雨防潮,帐篷里布置的跟梁人的军帐一样,帐内没有一个利器,连茶盏都是铁制的。
崇延挥退所有人,帐里只有他和王傅还有一人负责翻译。
王傅:“败军之师,无颜面对天下人,将军为何如此待我?”
崇延给他冲茶,薄唇微弯,“太尉,你们梁人有一句话叫‘良禽折木而栖’,我倒是觉得太尉您选择了我是聪明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以后打下这江山我就分你一块地放牛放羊,怎么样?”
王傅头一次领教了胡人的“直言不讳”,低垂着头不再说话,崇延冲给他的茶一口没喝。匈奴打战向来都是有利则进不利则退,从来不把逃跑当一回事,又怎么能理解王傅主动前来投降的屈辱?
崇延不死心,“太尉还想着要给那个疯皇帝卖命吗?一个洛阳空城还能撑多久?将来还不是我们的天下?”,崇延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言语森寒:“太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难道还看不出这天下大势究竟在往哪边靠吗?”
王傅又是沉默垂眸,崇延身为将军从来都是别人对他俯首称臣,又是对王傅和颜悦色又是准备这个营帐,现在拉拢不成,气得牙痒痒,正要掀桌破口大骂,突然有人进帐,瞥了一眼王傅,对崇延说了几句匈奴语,崇延的牙不痒了,笑着对王傅道:“太尉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王傅看见那人穿着梁人的衣裳,朝王傅走过来,跪拜叩首,“罪民陈勋叩见太尉。”
王傅细细想了一会儿后道:“你是齐王陈满的儿子?”
“正是在下。十年前齐王起兵,联络匈奴人起事,把我当做质子寄放在匈奴人这里,后来齐王大败,我就一直留在这儿。崇将军待我如父,是个爱才明主,太尉为何不学伍子胥?”
“齐王陈满在自己的封国横行霸道,诸侯王起兵争夺皇位,为争一杯羹,他就勾结匈奴来打自己的兄弟,一败涂地后还让国家深受胡贼霍乱之苦。他的罪与你无关,可我穿的是梁家衣裳,做不出衣冠禽兽才会做的事!你不用白费口舌了。”王傅把脸转向一旁,做足了当个聋子的架势。
陈节元微一叹气,自己请缨来当说客,就是怕崇延那微不足道的耐心被王傅磨光,一气之下把王傅弄得首身两处。王傅在士族之中极有名气,天下盛名,杀之后快那可会给自己招来骂名的。
陈节元仍不放弃,却不敢动怒,声音平淡字字珠玑:“衣冠禽兽之事是何事?是高束发髻又同室操戈?还是宽衣博带又嗑药清谈?亦或是朝服齐整又以不务正业为风尚?太尉来到此地,还是没看清贵国已经天命将尽?力挽狂澜那是在跟上天作对。太尉就算一心舍生取义,可太尉您的子孙又会怎么看你?何不趁早另寻明主,待天下安定,太尉又是名垂青史的一国功臣。”
十年前正是七王之乱刚爆发,陈节元被送往匈奴部落,度过四年的草原和冰雪的生活,学会了骑射和吃马奶生肉。
安羲元年,四年七王之乱终,匈奴刘格在左国城称王,他这才跟着大部队回归故里,亲眼见证了赵国几年来的风风雨雨。
安羲六年,他才二十三岁,已经是匈奴人里数一数二的谋士。
王傅眼睫微一抖,转过头,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是啊,投敌叛国本就是绑在一起的罪名,自己不论生死,这一步都会为家族的蒙羞。
奉诏之意,他的一生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是如果牺牲他一人,能换得国家安全,能延续国祚,那他可以把自己当做一把烟花,放完的同时是另一个盛世的开始。
感情陈节元舌灿生莲也说不动王傅半分,悻悻地退下后来到崇延的帐中,如实禀报了刚刚的对话,气得崇延差点把一个手下给扇飞。
崇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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