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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雪-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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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轻尘哑然失笑,却恍然小凌子其实是在为自己解围,分明方才她还同苏瞎子坐在一桌,都未有嫌臭,眼下却是丝毫不留情面,不过既然敢如此直言不讳,这姑娘倒也是真性情了。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小凌子却率先说道,“公子可要算上一卦?”
衣轻尘愣住了,“算、算卦?”
小凌子点了点头,静静地等待着衣轻尘的回答。衣轻尘思索再三,觉得既然粥还未熟,枯坐着也是等,算命也是等,不若便听听这姑娘如何说吧,是以点了点头,将手递了过去,“姑娘请吧。”
一说到算命,衣轻尘便不自觉回想起了幼时光景,那时村中有个降妖道士沈先生,他常会择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从药铺中搬出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桌子上头盖着白布,红烛八卦镜桃木剑朱砂墨一字排开,他本人就坐在屋子里头嗑瓜子,每逢自己带着弟弟妹妹们从铺子跟前路过,沈先生都会让他们挨个从布兜中抓一把瓜子吃。
沈先生的音容笑貌衣轻尘已记不大清,只隐约记得是个面目清朗、笑时十分温柔的青年,村民每逢小病小灾便会寻他算上一卦,他便会用朱砂笔在黄纸上画出那么几道,而后手舞足蹈地跳起大神,口中念念有词,衣轻尘只觉得好玩,便时常过去凑个热闹,一来二去便与沈先生相熟不少,也知晓了不少关于沈先生的事。
比如沈先生本是中原人士,一心为善,所求无为之道,早年师从华山道宗,后来觉得仅凭书本无法解救天下苍生,便辞别师门云游四方。中途去过许许多多地方,见过江南的烟雨竹海,听过南岛的万丈涛声,登过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峰,最终还是落脚于衣白雪他们村子,缘由无二,他遇上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那么多风景都看过了,到头来还是苗疆的百毒之酒深得我心。。。。。。”
“只可惜,烈酒虽好,却难饮下啊。”
不过后来历经坎坷,沈先生竟真的追求到了那位苗家姑娘,并且搬去了隔壁村,当了个倒插门的女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沈先生的正业并非算命,他更多时候还是任着村里的郎中一职,虽是个赤脚医生,却也晓得些基本的药草名字,治治头疼发热还是无甚问题的。
因着算命并非正业,所以算出的命数时常出些差错,不过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因而从不收钱,村民更多时候也就图个乐子,看他一人写写画画再跳一曲大神,好不快活。
因而眼下小凌子说着要为衣轻尘算命,却什么道具都未准备,衣轻尘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姑娘你不要准备些黄纸朱砂甚的?”
小凌子摇了摇头,“那些都只是媒介罢了。”便低下头来,盯着衣轻尘的掌纹看了许久,久到衣轻尘手臂都有些酸了,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置之死地而后生,命中自有贵人相助。既是苦命,也是虚命。”
小凌子方一开口,衣轻尘心中便咯噔一声,她说的竟是有些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指的不正是自己当初坠崖身亡却又被花沉池救活一事吗?便试探着问了下后续。
小凌子沉吟片刻,指着他掌纹中的一处道,“坎坷起伏终汇平川,大江东流逝去不可追矣,强行逆天改命徒增执念。这话并非同你一人说,若待日后遇上那有缘之人,切记我今日叮嘱,一并转告与他。”
衣轻尘将手收回,心中有些不大舒服,虽他听不大明白这番文绉绉话语背后的确切含义,但怎么想都不似什么好话,以至于回味数遍,方才意识到小凌子话语中竟还提到了有缘人三字,一时来了兴致,“姑娘可能帮我算出有缘之人是哪位?”
小凌子约莫早已想到他会有此一问,语气里透露着一股果然如此的意味,也不直接说出名号,只是点提道,“花间,云中,生死之处。”
衣轻尘下意识想到了花沉池,可是保险起见,便又多问了一句,“此人我可曾见过?”小凌子微微点了点头,衣轻尘便更加笃定了。自己确与花沉池有过一番机缘,便连这条命都是他给救回来的,能不有缘吗?
不过既然小凌子连花沉池的事都能算得出来,自己那空缺了一年的记忆岂不是也能算出?刚要开口问上一问,小凌子便似早已看穿了他的心事,抢先开口道,“你想要知道的,都在你残缺的记忆中。。。。。。”
“在一片竹海尽头。。。。。。”
“一座栽满了霜降花的院落里。。。。。。”
衣轻尘惊得站起,长凳被他的动作带的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发出极其难听的刺啦声,惹得周遭食客忍不住朝这处投来白眼,连咬着笔杆的苏瞎子都不免抬起头来将他一番打量。
衣轻尘红着脸与众人道歉,这才缓缓坐下,望向小凌子的目光中仍带着震惊,“你究竟是何人?”
小凌子却只淡淡道,“我也不晓得我是谁。”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身边的人都唤我真真。‘小凌子’太难听了,你莫要学那苏瞎子。”
巧娘拎着食盒走到衣轻尘跟前时,真真早已坐回了苏瞎子那桌。窗外的桃枝从窗框的缝隙伸入阁中,枝头桃花开得正盛,窸窸窣窣落了衣轻尘一肩,他却浑然未觉,似乎正想问题想得入神。
巧娘瞧他这般模样,不禁感叹若再配上一把折扇,便是桃花衬公子,浑然一股风流,奈何画中人却不自知,连一道目光都不肯施舍给外头那些眼巴巴的姑娘们。
眼见聚来的姑娘越来越多,巧娘怕一会场面控制不住,便清了清嗓,将食盒往衣轻尘面前一搁,动静之大震得桃枝都抖了三抖,“衣公子在想什么好事呢?”
衣轻尘拂去肩头落花,抬眼看着巧娘,“巧姑娘又在取笑在下了,眼下还能有甚好事?”
巧娘抬着下颌点了点窗外花花绿绿的一片,“喏。”衣轻尘顺势望去,也被吓了一跳,却也只消片刻便缓过神来,转而问巧娘,“巧姑娘纵横江湖多年,可曾听闻些治疗重伤失忆的法门?”
巧娘听得有些莫名,“谁失忆了?”
衣轻尘无法,只好撒了个小谎,“前些日子上山采药,不小心磕了脑袋,结果忘了把师父他老人家的那一小块金丝楠木料放哪了,这事瞒不了多久,要是被他老人家知道,我的脑袋可能就要保不住了。”
巧娘捂嘴笑了一声,“寻回记忆这事儿,确实有些难办,纵使相同程度的创伤,有些人用一两日便能重新想起,有些人却可能要用一辈子。归根到底还得因人而异,不过若是故地重游,许能触景生情,帮着想起些什么。”
衣轻尘思索良久,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巧娘说的有理。。。。。。这方法,我会好好考虑的。。。。。。”
衣轻尘拎着食盒走后,巧娘便扭着腰肢走到苏瞎子那桌坐下,令小二捧上一坛子花酿并五六小菜,欲意为真真接风洗尘。苏瞎子听闻有酒喝,自然欢喜,真真却从始至终无甚大的情绪变化,只在巧娘叫罢菜名后说了声谢谢。
巧娘心大的很,瞧着真真这般模样也不气恼,只捧着酒坛率先为其满上一杯,而后又唤苏瞎子出面介绍。苏瞎子捧着酒坛打了个酒嗝,惹得巧娘也有些嫌弃,他却只呵呵傻笑,“老板娘你唤她小凌子就行,详细的便莫问了,若是有什么是非祸福想让她算的,只管开口便是。”
巧娘闻言轻笑一声,举着酒盏于半空晃荡,而后一饮而尽,“巧娘对此生已很知足,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该失去的也都失去了,其它皆随缘吧。”
真真闻言看向巧娘,淡淡地评价道,“似你这般无欲无求之人已不多了。”
巧娘连忙摆手,“非也非也,我也很爱财的,若无金银我怎养活那一大家子?”真真却摇头,“常仑束缚,正常需要,算不得欲望。”
巧娘低头笑了两声,“说的好!其实吧,我早年也曾游历四方,四处行侠,却都非发自本心,不过是想借此累下赫赫名声,登上高位,直到遇上我那傻夫君,遇上了些事,才晓得一切功名不过浮云,远不抵眼前人重要。”
真真点了点头,“你很爱惜自己的夫君。”
巧娘晃着茕觞,借着醉意说起了当年的神奇际遇,“那时我与夫君所求不同,我妄想攀登高位,他却只想隐世山水,我欲往京城去,他却想我留在山中,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便欲意与他一拍两散,那时我也算是火爆脾气,骂了些难听话语,挨了他一巴掌,怒气袭来之际将他一掌拍落悬崖。”
“我大抵一辈子都未再那般怕过,也是自那时起,我的心境也变了。后来顺着溪流在山底寻了很久很久,我那时便想着,若是夫君死了,我便陪着他在山中守一辈子的寡,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浮华虚名,我统统都不要了。”
“后来终让我在一株古树下寻得了他,他衣裳上有很多血,我好害怕他已经死了,犹豫了很久才敢上前检查,最终发觉他竟是毫发无伤,那血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我起初以为是夫君福大命大,可他醒后却同我说,坠崖之时他实则满心绝望,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当真摔得筋骨寸断,连脑袋也被石块砸开了一个大窟窿,迷迷糊糊中他只隐约瞧见有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来,嘴里念叨着‘年纪轻轻便与老身为伴委实太过可惜’,后来夫君便醒了过来,见着了我。”
“我与他当时皆以为不过大梦一场,便抛诸脑后了,结果后来遇上当地那些采药的村民,他们常年与山中药草打交道,也比常人更通晓山里的规矩,他们便同我说,这山里是有山神的,他们之中有人侥幸见过几次,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若是偶尔他们草药采的多了,老太太还会入梦来将他们狠狠臭骂一顿,不过也多亏了老太太的责骂,当地的药草才能够年复一年的生长着,不至于枯竭,村民也凭此代代繁衍,活得无忧无虑。”
巧娘说罢,苏瞎子仍自顾自喝着酒,真真也未有多说什么,巧娘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竟是叫客人听我说这般久的废话,是巧娘失礼了,自罚三杯。”真真却止住了她罚酒的动作,“你为何要与我等说这些?”
巧娘意味深长地笑着,将酒一饮而尽,“你们说,这世间,当真有神明存在么?”
第37章 大雨已至
县衙坐落于城东,门前栽了棵有些寿数的老槐树,树心被雷劈得中空,却仅凭仗着树皮,熬过了一春又一秋。两位红衣捕快腰挂佩刀守在朱门前头,二人瞧见衣轻尘,其中一人进去通报,另一人便请衣轻尘暂且于槐树下一坐。
衣轻尘捧着食盒,在槐树下的长凳上坐了一盏茶时辰,进去通报的小捕快这才跑了出来,满面歉意地对衣轻尘道,“禅机先生不愿见你。”
衣轻尘清楚其中缘由,便也未有为难小捕快,只将食盒递了过去,“请务必交给我师父。”小捕快点了点头,“衣公子放心,禅机先生所做之事乃是在为整座渭城谋福祉,我等自不会怠慢。”得小捕快如此承诺,衣轻尘心中也稍好受了些。
正欲转身离去,江止戈却从衙内走了出来,唤住衣轻尘,二人走到离县衙稍远些的地方,江止戈率先向衣轻尘赔了个不是,“将禅机先生请来之事在下确不知情,眼下我也劝说过县令与先生,但二人皆不大愿听。”
依着江止戈的意思,他自腿伤后便一直在家中养伤,未有来过衙门,去找禅机先生的命令是止霖止风二人去他家探病时与他说的,不想却是禅机先生与县令早便商量好的计策,目的不过是将衣轻尘支开。
衣轻尘有些搞不懂师父为何要这般做,江止戈却将其中缘由猜了个七七八八,“县令先前一直在与禅机先生说话,我大致听了听,似乎这河神偃甲与禅机先生有着不寻常的意义,县令体恤渭城百姓,自然与禅机先生一拍即合。且禅机先生怕你过于担忧他的身体状况,故而先将你瞒着,眼下他已在衙门之中,你是无论如何也阻拦不得了。”
衣轻尘听罢,竟是罕见的有些气恼,原来他的担忧在师父眼中不过就是一厢情愿的老妈子瞎操心吗?这个偃甲的意义当真重要到连自己都要欺瞒?
江止戈大抵也猜到衣轻尘会很生气,只拍了拍他的肩,“眼下制造偃甲的材料已被悉数搬入衙门后院,禅机先生修复河神势在必行,短期内大抵也不会回去家中了,先生他既不愿意见你,衣兄也便再莫强求惹得先生生气了。在下会努力劝劝先生,让他注意休息保重身体,如若有甚万一,定然第一时刻告知衣兄弟。”
衣轻尘心中气恼,眼下也再无闲心与江止戈聊些天南海北的闲话,只随意摆了摆手算作告别,头也不回地朝县衙反方位离去。江止戈也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折回了县衙中。
衣轻尘返程路上想了很多,他向来是个很会自我开解的人,渐渐地便也想通不少。自己也确然太过操心,师父那般大一人,还会照顾不好自己么?
这般想着,衣轻尘心中便轻松了不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便觉得有些困乏,盘算着路过巧手阁与巧娘三人打声招呼便回家歇息,却还是被巧娘盛情挽留下来。
巧娘听闻衣轻尘去县衙碰了壁,虽对衣轻尘很是同情,却也对柳师父的拼命表示理解,苏瞎子将脑袋埋在酒坛中,整个人看起来不知是死是活,因着酒臭熏人,衣轻尘的目光便不住往他身上瞟去。
余光瞥见一旁看书的真真,真真恰抬眼打量着他,恍然间衣轻尘似看见那黑漆漆的斗篷之下,少女清丽皎好的面容,并一双泛着紫光的眸子。
待回过神时,却发觉真真仍在低头看书。衣轻尘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想来世上定不会有紫色眸子的人类,便将一切归咎于苏瞎子的酒臭与自己的困乏,向巧娘讨了间厢房便去休息了。
临上楼前,真真却突然翻了一页书,开口说道,“你身上的死气愈发重了。”
一语说罢,天际忽闪惊雷,巧手阁外头的天乌压压的,巧娘立在台阶上头不住朝外望去,“哎哟,本以为下午开晴,这下好了,都没人上街了,也没客人了。”
乌云压顶,似倾盆大雨将至之兆,苏瞎子摇摇晃晃地将脑袋从酒坛子中拔出,迷迷糊糊地朝外头看了眼,惊疑道,“咦?这雨怎提早来了?”似有所觉地看向真真,“你怎又在看我的簿子?你又改了我的簿子?”
衣轻尘望着屋外那片乌云,心中有些不安,但自己确然该改改那老妈子的脾性,不该操心的也别瞎操心,便强压下心中的焦虑,打着呵欠上楼休息去了。
柔软的被褥将冰冷的手脚捂暖,安息香伴着衣轻尘入眠,他在一片黑暗中坠落了很久,好不容易落在了一片平地上,再睁眼时,面前是那间爬满了霜降花的院墙。若换做往常,他定会直接拂开枝条走进院中,可今次,他却傻傻地站在外头,望着那一墙的霜降花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厌喜背着一筐草药从竹海小径走了上来,瞧见衣轻尘竟站在院墙外发呆,有些惊疑,“为何不进去坐着等?”
衣轻尘闻声望向厌喜,良久,指着那面墙头的霜降花问道,“这花叫什么名字?”
厌喜沉默半晌,忽然转移了话题,“你面色似不大好看,先进去坐着,我为你开些调补的方子。”正打算撩开藤蔓,身后的衣轻尘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听说过花沉池这个名字吗?”
厌喜去撩花藤的手僵在了半空。
半晌,转头望向衣轻尘,面色颇为复杂,“你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的?你师父说的?”
衣轻尘伸手接住一片迎面飘来的花瓣,轻笑道,“小千,他来渭城了。”
厌喜沉默地穿过了门洞,走入院中将竹筐放下,衣轻尘紧随其后继续说道,“他们都说十年前是花沉池救了我,他将自己的一半魂魄放入了我体内,而你,厌喜,也恰在我体内。。。。。。所以。。。。。。”
“所以?”厌喜反问道,“你打算做些什么?”
面对神色如此淡漠的厌喜,衣轻尘的气势不自觉软了下来,他抬手抓了抓头发,纠结道,“我。。。。。。想去灵山。”
“不行。”
“为何?”
“没有为什么。”
衣轻尘试探道,“你是害怕那些长老们为难我吗?还是说。。。。。。”厌喜有些头疼地捏着眉心,打断衣轻尘,“你不懂,别再问了,也千万不要去灵山。算我求你了。你会死的。。。。。。”
“其实就算告诉他,也无妨吧。。。。。。”清冷的女声从院外传来,霜降花垂下的藤蔓动了动,真真从外头走了进来,十分客气地与厌喜行了一礼,“厌喜殿下,人是有好奇心与叛逆心的,你若瞒着,他却偏要刨根问底,还不如将其中利弊悉数告知于他,让他自己定夺。”
厌喜不说话了。
衣轻尘望着真真,面露惊色,“你怎会进来的?所以你果真。。。。。。不是人?”
真真点了点头,“我受西王母之托,顺路来探望一番厌喜殿下,眼下人见着了,我的使命便也完成了。”
衣轻尘转头看向花沉池,心中更加讶异了,“所以说。。。。。。你果真是西王母的孩子?这究竟是怎一回事?”
厌喜一贯来淡漠的脸上布满了烦闷的神色,他闭上眼睛纠结了很久,久到衣轻尘以为霜降花都要谢了,他方才睁开眼来与衣轻尘对视,一字一句道,“你死之后,体内魂魄已近消散,我用自己一半的魂魄补全了你残缺的那部分,所以你活了过来。”
“可我的魂终究是我的魂,你若是靠近灵山,靠近我的躯体,这一半魂魄便会受到原本躯体的呼唤,从你体内流走,这个过程虽很漫长,可是时间一久,你还是会死。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衣轻尘品味了数遍,好似有些明白了,可他的重点却与厌喜不同,“你的意思是,你的躯体还在灵山?”
面对衣轻尘的关注重点,厌喜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尚且还在。其实你现在所见到的我,也不过只是半抹残魂中留存的意识,而另一半残魂还在支撑着那具身体。。。。。。虽然会变得不人不鬼,到底也还是活着的。”
听到这里,衣轻尘的心情便更加复杂了,一个想法充斥着他的内心,他一定要去灵山,如果不去,他就永远也无法取回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回忆,花沉池也将会一辈子以那样不人不鬼的模样活着。
他想知道慕容千离开的那一年里,自己与花沉池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去了灵山就一定意味着死吗?
他与花沉池,就一定不能被救赎吗?
衣轻尘醒来时,被褥外头的气温比入睡前低了很多,屋外大风呼啸,雨声连绵,屋中也变得昏昏暗暗的。他迷迷糊糊地从床榻上坐起,穿着靴子走去窗边,只往外头看了一眼,便彻底清醒了。
厚厚的雨幕将整座渭城的景象都模糊开来,雨滴溅在瓦片之上化作浅浅白烟,大风携了几滴扑在面上袖上,将他整个人都扑的有些懵了。他伸手往外头抓了抓,抓的满手是水。不是梦,雨季当真提前来了!
衣轻尘心中难安,当即披了衣裳走下楼去,因着大雨,店中无甚客人,偌大的厅堂中空空荡荡的,只真真一人点了盏油灯坐在角落内看书。
衣轻尘从楼梯上走下来,并未瞧见巧娘并苏瞎子,也未瞧着江止戈,只得走到真真身边问询,真真将书摊开放在桌上,衣轻尘看了一眼,惊觉书页之上竟是空空荡荡,未着一墨。
“老板娘和瞎子去河边看热闹了。”真真望着大门外的狂风骤雨,“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不过你也莫要担心,下不久的。”
衣轻尘却没法泰然置之,径直走到门框边取伞,要往城门赶去。
方一走出屋子撑开伞面,便连人带伞被狂风吹出很远,他踉跄着稳住身形,纸伞却脱了手,被大风吹得更远了。
这是慕容千的伞,下次见面时还要交还与他,自然损坏不得,衣轻尘便冒着大雨去捡伞,将将追上,伞却飞入另一人手中。那人披着一头长发,隔着遥遥雨幕,只能约莫瞧见那人似是一头白发,一身白裳,雨水并未将他周身染湿分毫。
他与衣轻尘对视片刻,哗啦啦的雨声风声不绝于耳,却仍掩不住那人轻轻一笑。他路过衣轻尘身侧,将伞交还,很是客气地问了句,“敢问巧手阁在何处?”衣轻尘指了指巧手阁方向,“沿着这条路走至最末便是。”
那人却“咦?”了一声,“你见过真真?”衣轻尘肯首,那人便又温温柔柔一笑,“我是她的朋友,特来接她回家,在此先行道别了。”话音刚落,凉风拂面,偌大的街道上除衣轻尘一人外,空空如也。
衣轻尘讶异之余却恍然再也记不起方才那人的容貌,只有一个肯定而又笼统的形容镌刻脑中,便是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人都要好看,好看极了。
身在风雨之中,衣轻尘未再过多纠结男人的相貌,沿着大道继续往河边走,待出了城门,便能瞧见河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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