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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雪-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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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不知檐下雪已没膝深,檐上燕去,游园清冷。问邻此冢谁家女,十六年期至,终不待归人。。。。。。”
衣轻尘愕然回首,只见身后的废墟已变作了另一番模样。
木头拼成的高台之上,一名身着嫁衣的戏子正在左右顾盼,她倏而垂首低泣,倏而又掩了愠怒,扬起双臂,水袖翻飞,一双上挑着的眼眸里似含着千言万语,长相自不必多说。台下听众们纷纷吆喝,喝的是这戏子的容貌,却未将曲中的凄楚听进哪怕一分。
曲终人散,台下空空落落,台上只余那戏子一人徘徊,她犹豫地走了几步,低唱几句,又走了几步,唱了几句,可待她唱至动情之处,声音稍拔高了些,竟是克制不出地咳了出来,她咳了许久,咳出了些心头血,最后坐倒在地,双目放空。
衣轻尘立在原地,有些不明白这两个场景的含义,在戏台上着嫁衣时,那戏子分明眉眼长开了不少,而后一幕咳血时,却还是年少模样。照理来说得了肺痨之人,应活不过很久,可至后来登台唱戏,却又丝毫看不出得病的痕迹,莫非是中间有何际遇,治好了这戏子的肺痨不成?
衣轻尘还想再细看一番台上光景,右手掌心中却已余温不再,眼前只剩一滩废墟,再多繁华已随之湮然,衣轻尘若有所感地叹了一声,自知这已是那戏子亡魂予以自己的全部指引,便也不再强求,提着竹篮离开了。
而那手背上的“阴”字纹路,也较先前更浅了些。
衣轻尘本欲逛去衙门,寻花沉池讨论戏子一事,不料途经一座街市时,却从路过的居民口中听到了戏班子将在城北唱戏的消息,思索再三,便决定中途改道,奔着戏班子去了。
因着城中近来闹鬼,戏班子又与那些鬼魂有直接牵扯,再不敢顺着以前的规矩在夜里唱戏,便择了午后,顶着日头,借了城北一间破落书院的院子,临时搭了个台。衣轻尘赶到时,院落中已挤了满满当当的人,却大多不是为听戏而来,而是纯粹听一听热闹。
书院只有一扇门,还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壮汉给堵了,衣轻尘挤不进去,便只能在院外徘徊,等候翻墙的时机。
幸而那戏班老板的嗓门很大,哪怕未有进入院中,衣轻尘照样能够听清他那粗犷的嗓音,“各位父老乡亲,十六年前,我们戏班子便是在这片土地上建起来的,十六年来,我们兜兜转转,走遍大江南北,眼下好不容易回到了这里,却又逢了这等憾事,实在无颜面对诸位。。。。。。多的也不说了,今儿便奉上这出戏来为诸位压惊,一分钱不收!酒水自取!”
话音刚落,院内便响起一阵拍手叫好之声。
衣轻尘转悠到了书院后边,在墙角边寻得了一株两人环抱的老榕树,眼下正有俩名孩童一前一后坐在枝干上,看着院落里的热闹。衣轻尘掂量了一番枝干的承重,三两步利落上树,落脚轻巧,并未惊动两个孩子。
只有落叶簌簌,覆了满肩。
衣轻尘抬手拂去,视线投向院落中央的戏台,虽只是临时搭建,选用的却是上好的整根木料,幕布上绘着浮世绘风的海浪与船只,两三道闪雷席卷海面,天空乌云密布,大雨滂沱,似有什么灾祸,即将从天而降。
幕布前的戏子捂着心口,朝天伸出一只手,哀婉唱道,“为何天意决绝如厮,不过昔年玩笑,竟成誓约,闹得个家破流落,君却高飞去,留我一人戚戚然。。。。。。”
衣轻尘被戏子卓绝的演技和带着哭腔的啼唱所吸引,一颗心竟也随着故事的推进忽上忽下,一直看到了故事的结局。那结局便是:戏子终在天灾人祸的多重压力下病死身陨,身侧却无一人相伴,冰天雪地之中,盖在尸首上的风雪愈来愈厚,二三行人从她身上踏过,竟也未有觉察。
待到雷鸣般的鼓掌声响起,衣轻尘方才意识到自己竟因一出戏文伤了神,正要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眼睛,视线却停在了院落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儿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顶黑底白梅刺绣的斗篷,兜帽将整张脸掩去,正倚着墙角,与阴影融为一体,待到戏文唱完,便要起身离开。衣轻尘张口去唤她的名号,却忘了自己正站在一根树枝上,话一脱口,便将面前的两名孩童吓了一跳。
两名孩童从始至终都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被如此一惊,身形不稳,眼看便要从树梢上坠下,衣轻尘也再顾不得去追真真,忙用脚背勾住枝干,一个倒栽反挂,伸手抱住了两名孩童,他的力气并不很大,无法承受两名孩童的重量,便又松开脚背,顺势一个翻身,从树上落下,单膝跪地,护得两名孩童周全。
一松手,两名孩童便跑远了,他站起身来,膝盖却是一疼,赶忙伸手去扶树干,勉强稳住身形。正准备松一口气,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双手,将自己带入怀中。
衣轻尘转过头,发觉花沉池竟不知何时来了此地,一时有些讶异,“你不是在县衙么?怎找来的?”花沉池蹲下身来,将衣轻尘受伤那边的裤腿挽起,上了些药粉,“县衙那处的事结束了,顺道回客栈,恰经过此地。。。。。。”
衣轻尘闻言竟是有一丝失望,无奈笑道,“原来不是刻意来寻我的啊?”花沉池上药的手顿了顿,未有多言。半晌,站起身来,目光却突然变得凝重。
衣轻尘意识到他正看着自己的身后,便也顺着花沉池的视线看去。
第88章 似有隐情
黄昏的残阳落在江陵小道之上,身着斗篷之人正静静地站在小道中央,向晚凉风瑟瑟,卷一地落叶西去,千言万语凝于衣轻尘心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静默半晌,衣轻尘方才出声问道,“你怎来此了?”
真真伸手指着一旁的院落,“替一个朋友来探望旧友。”
衣轻尘意识到真真可能知晓这个戏班子的过往,忙追问道,“你可认得先前那个被烧死的戏子?”
真真默了许久,因着兜帽遮掩的缘故,衣轻尘并不能看见此刻她面上的神情,好半晌,她方才淡淡道,“你。。。。。。就想问我这些?这种问题,你只要随便找个戏班子里的人问问不就行了?”
衣轻尘顿觉有理,好不容易提到心口的好奇倏地散去,又开始纠结起究竟要问真真些什么,这时,花沉池却突然出声问道,“你。。。。。。”眉头微蹙,“我们是否早先便见过?”
衣轻尘以为花沉池指的是在梦中霜降峰见面一事,不料花沉池下一句话却惹得衣轻尘心中一惊,“在一座大殿中,监牢里,你同我说了些什么。。。。。。”
真真轻笑一声,未有直言,“看来衣公子体内的残魂已渐渐回到了你体内,虽只是少许,不足以威胁性命,可若是长此以往。。。。。。后果你也应当很清楚,不必我再提醒了。若有追寻为神时记忆的空闲,不若花些时间想想该如何保护眼前这位?”
花沉池被真真的一番话堵得无话可说,果真不再作声了。
衣轻尘头一回瞧见花沉池如此憋屈的模样,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不自觉笑出声来,再回神时,真真身后已多了一名头发雪白的男人,衣轻尘认出了这位便是那日在渭城风雨中与自己错身之人,他果真是真真的熟人。
衣轻尘抬眼去看他的脸,一时间被震撼的无以复加,惊觉天下怎会有如此好看之人,可一挪开视线,却又记不住他的模样了,如此重复多次,竟惹得那名白发男子轻笑出声,“公子莫试了,记不住的。。。。。。”声音温柔动情,直听得衣轻尘一介男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真真侧过身去看了男子两眼,沉吟片刻,方才将目光投向衣轻尘,声音较之先前低沉了些,可以听出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大好,“公子若无甚想问的,请恕我先行一步。”
衣轻尘下意识追问,“你,不留些提示吗?”
真真果断地摇了摇头,“先前四句你虽违反了前二,却仍有两条的时机未有到来。命理如此,莫作奢望,我此行不过探访故人旧友,恰与公子遇见,本不应现身,但看在公子身后这位花医圣的面上,姑且予你一句。。。。。。”
“什么?”
“这个戏班子很有意思。。。。。。如果是你们的话,或许能找到一件有用的东西。。。。。。”
话音刚落,恰逢最后一缕日光沉入山中,天际乍起惊雷,狂风自平地吹来,将真真的兜帽掀得后翻,虽被真真及时抓住,但那张清丽且冷然的面容还是撞入了衣轻尘与花沉池眼中,后者眸中深意更甚。
衣轻尘先前在梦中见过一次,不自觉叹了声仙家姿容,真真却轻笑着反问他,“仙家?”又一惊雷响动,真真与白发男子一同看向天际,后者略微叹息了一声,帮真真将兜帽戴好,又将固定兜帽的绳带系紧,柔声劝道,“你已说的够多了。”
真真沉吟片刻,妥协地点了点头。
男子方才代真真告辞。
不多时,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视野里,原本乌云密布的穹顶竟又明亮开来,无数星子点缀在月轮身侧,月华铺开长街。衣轻尘若有所思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似懂了些什么,又多了些没由来的迷惘。
花沉池伸手抚平衣轻尘头顶凌乱的发丝,问道,“时辰不早了,肚子可饿?”
衣轻尘因听戏忘了晚膳一事,经花沉池提醒,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如此饶是衣轻尘不愿承认,也再无法辩驳,花沉池勾起唇角,“想吃什么?”衣轻尘想了想,因着方才见过真真的缘故,被后者身上的一股子仙气引得不自觉回想起霜降峰的风光,便如实答道,“药膳。”
花沉池搭在衣轻尘脑袋上的手僵了一僵,好半晌,衣轻尘方才意识到自己似触及了花沉池的痛处,赶忙改口道,“我们住的那间客栈的招牌上便写着枸杞丹桂鸡,要不就吃那个吧?”花沉池将手收回袖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二人正准备回客栈,衣轻尘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胳膊上还挂着先前捡到的,那个素衣姑娘遗落的篮子。他本以为那姑娘与死去的戏子相识,应是能在戏班子里碰着,不料他听了一下午的戏,姑娘未有等着,却等到了真真,既然真真说这个戏班子很不一般,那便一定有它不同寻常的地方。
不过那个对自己与花沉池都有用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思来想去,毫无头绪。
便干脆不再去想,转而回味起下午听的戏文。
这出戏文倒是有趣的很,说的是一个富家姑娘乘船出海逃难的故事。姑娘原本住在东边的一座海岛之上,家境非同一般,可以说是当时名噪一时的音律世家,过着许多姑娘艳羡不来的生活。只是这样的好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一个原本并不见得有多出色的音律家族中诞生了一个天才,天才一天天长大,带领着他的家族一日日强盛,最后危及到了姑娘的家族。一山不容二虎,姑娘所在的家族为了尽早铲除这个新生的势力,便与之约定以音律决一胜负,输者的家族便要放弃音律。
结果可想而知,姑娘的家族输了。
这场比赛由天见证,天当即剥夺了姑娘家族中所有人在音律方面的天赋,整个家族一夜没落,最终连老宅都不得不典当才能付得起族人的遣散费,姑娘也被祖父许给了海另一边的富商为妾,方才换得养活父母的余钱。
可怜的姑娘只能一人出海,岂料诸事不顺,船只行至海面,竟凭生刮起了狂风,巨浪滔天,将船只弄的颠簸,满心绝望却又无可奈何的姑娘只能在船舷之上质问天意,倾吐自己的哀思,并发出了生不如死的悲鸣。
船只最后虽抵了岸,但因着风浪缘故,已错过了登岸的绝佳时日,原本约好来渡口迎接的婆家人也并未等到这日,人生地不熟的姑娘只能靠着自己的双脚寻找起婆家的方向,奈何天寒地冻,积雪又深,姑娘走入了一片林子,再绕不出来,最后竟是活活冻死在了雪地之中。
回去路上,不少店铺已经关门了,衣轻尘瞧见有家卖瓜果的即将收摊,便走上前去挑拣了些时令蔬果,正欲付钱,街道上突然传来居民的惊呼,衣轻尘敏锐地捕捉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赶忙回头,便见一道黑影自眼前掠过,向远处奔去,又一道红影于其后紧追不舍。
二人忽而跃上屋顶,忽而奔于长街,待得二人稍奔出了些距离,衣轻尘方才反应过来这二人竟是鬼面郎君与江止戈,便连瓜果的钱都来不及付,直将果子塞入身后的花沉池怀中,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不得不说衣轻尘的轻功根基还是很稳固的,饶是现在未能将十年前的本领回想起十之五六,却已能轻易追上二人的步伐,可追上了呢?衣轻尘便又迷茫了。
只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要如何拦住穷凶极恶的鬼面郎君?
思索这个问题时,衣轻尘的身体已快过他的答案,径直挡在了鬼面郎君逃跑的路线上。
一袭黑纱曼曼的鬼面郎君止住了步子,哪怕被衣轻尘与江止戈前后夹击,也不见慌神,只前后看了看,抬手捂住面具上本应是嘴的位置,轻笑道,“不知仅凭二位的实力,是准备如何捉住奴家呢?”
江止戈拔刀出鞘,直指鬼面郎君的喉咙,怒目而视,“无需多言。”挥刀而上,招招凌厉,鬼面郎君却能轻易避开,偶尔还会捏住江止戈挥来的刀刃,嬉笑道,“奴家的好哥哥,你的套路还是这么容易就被看破。。。。。。还是让奴家来教教你吧?”说罢,绸带自袖中飞出,挽住江止戈的胳膊,只稍鬼面郎君稍一动手指,江止戈的右手便不受控制地紧随而动,向衣轻尘砍去。
衣轻尘连连闪躲,掐准时机拔出匕首,斩断缠住江止戈的绸缎,忽失束缚,江止戈脚下略晃了晃,稳住身形,便又挥刀向鬼面郎君砍去。
他三人眼下所在街道上的店铺已尽数关门,纵然未来得及关门的,在瞧见三人的架势后,也赶忙搬出门板来将店门合上,不敢出声。
鬼面郎君又灵活地躲闪了一阵,竟在不知不觉中用绸缎缠了江止戈满身,将之定住,拉入怀中,直气得江止戈浑身发抖。只是这次鬼面郎君并非一味地取笑江止戈,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衣轻尘身上,“衣白雪,不想想怎么救救奴家的好哥哥吗?”
衣轻尘反倒不觉得鬼面郎君会取江止戈的性命,这种自信源于他身为兄长的直觉,故而并不如何着急,反倒问起了鬼面郎君一个问题,“食髓教大军尚在岭南,你怎一人跑来江陵了?”
鬼面郎君未有想到衣轻尘竟是如此淡然,一时觉得无趣,语调里的笑意也淡了许多,只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只有眼球大小,晶莹剔透的淡紫色物事,“当然是为了这个。”
此物既出,江止戈当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鲛珠?在渭城时,果真是你劫了运送鲛珠的车队?”鬼面郎君将鲛珠收回怀中,嗤笑道,“奴家的好哥哥,你是在开玩笑吗?奴家可是在鲛珠被劫后才抵的渭城。。。。。。”
衣轻尘脑子一时转不过来,“鲛珠最后一次丢失,是在被送去渭城的半道上。。。。。。难道不是你干的?”
闻言,饶是鬼面郎君也有些愣怔了,“胡扯,奴家一抵渭城便去了会场,根本就没听说鲛珠的事,后来才听闻失窃之事。。。。。。”此话一出,在场三人无不为之愣神,好半晌,衣轻尘方才喃喃道,“那原先在渭城窃走鲛珠的是谁。。。。。。”
不待细思,江止戈已将缠身的绫罗斩断,挥刀砍向鬼面郎君,“满口谎话,休想混淆是非,眼下鲛珠就在你手中,纵不是你偷的,也与你脱不了干洗。将鲛珠交出来!”
鬼面郎君闻言只放声笑道,“好哥哥,你何时信过奴家呢?从离家的那一刻起,奴家便再未奢求过这些虚妄。。。。。。”
“人心。。。。。。当真荒唐。。。。。。”
江止戈顿了顿,望向鬼面郎君的目光也变得犹豫起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鬼面郎君抬起左手,黑绸的袖子顺势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臂,他便用食指点了点右手的手腕,“奴家说的什么,哥哥难道一点都不懂吗?”江止戈捉住自己的手腕,咬牙道,“我不知道。”
瞧见江止戈如厮反应,鬼面郎君反而笑得更欢了,“你不知道?时至今日你仍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骗子,骗子。。。。。。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会让你想起来的,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放弃。。。。。。我要让你亲身感受我的痛苦。。。。。。我要你跪下来哭着求我原谅你。。。。。。”
“我江九曲,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好过。”
说罢,人已转身往另一方向逃了,衣轻尘想要去追,江止戈却已愣在了原地。
衣轻尘忙劝江止戈道,“江大哥,眼下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被他的妖言蛊惑。。。。。。”江止戈还未来得及表态,一群蝙蝠已在头顶盘旋起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衣轻尘认出了这是鬼面郎君手下蝠爷的招式,正思索着逃脱的方法,身后的屋顶上却已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主子有令,除了江止戈,其余人等一律无需留情。”
第89章 得救
铺天盖地的蝙蝠似冰雹般坠下,衣轻尘拔出匕首防身,凭借着引以为傲的身手,倒也躲得并不如何吃力。一面抬起双臂护住脸和眼睛,一面在茫茫的黑影中寻觅着逃离的时机,可是时机没等来,反倒叫他看到了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逃还是该救。
他兀自纠结了一会,还是冲去了那孩童身边,将之一把捞入怀中,又脱下外裳来将其暴露在外的皮肤护住,身子一旦负重,衣轻尘便再无法似先前那般灵活地躲闪了。
蝙蝠受控于蝠爷,蝠爷又从不是甚正人君子,自然将攻击目标转移到了那孩童身上,衣轻尘若是想要保护这孩子,必是要以身体阻挡蝙蝠的攻击的。
一块块皮肉被撕扯去,衣轻尘只在心中告诉自己,这较之坠崖的粉身碎骨根本连疼也算不上,孩童却在怀中哭得撕心裂肺。此时此刻,饶是衣轻尘再好脾气,也十分想朝他怒吼一句,“别哭了!小爷比你更想哭!”却生生克制住了,生怕将这好不容易救出来的孩子吓得又跑了回去。
蝙蝠聚的越多,衣轻尘逃跑的阻力也越大,加之还要护住怀中的孩子,渐渐的,衣轻尘也意识到如今尚未恢复十成实力的自己是根本无法同时兼顾这两样的,可要让他将孩子丢回去被蝙蝠啃食,便更加不可能做到了。无奈如他甚至顾不上江止戈那边的状况,只能试着挥刀去砍那些试图靠近的蝙蝠,砍了一只,却又有千千万万只扑来。
“你是何人?”
“你要做什么?”
“不,等等。。。。。。”
耳畔传来蝠爷吃痛的呼喊,紧接着便听到了花沉池平淡中夹带着怒意的威胁,“将蝙蝠散了。”蝠爷未有动作,花沉池便将一根银针送入他的大穴,分寸正好,位置正好,痛楚也正好。
蝠爷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声。蝙蝠簌簌散去,月华重新铺满这条街道,衣轻尘抬起头来,望着不知何时赶来的花沉池,心中百味杂陈。花沉池未有率先开口,望向衣轻尘的目光中却有些责备的意味。
衣轻尘支吾片刻,选择了主动道歉,“我。。。。。。不该如此冒失的。。。。。。”花沉池无奈地叹了口气,斗笠上的黑纱被夜风撩动,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望进衣轻尘的心底,衣轻尘越看越是愧疚,不自觉将脑袋垂得更低了,结果眼前便是一花,腿也开始发软,再难稳住身形,直直跪倒在地。
蝠爷见状,得意地笑道,“这可是老夫引以为傲的蝠毒,若是没有解药,哪怕是头熊,一夜过后也会化成血水,被老夫的宝贝蝙蝠们吸食干净。。。。。。”花沉池伸手拽住蝠爷的衣领,将之提起,冷然问道,“解药呢?”蝠爷却得意道,“没有,毕竟谁会闲着无事,去思考如何救一具尸体呢?”
衣轻尘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救一具尸体?眼前这人便做过啊!只是玩笑话尚未脱口,便已昏了过去。
这次他未有走进阔别许久的霜降峰,而是径直在一片黑暗中遭遇了真真,真真似并未注意到他,而是在和那位白发男子寻觅着什么,直到自己靠近,真真方才意识到他的的存在,有些吃惊道,“我便晓得你要乱来,明明先前才提醒过你不要违反后边两条,这才离开多久,你马上就把第三条给做了。。。。。。罢了罢了。。。。。。眼下我尚有些要事得做,无法分神,待空闲下来,再入梦为你卜算。。。。。。”
“。。。。。。你先回去吧。”
“这段时日,我会寻另一人来帮衬你。。。。。。”
身子下坠的途中,衣轻尘一直在思考第三条“不可”的内容。不可。。。。。。
不可。。。。。。
不可割己肉喂鹰?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衣轻尘想明白后竟觉得有些无奈,这个代指实在是太过隐晦了,而且事发突然,他哪有余暇想到这茬?不过听真真的语气,自己的命数似乎还是有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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