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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守-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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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影不置可否,并未理会。
卢慕辰明白绫影向来不喜欢自己,原来他只是爹爹的朋友,也没个所谓,可如今没准要结成亲家,还是和气些好。于是卢大公子硬着头皮又道:“清晓这孩子心直口快,跟了先生一路,没添什么麻烦吧?”
绫影难得抬眼看了看他,正色道:“这一路是多亏了清晓。我应好生谢他一谢。”
绫影初六带着青鸳回到汴京,俩人一个收拾铺子,一个整理思绪。绫影把无名残谱留给玄鹤去调查,自己则将芙蓉游带回了布坊。他取出旧琴,想再弹弹曲子,看能否找出端倪。可只要奏到第二章 ,他就弹不下去了。蓉花绚烂,翠柳烟笼,总有一身影,携着长剑,眉目含笑,与他并肩而坐。琴弦颤,心弦动,那人跟在自己身旁不近不远,不骄不躁。他想把那人甩下,却总是藕断丝连。他若跑,那人便追。他跑得愈急,那人追的愈快,怎么也躲不掉。绫影心烦意乱,文不成章,曲不成调,最终索性收了琴,想先平了心绪再说。
卢植从绫影言语之中听出他还挺赏识清晓,觉得踏实不少。但是卢老爷想不通的是,绫掌柜一个时辰前送来拜帖,家中众人都明了,慕辰很知趣的跟了过来,怎么清晓躲起来不见人呢。谁料卢二公子此刻正猫在自己的屋里,绞尽脑汁的琢磨着怎么开口邀绫影正月十五去赏花灯。要知这元宵灯会可不是一般的节日,灯山上彩; 锦绣交辉,热闹非凡,万人空巷自不必说,还是个笑语盈暗香,凝眸觅佳人的日子。
卢清晓在屋子里绕了几十来圈,是百爪挠心。他怕说的唐突了,万一绫影不同意自己可就真下不来台,可是绫影那些兜兜绕绕云里雾里的话他又学不来。卢清晓脑袋瓜都快想破了,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提。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他开门一看,见是这些日子伺候自己的仆人阿淳。
阿淳小声道:“二公子,那书房里好像要散了。您到底是去是不去…?”
卢清晓把心一横,夺门而出。
他一路小跑来到书房别院,正见绫影和青鸳从书房里退出来,和卢家父子告着辞。卢植看见小儿子冒冒失失的戳在那,皱眉道:“清晓!你干嘛去了!怎么这般不懂事!”
卢清晓痴痴的看着绫影,几日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双鬓染雪,白袍挂身,只是腰间的玉玦不知何时不见了。清晓忙跨步上前歉意道:“我…睡过头了…”
卢植刚要责备他,却听绫影道:“卢公子,这数月奔波,风餐露宿,也是辛苦你了。我刚还跟卢公说,要好生谢你。”边说,他边抬手冲卢清晓恭敬一拜。
卢清晓觉得自己满腔热血让人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浇了个透心凉。他怔了半晌,才艰难的开口道:“先生不必这般生分,清晓受不起。”
绫影又道:“我有事想请卢公子帮忙。眼下如若有空,陪我去趟布店可好?”
卢清晓怔了怔,点头应了下来。
三人出了卢家,青鸳便找了个托辞消失不见,只留绫影和卢清晓溜溜达达的往绫记布坊走。
绫影看清晓那垂头丧气,惴惴不安的样子,捅了捅他然后笑道:“生气啦?”
卢清晓看他狡黠的神色,明白自己又让他耍了,于是狠狠推他一把,怒道:“你又发什么神经!”
绫影开怀道:“你可不知道,我在墨黎谷这些天待的人都抑郁了。不欺负你一下,我哪里开心的起来?”
卢清晓低声道:“第三次。”
绫影疑惑的问道:“什么第三次?”
“这已经是这半年来我第三次想揍你了!我看看到底能攒到什么时候!” 卢清晓咬牙切齿的说。
绫影一愣,说这你也记着?
卢清晓哼道:“我这人心眼小的很,锱铢必较。你不知道吗?”
绫影撇撇嘴,忙求卢大侠饶命。清晓一琢磨,道:“卢大侠这叫法不错,在我气消之前,你就这么叫我吧。”
绫影哈哈一笑,连声说是。两人慢悠悠的走着,路却还是不够长,眼看就到了赵十万街,绫记布坊的旗幔已能望见。
“你要我帮你作甚么?”卢清晓问道。
绫影卖了个关子,只说:“想让你陪我出来走走。”
清晓听了,一脸疑惑道:“出来走走?你不是刚回来,又要去哪?”
绫影指了指路边悄然挂起的彩灯,道:“正月十五,元宵月夕,流灯溢彩,鼓乐喧天。雕车竞天街,宝马驰御路。卢大侠有没有兴致,陪我一游呐?”
卢清晓猛然停了脚步,呆呆的看着绫影,千言万语齐涌喉头,只是张张嘴,却不知当说些什么。绫影见他愣愣的,又道:“怎么?不愿意吗?我还以为你刚才不肯出来见我,是在琢磨怎么开口邀我。看来我绫某人,也有一厢情愿的时候啊…”边说着,怅然之情挂了他一脸,还萧瑟的别过了头。
“你这人有意思吗?算什么都算那么准…”清晓吼他两句,不由得面上发红,又支吾道:“我原来都是在山上过年,汴京的繁华只在他人言语间。你带我四下看看,可别把我弄丢了啊。”
绫影给了个灿烂的笑容,催着他一面走,一面盘算起来:“我们先去禁城里面看金龙鳌山,据说蔚为壮观。之后呢,再去瓦舍勾栏转转,然后去樊楼小酌一杯,观夜阑灯闹。卢大侠意下如何啊?”
卢清晓让绫影这笑脸晃得有点睁不开眼,觉得他说什么都是金科玉律,心里面小鹿乱撞,手心直冒汗。
绫影接着说:“你忙完家里的事儿,未时便过来。不然等暮色上来,路可都走不动啦。”绫影嘱咐完这事儿,抬头已经到了布坊门口。
清晓见堂里有些冷清,问道:“就你们俩回来了?”
绫影点头答说:“不儿她们还得过几天。这小丫头不知又动了什么歪心思,瞒着我在捣鼓什么事儿。我问她,她还言辞闪烁,不肯直言。回头你见到她,帮我问问?”
卢清晓心说你们兄妹俩都是七窍玲珑心,满脑子鬼点子,这世上啊,也就不儿姑娘能降得住你了。他跟绫影道了别,看绫掌柜进了内院才转身离去,脚虽然还踏在石板路上,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正月十五那天一到,卢清晓吃过早饭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时辰,魂不守舍,坐立难安。不会功夫,卢慕辰寻了来,他邀弟弟同去香铺里,再把彩灯查验一番,免得有什么纰漏。卢清晓知道卢家香铺就在布坊的对面,忙不迭的应下来,与哥哥同去。
卢家兄弟路过布帛铺,见铺子里也是张灯结彩,宾客纷至沓来。卢清晓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看到青鸳拎着衣摆在绚锦堂里和羽衣厅间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片刻,朱鹮也冒了出来,小姑娘伶牙俐齿的为前来买布的娘子逐一介绍各色布匹的成色价格。南墙上的八幅盛装仕女图姿色艳丽,无口无心,静默的看着时光流淌。落梅寨的毒,听风楼的火,天虹门的迷,好似黄粱一梦,若不是卢清晓的肩头还有毒针留下的痕迹,他都不觉得这些事儿切实发生过。唯有藏在铺子中那皎白身影,是真的越走越近,近到仿佛自己伸手一揽,便能将他拥入怀中。
卢慕辰拽了拽弟弟的袖子,催促道:“发什么呆?你不是跟人家约得未时吗?这还好几个时辰呢,先跟我干活去!”卢清晓难为情的笑了笑,赶忙跟上哥哥的步子。
未初一到,卢清晓就笔挺的站在了布店门口,如门神一般。青鸳赶忙出来,把卢大侠拉到后院,埋怨道:“人家还做生意呢,就不能不堵着门?”
他跟着青鸳走到院子里,便听廊子里环佩叮咚,抬眼一瞧,原是朱鹮扶着锦衣盛装的绫家大小姐缓步走来。
不儿姑娘云鬓挽斜簪,玉指寇朱丹,薄面施铅华,香腮抹淡脂。她看到卢清晓,盈盈一笑,走上前道:“这元宵灯会,人多的能把骨头挤散了架。卢公子陪哥哥前去,帮我照看他点。我帮你们在樊楼定了位子,临窗之席,可赏夜景。灯火灿烂,笙歌阵举,他不胜酒力,切记莫要贪杯。”
卢清晓知道不儿既喜热闹,更爱美食,便问道:“不儿姑娘不与我们同去么?”
不儿摇摇头说:“我再怎么挂心他,有些事终不是我这个妹妹能替得了的…再说了,我拉着个碎嘴的哥哥在身边,哪里还能寻到个如意郎君呐?”说完不儿抿嘴一乐,拉着朱鹮跑掉了。
卢清晓心说也不知谁人会有这擎天的胆子和莫大的福气,能博得墨黎少主红颜一笑。
“想什么这么出神?”绫影阔着步子走了过来。
清晓笑道:“没什么。刚被绫大小姐百般叮咛,要好生照看你,路不能遥,酒不能多。”
绫影轻轻一哼,没多言语,带着卢清晓去赏花灯了。
元宵花灯自正月十三至十七,通宵不禁,连放五夜。暮色刚一上来,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纷纷点上灯火,各色花灯,争奇斗艳。大府名家门前扎起灯棚,棚上赛挂好灯,巧样烟火。两人出了铺子一路往南,道路两旁临街人家挂起的花灯,已是花样百出。金莲、玉梅、芙蓉、牡丹各个离了枝头,跃上房檐,寒冬时节,百花齐放,如梦似幻。
街上人声鼎沸,卢清晓附到绫影耳畔感叹道:“我大宋的能工巧匠真的多,这纸做的花,比那真的,还美上三分呐。”
绫影颔首道:“太平盛世,百业皆兴,匠人最长手艺。若遇上末代乱世,百姓饥饱劳役,谁还有心思做这些。不过也多亏了与你我一样的平民百姓,才能织就这绚丽河山。”
清晓也不嫌他煞风景,只是点头道:“还是要感谢那戍守边关的将士,不然我们哪见这繁盛之景呐。”
两人边聊边走,过了东华门,快到潘楼的时候,路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卢清晓眯着眼看了看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下意识的把绫影拉到身后,自己则在前面开道。绫影活了快三十年,只有在他身边,才叫他小心护着,心里觉得有些暖。他任凭卢清晓拉着自己,跟着他的步子在人流之中挤出一条小路。
两人冲出人堆,清晓忽然道:“这才什么时辰,连潘楼都挤成这样,白矾楼还不得屋顶都掀了去?也不知不儿姑娘是怎么订到位子的…”
绫影从他手中脱了手腕,说:“我们不儿不是一向神通广大嘛。走吧,前面就是御街了。”
御街上的人,跟潘楼街比,是只多不少,游人如织,摩肩接踵,都是排队等着去看宣德楼前的鳌山的。卢清晓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干脆扛起绫影然后跳到那朱漆杈子上头,就再也不用跟这帮人挤了。不过卢大侠还不想因为这般小事被官兵巡辅请去吃牢饭,所以还是作罢。
绫影倒是对这不见首尾的长龙毫不在意,他大隐于市向来深居简出,在汴梁城住了这么久皇城墙都没见过几次。他就这么跟在卢清晓身边,慢悠悠的蹭着步子,往宣德门里挪。
清晓抬眼看看日头,道:“得快到申时了吧…也不知几时才能挪进去。”
绫影笑道:“等我们排进去,刚好华灯初上,不也挺好?”
清晓知他素来行事不急不缓,也就跟他一齐等着,时不时的偷偷瞄着他。卢清晓自从在父亲书房第一眼见他,就把这人的面容烙在了心头。绫影生的还算俊逸,眉眼细长,眼眸中隐着一丝流光,稍稍一转,便引得清晓面红心跳。那两片薄唇唠叨起来有些恼人,这般抿着却让人有股想尝尝唇间味道的冲动。忽然间,卢清晓鼻尖传来一阵幽香,他侧目一望,见一白衣女子,带着轻纱依偎在夫君身旁。
清晓偷偷伸手,想去捏绫影的袖子,不料绫影突然抬起胳膊,指着眼前的宫门道:“这不就到了嘛,已经能看见金龙鳌山了。”
卢清晓赶忙收回手,向着绫影所指的方位看去。宣德楼前,架一高达十仗还多的鳌山,阔有三百多步。山间两条鳌柱,上盘金龙,每个龙口各点一盏灯。山间结彩,画着群仙故事。他们又随着人群向前动了动,鳌山绚丽,已达眼底。日落西山,鳌山上彩灯千盏,悉数亮起。走近一看,卢清晓才发现那山上不仅有灯火,还有水流。鳌山左右,以五色彩结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各跨狮子、白象。有五道水流自菩萨指尖流出。那水是用辘轳绞上灯棚高尖处,盛在木柜之中,逐时放下,如瀑布状。
绫影佩服道:“真是巧夺天工。”
“难怪排上个把时辰,也有诸多人来看。”卢清晓附和道,“那蜿蜒双龙,可有烛灯万盏?”
绫影点点头,说:“恐是只多不少。怪不得不儿总说,这汴梁城是人间仙境,让我多出来走走呢。”
卢清晓听他这话,心里纳闷,想着莫不是你也从没来看过吧。
两人看过与民同乐的宣和山,又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御街里挤出来。绫影算算时辰,觉得好像来不及去乐棚听曲看戏了。他征得卢清晓的同意,便带着清晓往樊楼走去。
白矾楼又称樊楼,乃京师酒肆之甲,平日里宾客常有千余人,今逢佳节,更是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两人过了欢门,便有一伙计小跑着迎上前来,一听是绫大小姐的客人,忙满脸堆笑把他们带到楼上临街的雅座。绫影随便点了一壶浊酒,几个小菜,伙计一一记下,手脚麻利的备上银盂盘盏,果碟水碗,道了句请您稍候,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绫影推窗一望,夜幕已经降临,墨蓝苍穹深邃似缎,虽缀着点点繁星,却被这东京城里火树银花映得黯然失色。片刻功夫,行菜的伙计臂上叠碗,足底生风,将各人呼索之菜色悉数散下,无一差错。
卢清晓顺手提起酒壶,给绫影和自己各斟一杯,浅尝一口道:“好酒。”
绫掌柜也不知是不是走了一下午有点乏,他略显阑珊的倚在窗框上,垂着眼帘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卢清晓自顾自的吃着菜,看着那赏景的人,也化作自己眼里的景。
绫影忽然懒懒的道:“清晓,你觉得这东京城怎样?”
卢清晓笑道:“你不是说,这地方人口百万,富甲天下,却不如南山一叶松么?”
绫影纳闷道:“我几时说过?”
卢清晓不知这人是不是又在装傻,也不理他,只是拿起酒杯在他杯上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绫影也喝了半盏薄酒,又问道:“灯会如何?”
卢清晓这回点了点头说:“确是难忘。一会儿我们吃过饭,再去街上看看吧。”
绫影轻笑道:“你喜欢就好。”
卢清晓心说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你这人横看竖看都是个不爱热闹的主,怎么会突然提出来去闹花灯。果然就是因为想着,我陪你风里雨里跑了一路,要报我些什么,才有今天这么一出。卢清晓心里面隐隐的有些焦躁,又干了两杯黄酒,随口问道:“那你喜欢些什么?”
绫影放下筷子,思量了一会儿,道:“喜欢花。”
他好像笃定卢清晓是听不明白的,接着幽幽说道:“红石榴蕊珠如火,白木兰纤尘未洗。山茶重重瓣,水仙郁郁葱。君子凭栏笑,玉梨醉春闹。名花常驻枝头不落,丝竹绕梁余音不消。绫影此生,于愿足矣。”
说完他提起酒壶要给卢清晓斟酒,却发现清晓死死捏着酒盏,手腕微颤,指节泛白。
绫影不解的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卢清晓怔怔的坐在那,心如火燎,只想拽过眼前这人,掰开他的嘴,让他给自己说清楚,他心里头的玉裳银花,到底是谁。
绫影见卢清晓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忧,他拉过卢清晓的腕子,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不是肩上的毒…”
提到肩上的毒,卢清晓猛然想到鬼雁说的绫影给自己吸毒疗伤的事儿,心里更是悸动。他手上发力,翻掌扣住绫影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卢清晓迎上绫影担心的目光,蹙眉道:“云翳,我问你,你…”
“绫先生!”
卢清晓话没说完,突然听旁边传来一句喊。
两人闻声望去,见一华服男子,正满面春风的向这边走来。
绫影连忙从卢清晓手中挣脱出来,仔细打量来人。这人身着窄袖檀色长袍,腕上还带了护手,腰束带,足蹬锦履。走近一看,也是二十来岁的光景,衣着华丽,面上却带着几分拘谨。
那人走到绫影面前拜道:“日前曾去店中拜访,不料今日又在这碰到先生,实乃有幸。”
绫影答礼道:“原是万钧少主,失敬失敬。”
卢清晓话到嘴边让人生给堵了回去,一肚子怨气。听绫影道了那人名号,他琢磨半天,才想起来这位就是人称雷霆之子,其胆如鼠的万钧庄少庄主,雷重秋。
第39章 4 名家之后
雷重秋大概是当今江湖之上最有名的名家之后了。
他祖父雷行光,建万钧庄,创奔雷掌,雄踞梓州数十载。其父雷震,承袭父亲衣钵,将奔雷掌练的出神入化,却没收什么徒弟。雷震膝下有二子,长子重秋,次子敬春。这二人本是同父异母,但雷重秋生母去世的早,与弟弟一道,同是由现在的雷夫人一手带大。只是自己的儿子,终是要比人家的亲些,所以雷重秋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么个名号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去年秋日本是雷震寿日,雷重秋借了个为父寻礼的托辞,从家中跑了出来。他东行至京都汴梁,小住几日,打听一番,知大相国寺乃万姓交易之所,便择了良日,去转了一圈。三门之内,珍禽异兽,日用百货,无所不有。佛殿前后更有古玩字画,后廊便是占卜货术。雷重秋溜溜逛了一天,觉得这些什物好则好已,却不对雷震的胃口。他的爹爹,他最了解。雷震此人,醉心武术,极重声望,且好大喜功。所喜之物,非得穷尽奢华,还得凤毛麟角,若能衬出他尊贵身份,则是更好。
雷重秋多方问询,得知宫城东侧有一赵十万街,街上有一布帛铺,铺子的掌柜心思奇巧,手艺无双,没准能答他所愿。是以,他才去拜会那布店掌柜,只可惜那时绫影刚好不在,只留了青鸳,乔装一番接待了他。
如今樊楼偶遇,绫影把面前这人和青鸳所述对了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绫影看出卢清晓有些不对劲,他自己心中胆怯不敢接清晓的话,正好半道冒出个雷重秋,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江湖上有些头脸的人物,都装在玄谷主的竹筒之中。像万钧少主这般有名的人士,自然更不会落下。绫掌柜极快的回忆了一下此人的家世性格。纵使随便给他人扣帽子不是正道,但确实是个最有效率的办法。雷重秋在他的脑袋里,就化成谨小慎微,逢人便让八个字。绫影暗自叫苦,想跟这么个人攀交情,装熟络还真不是件易事。
绫影沉吟半晌,道:“雷公子先前所托之事,只说了一半,后来便与公子断了音信。不知后续如何?”
雷重秋局促的笑了笑,答说:“是重秋唐突了。我去布坊拜会当晚,便接了家中急报,未来及告知先生。如今父亲的寿辰也错过了,恐是无缘见识先生高超手艺了。”
绫影接道:“萍水相逢,亦是有幸。既是同在京中,雷公子闲暇,便来布店坐坐,说说京都轶事,聊聊梓州民风。”
雷重秋当然大喜过望,他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若能在京都交个朋友,即便只是能说上只言片语,也是好的。
只是旁边的卢清晓,脸上阴云密布,想着这绫影怎么见谁都是这么一套,词都不带换的。雷重秋又与绫影客套两句就告了辞。绫影把他送到楼梯口,再转身回来,发现已经不见了清晓的身影。绫影长长叹了口气,坐回位子,自斟自饮,酌着半壶残酒。他用指尖沾着浊酒在桌上写了两行小字:行云无长日,何事惹春风。写完之后,干笑两声,挥掌抹掉。
十五过后,铺子里可是清净了两天,青鸳早早起来安排好布店的事儿,便跟着绫影在院子里捣鼓他那些花草。这几天气温回暖,倒有些万物复苏之意。两人聊着闲话,给花儿们培土加肥,期盼再过两月便能见枯枝吐芽,春上眉梢。
不会儿功夫,朱鹮寻了来,她跑到绫影身后道:“掌柜的,有个姓雷的来了,好像就是那雷千鼠。”
绫影站起身子责怪道:“好好说话!别学这污言碎语。”
朱鹮吐吐舌头道:“鹮儿错了…掌柜你这袍子上都是土,我把雷公子引去偏厅等你吧。”
雷重秋其实没想到绫影真会见自己。他跟在朱鹮后面,一面偷偷张望院中精巧景致,一面惴惴不安,祈祷自己一会儿可别说错话。绫影净了手面,更了新衣,阔步去了偏厅。行至门口,他也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只是那屋中所站的,再不是那洒脱身影。雷重秋见绫影来了,忙惶惶一拜,然后缩着手脚立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绫影心下又是无奈,又是可怜这人。华服之下,掩着一颗卑微的心。
“雷公子,”绫影微微一笑道:“不知公子几时来的东京城,可有四下转转?”
雷重秋道:“年前就到了。赏了梁园歌舞,游了繁盛夜市,东京之美,虽只窥得万一,亦是流连忘返,不愿离去。”
绫影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慵懒的靠着椅背。他请雷重秋坐在自己身旁,然后才道:“雷公子怎么不在家中过年?”
雷重秋一顿,苦笑道:“万钧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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