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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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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他转头,看裴谨正在凝眉看着他,“她自己好像知道什么,后来就不让我再碰伤口,还说了一句,是为我好。”
  他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仿佛都在同一时间嗅到了某种阴谋的味道。
  如裴谨所料,皇帝没那么精明老道,昨日那一场突发事件并非冲着仝则,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古老的典故终于在自己身上上演了。
  青姬是他下手弄失忆的,这个人人都知道。倘若她以身做药毒杀了皇帝,这个锅,到最后怕是还要轮到他来背。
  无论皇权多么岌岌可危,说到底,也不可能允许人随意戕害主君。
  沾染上几滴血可以让人发热,那么长久接触下来呢?屈指一算,青姬进宫已有一个月,看来皇帝圣躬违和并不是借口,而是确有其事,要不是那鸦片烟,说不准早就发作了……
  仝则也想到了,立刻道,“那位梵先生,明天一早请他快进宫,能挽救的话,兴许还不算太迟。”
  但愿吧……这一夜时间过去,究竟会进展到什么地步?
  敌人也许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亟不可待。
  裴谨感觉仝则手心一股股的在冒汗,忙握紧道,“没事,还来得及。真要是死了,我也能应对,最多推迟宪章签订日期,那是早晚的事,他们躲不过去。”
  “你给我好好养病。”他又道,抚开仝则脸上一缕湿漉漉的碎发,知道仝则爱听什么,便毫不吝啬且实实在在的宽慰起来,“那么多人守在皇帝身边,生怕他出乱子,没想到你一去就撞破玄机。只是又害你病一场,跟着我,你好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不知道怎么了,话一拐弯,就成了仝则不爱听的调调。
  怀里的人果然动了动,不过没挣扎也没回头,反倒颤悠悠地笑了,“不懂了吧,我是放长线钓大鱼,等你成了内阁总理大臣,我的好日子还会远么?嗯,这点烧不算什么,明天准好,你忙你的去吧,等宪章签署完,赶紧陪我下趟江南。”
  他努力坐起来,又慢慢倒回到床上,后背一挨着褥子,立刻酸得牙根直发软。
  “我睡会,你也赶紧休息,别老做夜游神。”
  仝则本来欲让裴谨上床,一想到半张床都让自己给塌湿了,只好作罢。又想说让他去别的屋子里睡,可用脚趾头也能猜得出,裴谨一定会被拒绝,干脆也就缄口不提这话。
  那就一个床上,一个地下吧,有裴谨在也好,这是两个人都觉得最合适最踏实的方式。
  可惜睡到凌晨四点多,裴谨还是被亲卫吵醒,所幸那会仝则睡得正熟,只是翻了个身。
  亲卫面容严肃,俯在裴谨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裴谨的脸色霎时间就是一变。


第101章 
  军机处的的人虽不至于夙兴夜寐,但每晚都有人轮岗值勤; 因为宪章草案就在那里。
  昨夜轮班值夜的袁佥事不过是打了个盹; 醒来之后竟发现草案不翼而飞了。
  一直有亲卫负责守在军机处外围,听闻居然出了这种事; 裴谨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人监守自盗。
  “昨夜留下来的只有袁佥事?”
  侍卫皱着一双八字眉,苦大仇深的道; “是,但属下觉得他不像是内奸。实际上……”吞吐了两三句; 他终于说道; “昨晚还有个人不请自来,正是侯爷的兄长; 裴家大爷。”
  裴谨眼皮抬了抬; “他来干什么; 谁让你们把人放进去的?”
  “他说……说是夫人有要事传话给您; 袁佥事听了不敢怠慢,也不好把人就那么拒之门外; 只好先请他进去了。要说两人说话功夫也不长,属下现在想来也觉得匪夷所思,或许是属下想多了。”
  裴谨眼皮直跳,长久以来疏忽了; 忘记还有这么一位,他蓦然间脑子里蹦出自毁长城四个字。然而现在也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他压下火气说道,“给你一刻钟时间; 把人叫齐从新拟定草案,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中午前必须完稿。”
  吩咐过后转身回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再看一眼床上人还在睡着。
  裴谨琢磨自己方才说话声音不大,应该不至于吵醒仝则。然而这人一向警醒,心眼又多,他打量片刻,见仝则只是翻了个身,发出几声沉沉的梦呓,方才转身出了屋子。
  天黑没亮,房间里一团漆黑。
  仝则睁开眼望向窗外,裴谨和亲卫对话的具体内容他的确没听清,不过可以肯定是出了大事,难道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图穷匕见……
  一晚上过去,京都有许多人都夜不能寐,更有许多人在同一时间,也同样想到了这样一个词汇。
  军机处里紧锣密鼓,隔了几条街以外的仝则却丝毫不知。
  天方蒙蒙亮,一个全身短打的人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叩门,闪身腾挪进了军机处。
  “侯爷,昨夜宫中有变。”那人声音尖细,一听就知道是个内侍,“徐公公让小的来知会您,陛下昨晚突然昏厥,徐公公连夜请了梵大夫入宫看诊。”
  裴谨急问,“结果如何?”
  “是中毒。而且是在青姬刚刚侍寝完毕之后。那青姬现已被软禁起来。”内侍回道,“御医怀疑是她下毒,正准备彻查,暂被徐公公拖住了。公公的意思是,此女不能再留了。他之后会在鸦片烟中做些手脚,以兹证明是那烟膏子出了问题,再趁晚些时候送膳时神不知鬼不觉弄死青姬,绝不能让人把祸事栽赃在侯爷身上。徐公公要小的带话给您,他会将此事处置妥当,请侯爷千万安心。”
  裴谨闻言望向皇城方向,一时目光如炬,“陛下现状如何,梵先生怎么说?”
  内侍摇了摇头,“不大好,只怕撑不过今夜去。那位王爷现在就在宫中,已陛下的名义加派了骁骑营、健卫营两批御林军,先封锁了皇城。王爷似乎早就料到了,赶在昨天傍晚前进宫,看这样子不拿到传位诏书是不打算出宫去了。徐公公猜测,王爷早和王连生勾结在了一起,却不知他们是否已伪造了传位诏书。”
  收住话音,他也朝墙外看了一眼,“只怕再晚点,京城就要戒严了。”
  不是只怕,而是必然会发生,所幸西山大营及京畿卫戍区此刻都在城外待命,只要裴谨一声令下就能即刻开进皇城。
  裴谨没说话,回眸递过一个眼神,贴身亲卫已知晓其意,无言颔首,随即飞马传令去了——命众将在一个时辰内将队伍开进城内集结。
  安排完毕,裴谨少不得要捋一捋这千丝万缕。王连生早放弃了皇帝,投靠了那位前太子,而背后必定还有诸多不肯明着出头的世家贵族在支持。那青姬作为药引子,毒杀皇帝为的是嫁祸于他。
  所幸眼下皇城虽被封锁,但有梵先生和徐朔顶着,尚不至让那伙人奸计得逞。
  只是,盗取宪章草案这一则又会生出怎样的变故来?
  裴谨沉思片刻,吩咐奋笔疾书的一众人等加快速度,再对靳晟道,“这里你先帮我盯着,让他们既要快也要稳,不能慌。军机处外头加固了人手,御林军的人轻易不敢进来。”
  言罢已是头也不回,出门登车而去。
  穿过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内阁大学士家卫铮的府门前倒是颇为清净,不多时只见角门打开,走出来一位看上去很不起眼的,一身仆从打扮的人。
  为裴谨驾车的亲卫瞧见,当即扬声道,“王公公,您老怎么这幅模样?莫非皇家给的俸禄不够,还要来卫大人府上再寻一份工不成?”
  那人身形一滞,须臾扭过头,正是本该在禁宫中陪侍弥留皇帝的总管太监王连生。
  等王连生看清了车中人,不禁还是一惊,其后才强装镇定地道,“咱家来此会友而已,侯爷管的还真宽哪,莫非连这个也要和你们军机处汇报么?”
  裴谨没理会他,朝左右冷冷下令道,“我没心情和他打嘴仗,搜身吧。”
  王连生哪里想到对方连基本的斯文都不屑装了,一上来就要耍流氓,嘴里不由大喊大叫起来,可惜没有反抗实力,只三下五除二就被搜遍了全身,从怀里扯出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亲卫将文件递过来,裴谨一看就笑了,“你们偷了草案,起草新的速度倒快。“君上调遣全国军队,凡一切军事,皆非内阁议会所得干预”………篡改得挺不错,这字迹仿造的还是本人的?王公公,你拿着这东西,让内阁三元大佬签了字,可惜大燕律明文规定,重要议题须半数以上内阁成员通过方能生效,十一个人里头,你还差着不少呢,要不要我再帮帮你?”
  “你……”王连生被人钳住双臂,只好发狠作色道,“我早知中间会有内奸,只恨没能早点铲除徐朔那厮,不过今日虽被你抓住,也不过只能阻得了一时,你那些奸计是绝不会得逞的。”
  “奸计?王公公不光会训练八哥饶舌,自己嘴炮打得也很出色。”裴谨轻嗤一声,“用青姬嫁祸我,再拿份假宪章到处忽悠阁臣,还有什么后手么?借京城戒严,限制我的行动?”
  王连声咬牙切齿道,“不错。以御林军精锐二营之力不难成事,且各国公使都在看着,若不想京都生乱,我倒想知道你会怎么应对,打算血流成河么?裴谨你当日可是受过先帝爷恩惠,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先帝爷在九泉之下也一定饶不了你。”
  “都鱼死网破了,还跟我讲情义?”裴谨嗤笑道,“王公公还是先想想自己吧。你非军机内阁之臣,却敢伪造宪章,已是罪无可赦;陛下重病期间不在跟前照应,却勾结亲王谋权篡位,更是罪加一等。要翻身已是难如登天,我也就不必和你交代接下来什么打算了。”
  说完喝令亲卫,“把他押进刑部大牢,以叛国罪收监。”
  王连生听他如此说,登时怒不可遏,一径狂喊道,“裴谨,你日后不得好死!你以为躲得过去么?以为你能成功么?这百年的基业,岂是你一句话说毁就毁的,我王某人以身殉葬皇权半点不亏!你这种逆臣一定不会有好下场,迟早要后悔,我赌你一定会输的一败涂地……”
  被押着的人还不忘回头,脸上犹带着阴惨惨的笑,那模样看得裴谨一阵头疼,实在是太难看了,他挥挥手,示意亲卫堵上王连生的嘴,把人塞进了车里。
  同一时间,御林军两大营的人已将六部各司围了个水泄不通,当然,他们也没放过军机处,执行命令的理由,则是源自一道紧急状态下由“皇帝”签发的敕令。
  此时此刻,仝则好似正觉得眼皮在不受控制地乱跳,直到靳晟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面前,这人冒出来得十分奇怪,不过端看神色倒显得挺正常。
  “听说你病了,哎,先躺着吧,不知道这会觉得怎样了?”靳晟的开场,显得很是关心仝则病情。
  可仝则压根不是听话的人,坐起身直接下了床,他的烧已退了,此时心内存有一大堆的疑惑,仿佛也是因为这个,连病都觉得病不踏实。
  何况,也没有谁会在大早上起来就发热的。
  “我没事。”仝则道,“劳烦靳大人挂念,不过您应该也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请问三爷人呢?”
  靳晟心道,裴谨等下怕是回不去军机处了,即便让他进去,一时半刻也不能再出来,只希望他带足了人马,现在若要逼宫还来得及,光是西山大营也足够对付那两拨御林军了。自己赶在御林军围堵军机处之前,拿来草案急溜出来,当然也是为了放手一搏。
  仝则见他沉默,等不急再问道,“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说,你来此地不是找三爷有紧要事?难道还容许再耽搁么?”
  靳晟是在等裴谨,却不确定裴谨究竟会不会回来,思忖一刻,先简述了当下局势,其后道,“若王连生那伙人以戕害君主为名,只怕难缠得很,行瞻再如何位高权重,总要走彻查程序。可宪章不能再拖下去了,就是今天必须签署!条件是需要过半内阁成团通过才行。我来这儿,是因为需要行瞻的字和他的私章,还要一个极亲信之人前去游说阁臣。不过外头正在戒严,戒的是三品以上官员随意行走,尤其是武将,却还没戒平民百姓正常行走往来。”
  仝则顺着他的话一想,蓦地里明白了他的意思,裴谨的字他会仿,裴谨的章此刻就在书房,于是没有犹豫的接口道,“我不知道他什么回来,也不知道他后续什么安排,但如果大人信得过,我可以去走这一趟。”
  所有当官的都被限制行动,除了他一介平民,这会也没有什么可用之人了,相信无论靳晟还是裴谨,其实都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靳晟其实也在等他这句话,但见他居然义无反顾的应下,心里陡然间,还是生出几分微妙的感叹,“你……你当真是………”
  仝则摆摆手,恨不得怼他一句“都什么时候了,大人您还是少点废话吧”,忍了忍,到底咽了回去,只道,“内阁成员我大抵知道,其中有好几位的家眷我都认得,算是我的老主顾,我等下先誊抄了草案,之后再借送衣服的名义一一登门。”
  靳晟点点头,“但是行动要快,眼下宫里情况不明,一旦皇帝真有个好歹,那可就不是限制六部军机,而是真的全城戒严了。”
  “我明白,”仝则看着靳晟一挥而就的阁臣名单,问,“这当中,有没有特别难啃的骨头。”
  靳晟指着名单上的曹薰二字,“此人是最难缠的,你去他府上千万要当心,实在不行放弃他也没什么。就是说起来,此人算是世家里领头的,倘若真能逼他签字,接下来咱们也就容易多了。”
  “说不服就动些粗的。”仝则一脸淡然道,一面从容地给那支转轮手枪装上了子弹,“他家总不能也私藏枪械吧?寻常护院的手段,再快也快不过这东西,除非他们个个都不怕死。”
  这悍勇,这语气,直听得靳晟一愣一愣的,按捺不住联想起,这人的架势怎么越来越像裴行瞻痞气发作时候的德行了?
  果然,世上还是存在近墨者黑这类事的……
  等到仝则这边开始行动上了,裴谨却还没回军机。他算策划妥当了,连是否真要逼宫业已在他拟定好的规划中。只是王连生那句“你会后悔,会输得一败涂地”,在之后却给了他一个莫名的提示,诸多纷乱里头,他似乎还没顾得上理会一个关键之人——他那个看上去除了玩女人,一事无成的大哥裴诠。
  正想着,便有裴府上的下人火急火燎地打马追上了他,“三爷,大爷请您赶紧回家一趟,说有要事和您商量。”
  “李管家呢?”裴谨掀开车帘蹙眉问。
  来人气喘吁吁道,“李爷……李爷一大早就被大爷叫去了,在书房一直没出来,大爷才打发小的来请三爷。”
  裴谨眉心又是一跳,一贯很灵的预感倏地冒将上来——莫非那黄雀不是别人,而是平日里废物点心一样的裴诠?
  如果真是那样,也只能怪他太过疏忽大意了。
  许久没有回家去,这时甫一进门,见阖府上下并没有丝毫异常,而裴诠人在正堂,兀自满面含笑地在等待着他。
  裴诠生得温润,笑起来不见阴鸷狰狞,反而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好久不见了,我说侯爷真是大忙人,要不是圣躬违和各部各司事务都停摆了,我还真有点害怕见不着你。”
  裴谨凝视他问,“太太呢?”
  裴诠怔了一下,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回道,“素日也不见你多孝敬太太,今天总算是想起来了?你猜我在想什么,莫非还真有母子连心这种事不成?”
  看来预感果然还是应验了,裴谨心下一沉,佯装淡定地问,“你想怎么样,直接说罢。”
  “要不,我还是让你先见见真佛?”裴诠笑笑,转头示意下人,少顷便从内间里带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薛氏,另一个是裴熠。
  和想象中一样,二人的确被人控制了,只是又比想象中要好一些,眼见两个人能行动也能说话,至少打眼望上去并没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
  “三叔!”裴熠到底年纪小,耐不住又惊又怕,在见到救星的一刹那忍不住喊了出来,“我和祖母都被下了药,我们……我们都中毒了。”


第102章 
  裴熠的话才说完,薛氏忽然出声斥道; “慌什么?平常怎么教你的; 临事而惧,却不可临事畏惧; 坐下来,别给你三叔添堵。”
  她说完; 率先镇定落座。对身后站着的一群人视而不见,端看气度依然有素日的当家主母风范。
  裴诠被她冷戾眼风扫过; 习惯性的吞咽了一口吐沫; 随即想起这女人已成为一条落网之鱼,不过是在强装而已。
  “瞧太太这么镇定; 那我也就安心了。”
  裴诠冷笑说完; 转头对正抓起裴熠手腕号脉的裴谨言道; “三弟呀; 我可是好久没这么叫你了,咱们也好久都没聚在一起。其实我呢不过是希望你能走上正途——要说皇位; 从前可是你替当今算计来的,现在再还回去自是理所应当,你说是这话有没有道理?”
  裴谨修长的手指搭在侄子的手腕上,心下一沉; 嘴里闲闲地问,“想要兵权虎符?那请转告王爷,等他得了那个位子,只管向我要就是; 这道程序他没和你说清楚么?”
  裴诠皱了下眉,哼道,“三弟气势这么足,我自己有几斤几两也还清楚。那些东西我要不来,如今只是要你一封亲笔书信,叫西山大营和卫戍区的人退到城外三十里去,没有皇帝敕命,不得踏进城门一步。”
  言罢,他又笑了下,“这要求,好像不难做到吧?”
  裴谨没吭气,对方要求全数兵力退守,之后再将他困在家中,接下来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改朝换代天翻地覆的了,等明天太阳再升起时,京都只怕要换了新天地。
  再看那两个中了毒的至亲,他方才摸过脉息,什么毒他探查不出,但裴熠明显已身无半点气力,只是明面上瞧不出来什么端倪。
  偏巧此时梵先生又被困在宫里,无人施救,时机真是掐得再好不过!
  这一波又一波算计,他躲过了前头,却还是没能放防备住自家后院起火。
  见裴谨不说话,眼睛只看着薛氏和裴熠,裴诠愈发施施然道,“三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没什么时间犹豫了。药效在六个时辰之内不会发作,发作起来那可是大罗金仙人都救不回来的。有些事当断则断。要说亲娘和亲侄子,和一枚虎符相比,哪头份量更重?”
  顿了顿,他再道,“王爷承诺绝不反攻倒算,你毕竟是对大燕有功之臣,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往后你还是堂堂正正的一品侯爷。”
  裴谨望着他,端起了一脸的莫测高深,其实是在掂量他的话——六个时辰,看裴诠那有恃无恐的德行,应该不会也不敢在这时点骗他。
  裴诠好似猜到他在想什么,连忙说道,“我哪敢骗你,你的人起手就能要了我的命。我活得再窝囊,也还不至于想死。公主殿下都答应了,事成之后让陛下册封我做她的驸马爷。”
  好像也不在乎什么小人得志嘴脸,他继续喋喋不休道,“听说这药是苗疆进上来的,不知用的什么巫术,就是梵先生也难在六个时辰内配出解药来。如今解药并不在我手上,但只要你的人退出城外,那头解药立马送到。如果你非要杀我,那咱们一家几口就同时上路,我是没话好说的,可孝哥儿才多大啊?连外头世界什么样都没来得及见,不是太亏得慌?你好歹也该替二弟唯一的独苗想想。”
  一直没吭声的薛氏闻言,蓦然冷冷道,“你的亲卫守在外头,不拿下这个罪大恶极之人还等什么?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带兵打仗的?”
  话音明显中气不足,这厢裴熠也听明白了,泪花嚼在眼眶里,颤声道,“三叔有要紧的事做,不能因为我们误了那些大事,当断则断,三叔你快下令吧。”
  人质个个视死如归,听得裴诠眼角抽搐,“还都不怕死了?你们知道那是怎么个死法么?这药里加了一味马钱子,要说死状可是不大体面。”
  “人都有一死,三郎,要不是我咬不动舌头,定然不会允许这一幕发生。”薛氏目光幽幽,气息不稳的道,“我有对你不住的地方,现在只希望你能够成就一番事业。你只须想想我曾经对你的苛责,对你的酷狠……你并不欠我什么,把孝哥儿留给我就伴很好,来世我们还可以再续祖孙缘分。”
  平静的腔调,平静的口吻,然而一句是一句,随着话音不徐不缓地砸在了裴谨的心上。
  他看着薛氏说这番话,也看见了她眼里隐隐有光,虽然不够脉脉柔情,却在此时此刻,仿佛有了一点温暖。她还是在乎他的,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他,又或者,她原本就是爱他的?
  多年以来,母亲对他的“期望”就像一根紧箍咒,牢牢缠缚在他身上,直到今日依然没能解下来。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了,只消他一句话,让外头那群亲卫冲进来,或是干脆自己抬抬胳膊,这一世的孽缘就能从此了断了吧。
  然而,他能解脱么?
  为将者临阵退缩,忽然间割舍不下感情,这在以前是绝不可想的,何况在来时路上,裴谨也曾暗暗告诫过自己,绝不能感情用事。
  只可惜人不是机器,做不到精准测量情感情绪,他一闪念记起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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