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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娼-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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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曲亦从后厨出来,隔久未见,立刻就红了眼眶。想他打小在文府长大,文大人夫妇待他有如亲生,一门上下惨遭屠害,文夫人将他藏于院中栽种荷花的水缸中,匆匆叮嘱他切莫出来,而后不惜己命引开了杀手,他才得以逃生。那场大火刻骨铭心,文夫人临走前绝望惊惶的相视,一句仓促的嘱咐,更是他永生难忘。
  失忆了这么些年,而今却仍是智拙力短,无法助益帮衬主子,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支撑受苦受难,这些无益之言,他从未与人说起,可心中自是一番愧责辗转难息。
  文无隅知他的心性纯良,不善言辞,于是软言细语地安慰他。
  一来二去,文曲头一遭看见武曲这般心伤模样,噘着嘴眼看着也要掉金豆子。
  独坐一旁的谢晚成不禁哑然失笑,叩几声桌面,调侃道,“没想到文老板也是性情中人,我还以为掉钱眼里的人,眼中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呢。”
  “你!”文曲一下就被转移注意,眼泪立马收干,“你这个人,真是讨厌!主子…”说着他一蹬脚小跑到文无隅身边。
  文无隅劝说了几句,武曲的心绪见恢复,听得二人吵嚷扭脸一瞧,文曲眼角泛红,只是气急了无话以对,把脸也给憋红了,便知道这厮难得触景伤情,谢晚成为缓和气氛才出言调侃。
  “好了,饿了一天,弄点吃的去,”文无隅拍了拍武曲手臂,又面对文曲,“也渴了,劳文老板大驾,捎壶新茶来。”
  两小厮听见主子吩咐,便无二话各自忙去。
  谢晚成看他踱步而来,那只黑色的眼罩仿佛尖刺一般扎进他心里,他垂了头紧绷着脸,平静的语气掺含无限的内疚,“是我行事不察,连累你。”
  回头想那日,诸多异常他却全然未曾留意。王爷的手段确实独有一种狠道,连他和赫平章在短短一夜就都经受不住折磨而致神志不清,当时的言辞和情景,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也记不得口不择言的那些话是他仅所能知的猜测,不过那猜测,却也对了七八。
  文无隅嘴唇抿笑,执起桌上空杯放彼此面前等待新茶上来,口中道,“刚刚是谁取笑文曲来着。你把责任自个儿揽去,主使之人可不要愧死。”
  谢晚成苦笑道,“到底救人不成,反害你伤了眼睛。”
  “谁跟你说是你害的?”文无隅语气淡淡,手抚过眼罩,“不过是事情暴露赌了一把,惨胜也是胜。都已过去,不提了。”
  文无隅将那日之事简要一句带过,所谓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赌博,是为让谢晚成无需自责而已,哪里有胜利之说,眼下仍全在他人掌控之中。
  谢晚成虽没那么轻易放下自责,但听文无隅这么一说,想是危急之际随机应变的又一计策,心中多少有些宽慰,便问道,“那后面,我们该怎么办?”
  “等。”文无隅笑眼相望,转目又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江中遥远处孤零零的渔船上,“这几日京中有变,吾等且坐观后事如何罢。”
  谢晚成随之望向远处。
  江面水波动荡,不知黑沉沉的深水之下是否波涛翻涌。
  文曲这时提新沏的茶上来。谢晚成便未急着追问,又拿话刺激文曲,让他自动退避,才问之详情。
  左右无人,文无隅长话短说,把月余间的经历见闻和即将到来的变故道于他知。
  谢晚成得知王爷一行乃前朝忠臣欲将夺国,一时间惊震不已,惊的是竟与他的猜想吻合几分,震撼的是此事到现在都未曾曝露半点端倪,朝野上下皆一派风平浪静。
  交代完毕后,文无隅没忘记最重要的事,动员起点翠楼老板伙计以及闲杂人士,将后房从里到外清扫整顿,用作暂时居住。只待父亲也无恙而归,再挪去城郊宅子。


第95章 
  精骑开路,百官车辇随行,皇帝銮驾居中列前簇后拥。车轮碾地,马蹄踏尘,响声嘈杂轰然,淹没人声。
  曲同音耐不住路程枯燥,中途差人把徐靖云喊来同乘一车。
  其实行程乏味是次要,主要是剑磨十年出鞘在即,他担心事发之时徐靖云迷惑于立场所在,做出些引祸上身的举动,抑或胜负已分之后因他的隐瞒而两相隔阂,徐靖云算得上忠耿,至少没有谋逆之心,来日与他势不两立也不是绝无可能,于是踌躇一再又再三,决定对徐靖云表诉真肠。
  人在身旁坐了有半盏茶,曲同音还是磨磨蹭蹭离题万里。
  徐靖云虽是耿直,却非粗心莽夫,渐渐留意到曲同音的神情与平常有异,说话的间隙屡次欲言又止,隐隐可见忡忡之色。
  他不免想起这段日子,曲同音的举动颇为反常。在府邸时几次有意无意得避开他密会什么人,左右就几句话的时间,可想必是要紧之事拖延不得,否则既然要避忌他,完全可以白日里两人不在一处时约见。若论公事犯不着躲着,但若私事……
  他无心窥伺曲同音的私隐,那些小事只当视而不见更不加过问半句。
  眼下曲同音把他唤来,估摸着是想作些解释,又踟蹰担心他会为此闹气。
  徐靖云思察半晌,暗暗有了主意。
  曲同音已经把天气风景阵仗等等都闲扯了个遍,可到底心里藏着事,没话了有一会儿,正沉默着满脑子寻思怎么步入正题,听得身旁徐靖云干咳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徐靖云迎面而去的眼神不觉躲闪了一下,他开口说道,“咱们相识日浅,虽说人各有私,过去之事本不必再提,可我以为,有些事不坦白相告,我心里始终有道坎。”
  曲同音听言愣了住,眨眨眼木然道,“何事?”
  徐靖云摆正坐姿微垂下眼,“其实我以前去过涟漪阁…”
  “这我知道。”曲同音顺口接了句,徐靖云便顺势看他一眼,表示话犹未完。
  “你继续。”曲同音自觉软下声音。
  徐靖云于是接着说,“有段日子王爷格外肃戾,大理寺上下皆惶惶不安,我也不例外。后来王爷倒是正常了,大家却仍心悸,行事丝毫不敢懈怠,整日战战兢兢。隔了许久,终于才定下心来。有次我听见几个同僚私相窃语,本以为是议论王爷,细听之下才知他们说的是秦楼楚馆。你知道,我这人素来没什么朋友。”说到这他短叹一气,“出于好奇,也…是心中忧闷难解,便也去了。”
  曲同音稍等片刻,见他没再说下去的意思,才开口搭话,“这个,我大致也能猜到。”
  徐靖云又长长呼出一口气,忆起往昔,一时略感怅惘,“我第一次进涟漪阁,着实吓了一跳,老鸨许是见我三问无言,便胡乱会意,将我遣到了文公子处。文公子此人甚好相与,大概都看得出我是初来此地,忐忑拘谨,他便一人自说自话。再后面,烈酒几杯下肚,也就放得开些。不过…我始终未曾越界。”
  曲同音静静听罢,忍不住相问,“那你…是后悔未曾越界?”
  徐靖云两道剑眉拧紧,狭长了眼睛冷视过去,曲同音急忙改口,“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后悔,你只是简单地陈述实情。”
  徐靖云极淡地笑了笑,又道,“那你不怪我今日才与你坦言这些吧?”
  曲同音一挥衣袖,大大方方道,“哪能呢,你和文公子的事,我早有所闻,也算知之详尽,你倒忘了,去岁王爷生辰,是谁救你一劫。”
  徐靖云脸上挂着浅笑,徐徐道,“从旁人口中得知,总和亲口言出是不同的。”
  曲同音心里有鬼,这话在他听来便感觉弦外有音,眉心也皱了道褶子,微滞的目光变得疑惑不安起来。
  徐靖云撇过头深看着他,“我方才说的这事,你说你知,我从前不问你从何而知,以后也不会问。但有句话想告诉你,我既与你交心,便不管世事沉浮,只莫相负就好。”
  曲同音凝眸回望,心尖顿感酸疼阵阵,不禁握住徐靖云的手,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多聪慧的一个人,竟被他薄看了。
  论官阶职位,大理寺少卿远不及刑部尚书,犯不着屈身谦下亲近维护,这其间细思便知不同寻常。若说王爷寿宴之时是顺水人情,那而后又何至这般越走越近。
  事出有因是真,深情也实实轻易枉顾不得罢。
  “我也有事要和你坦言。”曲同音清明了心神,语声前所未有的温驯,“但你保证无论听到什么不准生气,生闷气也不行。”
  “我刚说的你就忘了。”徐靖云将他的手反握于掌心,往后一靠坐姿松懒几分,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曲同音飞眉笑看他,也后靠车厢壁上,“先说我如何知道你到过涟漪阁且知之不少。你出身大理寺,素来谨言慎行,上青楼自也是小心着去,不过即便有同僚认出你,却也不是什么新奇罕见的事,不必要四处宣扬。我之所以知道得详细,全托王爷手眼通达。你大概没留意到,王爷寿诞宴会上,到场的诸官之中,十之八九都是欢场常客,不然那成片的莺莺燕燕如何送的出去。”
  徐靖云当真权作聆听,半分未起异色,口中淡淡问道,“王爷何苦费这心思。”
  听此问曲同音坐直身正色起来,面敷凝肃,“这便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生死悠关之事。”
  徐靖云投去一眼,见他又复此前神态,深觉兹事体大,不自觉地敛容屏气,挺起了腰身。
  “当日断山崖下刘申的招认,最末一句,你还记得么?”
  徐靖云回想片刻,蹙眉迟疑,“遗皇子?”
  曲同音闭目轻点了下头。
  徐靖云眉蹙更深,恍如魂出窍般呆神,没一会儿突然警醒,急忙忙侧身半开车窗,向外头四下扫望。
  一阵灰尘扑入车厢,丈远之外铁骑护卫盔甲车轮声铮铮入耳,完全能将二人的低语覆没。
  徐靖云紧闭车窗,仿佛已料见生死攸关的场面,四目微垂脸色刷白,忽而抬眼,不可置信得盯着曲同音。
  曲同音又次点头肯定。
  徐靖云像是一口吊着的闷气突然舒泄,他将身子后倾抵靠车厢壁,沉默了好些时间,慢慢地,才面色有所好转,嘴边一丝不明的笑意时有时无。不知是因百般不解得以拨云见日而豁然,还是既惊骇又兴奋于即将亲历的天下之大不韪。
  曲同音话到即止,但见他表情难捉难摸,恐他反悔先前之言,耐心等到他平复如常,才问了句,“你怕了?”


第96章 
  徐靖云反问自己,答案是肯定的,他没有道理不怕。入仕至今他行事无不循规蹈矩寡言慎微,谋逆这等事,他一丝闪念也不敢有过。
  然而箭在弦上已成定局,何况即使早知此事,他亦无法也不能叫曲同音改变主意。怕字,放在今时今日,只将当作胆气来使了。
  “想来你和王爷的谋划不是一日两日,”徐靖云平缓得说道,神色透露着坚定,“先皇命我监视王爷,原因就在此了,没有真凭实据,但有一点疑虑便要先行绸缪。”
  曲同音回道,“你说的是,自古帝王,哪个疑心不重。但他疑心得对,只不过绸缪已晚。”说着他偷瞥一眼徐靖云,慢慢将手覆上他手背,“那你……生没生气?”
  徐靖云眉眼上抬微笑道,“我没理由生气,你早与我说明,指不定我稍一不慎露出什么端倪来,反而坏事。”
  曲同音终于放下心,长舒一口老气,整个人都松散了,慢条斯理得讲述道,“遗皇子曾在我府待过几年,此后都在王府,一直由渊澄照料。早些年渊澄身边男宠不断,有朝官投其所好的,也不乏受命监察王府的,有无辜枉死的,也有斩除耳目的,说不得已吧,却实也沾染了无辜之人的血。我最初接近你只因你跟踪渊澄,幸亏你不是先皇的心腹,可把你拉下水实非我所料及。刘申被挟之事,不是我们做的。”
  “查到是谁么?”徐靖云惊问道,他仍记挂着做少卿时悬而未决的难题。
  “文公子。”曲同音波澜不动,“他的真正身份,是文大人家的独子。”
  徐靖云大吃一惊,差点咬到舌,“居然、是、是他!”说罢手扶额头轻叹,内心五味杂陈,没成想到头来,傻得团团转的只有他一个人。
  曲同音无声窃笑,继而又道,“我也是后来才知,文大人夫妇尚在,文公子自是为救父母而来,我猜他最初以为他父母藏在王府之中,入府之后发现原来不在,便转向了你,借机查访大理寺天牢,但其实文大人很早就被渊澄混在刑部牢房。”
  怪不得曲同音之前说过文公子颇有城府,他只当是闲话而已未加思量,如今回想起来,竟止不住背后发凉,可转念一想,又觉惭愧,“那他为何不找我帮忙,至少我能帮他确认文大人是否在你刑部。”
  曲同音撇嘴轻哼,“他若想求助朝中之人,以他在涟漪阁多年的经营,有的是比你职权更大的官。我想,他是不愿牵扯过多,越是枝节繁复越易出错。”
  徐靖云沉吟一段,思之无果便将文无隅之事就此作罢,转而问道,“事已至今,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曲同音正容道,“我刚才所言,越是枝节繁复越易出错,也是我至今才与你言道的原因。我只有一个要求,御驾回銮后的早朝之上,不论朝臣之间如何激辩,皇帝如何雷霆大怒,你务必持中不言明哲保身。”
  “这么说来,就这几天内的事了?”徐靖云仔细端详他,见他颔首,垂低了脸郁郁不乐,此前无从助益已是自愧,要他临阵龟缩怎么做得出来,“你叫我明哲保身是为我好,可我若不能与你共济,是为不义。我没法答应你。”
  曲同音哈哈一笑,摇头晃脑说,“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该不会没听说过吧?”
  徐靖云的神情霎时冷霭满布,嘴唇抿成一线盯紧他。
  曲同音和他对视须臾,急忙献媚讨好,挨近他身旁,“玩笑话,别当真啊!我当然是另有原因的!”
  徐靖云还是板着脸,看样子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罢休不得,曲同音只好收敛笑意,微微侧身语气郑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帝王者临顶天下,高处孤寒,没有一个心无猜忌的,塔尖之上荆棘丛生啊,塔下若有一丝风吹草动,恩威赏罚,只在塔顶之人的一念间。”
  徐靖云表情略微松动,口张几次,总算将疑惑说出口,“你意思,你认识的遗皇子,也是这样的人?”
  曲同音舒眉轻笑,“非也。我当然相信明秀,就是那位遗皇子,与众不同精明善良,治国御臣循道有方。我的意思是未雨绸缪啊,防患未然总非坏事。这疑心病是古今能君智主的通病,轻则已,要是太重就是我等的飞来横祸。人心难测,更何况君心,伴君如伴虎啊。若换作你我,也不外乎如此。身在权御中心,诸事不由己,人就会变的。我希望你我后半辈子独安一隅恪尽职守就罢了,多余的名利,我吃不下,你嘛,”曲同音故意挑飞眉眼扫看他几轮,“非我看轻你,你不适合与他们斡旋。”
  徐靖云听见后一句,收回了眼神空空看地,似有些不服气,曲同音嗤一声笑出来,拍拍他肩膀,“我只问你,你可知你手下的张少卿,自从你升任他受提拔之后,如何短短几个月,从一个家中唯一陈旧老屋变成坐拥京城三处豪宅的大门户?”
  徐靖云听得咋舌,眼睛都发直了。
  “你不知道的何止这一件,”曲同音语调忽变,冷冽,而又隐隐愤懑,“京官玩忽职守徇私舞弊等等,已成风气。钟氏先皇权欲熏心,任由钟氏一脉拥权自重,暗地里卖官鬻爵,勾结富贾垄断官商,抬哄物价扰乱民生。这些事,不知道的就像你,还以为世道太平,知道的,好比张少卿,抓准了时机闷声发财,也有像我这种,知之当不知的,乐作壁上观,看他二十余年就已蝼蚁筑穴的大康如何千秋万代。”
  徐靖云见惯吊儿郎当的曲同音,一时间被那凛然之态震慑住,呆呆注视着他。
  曲同音不过是桩桩件件腌臜之事涌上心边,气不打一处来,才难免声调过重了些。
  “我听你的就是。”良久徐靖云才发声,再不作多想。
  曲同音等的就是这句,立马情绪大好,竟不羁举止撩起襟裾一抬腿跨坐到徐靖云膝上,还圈住他的脖颈,目光似水温柔。
  徐靖云羞得无地自容,双手几度欲将他推起。
  “权欲这东西,但凡沾染半分,便入泥潭一般再难自拔,我最爱你一身清白如莲。”曲同音款款道。
  打从王府救急那日起,他就觉得此人可信,日渐情深以后,愈加全然信服。且不说平日里曲同音总没个正经,目下言及机要大事也庄重不了几刻,他深知二人长久的筹划必定谋无遗策,便心下放宽开来,手上的劲儿也松了,挪挪移移得扶在他腰侧。


第97章 
  文无隅鼓动点翠楼上下清理旧舍购置新用足足忙碌了好几个时辰。
  文曲听是迎接主子的母亲,老夫人,别提多兴奋,一改后天养成的惰习,恨不得能飞檐走壁,一下午就只见点翠楼里里外外哪哪都有他,一会儿嫌弃伙计买的花瓶不够鲜艳亲自去了趟专挑他满意的,又觉屋里摆设别扭反反复复重置,反正走到哪都能插上一句嘴,那一股操心劲好像即将迎回的是他老娘似的。
  对此文无隅表示喜闻乐见,由得文曲捣弄,自己则把握分寸便好。毕竟是临时居住的地方不必过于讲究,看得过眼就行了。
  如此忙活半天,夜色悄然降临。点翠楼饭点时间照常营业,迎来送往皆是财。尚未到宵禁,从点翠楼路过的人依旧络绎不绝,长街临江夜风舒爽,夏日里这一小段时间最是宜人,多有百姓客商携游街景纳凉消食。
  时辰尚早,他和谢晚成二人占住了临街的一张座。这般市野独有的喧闹,谢晚成算是司空见惯,文无隅却许久未曾体会,夜风扑面而来,泥土的味道也格外喜人,他倚靠窗台,遥望长街延绵的灯火,夜空星辰如坠,天星地火交相辉映,他的独眸尽收这片光芒。
  楼上食客渐散。
  谢晚成不愿坏他雅兴,静静坐一旁陪着。
  待到文无隅转回原位,楼上空无一人时,他才轻声相问,“你当真全信了他?”
  文无隅微怔,神情黯了黯,平添了几分无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能如此了。”
  谢晚成沉默无话,他现在有力无处使,便是让他来谋划,也拿不出什么行之必成的良策。劫狱一招已经使过,买通再多的死士,和官府抗衡,只怕结果还是好不到哪里去。
  就算朝廷之中有门有路可以不用强抢劫杀这等费力的主意,但他一向不问官家事,此次来京不足半年,凭他一个无名小卒云游散人的身份,根本不够能耐去攀附。
  “民不与官斗,这道理三岁小孩也懂,可我却才明白得真切。当年下山,我就该直奔京城,挤破头也要往最大的官位去爬。”谢晚成愤懑不平。
  “师兄现在开始发奋也不迟啊,大器晚成嘛。”文无隅调侃道,“只怕你做了大官又后悔,觉得还是闲云野鹤来得快意。”
  谢晚成苦笑,没继续往下说。他不过深觉自己无能为他排忧有感而发罢了,位极人臣谈何容易,何况他也没那份功利心。
  见他埋头垂眼情绪低沉,文无隅温和一笑,“你就别多想了,他们耗费这么些年的心力,倘若功败垂成,下场唯有一个死字。因此,改天换日必成,父亲母亲也必得自由。鸟尽弓藏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且不说父亲母亲以及另外几位老臣年事已高,虽然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但绝不到功高盖主的地步。”
  谢晚成抬起脸来看着他,“那个齐明秀可靠么?”
  文无隅跟他提过和齐明秀的约定,但是谢晚成未尝见过,不了解其品行心性,思来想去总还有些担忧。
  “可不可靠都只能可靠了。自由已非难事,但若想摆脱纷扰,齐明秀无疑是唯一的选择。”文无隅语气淡淡,目光聚到谢晚成苦大愁深的表情,微微拢眉道,“师兄在京城呆的久了也沾染了得瞻前顾后多思乱想的恶习,可见京城这地方遍地权贵人却难将养,咱们应该越早离开的好。”
  谢晚成何尝不知自己疑神疑鬼,可劫狱失败这件事,即便文无隅不怪他,他还是过不了自责这关。但也知文无隅其实比自己更担忧,于是,收拾起苦脸,自嘲道,“是了,都把我变成个婆婆妈妈的人了。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
  文无隅眯眼笑道,“师兄,你先走一步不行么?”
  这才是文无隅想说的,他这个师弟,自小就不喜于牵累他人,若非执意介入之时情况紧急,文无隅铁定把他撇得远远的。
  谢晚成含笑,微抬下巴瞥他一眼看向窗外,“不行,要走一起走,大不了我不向你问这问那打扰你的神思。”
  文无隅挑了挑眉,便就此作罢,他也知这位师兄绝非轻易劝得动的。
  点翠楼关门打烊,大门外高高悬挂着一面旗幡,上书八个字——老板大喜谢客三日。
  文曲宣称做事不能虎头蛇尾,兴致昂扬得选择留下作陪,恭候老夫人大驾,文无隅自是不好驳他的美意,还夸了他几句。
  四人围坐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了一壶茶一坛酒一个果盘。
  街上空无一人,离子时初刻尚有小半个时辰。
  信誓旦旦要以最热情的面貌迎接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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