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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娼-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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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澄终于死心,直直看着文鑫大人胸口露出的一截血红的箭头。
  禁军扇状列队,将他环在中间。
  “王爷…”卢克轻声,等他下令。
  渊澄抬眼,连齐、明秀、卢克,甚至大殿角落的皇帝,所有人看着他。他心底被这些目光穿破了一个洞,漆黑无底的洞眼,一刻不停地凝视着他。


第103章 
  隔了好一阵没听到爆炸声。
  谢晚成索性无事,只身去酒坊一探究竟,倒不是他心系苍生,不过想瞧瞧覆巢之下是否尸横遍野。令他意外的是,这一带大大小小十数家酒坊布坊,炸得一塌糊涂,浓烟滚天,满地焦黑的残垣断瓦,却只有寥寥几个受了点轻伤的百姓。他不禁再度衡量起那位王爷的手腕和心思。
  文曲、武曲,还在二楼,临街的一面窗户不敢全开,两人猫在墙根,推开一条窗户缝看热闹。
  被困在皇宫里的人不知外头情形,难免担惊受怕。
  满街官兵抓人搜家,文曲当然是知道状况的,却不害怕。常言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他家主子有先见之明,前两天就提醒他闭门锁户,而且王爷的身份总可以拿来狐假虎威一下。有这么两个人撑着天,他才不怕官兵来搜他的酒楼。
  虽然文夫人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神色,可文无隅看得出来她悬心父亲的安危。
  细细想想,他自己也有些不安。
  总以为每走的一步不是精打细算而是没有更好的路可选。回想起来不尽然如此,如果那次计划未曾施行,他把事情原委全盘告诉王爷,然后再求求他,一次不行就两次,就算要拿自由和性命来换,他也绝无二话,指不定父亲母亲早就远离是非安居江南。
  纵是知道王爷并不是全然可信,但这种念头不是没有过,只是他不许自己冒险把父母安危交由别人决定。
  事实上,利弊关系千缠万绕,终究浮沉皆由人。
  “若儿。”文夫人见他捧着茶盏呆呆得出神,轻柔唤了一声。
  房里点着灯,房外光线亮堂,尤显得烛火昏黄,半明半暗的。
  “母亲。”文无隅立即回神,两边嘴角吊高,笑得毫无瑕疵。
  文夫人夫妻二人患难与共朝夕不离大半辈子,她可怜枉死的女儿,挂心丈夫,自也心疼儿子。
  “都说生死有命。我和你父亲在牢里寻死几回,老天却是不收。”文夫人含笑,这句话说的云淡风轻。
  文无隅哪里听不出母亲是在宽慰他,可他听了那话沉重得笑不出来,也接不出话,垂着眼睑看手中茶碗里凉透的龙井,水面倒映烛火的光晕,他轻轻一动,那光晕就慌乱地颤。
  文夫人继续心平气和地说着,“这些年来,你父亲每天都在愧悔自责。那一年太尉临朝摄政,他顾虑太多,错失了良机,以致于太尉一党渗透朝廷,逼宫弑君。我们寻死不仅是怕牵累到你,也是不甘受辱。可几次都没成,也就作罢了。你父亲愿意这么苟且偷生地活着,是心底存了希望,希望看到他没做成的事,有一天有人能实现。即便不是恢复大齐江山,能亲眼见着他自毙覆灭也算聊以安慰,不至于九泉之下无颜见齐皇。我总是笑他痴人说梦,没脸没皮地活久了,习惯了才是真的。没想到啊,他的梦倒成真了。”
  文夫人温婉一笑,容色祥和,像不曾走过刀光血影,不曾深牢披锁戴枷,只是个和儿子拉家常的寻常妇人。
  文无隅眼睫微抬,语气听得出埋怨,“父亲无须自责,和他一样身系重任的朝廷大员不在少。”
  文夫人笑而不语,呷了口凉透的茶。
  有些事是不能寻根究底的。寻不到源头,也究不出原罪。只在人心。
  “母亲…你恨王爷吗?”文无隅犹豫着还是问了。问出口他就悔得想咬舌,为什么要问这种答案本该显而易见的问题。
  文夫人动作滞了一下,缓缓放下茶盏,才微微笑道,“说恨吧,他也有不得已,说不恨,又未免违心。”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听得文无隅心头一绞,她不是不恨,她是怕,怕那位高权重的王爷,怕他为父母寻仇反丢了自己的命。
  文无隅一瞬间觉得无比心酸。不明事理的人至少敢言愤恨,太过深明大义,注定忍悲含屈。
  大义面前,私恨重要吗?
  “母亲只是想告诉你,万一你父亲没能回来,他也死而无憾了。”文夫人带着笑颜,说完的刹那,却回避了他的眼神。
  文无隅心下一沉,脱口道,“不会的。王爷答应过,必定顾全父亲。”
  “改朝换代没有不流血的,母亲只是说万一。”文夫人依旧心平静气。
  文无隅耷下脸来。
  一念起关山,千里顾丘窟,他心底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恨意,经了母亲口中的万一,像一束荒草旷野中燃起的火苗,有愈烈的趋势。
  蓦地平息许久的爆炸声,再一次冲进耳膜。
  文无隅终于坐不住了,腾地站起,往房外走,“母亲,想必该了事了,孩儿去宫门口接回父亲。”
  “不成,外面乱,还是在家等好。”文夫人急忙叫住。
  文无隅顿步回首,笑道,“母亲放心,师兄会武,有他一同去,不妨事。”说着打开房门,跨出门槛,转身轻轻合上,走出一段,他才加快步子,跑上二楼。
  文曲见他上楼,大嗓门就嚷开,“缺啥,楼下喊一声不就行了。”
  文无隅没理他,推开一点窗,把能看到的地方扫视个遍。
  “我看没事啦,好久没大动静,就几个官兵,稀稀拉拉的瞎晃悠。”文曲凑近他不问自话。
  “刚刚那声爆炸你没听到?”文无隅不大信,还朝外探看。
  文曲一溜烟跑到对面,指着窗外,一副心肺不全的样子,“看呐,酒坊全要烧光啦!人都去那救火了吧。”
  文无隅像没听见,把窗户又推开些,街道上还残留些告示,风一吹飘一段,也没人捡,有几个子胆大事急的百姓贼头贼脑得在街上跑。他探出脑袋,从街头看到街尾,确实像动乱已平的样子。
  便冲两小厮低声吩咐,“文曲去牵马车,武曲下楼陪着母亲。”
  文曲一听主子要领他上街,有点不情愿,“没是没事了,可也不用这么着急出去啊。”
  “接老爷,你去不去吧?”文无隅翻了一眼,自顾下楼。
  文曲愣一瞬,立马跟上,“去啊去啊,大老爷回来,怎么能不接呢。”说着扭头冲武曲咧嘴笑。
  他自打知道武曲原来也姓文,还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文羽堂,又听他讲了过去的故事,更是把待武曲亲厚的文家夫妇视作亲爹亲妈。
  武曲回奉了个宠极了的笑,打手势叫他看路。
  文曲愈发飘飘然,口型说了句在家等我,就跳着跑下楼去。
  马车在街上奔可算显眼,若是把官兵引来确是件麻烦事,不过文无隅有应对之策,只要搬出怀敬王的名号,得不到十分敬,勉强也有三分礼,问题不大。
  然而一路畅通无阻。
  反倒车轮声吸引了许多百姓商户打开了门走上街来,以为雨过天晴。
  这文曲除了刀功,其他的才能都是半吊子,平地赶个马车也能被他赶得东颠西倒。
  文无隅就在车厢里左歪右扭地沉思。关于王爷如何发动政变,事态如何发展,他做了几百几千种猜想,可不管局势怎样,他想不出半点父亲平白遭难的理由,除非政变失败。
  故此远远等在出入朝的正乾门外时,文无隅还挺觉轻松,暗暗自责之前在母亲面前失态实属不该。
  渐渐地,正乾门的右偏门有人策马疾驰。
  飞蹄电掣,从他身边一闪而过。灰尘扑了二人一脸。文曲掩鼻捂嘴,躲车厢去了。
  文无隅目送到人影消失才收回视线。银盔银甲,是禁军,去的城门方向。
  约摸一刻钟过后,又有两人打马回奔,速度快到来不及认清人脸。但看衣装,其中一个似是江南道之行见过的齐玦,他不肯定。
  直到一队成百的禁军从左右宫门浩浩荡荡出来,他才确定是齐玦,坐马上到还有曾经见过一回的赵公公。
  这两人在一起,该是大势已成,急赴边关。
  刻不容缓之时,文无隅无心拦路,退无可退还是往马车靠紧。
  齐玦看见了他,快到他面前时明显降了马速。
  文无隅心念一动,正张口欲言,那齐玦却只是看了看他又立刻扬鞭呵马,让人好不疑惑。
  一下午马蹄声来来回回没停过,似不把青砖踏破不罢休。
  文曲躲车厢里也吃一嘴泥,更别说一直在外等的文无隅,眼睫上都淡淡着了一层浅黄。
  文曲良心发现孝心大发,终于挪动尊步劝他往车厢里坐,劝不动便上下其手给他拍灰,总算把主子恢复成清爽人。
  可那脸色,却不比铺了层灰好看。
  “主子,也不急这一会儿,你坐一坐呐。我去给你弄吃的喝的。”文曲瞧出主子不高兴,撒软了声儿讨好。
  “别回点翠楼。”文无隅接了句。
  “好勒,腿酸吧,你坐着等好嘛?”文曲笑得无比乖巧,揪他一截袖角,小小地扯了几下。
  文无隅轻叹一记,这才坐上车沿。他有点沉不住气,只当是王爷恐防放出朝臣疏于掌控变生事端,遣个人报他一声总非难事,这么干等,由不得人不乱想。
  文曲觅食的空档,偏门那头又有一队禁军,十来人,领头的是连齐。
  这下文无隅不管不顾,快步走前,喊了一声,“连齐。”
  连齐放缓马速,眼里闪过一抹局促,握着缰绳点头施礼,“文公子。”
  “王爷可说什么?宫里情形如何?”文无隅盯紧了他,想从他的身上看出些什么。
  连齐毕竟跟着渊澄十几年,见惯风雨,即便一时大意心绪外放三分,也能收回两分半,他一丝不苟的神情做得毫无破绽,不温不火地回道,“宫中已定,王爷尚有要事亟待措置。属下急令出城,先行告辞。”说罢,又一点头礼,半分不失仪。
  明知他急等消息,却不给只言片语,委实让人生气。文无隅看着连齐远去,焦躁感愈发浓烈,竟罕见的发火了,狠踹一脚马车轱辘,车厢轻震了下,那马却不给面,长颈低垂顾自满地乱嗅。
  这厢谢晚成正从酒坊村回到城里。街上没贼也没兵,有的是求知欲旺盛的老百姓,三三两两,屋檐下墙角边,或站或蹲,若即若离地悄悄交流,随时准备撒丫子跑。
  听得一阵蹄声,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久未谋面的连齐,当时心下一阵喜,他高高举起手,摆晃着打招呼。
  越近,谢晚成才发现人家压根没看见他或是装作没看见,总之目不斜视没打算逗留片刻。
  这么想着,他估算着距离,暗暗运气,待两丈远时,他足尖发力腾空而起,空中翻个身。
  连齐恍地一惊,及时拽直马缰,只觉后背一热,谢晚成已稳稳当当坐在马鞍上。
  此二人论武功,不相上下;论脸皮,决计有一人甘拜下风。但论脾气,脸皮薄的必然比脸皮厚的凶,岂容得别人在他身上放肆。
  但见连齐两道眉一拧,手撑前鞍桥,身子一斜,长腿横扫就往放肆之人的脸上招呼。
  “是…”谢晚成“是我”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完,为避这一脚,只得扭身翻下马背。
  连齐气不喘脸不红,就是眼神有点厉害,像要剐了他。
  “你这人…”谢晚成叹了声,“唉,谁叫你装着没看见我。”
  “我没工夫跟你玩,告辞。”说着转眼看向前方。
  “等等,就问一句,宫里没事吧?”谢晚成忙叫住。
  连齐迟疑一下,想起什么来,看着他道,“没事。你叫文公子回去等吧,王爷不定什么时候忙完。”
  “无隅?他在哪?”
  “正乾门。”回完这一句,连齐便打马而去。
  斜阳西移,晚霞依依,天近暮。
  正乾门外,主仆二人一站一坐,巴巴望着赭红的宫墙。
  忽地文无隅不声不响地抬脚往正乾门走。
  “哎,你干嘛去?”文曲连忙跳下车,亦步亦趋地跟着。
  文无隅不答。
  离宫门越来越近,两旁排排站着十来个长枪侧立的禁卫兵,明晃晃的枪头朝着天,却扎得文曲发慌,“主、主子,你不是要闯宫吧?可不敢啊!王爷不在,谁认得你,谁敢放你进去?”
  “无隅。”这时后头有人喊。
  文无隅回头一眼,继续迈步向前。文曲一看来人,着急地喊,“谢晚成,你走快点,快点儿啊!”
  谢晚成还真听话,忙就小跑跟上二人。他侧眼瞅了瞅文无隅,脸无好色眼无善意,便知他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没法拦,自己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文无隅径直往正乾门去。
  皇家禁苑,岂允许平头百姓擅入,三丈外便被五名禁卫迎面格沮,长枪侧斜指着三人,“站住。”
  谢晚成出行未曾带剑,此刻双手后背暗暗攥拳。
  文无隅双手胸前一抱,浅浅弯了下腰,“烦劳通报怀敬王,就说文无隅想见他。”
  一旁两人面面相觑,这么有礼有节的样子,不像会做傻事,便都松了口气。
  怀敬王的面子是不小,可这三个人极其面生,怎么看也不像官,何况也没有宫外头的人想进宫就去通报宫里头的规矩,禁卫兵们互相递眼神,有点为难,其中一个许是领头,态度还算客气,“哥儿几个不是传话的。再说,只有宫里召见,没有随便请见的。”
  三个人都有点愣。
  生闷气把脑子也搞懵了,一时间不会转弯,竟把皇宫当王府了。
  这没见过世面的表现,直让文无隅和谢晚成难堪得撇开了眼。
  倒是文曲大大咧咧无知无觉,人家客气他也客气,嗓门压得恰好,“大哥,以前没有,现在可以有嘛,帮我们通报一下没关系的,王爷不会怪你们。这位啊,王爷府上的文公子,王爷喜欢着呢,你肯跑一趟,指不定有赏哩!”
  禁卫兵们又互看,看了好几个来回,终于答应下来,“那好吧,你们等着,走远一点等。”
  “好好好…”文曲唯唯连声,头一摆眼一晃,示意二人回头走。
  谢晚成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行啊文曲,我再也不埋汰你了。谁敢埋汰你我跟谁急。”
  文曲嘴巴撅得老高,一脸骄傲,余光瞥见主子还是闷闷不乐,他便不敢骄傲了,拉下脸狂对谢晚成挤眉弄眼。
  谢晚成神会,温言安慰道,“之前来的路上碰见连齐,让我叫你回去等,可能他真不得空,你别着急。”
  文无隅低低嗯了声,情绪不高。他倒也不知自己是着急还是生气了。
  奉天殿。血水洗地。
  比二十年前过之数百倍。不同的是,这一天死的官少,四个,其余都是邰莒一派的反抗者。
  日西,红霞如火。东方一弯朦胧的银勾高悬。
  渊澄在殿外的廊道站了许久,恍惚昨夜重现,只是这天还亮着。
  后来他站不住,便坐到了殿前金铸的高槛上。
  来来往往收殓的侍卫、清扫的宫人,都绕开他往殿侧的閣门走。
  朝臣们在神武广场席地而坐,很是狼狈,很不体面。但是有曲老在,都没那么战战兢兢,小声地议论着。
  渊澄不想知道他们说什么,他该做的,都已做好。
  “打算什么时候放他们回府?”
  曲同音走近他,沉默良久才问这么一句。
  御案上的圣旨,一卷叠一卷,垒成个小丘,基本上他能想到的,都教坐在地上的皇帝拟写好了。齐明秀正在御案前看阅,很是安静,也没去打搅过渊澄。
  “过了子时吧。”渊澄回道。
  “你呢?”曲同音又问。
  渊澄默了声。
  静了一段,才听他沉沉的轻地像呓语的话音,“我没脸见他。”
  隔一会儿,声音又低了些,尤似哽咽难言,“我不敢见他。”
  曲同音呆怔住,以为是幻听,他完全没想到渊澄竟然也会哭。
  “想问你个事。”曲同音挨着他坐下,转走话题,“当年养心殿的火,是钟武放的吗?”曲同音扭头看着他侧脸,借着朦胧的亮,才发现他眼里看不见一点水光。
  渊澄唇线弯了些弧度,似笑,非笑,语气总归是冰冷的,“是与不是有何区别?”
  曲同音喉间一梗,继而笑叹道,“问得好,我回答不了。”
  倘若那把大火,是钟武所为,那么他的确该死。倘若不是他,而是齐后引火自焚,何尝不是钟武所迫,这笔账又何妨算到他头上。
  “所以文大人之死非你所为,也是因你而逝。你以为文公子必定怪你。”
  “不应该吗?”
  曲同音又叹气,这个问还是没法回答,“不如我先替你向他解释,你再去见他。”
  “不必了。”渊澄摇头,始终垂着脸看地。
  “可你总归是要见他的,拖不是办法。天就要黑了,他该着急了。”
  “半个时辰前,他叫人来禀,说要见我。”
  渊澄将头抬起,目光落在长廊尽头,文大人的尸身正在那处,周遭燃起了灯,那一处,却漆黑一片。
  忽地他惨然一笑,站起身来振袖弹裾,“再不见他,他非得闯进宫来。”
  曲同音跟着站起,“我也去吧。”
  “不用,这里的事,暂时托付给你了。”说着喊了卢克近前吩咐几句。
  过了有一会儿,一辆辒辌车停在神武广场。
  渊澄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文大人的尸身安置妥当。
  广场上的朝臣悉数站起来,无声注视着廊道那头。这一刻,可能是大康以来未曾有过的齐心,也是各怀心事的默哀。
  每离正乾门近一步,便有如一把满是豁口的钝刃在他身上磨一刀,让人连灵魂都为之战栗。
  渊澄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才从那金槛上站起来。他能接受文无隅的任何反应,失控、责骂、甚至提剑取他性命。
  可看见暗处走近的人影那一刻,他真想转身逃跑。
  “有人出来了。”
  “好像是王爷,真是小气啊,灯都不舍的多点几个,黑黢黢的。”
  这两人说着话,文无隅已经先一步走过去。是有点暗,他只能分辨走在最前头的是王爷,听着还有车轮声。
  远远的文无隅就兴奋地喊了声,“王爷!”
  渊澄的脚步滞停了一瞬,开始缓下来。
  文无隅先是微微笑着的,看得出来高兴劲,没几步,他看清了后面的辒辌车,两眼一呆,整个人就像被点了死穴,表情、身子一瞬间统统僵住。
  血漆般的宫墙内灯火阑珊,今日格外冷清。
  夜色如稠墨,轻风三掠无处依。
  似乎被风迷住了眼睛,文无隅的眼睫微微颤了下,目光从辒辌车落在渊澄身上,眼神复杂,似是不解、迷惑、询问,就是没有怒意。
  渊澄迎着这样的目光,已是心尖狂颤,却喉间如梗尖刺,又疼又涩。他躲开眼,不舍的,又看住他,终是开不了口。
  该说什么,说他食言了,再道一声谢罪?
  “王爷,王爷,我家大老爷在哪呢?”跟上来的文曲,唤得十分亲切。
  谢晚成也看见了辒辌车,脸色立马变了,一把抓住小跑的文曲,狠瞪了一眼。
  文曲一个急刹,莫名其妙地回看他,转头总算也瞅见了渊澄身后那辆隐在昏暗中与众不同的马车,装点饰物都很豪华的样子。
  他甩开谢晚成的手,往前边走几步,好奇地问,“咦,好新鲜,这什么马车,从来没见过……”
  “你闭嘴。”谢晚成眼闪剑光,盯着渊澄。
  文曲顿住,不明所以,有点委屈,“那…”
  “那是丧车。”
  “丧、丧车是什么……”
  “装死人的!”谢晚成几乎是低吼出来,眼色又寒三分。
  文曲呆了,垂下手很是迷惘地看着渊澄。
  文无隅似乎得到了答案,终于有所反应,扭头看了一眼,提步走开。
  这一眼简直让谢晚成心都要滴血。大厦倾颓尚曾煊赫,可他所有的苦心和坚持,在拨云见日的一刻,成了一场虚妄的梦。而他的眼里无悲无凄,无怒也无恨,他接受了,他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接受了!
  在谢晚成眼里,这和懦弱没什么分别,可偏偏这两个字怎么也和文无隅搭不上,指不了他半句不是。
  谢晚成怒气噌地上头,猛地冲向那罪魁祸首,握死的拳头呼出一阵风。
  渊澄紧随着文无隅的目光倏忽一转,曲肘挥挡那愤怒的拳风。
  劲足的力道,撞得二人手臂皆是一阵麻。
  谢晚成越发气汹,折身去夺近旁禁军的佩刀,几下拳掌之间,只听利刃出鞘铮地一声,刀身闪动着寒光,直逼渊澄而去。
  两边禁军见状纷纷抽刀。
  文无隅打开车门,车厢深处一片幽床磺澹芨芯醯剑锩嫣勺乓桓鋈恕K剖窍M馄涫凳怯腥斯室庾鞴侄眩攘嘶岫虐殉得藕仙希虐宕鲆宦魄嵛⒌姆纾阉械娜瘸蓝即瞪⒘耍沽沟匾簧笆π郑吡恕!�
  谢晚成疾行的脚步因这一声骤停,怒瞪着渊澄,不甘愿地忍下满腔杀意,狠狠将刀掷地。
  文曲干脆直接避开他,绕去辒辌车的另一边,屏声敛气地走在文无隅身边。
  渊澄看着辒辌车从面前缓缓而过,渐渐模糊,清亮的车轮声连成串,钻进了他心里,搅得千疮百孔,又荡上了天空。
  文无隅的身影,一直被挡着,一直看不见,最后连辒辌车也完全消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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