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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攻地略-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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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星垂涎傅幽人的时候,傅幽人是糊里糊涂的,而流星此刻莫名其妙的移情,傅幽人更不知道。傅幽人现在就一心悬在伏骄男的身上。月上中天,黑云的边缘也微微染上点月色的皎然,似画一样,傅幽人倚在亭台下的美人靠上,身上披着件玄色的纱袍,眉目低垂,十分有倦意,却撑着不睡。
  伏骄男从皇宫回来,似有很多心事,压得他的剑眉紧绷,及至他回到府中阁楼,见这一幅景象,那眉头方舒展开来,又走近了傅幽人,低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傅幽人似睡着了一般,抬起了眼皮,却仍是惺忪了,忽见这月下美人,恍惚在那梦中,脱口便唤道:“骄男?”伏骄男听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心中的郁闷似淡云消散,笑道:“可不是我。”傅幽人才似醒来了一般,脸上有些发热,慌忙道:“大、大人……”伏骄男闻言,不说什么话,半晌才说:“怎么不进屋?”傅幽人却说:“大人未归,我不敢贸然进去。”伏骄男却说:“何必理这些虚礼。”说着,伏骄男又领了傅幽人进屋。
  既入了屋,伏骄男又点了灯,拉了椅子请傅幽人坐下。傅幽人有些别扭地坐下,见伏骄男又给他斟茶,更不自在,只说:“不必了。”伏骄男却说:“也是,这茶水都凉了。你在外面吹了多久风了?冷不冷?我给你煮个热茶吧。”那傅幽人忙说:“大可不必,这暑热天气,怎么就冷死我了?”伏骄男方又坐下来,笑道:“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傅幽人又道:“我原本是来找星儿的。”伏骄男愣了愣,却听得傅幽人继续说道:“原本想问他怎么扯谎、怎么忤逆太尉,却听他说您受伤了,我也忘了问,只来看看大人伤得怎么样了。”伏骄男闻言方笑道:“比起他受的,我这只能算是擦伤。”傅幽人便道:“这孩子果然是无法无天了!也怪得大人老是纵容他,把他纵得连大人都敢伤了!”伏骄男却不以为忤,只笑道:“这都是小事,刀剑无眼,若上了校场还想着尊卑长幼,那岂不是太不痛快了。”
  傅幽人见伏骄男也很是爽快,似乎心情大好,只又道:“我说的可是对了?这也是小事,还有什么是大事?这星儿也是的,怎么想到扯这个谎?说那熏球是我送的?”伏骄男便道:“大抵当时我脸色不好,他就怕了,只想推给你,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罚你。”傅幽人只拿着那枚熏球,放在手心,却说:“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我竟没看过。”伏骄男闻言一笑,说:“我原以为你是个滑头小鬼,没想到是个榆木脑袋。”傅幽人听见“小鬼”两个字,却又说:“大人倒是好久不曾叫我‘小鬼’了。却跟旁人一般也总叫我‘傅郎’。”伏骄男闻言,音调低沉地说道:“大抵是原本这个‘傅’字我总很忌讳。”傅幽人听了这话,一颗心在腔子里也怦怦乱跳起来,半晌抬起头,却对上伏骄男那双映满灯光的眼睛,伏骄男又说道:“如今也就好了,横竖你确实是姓傅的。”傅幽人倒被这话噎住,心神一时大乱,竟是无话可说。
  伏骄男见傅幽人不肯说话,便也不十分相逼,径自解开了衣带,脱起了衣服来。傅幽人吓了一跳,便道:“大人做什么?”伏骄男眨了眨眼,说道:“你不是要看伤口?”傅幽人方悔自己刚刚那一惊一乍的表现,又说:“可不是,大人怎么了,让我看看。”
  伏骄男很是顺从地将外袍解下,傅幽人做惯了伺候人的工作,习惯性地拿过了伏骄男脱下的袍子,放在一旁的搭架上,回过头来,却惊见伏骄男上身已经精赤了,这身极为雪白的皮肉,多少宫妃都比不过来,右臂上捆了两截纱布,缠着两个伤口。傅幽人见到纱布微微渗着红色,便也十分心焦,没得去想别的了,伏骄男又说:“解开吧,我也得换药了。”傅幽人便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两个伤口上的纱布,一个小点的伤口,是流星故意打的那个,伏骄男知道要手下留情,流星当时又何尝没有留力?因此这个伤口较浅,另一个是伏骄男以身扛了一记飞锤,虽说那锤子不大,也并无正面击中,但刺锤伤人也不是玩儿的,拆开纱布,已可见皮肉翻出,很是骇人。
  那傅幽人见了,也跟着痛起来,又说道:“到底你是罚他、还是罚自己?”伏骄男见傅幽人这副模样,又笑道:“倒像是顺带着连你一起罚了。”傅幽人却默然不语,只拿过伏骄男放在桌边的刀尖药,凝起神来,只细细地、慢慢地、轻轻地给那伤口敷上,唯恐又伤着了他,又痛着了他,只是新添的伤口敷药怎么可能不疼,却是看着傅幽人这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紧张态度,伏骄男却不觉得痛了。既然换了药,傅幽人又用新鲜纱布给伏骄男将创口缠了起来,却说道:“你罚他,何必自己也拉进去?让谁给他杖责、鞭笞,难道不可以?”伏骄男却笑道:“你这话倒像是都不心疼星儿了。这杖责、鞭笞,按照军法进行,他可得许久下不来床。”傅幽人闻言一怔,说道:“你若都这样罚人,多少罚得过来?”伏骄男又说:“他是年少叛逆,还是要他心悦诚服,以后才好管束。”傅幽人却道:“我倒没看出来他多叛逆,还是颇为乖巧的。且我也没听过这样子能让人心悦诚服?”伏骄男便笑道:“这句话,简单说就是把他给揍服气。不一定是对谁都有效的,只是我看对星儿就不错。”只是伏骄男未曾料想到流星是心悦诚服到了什么方向上。
  伏骄男这套从实践中得出的管理理论对于傅幽人来说是十分难以理解的,傅幽人却笑道:“难怪您说不罚我,我是受不住的。果然是真的。”伏骄男闻言一笑,却道:“我怎么会揍你?这是想也没想过的。”傅幽人闻言,无话可答,便取了旁边搭着的衣服,说道:“大人快把衣服穿回去吧。”伏骄男便又说:“大热天的,这里一层外一层的包着,对创口不好。”傅幽人便作罢,又将衣服拿去搭架上摆好,却听见伏骄男说道:“难道说傅郎觉得我这样不雅观?那我倒可以穿回去。”傅幽人原本只想着伏骄男的伤,闻言方留意起伏骄男裸露的肌肤来,这比他们相识时白了不少,也没了以前打架斗殴留下的疤痕,大约是黑医术的后遗症,浑身一片雪白,没有半点色斑,这和傅幽人是一样的,也不稀奇。只是那肩上似刻的一般两道横行的锁骨,从此往下那一身壮而不硕的肌理,都很怡人,肩部轮廓阔,至腰间一直收窄,似有无形的腰带给他束住了一般,只是那有形的腰带却是在的,仍系着那绫罗做的裤子,遮住下半身的一切风景。
  傅幽人只愣在原地,盯着伏骄男袒露的皮肉,确实是十分失礼。那伏骄男却不以为忤,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完美而猛吸小腹吸得有些憋气,便微笑着说:“傅郎在看什么?”这一记发问好似一记棒槌打碎了傅幽人那乱七八糟的神思,又打得傅幽人双颊通红,极其羞涩,只道:“就、就这么说吧……大人这么穿,太雅观了。”伏骄男却笑道:“那我以后就这么穿出去吧。”傅幽人闻言大惊,忙说:“这不好吧?”伏骄男却玩笑道:“哎呀,我正嫌自己太白了,趁着大太阳的天气晒晒也好。”傅幽人却说道:“那是白费功夫,根本晒不黑的。”傅幽人自己知道,那石药大师也给解释过,晒不黑,就是晒不黑。伏骄男也试验过了,自然知道,他却对傅幽人笑说:“你怎么知道晒不黑?”傅幽人愣了愣,却道:“嗯,我看您丽质天成,肯定晒不黑。”
  伏骄男闻言觉得好笑,只点了点头,说道:“好。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傅幽人听了这句话,口中似含了个苦橄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闷在口腔里全是涩味。过了半晌,傅幽人才说:“既然大人无事,那我先回去了。”伏骄男闻言道:“你回哪儿去?”傅幽人便道:“回我宅子去。”伏骄男却说道:“那儿不是魏略家?我分明看到上头的匾牌就写着‘魏宅’。”傅幽人愣了愣,却道:“原本是傅宅,后来他无家可归又囊中羞涩,我便暂给他住。他也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也不问我一声就动工修缮,越性连牌匾都换了。”伏骄男闻言,却道:“他这样也是迫不得已,若为了以后继,他自然该有个像样的宅子迎来送往,不如这样吧,我做主,把这宅子给他了。”
  “啊?”傅幽人闻言都愣住了。伏骄男却说道:“我懂你的意思,不会白占你便宜的,该给的钱还从我这儿给你。”傅幽人却慌道:“大人不懂我的意思吧?那儿是我家,这不轮到我无家可归了吗?”伏骄男却一笑,说:“你刚把宅子借给他的时候,你是住哪儿的?”这话明知故问,当时傅幽人自然是住着太尉府的。傅幽人却说道:“这太尉府门楣太高了,我在这儿真是进退失据。”伏骄男却说:“那你且暂住这儿吧,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也不晚的。横竖咱们这儿多的是空房子、空院子。你看星儿都大大方方住下来,跟个少爷一样了。你反而束手束脚的,却是为什么?”
  傅幽人却道:“星儿在大人那儿是有职位的,我却是个蹭住的,外头的人也不知怎么议论。”伏骄男却道:“那么多的眼珠子盯着咱们,这事情无论你怎么做、做得怎么样,总是会有人议论的。你若真心介意旁人的议论,也活不到今日,且我看你自己也不怕惹是非的。前些天还有人说你跟魏略又抱成一团给柳祁难堪,闹得人尽皆知了。”傅幽人方想起那日香料铺的闹剧,也是心塞,却不想伏骄男才刚回京师,怎么就知道了,更是难堪,只分辩道:“我也没那个意思,原是柳祁自己挑起来的。况且我看我的名声已经狼藉,再加一点也没所谓。倒是太尉是清白人,却不好玷污了。”伏骄男闻言,却是一叹,却道:“这名声是最爱惜不得的,多少人死在这上面。这也是爱惜不过来的。却不想你先替我怜惜其羽毛来。”傅幽人却说道:“这可不是,我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君子要爱惜羽毛。”伏骄男却招呼傅幽人先坐下来,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是的,可你看我是君子吗?”傅幽人闻言一怔。伏骄男却说道:“孔雀爱羽,虎豹爱爪。你看我是孔雀吗?”
  傅幽人一时怔住了,也答不上来。伏骄男看他这样,便说:“天晚了,你先去睡吧。别回那宅邸的,太晚了,你回去也不方便。”傅幽人却道:“可不是太晚了,又要惊动众人来给我收拾房间吗?”伏骄男却说:“不用收拾了,你就在纱橱那儿躺一晚吧。”傅幽人颇为愕然,只道:“这不好吧?”伏骄男却说:“不行的话你睡我床,我睡纱橱也可以。”傅幽人连忙答道:“那我还是睡纱橱吧。”
  伏骄男掀开隔帘,往里间走去,傅幽人也随之入里,见里头也很是素雅,一张宽阔的床榻,只有被褥,别无装饰,床榻对面则是以透雕木槅隔开的一个纱橱,垂着缥纱幔帐。伏骄男大大方方在那榻上躺下,盖一张薄衾。傅幽人倒是闪闪缩缩的,只蜗牛一般地挪进了纱橱内,见里头一张小床,床边也有个小小的五斗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琉璃花插,里头养着一株袅袅婷婷的绿春兰。傅幽人见之不觉心魂一荡。
  原来当初在塞外山上,傅天略曾吵嚷着这山寨又臭又烂,害他晚上无法安眠。他以往在王府里都是闻着兰花的香气入睡的。那些土匪都觉得这个男孩有病,这荒山野林的哪儿给他弄来什么破兰花,如果不是长得好看被大当家看上就打死他了。却不想当晚,这大当家还真的给傅天略弄来了幽绿的半开的春兰,只是他也拿不出什么琉璃花插供着,只砸碎了半个粗瓷酒壶,倒点清水养着罢了。偏偏傅天略当初总以为伏骄男喜欢哥哥,又听说伏骄男也给傅长兄花了,这也罢了,还听得说长兄清雅如兰,傅天略便认为这花本就是给哥哥的,只是顺道也给了他一株。当时的傅天略自然是脾气很大的,便将那瓷壶砸碎,将那娇弱的兰花践在脚下。伏骄男问他怎么不高兴了,他又死也不肯说真话,就说那个兰花香得不雅只惹苍蝇。
  伏骄男从来没有跟这么作的人谈过恋爱,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习惯了傅天略动不动就使性子,只又下山给他弄了更好的兰花。傅天略见了又砸烂,伏骄男又为他挑了一担兰花回来,请他挑选,傅天略方觉得奇怪,一问才知道原来伏骄男是为了他失眠才大费周章,此时傅天略方觉得很懊悔,却又不肯道歉,只说:“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我觉得那个春兰就很好了。”此后便都伴着春兰睡眠。
  那二当家、三当家更是大老粗,完全理解不了。他们头一顿吃饭就见傅天略吃个蛋羹还诸多规矩已经很想举起大刀,但他们的大刀和伏骄男的一比都是小刀,只能哑忍。只是他们仍都劝伏骄男说:“那男孩长得好是很好,但脑子真的有点问题啊,大当家,您要不三思吧?我看他哥哥就好很多啊!”伏骄男却笑道:“你以为我不后悔?偏偏我都跟他说了,要押他在这儿当一百年的压寨夫人,英雄好汉,不能食言而肥。”二当家却说:“那压寨夫人,总得压一下吧?压都没得压,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大当家,兄弟我、我就觉得,你……你傻逼呀!”伏骄男却又说:“强扭的瓜不甜。”二当家、三当家都很心疼纵横塞外的大当家忽然被下了恋爱降头,苦劝他:“先扭一下再说呗!”结果后来伏骄男他们发现这些都是王府的人,便再也不提此话了。再后来,伏骄男将他们送回塞内,由始至终都是秋毫无犯。
  看见这瓶吐露着幽香的花卉,傅幽人不觉拿出了那枚熏球,细看起来,又将那熏球揭开,见里头竟又多了一枚小牙牌。傅幽人将那小牙牌取出,牙牌正面雕琢一对璧人在园中依偎,如此小小一枚牌却将景致刻画得细腻动人,可见不是凡品。原来傅天略是掌教坊的,什么文学典故犹可不认得,这个装扮景致,他一看便知是杜丽娘和柳梦梅。傅幽人见之一震,又将牙牌翻到背后,只见刻着《牡丹亭》题记中的几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
  这牙牌原是伏骄男出门在外听曲儿的时候戏班班主所赠的。这伏骄男原本不想收别人的礼,但看了这枚牌,却觉得大有意趣,便收了下来,一直带着,也是想送给傅幽人的意思。今晚伏骄男见这熏球内牙牌已去,便另换了这一枚放入。
  原本傅幽人不爱听昆曲,如今握着这枚牙牌,脑中忽然又回荡起教坊里经常响起的那些尖细的字句,当初都听得不明不白,如今却竟真切起来,似那句“不颦不笑,哀哉年少”,狠戳他的心,又那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问倒他的神。待记起那句“人间旧恨惊鸦去,天上新恩喜鹊来”,心思又静静地荡漾了起来。
  傅幽人就这样头靠着软枕,身披着薄被,手里还握着那一枚象牙白的牌子,一时情思悠悠,却也渐渐眯着睡了。他在那半梦半醒间,却忽然见着一个少年跪在地上,他浑身穿着热烈的红,腕上肩上挂的是灿烂的金,手里举着油灯,傅幽人心里咯噔一声,喊道:“傅天略!”那人果然回头,正是傅天略无异。傅天略却是脸如死灰,只将油灯一丢,顿时间就火光漫天,这道红彤彤的烧得漆黑的夜空也变得红彤彤的,傅幽人心中焦急至极,只往那火焰最猛烈的地方奔去。那火光最密布之处,浓烟四起,忽见一道雷光,劈得夜空几乎撕裂,那冷冽的寒光竟似能掩盖这漫天的火光,忽然眼前却现出伏骄男的样子来,这好好的伏骄男浑身烧了起来,皮肉都已开始焦烂,傅幽人见之整个心都似刀刮过一样,痛得几乎背过气去,只是这么一痛,他就猛然醒了过来了。
  他忽然惊醒,却见窗纱已透进熹微的晨光,透雕的窗影投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一张脸苍白得过分。他的脸上布满细汗,眼眸睁得大大的,似一条从水里被捞起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又显得那样的徒劳和狼狈。就这样深呼吸了好久,他紊乱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下来,好像刚刚真的经历了一次死别一般。沉静过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手里仍握着那枚牙牌,只看着上头的字句,似是悟了一般又似是十分懊悔,只闭着眼睛拿手摸自己冰冷的额头,想着那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只一片断魂心痛”。既已断了魂,痛了心,却竟也能死而复生,岂不是戏里演的为情丝不断、幽契重生?他转头去看床头柜上的兰花,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如以前一样,总将骄男的心意往地上踩。而骄男则还是一样的,沉默着一遍又一遍地捧着新鲜的兰花走到他的面前。
  伏骄男醒得早,起床的时候却怕惊醒傅幽人,只往西边厢房里洗漱,又在后院练了晨功,方回那房间里。却拿不准傅幽人醒了没,只放轻着手脚,悄无声息地移步到纱橱帘外,做贼般地伸出一根手指勾开垂帘,从缝隙间窥见帘内的人仍睡着,气息颇为沉稳。原来破晓时分傅幽人从噩梦惊醒,随后平伏了心神,便又慢慢睡了回去。他之前都睡不好,如今宁静下来,便贪眠得很,一时睡得极沉。
  现在阳光已经很好了,只是那层昂贵的窗纱将猛烈的日光过滤成软和的光线,落在傅幽人的脸上,浮起一层柔光。鼻子、下颔、脖子到锁骨都是精巧的弧线,锁骨处因为清瘦而微微凹陷,似满载着透进来的日光,因此那片肌肤泛着动人的光泽。
  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原本只是想看看傅幽人起床了没有,如今却停在这儿一动不动地贪看傅幽人的睡相。这天越发亮了,气温也越发热了,傅幽人在睡梦中还怕热,一脚将被子踢开。那被子便掉地上了。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他只是想去捡那个被子给傅幽人盖回去。他便慢慢地走进了纱橱内,这方寸之间都是春兰淡淡的香气。伏骄男原本要捡被子,却发现傅幽人居然……没穿裤子。傅幽人可以对天发誓,他是有穿裤子的——难道底裤就不算裤子吗?这是夏天,有病的人才穿长裤睡觉!
  因他穿着的罗衫太长,所以看着跟没裤子一样。那双腿细细的,白生生的,全然展露出来,只有腿根处堪堪被薄衫遮住。傅幽人的颈项脸容尚且如此白皙,那常年不见天日的腿脚更是白得没有一点颜色了,那双脚瘦得有些病态,白也白得病态,淋上和煦的日光,却又好看得很,脚趾却连着一道细线,在阳光下那倒细线似一道光。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他只是想要探究这道丝线是什么才会凑过去的。他仔细打量,才看见原来傅幽人的脚趾甲裂开了一点,勾住了薄被上的丝。
  傅幽人是在一片蝉鸣声中醒来的,当时他还是迷迷糊糊的,然而他抬起眼看,看到伏骄男坐在床角,马上就吓得全然清醒过来了。他忙支起身子,却发现自己一条腿搭在了伏骄男的膝上,而伏骄男正低着头,拿着矬刀仔仔细细地给傅幽人打磨脚甲。傅幽人看见这个情景,自然吃惊,不自觉地缩脚,只是他的脚掌控在伏骄男的手里,这点挣动还是逃不过去的。倒是伏骄男看见他醒了,才抬眼跟他笑道:“把你弄醒了?”傅幽人脸都红了,只说:“大人在做什么?”伏骄男却说:“你脚趾甲缺了个小口,把被子都勾丝了。”傅幽人反是无话可答。
  伏骄男又笑道:“宫人少坐,不想傅郎这双脚也不怎么结茧子。倒比我的手还滑嫩。”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一样,伏骄男以掌中刀茧轻轻磨磋幽人的足底,确实传来些粗糙的触感,只是又有些微妙的瘙痒。傅幽人也是脸红心跳的,只说:“那……那原是哀帝知道我膝盖不好,总是分外优待。”傅幽人膝盖上有旧伤,是行军时被流矢所伤遗下的,当时柳祁对此很上心,还给他特效秘药。傅幽人却与他怄气,不肯使用,如今想来都很懊悔,总不能因为讨厌柳祁让自己受折磨吧?只是他当时也不曾想会落下病根,其后入宫为奴,总须站立、走动,又经常跪倒,更是雪上加霜,如今怕是好不了了。
  柳祁对此也很在意,看傅幽人已成了哀帝的近侍后,便偶尔与哀帝提起傅幽人的膝伤,哀帝便对傅幽人特别优待。但此话提起,傅幽人却一点也不记挂柳祁,只想到哀帝的好,也是伤心不已。伏骄男见傅幽人感叹,便知道他想起哀帝了,又说道:“哀帝对你是很好的。他也不希望你为他难过。”傅幽人却忧伤地说:“如果连我都不为他难过,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为他难过了。”伏骄男却苦笑道:“可是你一难过,世上又有一个人为你难过了。”
  傅幽人闻言,只觉得心神摇荡,不言语了。大概是联想到了京中关于傅幽人的流言,伏骄男又说:“我知道外头很多人说胡话,但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这倒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这些话听不尽也说不尽,咱们不要理他,只管自己的就是了。”傅幽人先从军后入宫,当了好些年的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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