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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攻地略-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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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祁原本在屋里等着一双儿女回来,听着那脚步声,抬起头来,却看见了傅幽人。当然,傅幽人手上牵着两个孩子。柳离、柳思看见那柳祁,一时惊得很,原本柳祁还是个风流倜傥的武门子弟,如今却清瘦苍白,一脸的病态。两个孩子久未见乃父,一见却是这样,都哇哇大哭起来。柳祁抱着两个孩子,一边哄着他们,那神色倒是温柔得很。
  傅幽人闻得屋里全是一股子药味,不觉皱起眉头。柳祁终于哄好了两个孩子,却似乎累得有些慌了,便倒茶来喝。傅幽人看那柳祁握茶壶的手都不是很稳,便说:“侯爷可要保重。”柳祁闻言一笑,又对傅幽人说道:“我是清减了不少,倒是傅郎玉润了许多。”傅幽人丰腴了些,那骨骼确实不如以往明显了,生出几分柔然来。他只笑笑说道:“太尉待下属向来很宽柔。我也是心宽体胖了。”柳祁说道:“傅郎亲自前来,看来是不放心。还是想亲眼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傅幽人皱起眉来,说:“在小孩子面前胡说什么?”
  柳祁闻言先是一怔,而后一笑,说道:“你也疼他们,那就好了。”柳离吃了一惊,问道:“爹爹要死了吗?”傅幽人连忙哄他说:“没有呢,离离可别乱说话。”柳离便乖巧地闭上了嘴,仍歪着柳祁怀里,只觉柳祁的怀抱不再结实,便昂着头说:“可是爹爹瘦了许多。”柳祁摸了摸柳离的脑袋,说道:“你在宫里要听傅郎的话。”傅幽人看着柳离,柳离的长相颇类其父,一开始傅幽人对此很别扭,但天长日久的却看顺眼了,且也对这乖巧的孩子喜欢得很。故傅幽人目光转到柳离身上时,神色也柔和不少,说道:“离离很听话。你还真调教出了一个好孩子。”柳祁听了这话,不觉失笑,又抱着柳思,说道:“倒是思思不听话了?”傅幽人便笑道:“思思确实可恶。”柳思对这个评价也是满脸的不在乎。
  倒是柳祁说得不错,傅幽人还真是不放心,要亲自来看柳祁到底病得怎么样。这药味、脸色、身形、病气都是骗不了人的,那傅幽人又想着,诸位太医都看过了,自然是对的,他自己也是白操心。那傅幽人便也客套地问道:“侯爷现在在看的是哪一个老御医?”柳祁答道:“承蒙太皇太后的关照,她特命常先生定期给我看症。”傅幽人闻言便暗道:“果然凤后也不放心他。”只是傅幽人又笑道:“常先生的医术可谓是出神入化,想必是无虞了。”柳祁听着这话,也是冷冷一笑,答道:“只是熬着罢。”
  傅幽人与柳祁虽然是笑着说话,但这笑容都是冷冷的。柳祁便转过头,对离离、思思道:“爹爹让人扎了一个秋千架,你们去玩儿吧。”柳离、柳思便笑着跑出了屋外,果然看到一个秋千架,架上吊着两个秋千。离离、思思喜欢荡秋千,一上来便乐得荡悠起来。随离离、思思而来的两个奶娘便在后头边推着秋千,边照看孩子。柳祁和傅幽人则在屋子廊下站着,看这对儿女游戏。那柳祁说道:“宫规森严,大抵不能让他们玩这个吧。”傅幽人闻言一愣,便道:“嗯,是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喜欢这个。”如果离离、思思说想玩这个的话,其实也未必没有的,只是他们两个孩子在内宫从不敢提要求。
  柳祁淡淡一笑,说:“我猜也是。”傅幽人却道:“你也少装慈父的样子,若真如此,你为何狠心让思思和亲虞族?”柳祁闻言,眉心微动,却仍笑道:“那依傅郎看,思思还有什么更好的出路?”傅幽人闻言倒是怔住了。他忽然想起当年伏依依自请和亲的事来。也想到柳思在朝凰台何等尊贵,太皇太后又早早就说等柳思大些,就册封她为公主。凡是柳离跟着夏炎盛过得紧巴巴的。但傅幽人仍不以为然,只说:“到底是为你自己吧。”柳祁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点头说道:“当然。如果卖女可以求荣,我也是巴不得的。”傅幽人悻悻然闭上了嘴。柳祁却又说:“你别信他。”傅幽人愣了愣,问道:“谁?”柳祁答道:“离离,他像我。”傅幽人却冷道:“他唯有模样像你。那性子可不一样。”柳祁却道:“一样的。”傅幽人冷笑不语。
  半晌,柳祁又说:“你小时候也喜欢荡秋千。”傅幽人不肯接这话茬,只说:“有吗?”柳祁便道:“有,就是在你还没有那么讨厌我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也还不叫柳祁,你也还不叫幽人。”那时候柳祁还未得哀帝赐名“祁”,旁人也不叫他小侯,那时候正宗的宁侯府弟子还活着呢,轮不到他当小侯。大家都叫他宁小子。别觉得叫他小子侮辱人,在当时,不管他叫丫鬟养的都算有礼貌了。且他来到的是辅政王府上,哪有他宁侯庶子摆阔的份儿?
  宁小子在辅政王府,对任何人都很尊重,尊重到身段都有些太低了。连傅天略这个小小书童都能挤兑他。他从不恼。暮春的时候,傅天略喜欢穿一袭极薄的春衫,坐在秋千架上,如果宁小子在的话,便会来给他推秋千。或是傅天略打弹弓,宁小子也会给他捡弹珠。那是记忆里,傅天略给柳祁最多笑容的时候。到后面,傅天略长得越发大了,有时还爱用值钱的珠子当弹丸时,捡珠子已经是侍童做的事了,宁小子也已成了宁小猴,负责在那一旁给他送珠子。那个时候,傅天略已经和他生分了。
  看着秋千架旁发黄的柳条,傅幽人、柳祁都也惊觉时光飞逝。不独是这柳树,人也是从鲜绿的嫩芽抽成了枯黄的枝条。这秋风吹得更紧了,柳祁打了个寒颤,却仍想往秋千架那边走去,不想他未走到阶旁,便一阵脚滑,猛然往傅幽人那边栽倒。傅幽人的脑中不是没有闪过扶他的想法,只是身体仍然往后一退,眼睁睁地看着柳祁“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石阶上。
  傅幽人看着那柳祁栽倒,心中说不上什么感觉。那柳祁倒是抬起头来,怆然笑道:“我忽然想起那条河来。”这柳祁扑倒在地,惊动了柳离、柳思。两孩童见父亲摔倒了,连忙从秋千架上跳下来,嘴里边喊着父亲边跑了过来。傅幽人这才慢慢地蹲下身来,伸手去扶柳祁。柳祁抓住傅幽人的手臂,似溺者抓那浮木似的大力,趁势往傅幽人的怀里碰去,又将头靠在傅幽人的肩上,只叹息,傅幽人身上已没少时那香甜的芬芳,竟是一股子清静的素香了。那素香是属于伏骄男的气味。
  柳离、柳思已跑到阶下,问道:“爹爹怎么了?”柳离又蹦到父亲身边,问道:“爹爹摔哪儿了?”柳祁微微一笑,说道:“摔膝盖了。”柳离便摸着柳祁的膝盖呵气,像个大人哄小孩一样的口吻说:“不痛不痛了。”柳祁笑问:“真的不痛了。离离从哪儿学来这妙招的?”柳离笑道:“傅郎呀,他总这样哄我的。”柳祁闻言,心神一荡,笑道:“真好。”却见伺候的童子也来了,傅幽人趁势将柳祁推开,说道:“快扶你们爷进屋子里歇着。”童子便扶起了柳祁,往屋内走去。
  若是柳祁仍和以往一样虚情假意倒还好,傅幽人看着这样的柳祁,不觉总记起昔日的宁小子来。那个怯生生的、卑微的却始终微笑的宁小子,那个傅天略惺惺相惜,忍不住去关心的宁小子。想起那个被别的公子哥戏弄掉进河里,傅天略气不过也跳进河里相救的宁小子。
  柳离抬着头看傅幽人,说道:“傅郎,你不高兴吗?”傅幽人笑笑,说:“没有。”柳思站在石阶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傅幽人。傅幽人拧头对柳思说:“思思,怎么了?”柳思像是想了许久,才问道:“傅郎讨厌爹爹吗?”傅幽人闻言一怔,却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柳思便不说话了。
  傅幽人不想在待在这儿,便带了柳思、柳离及一干随行人员回宫。回去的路上,柳离还一直问什么时候能够再见爹爹,那傅幽人又是有些尴尬的,便说:“你爹爹身子不好,你们总去吵他也不好的。”柳离想了想,又说道:“那让爹爹一起进宫住啊!”傅幽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得很,倒是柳思始终一言不发。
  傅幽人回了宫中,一并复命。随行奶妈告诉凤后,那柳祁快要摔倒了,傅幽人眼皮眨也不眨,就在身侧也不肯伸一下手,谈话间态度也很冷漠,凤后便点头了。傅幽人也没认真认为这个是一个考验,因为这种考验毫无意义。他自然该一早就与柳祁划清界线了,别说傅幽人和柳祁私底下是什么恩怨,现在这个局势,只要傅幽人是个有点脑子的人,都会和柳祁撇清吧。然而,凤后还是想要看一下。傅幽人离宫回太尉府,准备换下面头衣裳的时候,才发现腰间的熏球不见了。傅幽人思前想后,便疑到了柳祁的身上来。只猜想是他扶那柳祁的时候,柳祁趁势偷走了。
  柳祁今天没喝童子给的茶,他将那茶倒掉了,当着童子的面。童子吓得脸如土色,柳祁却仍和蔼可亲,说道:“你先入宫,回禀娘娘吧。”童子吓得不轻,说道:“爷在说什么?”柳祁说道:“也是,你也见不上娘娘的。你就回去找夏炎盛吧。”童子是个没计算的人,被柳祁这样唬了几下,软著一双腿就奔走了。
  那柳祁走到屋外,看着茶既已烹好,炉子上已吊着药,药也烧得差不多了。柳祁将药壶的药倒到了大瓷碗里,又从袖中取出常无灵的药瓶,将那瓶中丹丸取出,放入药中。药汤正是热腾腾的时候,那丹丸便渐渐消融其中了。没有人伺候他了,他自己将药碗带入屋内,放在桌子上,又慢吞吞地挪回床榻上,盖上了杯子,似乎有些累了,便轻轻捶着自己的腿。
  傅幽人入屋的时候,见竟然无人,便推开了隔间的门,见柳祁的卧室颇为简陋,没什么装饰,只在显眼处放着一个小巧的铜弹弓,弓上已有些锈迹。傅幽人见了,只说:“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真是做作!”柳祁倚在枕上,笑道:“我本来就是个矫揉做作的人。”傅幽人走到柳祁身边,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那柳祁便道:“我的腿今天摔伤了,下不了床,童子也出门了,赖你把药给我递一下。”傅幽人看着外头桌上果然放着一碗药,便将那药端进了卧室,在床边坐下,将药递给柳祁。柳祁看着那黑乌乌的药汁,半晌说道:“你喂我吧。”傅幽人闻言,冷笑道:“你摔了腿,手也折了?”柳祁靠在软枕上,说道:“我怕苦,你喂的话,会甜一点。”傅幽人便道:“你少给我做样子。”柳祁正想说什么,半天只猛烈的咳嗽起来。傅幽人将那药碗递到柳祁嘴边,一点不留情地直接往他嘴里灌去。那柳祁倒是被这样弄得狼狈得很,又是咳又是噎的,嘴里吃进去不少苦药,但嘴边也流出去好多,半碗落了肚,半碗洒在床上。见那药碗已空,傅幽人便将那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说道:“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柳祁笑道:“你不知道我想耍什么花样,你还敢来?”傅幽人说道:“我的熏球呢?”柳祁一笑,说道:“熏球不是你的,是伏骄男的吧?”傅幽人冷笑道:“关你屁事。”那柳祁怡然一笑,道:“他的感情怎么就比我的高贵?只因为他喜欢你的好,我喜欢你的坏?”傅幽人不知如何应答,只啐了一口。那柳祁的脸却渐渐染上苍色,歪倒在傅幽人的膝上。那傅幽人见他不对,心中一惊,又看向刚刚那碗药,仿佛明白了什么,便伸手摇动柳祁的肩膀,说道:“那是什么药?”柳祁只觉浑身都疼,却仍笑了,说:“你再……像从前一样……”他气息极为虚弱,说话断断续续的,原本话音就轻,后来却只剩气音,从喉咙奋力发出,却没半点响了。傅幽人见柳祁的眼眸渐渐发灰,不觉一阵的悲哀掠过心头,又想起以往他小时从河里捞出来那个极虚弱的样子,傅幽人叹息一声,说道:“宁小子!”那柳祁淡然一笑,便闭上眼睛,伏倒在傅幽人膝上。过了许久,也都没动过一下,傅幽人才将手探到柳祁鼻下,果然没了一点气息了。
  傅幽人在柳祁的床上找到了那枚熏球,还有一小瓶的蜀芥末。傅幽人明白他的意思,大抵是柳祁怕他在丧礼上哭不出来,便送他一瓶蜀芥末,叫他必要时可以吃一点,那就可以落泪了。这就是柳祁希望他参加自己丧礼并且哭一哭的意思。
  童子回去告诉了夏炎盛,说柳祁将粗茶倒了的事。夏炎盛便径自往柳府去,却见柳祁已经暴亡,而傅幽人则在一旁。夏炎盛十分惊讶,便将傅幽人带进了朝凰台。傅幽人只跪倒在地,报告说:“柳祁盗走了我的熏球,诱我回去,意图离间,还自己在药中下毒,意图诬陷小人。”凤后却对夏炎盛说道:“你以为呢?”夏炎盛便道:“柳祁忽然发难,支走了小童,又唆使小童来找我,倒是有些可疑。且他又反常地要求见柳离、柳思,言谈中似又哀音,似乎确有自杀的意思。确实可能是他已经不想活了,便想着总得拉个垫背的,才不算辜负这一生。”凤后心里也是这个想法,便说:“这倒是他的所为,叫人看不上。”说着,凤后便宽恕了傅幽人,使他离开。说实话,就是傅幽人真的杀了柳祁,凤后也不会因此降罪幽人。只是无论柳祁是构陷傅幽人、还是傅幽人害怕受到牵连而毒杀柳祁,对凤后都是一样的,都表示了傅幽人确实已经和柳祁划清界限了。
  不过几日,京中的人都知道曾权势熏天甚至曾经一度能挑战太后的那位国公爷,已以庶人身份在家中病故。凤后说感念他曾经的功绩,以国公的礼仪将他下葬。朝廷文武都要参加丧礼,连凤后也在棺木前吟诵了一首诗,表达了自己对柳祁的感念,又说:“唉,我从前都非常倚重他们父子,不想他们会有这样的祸事,予心甚痛。”
  凤后的心痛不痛,这倒难说得很。但她并不让人合上棺木,而是先亲眼看了柳祁的尸体,才肯让他下葬,起码能说明柳祁对于凤后来说真是十分特别。上一个能让凤后亲自到棺木便看其尸首、亲口关照要风光大葬的亡者还是神圣皇后伏依依。
  柳府已经没几个人了,凤后又说孩子年纪小、眼睛干净,不宜见这腌臜事,不让柳思、柳离前来,柳父已先行,柳妻也被柳祁害死了,那柳祁生前何等煊赫荣耀,去不想死后棺前竟无人披麻送终,只有各怀鬼胎的看客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全场的乌纱帽、锦缎袍,反而显得唯一披麻的人过分显眼。而柳祁葬礼中,唯一服丧的人乃是伏骄男,因他仍在为敖雪公主服丧。伏骄男一身素白,更如冠玉,身边傅幽人一袭黑衣,倒是更为扎眼了。傅幽人不是不记得柳祁的要求,柳祁求他在丧礼上为他掉一滴泪,就算是吃了芥末膏而掉泪也无妨。
  傅幽人却不愿意。
  这一场丧礼颇为风光,长街十里都铺得降霜了一样,银铃摇动,悲声贯彻京城,纸钱飞扬,好似飞雪落云,这国公之仪仗确实半点没有马虎。然而这在傅幽人看来,竟是儿戏一般。倒像是凤后召集了众权臣一起,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强权威势,柳祁死了,朝中已经没有敢对抗她的人了。
  丧仪完毕,伏骄男便带着傅幽人离开,也不是别处,只往城外去。城内因这场丧事而晦气得很,城外却也因秋气而萧索落寞。二人至那护河堤岸,只见两岸在前些日子似还是柳色如烟,如今却已枝离叶落,荒凉得很。秋意微寒,傅幽人的膝伤旧患也有些发疼,他想起自己这个膝盖是怎么伤的,又忽然想起柳祁那时怎么哄自己用药,自己却宁死不肯接受柳祁的灵药。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想起了很多事情,过往的,现在的,似乎有些忘记当初自己何等的痛恨柳祁,如今只觉得他很可怜。
  伏骄男低头看着傅幽人,轻声问道:“冷吗?”傅幽人猛然提起头来,看着伏骄男那双水一般的眸子,说道:“怎么这么问?”伏骄男仍脱了素白的纱袍披在傅幽人身上,说道:“我看你在发抖。”傅幽人拢了拢身上带着伏骄男体温的纱袍,却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没遇见你的话,是不是也会变得跟柳祁一样?”伏骄男解颐一笑,说道:“那我们又怎么知道?但依我看来,如果没有傅郎的话,世上也不会有什么金太尉吧。”傅幽人微微一愣,心胸却又似忽然开解过来,原是纠成一团的蒲柳,现好像水池里的波纹一样荡漾晕开。
  他们两个都是劫后的灰烬,彼此的魂灵塑了彼此劫后的形。如今这样就这样了,何必去想其他的可能?
  正是:
  人间荣谢递相催(刘禹锡),却向花前恸哭归(韦庄)
  未死不知何处去(元稹),香火重生劫后灰(苏殊曼)
  【正文完】


第26章 番外续一:旧柳犹青 平芜自碧
  五年后,是陛下定名的那一年。幼帝的小名叫羽儿,是哀帝取的。事实上那是伏鸳鸯第一次抱着幼帝的时候,惊讶地说:“怎么那样轻?不如就叫他小毛毛吧。”哀帝说:“会不会有点不雅?”就改了叫羽儿。
  天官祭祀推算,取“白羽”二字为幼帝大名。定名仪式正在密锣紧鼓地筹备时,天时不利,凤后之前落下的病根发作,一时病来如山倒。少帝当时不但晨昏定省的,还天天都来侍药,比伏骄男对凤后都殷勤。凤后却并不感念他的好处,还觉得很别扭,只说:“我的病太重,羽儿年纪小,怕把病气过给了羽儿。请羽儿不要来得那么频繁。”少帝便少来了一些。伏骄男来的时候,凤后倒是泪眼婆娑的,又扪心叹道:“之前我的身体就不好了,一来靠着神医常先生,二来就是一个念想支撑,不过是想抱个孙子。只怕这辈子都成不了了。我即使位高权重,又有什么意思?”伏骄男闻言也非常伤感惭愧。但话是那么说啦,“位高权重”这四个字对凤后来说重于泰山。在这么重要的时期,她居然病倒了,不能临朝,实在使她很担忧。
  秦大学士又进言,说道:“少帝已经定名,太皇太后又身体不爽,不如趁势撤掉垂帘。两者也都相安。”那凤后闻言更是气坏了,又想着她开了挂还大病小病不断的,怎么秦大学士整天燥得很,还能活那么久,每天活蹦乱跳的,老不死。但凤后还没说什么,少帝就斥责秦大学士,说他这话是诅咒凤后,又说:“若连太皇太后都不摄政了,是不是辅政内阁也该散了,三公也该撤了?”秦大学士直肠直肚的侍奉了那么多年朝廷,哪里怕这个,只耿直地说:“臣认为可以。”说完就免冠。那少帝却站了起身,将秦大学士脱掉的乌纱帽拿起来,又问:“请弯腰。”原来少帝还很小,个子太矮,等秦大学士弯下腰来,他才好亲手戴回老人家的头上,又对大学士说道:“我年纪尚小,需要诸卿辅助,请老学士不要再说类似的话了。”秦大学士三朝老臣了,还是头一回被君王这么礼待过,顿时感动得泪汪汪的。
  只是听说了这事,凤后越发放心不下,只觉得金白羽小小年纪那么会装逼,放任不管的话就牛逼了。按例,皇帝定名后会开任内第一次春恩科举,她不在殿上看着不安心。可她确实病得命都快没了,只想着自己死了,骄男怎么办,黄家怎么办,故说:“皇帝定名礼不可无主母,早朝的垂帘也不可缺太后。”便征求羽帝意见,问他要不要让皇太后回朝。羽帝从不拒绝任何凤后的要求,所以就定了下来了。皇太后回宫临朝,不想凤后果然意志坚强,常无灵医术也高明,凤后挺过了冬天,到了春天的时候竟渐渐也好了。到底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时半刻凤后也无法主持春闱科举。皇太后看着凤后病好了,更不敢出什么主意,她也是很谨慎的,凤后一天不死她都不敢抬头做人。原本凤后病着的时候,皇太后是垂帘的,现在凤后好了,大家都有些尴尬。帘子背后的那个椅子实在不够宽敞。白丞相提出:“陛下虽少,却很有决断。不若撤垂帘之制。”所以谁也不垂帘了,但是摄政太后还是在的,所有政令一概要经摄政太后批准。凤后那场病后,身体更差了些,又不再垂帘上朝了,便索性不怎么出门,一律称病。
  文举过后又是武举,伏骄男对于武举还颇有兴趣的。那少帝便邀了伏骄男在御花园凉亭赏花,又亲自开口说让伏骄男主持武举。虽然少帝行为上很谦和,但不知道是不是脸的关系,总给人一种拽炸天的感觉,伏骄男也觉得少帝似乎是开始有很多自己的主意了,就是不说而已。因此伏骄男又对少帝说:“我看陛下对武学也非常有见地,很适合主持,且也可以看看,挑选一下可以陪练的侍剑人。流星的剑术已经追不上陛下前进的步伐了。”流星原本坐在石阶下,听了这话,也有些不愉快地摸摸鼻子。少帝淡然说道:“三三很好。”
  伏骄男听了少帝这话,又想起“流星”是他学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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