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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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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因为自己眼下就有一团乱的人和事要处理,傅希如说起这些也照样云淡风轻,甚至叫人觉得他未免不近人情。
  不过卫沉蕤眼下也并不需要别人对自己唏嘘,下意识捏紧了扇柄,自言自语:“我知道。”
  当年是每个人都别无选择,不过即使是眼下似乎获得了更多自由的时刻,卫沉蕤仍旧毫无选择。所有人都说她父亲是个乱臣贼子,悖逆人伦,妄图弑君,而现在无法否认的是,或许确实如此,且这一系血脉流传下来,到了她身上。
  杜预如何,实在无关紧要了。
  公主甚至有些感激傅希如的云淡风轻,不以为意。
  傅希如身后的窗外有浓厚绿荫垂落,遮蔽着日光,投来清凉,公主鞋尖缀着一颗明珠,正映出浓绿,她静默片刻,遗忘了这个人,这件事:“算了,说说别的。小郎君已经十七,似乎该考虑他的婚事了?”
  说的是傅希行。这兄弟二人一向情谊深厚,倘若不是因此,卫沉蕤也不会多管闲事。况且傅希如自己的事都是一团乱,怎么会现在就想到弟弟的婚事?她并非要利用什么,只是做个提醒。
  果然,傅希如没想到这件事,他思索片刻,确定公主并无指意,点了点头:“总得在你我婚后。”
  那就少说也是一年之后了,卫沉蕤并不意外:“也好,对了,你府中有没有水阁?”
  傅希如点头。
  “往后我就住在那儿,怎么样?我喜欢水上。”卫沉蕤知道自己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不可能不往傅家去,上无姑舅已经出乎意料,然而该有的夫妻恩爱总归要有,不如想想该怎么让自己婚后过的更舒服。好在傅希如足够聪明坦诚,他们彼此也并不在意。
  “好。”
  傅希如自然答应。
  门砰地一声打开。

  =========
  作者有话说
  模范夫妻首次会晤,惨遭小三打上门,不作为的丈夫哟,如何平息怒火。(知音体标题是什么鬼)


第五十六章 芙蓉
  卫燎正站在门外。
  卫沉蕤摇着扇子,默然无声,没费功夫和傅希如对视。
  他们都不知道卫燎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听了多久,是否听到十分紧要的前情,对个眼神不能解决什么。不过她仍然稳稳的坐着,像只警惕而倨傲的猫。
  傅希如也没费多大功夫去看开门的人是谁,他的伤口还疼,脾气比往常更难伺候。以往他总是很克制,不过近来一切都很混乱,于是他也懒得克制。
  卫燎也并不在乎是否有人问候他,先是看了看傅希如,走进来几步,又去看卫沉蕤,随后低声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算是震怒,如果在朝堂上,场面势必一片混乱,有许多人忙着请罪,然而眼下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不怕他,卫沉蕤微微歪着头,发髻上簪着的木芙蓉紧紧挨在一起,她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很温柔:“来看看驸马,听说他身体不适,顺便商量商量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
  卫燎眼神一闪。他仍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不过看得出来是绷得更紧了。
  卫沉蕤无疑是个够残酷的女人,她明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即使真的信了卫燎放出去的消息,以为傅希如病了,眼下总算是真的看到了,怎么会继续相信。既然知道对方伤得蹊跷,又怎么会意识不到这里的事情比看起来复杂得多。
  她根本就是故意的,称呼“驸马”也好,说什么愚蠢的“将来”也好,全都是故意的。
  这是个关乎愤怒的鱼饵,卫燎不得不狠狠咬了一口。这儿没有外人,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恶意,更不想控制:“滚出去。”
  卫沉蕤对他这样倒不意外,旁人是看不出来,但她既不畏惧君威,也不觉得后悔,甚至还有点想笑:“皇叔是知道的,驸马恪敬知礼,我们知道分寸,您不必动怒。”
  她之前倒是没有想到激怒卫燎也挺有意思,尤其是眼下,其实没什么值得笑出来的,但捏一捏卫燎就很有意思。
  越是这么说,卫燎就越生气,他已经看见卫沉蕤带过来的芙蓉花枝了,正怒气冲冲,于是卫沉蕤也就站起身来恰如其分的告退了,走得干脆利落,从没关上的门里甚至能看到她头也不回的用扇子遮蔽着面容上了小舟。
  卫燎第一件事就是把瓷瓶中的芙蓉花抽出来扔到了窗外。
  傅希如已经坐起了身,正叹气:“你又何必同她争执?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御医给他用的药疗效显著,一方面是他其实已经没有必要裹着伤口,只是卫燎不愿意让他拆开,另一方面是他经常困乏,懒怠起身,就比大多数时候都更直白。
  卫燎挺喜欢这一点。他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转而用药物控制傅希如,让他保持自己喜欢的模样,但近几天倒是经常溜过来看他。卫沉蕤能找到空闲过来已经是靠运气了。
  这女人不只是像条毒蛇,她甚至不准备过多掩饰自己的不敬,和所知甚多。卫燎想到她就浑身不适,这种不悦又说不出口,闻言只好横眉竖目:“她心里也该有数。”
  傅希如不说话,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看起来又犯困了。方才卫沉蕤还算仗义,至少试探过卫燎到底听到了什么才扬长而去,否则眼下说不得傅希如只好强打精神绕着圈子问问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近来卫燎别扭的厉害,一半是因为傅希如的婚约,一半是因为傅希如吊着他。幸而傅希如吊着他的更多原因是自己实在无力支绌一个精力旺盛且怨恨满怀的卫燎,眼下他们两人之间总算不太紧绷,卫燎来得就更勤了。
  “她心里倒是有数,陛下反倒……”
  傅希如话还没有说完,卫燎就抽走发簪倒在了他怀里,一副耍无赖的模样,傅希如就没费力继续说下去。卫燎过了一会踢掉靴子,整个人都蜷了上来,抱着傅希如受伤的那只手,去拆裹在上面的布。
  傅希如一动不动,任由他摸来摸去。
  一时之间殿内十分安静,冰山带来的凉意不像是一阵风,缓慢,迟滞,却因开着窗而不得不流动起来,裹着寒意和博山炉里的香烟,高高低低,流转来去。
  傅希如走了一阵神,他意识得到这是最近药草带来的,所以其实一直话不多,直到卫燎舔他手心粉色的疤痕才转回来看卫燎。
  “我不知道……”
  卫燎开了个头,但接着就没了下文,他抱着傅希如的手,像个无辜又柔软的小东西一样,缩在他怀里,好像对先前那一场闹剧很后悔。傅希如下意识的笑笑:“我不疼。”
  这不算撒谎。
  他确实不怕这种疼。虽然年纪不够大,但他已经见过太多事了,对疼痛的认知也并非仅仅只有这一种。况且御医技艺精湛,他要镇痛,就能镇痛,也不问到底是旧伤还是新伤让他难以入眠。
  有时候凌晨醒来,明明没有留宿的卫燎就躺在他枕边,闭着眼睛,蹙着眉头,模样看起来又天真无知,又带着点愁苦,好像有说不出来的话,也有满足不了的愿望。
  他不知道什么?
  傅希如暂且是没有力气追问的。他倒是知道卫燎对他的伤疤格外在意,甚至很留恋。倘若有机会,他肯定想自己制造一个,不久之前,也确实抓住了机会。
  “我不知道……”卫燎终究还是自己开口说了下去,并不需要人催促:“受伤是这样的。”
  他没见过傅希如受伤的样子,没见过鲜血如何迸溅,没见过肢体如何僵冷,没见过一个人如何爬过死亡的崇山峻岭重返人间,他没见过别人的痛苦,也就不知道那种滋味。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但从无机会知道别人是什么。他是金是玉,是高高天穹镶嵌着的一朵云,他如梦似幻,又像是污泥与沼泽,唯独没有真的踩在地上做过人。
  傅希如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怪他了。
  这不能全算作卫燎的错。
  他们之间有一万句道歉可以说,但这都不必出口了。
  卫燎翻了个身,抬手从他肩膀上往下慢慢划,最后按在肋骨上:“这是怎么回事?当时怎么样了?”
  他记性一向不错,正按着的是傅希如的另一道疤。
  傅希如答得很快:“是突厥人,砍了一刀,我没能避开。”
  “后来呢?”
  卫燎锲而不舍的追问。
  他看出傅希如已经有些困了,从前他不知道利用一个人的困意也能得到许多他想要的东西。傅希如会下意识的揉他的头发,把他搂在怀里,舌尖含着他的名字却吐不出来,眼帘慢慢阖上,最后倒在他怀里入睡。
  简直毫无防备。
  “后来……”傅希如勉强打起精神:“休养了好几个月,总是高热,乏力,虚弱……他们找了个巫医,可能是云横的栗特女巫,放血,火疗……”
  这段话未免没头没尾,卫燎却差不多都明白了。他知道夷狄之中往往有些惊人的手段,他不该感到后怕的,但他其实后悔的是他如此轻率的将傅希如置于那种境地,生死一线,艰难困苦。
  他那时恨他更深,这毋庸置疑。
  他继续往下摸:“这儿?”
  傅希如用一只手按住他,神情平和得过头:“没什么好问的,都过去了。”
  其实根本没有过去,卫燎默然看着他。他比从前更清楚的明白,再也不会过去了。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他的所作所为让他们走到了今天,傅希如所要做的一切,都是他该承受的后果。他向来不会后悔于自己的颐指气使,理直气壮,然而眼下一切过往都在他身上啃食他的悔意。
  他吸了吸鼻子,慢慢放开手,漫无目的的盯着眼前一小片布料:“嗯。”
  只要略一让开地方,傅希如也就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低声道:“端午快到了。”
  卫燎答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很快就放你走,你再陪我几天。”
  傅希如没拒绝,但也答他。
  卫燎往他怀里靠一靠,就感觉到他的手绕着自己的腰,轻轻搂住了。
  “就几天。”卫燎低声许诺。
  他知道傅希如不问这事只是知道他终究没办法真的关着他,这任性妄为的举动已经引起了足够多的人的注意,就算还没人敢追问他傅希如急病在宫中这消息的真假,到底也维持不了多久的。
  裴秘,陆终,甚至白季庚,多得是想知道真相,又不怕天威震怒的人。
  还有卫沉蕤。
  他偷不来几天啦。
  卫燎这几日终究还是看过了礼部写上来的敕书。卫燎登基之后,就没有公主下降这样的大事,既然卫燎要做的盛大,礼部自然兢兢业业列了几等公主下降的旧例由他挑选决定。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于他而言不是,但卫燎仍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挂心好几天。虽然知道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但这桩婚事终究成了他的一桩心病,如鲠在喉,甚至没法来要傅希如保证,绝不会与公主有什么私情。
  他该怕的是这二人日后危害他的性命,而不是男女之情。
  不是逝者不可追。

  =========
  作者有话说
  春秋时代就有人造冰了,这一点真的很厉害啊,古人其实在享受生活这方面一点都不差的。


第五十七章 菖蒲
  过了一两天,宫里就洒扫起来,端午来了。
  殿门摆放着艾叶,甚至连室内的花瓶里也插着一捧新鲜带水的艾叶,气味苦涩又清新,还摆着好几盆唐菖蒲,是白色和橘粉的。
  菖蒲正合节令,也合傅希如的字,他猜得到是卫燎特意叫人放进来的,未尝没有调戏之意。
  傅希如在宫里不算陌生,他出身不低,又被先后两代帝王优待,留宿宫中是经常的事,只是这一次格外的不同凡响而已。比起少年时代忐忑又甜蜜的幽会,这几天的滋味并不寻常,也并不多见。
  卫燎就像是过一天少一天那样对待他,哄着他,让着他,几乎什么都不要求了,只是让他陪伴自己,再多一天,一天之后是另一天,再过一天之后,黎明时分阳光还是照旧爬上屋檐。
  如果这样迁延,能到死亡,倒是不错,倘若不是,那也不过是延缓刑期。
  傅希如过得不能说不舒心。
  他已经不大记得起上一次这样身心都放松,且轻松愉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关于伤疤的事,他并未对卫燎说谎,在幽州的日子绝不安逸,甚至让他屡次几乎死去。
  这叫他无法不怨恨卫燎的任性。确实是对方将他推到这样的境地,唯一的理由就是傅希如踩到了他那时候敏感无比的底线。
  他不远与任何人分享权力,盖因当时帝位不稳,哪怕是以接近婚姻的方式授予一部分,他也不能接受。
  其实这也是傅希如的最后一个办法。他们之间有了君臣之分,其实傅希如就已经不能仅凭一人之力节制他了。卫燎初登基,有无限雄心壮志,更有无限的狂妄,他意识得到自己尚未站稳脚跟,却不担忧在这最高处会被一阵狂风吹落,反而试图御风飞行。
  这怎么会那么容易。
  他因常年与皇权熟知,因此从一开始就用一种极限的方式运用。一朝天子一朝臣,旧臣是要被清扫的对象,新的班底尚未搭建成功,傅希如并不想惹怒他,更不想和他争执什么对错,什么为君之道,但世上除了他,再没有人肯冒着生命危险也好,被帝王厌弃的风险也好,来劝谏他。
  一个人真要为一个人好,就不该处处讨好容让了。
  傅希如知道卫燎在驾驭一头什么样的怪兽,更知道倘若他激进的策略一旦失败,未来会迎来什么。卫燎毕竟太年轻了,帝王也与凡人无异,而这天下,其实并不坚牢,民众也不如他们往常以为的那样脆弱,渺小。
  先帝的谥号“施而不成”,卫燎呢?
  一个人可以不在乎身后名,但不得不在乎落在他人身上的刀锋是否会反噬自身。他做的最后一个包容的努力就是试图说服卫燎分权给自己。其实这一向是成立的,卫燎并不在乎被人知道和傅希如的私情,也并不在乎傅希如对自己的妨碍,阻止,反抗。
  但他在乎从名分上的肯定,在乎傅希如从来不肯顺服。
  他知道傅希如要权力是为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得来不易,等待许久的为所欲为,大概就消失了。
  他并非为了特权,而是因为当时遍身是刺,十分敏感,而被彻底激怒,和傅希如前所未有的大吵一架。
  当他们只谈论公务,或者只谈论私情,其实彼此都能保持另一部分的重合,但是这两件事一旦混为一谈,事情就完全失去了控制。卫燎亲自写的贬谪的旨意,他本想要傅希如求饶——傅希如当然不会。
  其实他们彼此都不真的以为这会成真,但这是卫燎尝到的,他所做出的决定的第一个结果。
  长久以来,卫燎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的决定在他人身上造就的结果是什么滋味。他生来太高,接近云雾与月亮,不知道什么是零落成泥,也不知道什么是血和火。
  该有人教会他这些,可确实不该是傅希如。
  先帝自然是最理所当然的人选,但他的身体后来每况愈下,只来得及教一些最为紧要的东西,譬如该如何做一个帝王,但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们因何为王。
  这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也并非四书五经就讲述得明白,只有口口相传,只有父死子继,是荣耀,是枷锁,但也是交托在身上的信任,与对民众,对百姓,对天下,对山河的慈爱。
  卫燎还太年轻,他理所当然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想做什么,该做什么,却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会有什么结果。
  他总是从傅希如身上去学会如何面对整个人世。
  他终究是从这个人身上尝到甜蜜的爱,辛辣的恨,复杂难言的惆怅,火焰一般的嫉妒,和悔之不及。
  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终究是会吸取教训,虽然仍旧无法分出手里的权柄,但也不会继续执着于驯服这个人。他明知道自己拥有他,又何必去驱逐他?既然已经知道他的爱,又何必让他变作奴隶,失去自我?
  他终究是太过任性了,一方面因骤然到手中的权势而惶恐,另一方面却认为这应当是他的,那应当是他的。他那时候甚至都不知道幽州是什么样,傅希如到了那里会过什么样的生活,甚至不知道只要他愿意,在当地豪强之中娶妻,也并非不合理的事。
  他也不知道剑锋是如何没入一个人的胸口,更不知道血液奔涌的时候他会害怕。
  他现在知道人是如何死去了,也知道许多事他本可以做得更好,但更多事已经没有了重来一次,或者由他弥补的机会。
  就如同多年之后他终于能够坦然的承认,他一直都不是父亲料想中满意的储君,也不是臣民期待的那种新君。
  固然他们对皇帝的期待与圣人差不多,但仍旧不妨碍卫燎品尝到这种失望给自己带来的挫败经由傅希如几近放弃他的趋势而十倍百倍返还的难堪与痛苦。
  好像一场只在他心中的漫长告别,带着血,带着花瓣,带着幻梦的余调,让他前所未有的长大,也让他前所未有的孤独,一无所有。
  金漆簌簌跌落,底下是个素白,接近赤裸的人形。
  好像卫燎从未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凡人。
  他喜欢缠着傅希如,向来如此,不过现在这变得不再急躁,不再激烈,好像只剩下余韵,又好似还能隐秘的燃烧很多年,只是他学会了隐藏,和舒缓的去表达。
  他早知道傅希如喜欢这样更多,因为这样更从容,也更不像是要**。
  他喜欢夜晚悄悄过来,不惊动一个人,静静的在傅希如身边躺下,听他的呼吸声。大概是白天睡眠充足,且无人打扰的缘故,傅希如夜晚总是不太容易入睡,就好像是等着他过来一样。
  但他们还是很少说话,卫燎并不以为这是遗憾。他的手指在傅希如的脊背,手臂上弹跳前进,一次比一次更接近躯干,接近他真正想抚摸的地方。他倾听傅希如的呼吸声,觉得那声音平缓又安宁。偶尔也和他说话,不过不再争吵了。
  微苦的艾叶味道和雄黄的味道糅杂在一起,卫燎手里握着一枝菖蒲花,再次跨过门槛。
  傅希行大概已经快疯了,只是他必须把傅希如留下来,只需要再一天,他也就同意了离别,完成了这漫长过程的最后一步。
  他拿着菖蒲到窗下去,最近傅希如总是在那儿坐着,躺着,现在也是。
  这时候傅希如还没睡着,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傅希如连本书都不拿了,盘腿坐在榻上漫无目的想着他的心事,听到轻轻的足音才抬起眼帘,望着他。
  他一向如此,看人的时候总是异常专注,好像眼里只有这个人。如果是对其他人也就算了,多半只觉得他执礼守节,值得以同等的敬重交换,对卫燎,就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借由在这双眼睛里的倒影而成功走进了这人的心里。
  也不算错。
  “端午。”卫燎将那枝菖蒲花递给他,只说了两个字就似乎足以解释,下面的话就与此无关了:“明日你就能出宫了。”
  傅希如既然早就知道这囚禁不可能成行,也就并不意外他什么时候放自己出去,接过菖蒲花,随意的放在自己的膝上,低头用指尖碰了碰柔软沁凉的晕红花瓣。
  “琴荪……”
  卫燎静静坐在他对面,正看着他,突然低声呼唤。傅希如应声抬起头来。
  或许是近来没有争吵,于是他们无话可说,他确实已经很少开口。比起许多失去他的噩梦,比起将来要面对的他的美满婚姻,其实这样卫燎已经觉得够了。他只是惯于得陇望蜀,这时候静谧又安闲,好像都能听到花落的声音,他情不自禁想要听一听傅希如的声音。
  傅希如沉默片刻,伸手拉他坐过去:“怎么?”
  卫燎低着头,望着他膝上的菖蒲花,想起曾经轻软的红纱和胭脂甜味,又想起傅希如是如何拥抱他,也想起他到这儿来是寻找什么的。他轻声说:“这是最后一天。”
  傅希如并不反对。
  他倒向傅希如的怀里,青年人身形颀长,并不显得柔弱,只是因为他近来的顺从而格外可怜。傅希如这样想着,用那枝花拨弄他的耳垂,脸颊和手,若有所思,慢慢回答:“嗯。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卫燎不可遏止的发抖,转过脸来望着他:“给我……给我所有你的……你愿意给我的,就当是最后一次……”
  这是个卑鄙的借口,卫燎知道他的面目从不光明正大,但他毕竟还是来了。
  他咬着菖蒲花梗,小心翼翼到腮帮发酸,因为不想咬断,又被架在窗上,仰着头,看着傅希如是怎么一朵又一朵摘下菖蒲花,在他身体里揉碎了。
  花汁有奇异的味道和触感,像是融化了,又有鲜明的触感,终于松开口中衔枚的时候卫燎昏昏沉沉,整个人往下滑,被傅希如的膝盖卡在半路上,不上不下:“你在……你在我里面……”
  他显然将菖蒲与傅希如的关系联系的太过紧密了,然而傅希如并未反驳,俯下身来遮蔽了投影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丝日光:“对。”
  好似一种奖赏与鼓励,正是卫燎所渴求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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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所以是把菖蒲弄到里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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