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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砚-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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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言自语,本就不期待二人的回答,说完便抬手成爪,浓郁的阴气凝成一道道箭矢,向二人袭来。
  燕时玉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明白为何这冤孽刚才还心平气和甚至粘粘糊糊地要跟他走,此时却翻脸不认人,出手便是杀招。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符纸拿出来!”张柱国经过方才那一役,本就筋疲力尽,如今勉强支撑,已是左支右绌,自顾不暇,更是分不出神来照看燕时玉。
  “嘶……”符纸一抖即自燃,凭空出现一道屏障挡住了那些杀气腾腾的穿心箭,祁宥见他拿出符纸,便直接欺身上前,打算故伎重施,指甲已是乌黑尖利,蓄势待发,燕时玉心中一凉,做好了被这厉鬼当胸捅个血窟窿的准备,不料祁宥突然在他面前停下,不解地歪这头看他,甚至凑上前来嗅了嗅。
  “刚才刚醒的时候,只觉得你闻着有熟悉的气息,以为也是庆朝之人。”祁宥此时声音恢复了正常,像滑溜溜的锦缎一般,“你二人进屋后,我方记起自己已逝去多时,便知已是百年之后,断不可能遇见故人。只是,方才凑近了些许,你身上确是有我熟悉的气息……我知怨气深重不得入轮回,只是我死得冤枉,你又与我颇有渊源,可否帮我……”
  说到此处,想必这冤孽生前便是高门大户,天潢贵胄,向来都是旁人上赶着嘘寒问暖,温食添衣,怕是平生第一次求人办事,嘴笨口拙,一时气恼起来,嗤笑了一声,道:“罢了,此事由不得你,若是不愿,我今日便杀了你,再寻他法。”
  说着阴气暴涨,山中鬼哭狼嚎之声渐起,燕时玉只觉寒冷刺骨,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极力控制住颤抖的声线,道:“方才张道长与我说,他师兄有办法助你沉冤得雪,再入轮回。”
  “哦?”祁宥挑眉,漾开一个笑容,“果真如此,我便等他一等。只是这几日,须得你陪我。”
  你陪我三字刻意压低了声音,听着莫名的暧昧。燕时玉咬牙,觉着这冤孽必是常常流连于勾栏倌馆的老手,话里都搀着艳词的声调。
  “第三排右边那个穿白衣服的同学,你来讲讲探花宴的名词解释。”
  燕时玉一个激灵,他正跟祁宥讲解如何写钢笔字,祁宥有些笨拙地握着笔,简体字写的歪歪扭扭,嘴上说着“这都什么字,一点也不好看”,侧脸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心翼翼地临着书上的字。燕时玉也不点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这厢氛围正好,冷不丁被老师打断,燕时玉这半节课什么也没听,光顾着祁宥了,连老师讲到哪儿了也不知道。正想着胡诌几句糊弄过去,却听见祁宥道:“杏园初宴;谓之探花宴;便差定先辈,二人少俊者;为两街探花使;若他人折得花卉;先开牡丹、芍药来者;即各有罚。所谓探花时节日偏长;恬淡春风称意忙。每到黄昏醉归去;纻衣惹得牡丹香之云也。”
  待燕时玉复述一遍,老师方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坐下吧。”
  “谁家不借花园看,在处多将酒器行。共贺春司能鉴识,今年定合有公卿。”祁宥声音很轻,像是不忍高声惊醒了当年柳色箫声花间醉的那场梦,“当年放榜之后,同榜的二十八人参加杏林宴,正是清明时分,雨洗碧空,车马团簇。我是祁家的小公子,与其他世家子弟同座饮酒,教坊青娥的丝竹奏着《清平乐》。我被选做探花使,锦绣绮罗,骏马疾驰,两旁杏花如雪织霞,满园翠云光。”
  燕时玉垂眸,轻轻拍了拍祁宥的手,“那你当是最俊俏的探花使了。”
  自上次从张柱国那回来,祁宥便收敛了戾气,举手投足间仍是一派翩翩公子之态。他说让燕时玉陪他,便当真与燕时玉寸步不离。白日里同他上课,晚上燕时玉睡了,他便站在寝室的窗前,看着点点灯火出神。每每遇到新鲜事物,祁宥便央燕时玉给他讲个明白,他学得很耐心,像是极力想融入现在的生活,只是偶尔怔忪之间,燕时玉仍是能感觉出他无限怅惘与慌乱无处纾解,他像是旅居异乡的远行客,学着当地的习俗,却执拗地不改乡音。
  “叮……”燕时玉划开锁屏,看见张柱国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师兄找到办法了,下周三下午五点,你带上他,来净水观。”
  这一个月来的朝夕相对,燕时玉只觉与祁宥像是前世便相识一般,言谈间默契十足,真真是脾性相投,相见恨晚。
  燕时玉偏头看着祁宥的侧脸,不合时宜地生出些不舍来。他叹了口气,回道:“好。”


第09章 
  再一次爬上净水观,已是天际擦黑。内院里张柱国恭敬地立在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身旁,与他说着什么,想来那位便是他的师兄吧。
  “燕小友来了。”张柱国向燕时玉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方真人,也是净水观的观主。”
  燕时玉反应不大,点了点头,“方观主好。”祁宥在他后一步站着,扬着下巴,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方真人倒是好脾气地笑眯眯招呼他们坐下,说道:“贫道之前为二位算了一卦,从卦象上来看,二位互有因果,且玄机与那朱砂砚有关。贫道翻阅了观中古书,寻到一法。”
  “如何?”
  “这精血凝结着一人气运命格,贫道以为,燕小友取指尖精血滴于那朱砂砚之上,可解。”
  燕时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如今也无更好的办法了,姑且试他一试,“好。”
  张柱国递给燕时玉一把刻着符文的小刀,面前摆着那方砚台。燕时玉接过小刀,回头看了一眼祁宥,祁宥对他笑了笑,示意他继续。小刀很锋利,轻轻一划便有血珠渗出,滴在了朱砂砚上。砚台将血舔了干净,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大作,也没有什么乌云蔽日雷声隆隆,燕时玉无端松了口气,回头道:“方真人,这……”
  “哪里来的腌臜东西,这里可是杏园,要乞食去北边的慈恩寺去,那里今日施粥。”一个美貌宫娥着一交领青缎洒花旋袄,月白色长裙,腰间缠一青花布的腰上黄,梳着朝天髻,上簪花钿与珠饰。
  见燕时玉愣着没反应,宫娥有些着恼,碍于男女大防,叫来了一旁的侍卫,道:“这有个乞丐,看着倒是俊秀干净,许是哪家落魄公子,园里在办春风宴,你二人速将他叉出去,没得扰了贵人。”
  来不及细想,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便过来将燕时玉架了出去,扔在了杏园外面的小道上,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我们……我们竟是回来了。”祁宥站在燕时玉身边,喃喃地看着远去的侍卫,“时玉,这……是庆朝。”
  燕时玉猛地抬头,身下是青石小路,四面是木制的小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香,带着百年前的甘甜味道。
  “避让,避让!”两人刚走到一旁的官道上,就碰见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最前方是个官差模样的人,后方一共二十多位均头簪绒花,穿着喜庆,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凌云之气。
  祁宥在后面拉了拉燕时玉的袖子,平静地看着马蹄踏出三尺烟尘,“这是当初放榜之日,吾等二十七人前去赴杏林宴之时。算起来,应是昭宁二年。”
  骏马脚程快,不多时便消失在拐角处。围观的百姓也四散而去,只两人默不作声地杵在原地,一个犹陷在当年玉面春风探花郎的得意里,一个则还未从这错乱的时空中回过味来。不待二人理清头绪,便听得一人道:“嘿,赶紧走吧,待会儿官老爷来了,看见有叫花子在这,要吃苦头的。”
  燕时玉低头看着自己破洞牛仔裤和仿旧T恤,默认了小叫花的身份,道:“谢谢小兄弟。我是从南方逃难来的,刚至京城便与家人失散,不知小兄弟可有地方收留则个?”
  那小兄弟生得倒是眉清目秀,穿着破烂衣衫,俱是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瘦骨嶙峋的,不过人倒是仗义,听见这话便拍拍胸脯道:“我也是因南方洪水,逃到这里的。既是如此,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这样吧,你随我回城郊的桥洞底下,在我旁边打个铺子就行。”
  “那是再好不过了,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小乞丐识字不多,听这文绉绉的话有些不习惯似的红了脸,挠挠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道:“叫我小应吧。”
  燕时玉跟着小应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桥洞边。那桥也已经东倒西歪,大抵是行将就木的年纪了,下面躺着一溜乞丐,老的少的都有,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穿着百衲衣蜷缩在一起。
  “之前只知南方洪水成灾,父亲当时说朝廷已拨款万两白银赈灾,如今看来,多半是入了上下官员的口袋。”祁宥一路上默不作声,此时突然道:“如今的皇帝昏聩,奸臣当道,乃酿此祸。”
  燕时玉第一次听见他讲朝政,见小应进去张罗铺位,便与他聊了起来,“你这探花不是皇帝封的么?算起来,他也是对你有知遇之恩呢。”
  祁宥冷笑一声,突然攥紧了燕时玉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祁宥却似浑然不觉,好似对着剜骨食肉的仇人一般咬牙低声道:“知遇之恩?我祁家满门忠烈,恩师更是国之股肱,却因一莫须有的通敌卖国,便被这狗皇帝满门抄斩,当日几百口人的鲜血将绕流而过的临河染红,鸣冤声几日不绝,这算哪门子知遇之恩?”
  燕时玉怔怔地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半晌笨拙地拍拍他的背,“你……你别难过,我们来就是为了替你翻案的。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你不必道歉。”祁宥松开手,明明只与他隔了一人的距离,却胜似隔着万重山。


第10章 
  “阿玉!你还愣着干什么呢,快进来!”小应欢喜地抱着一床破烂草席,上面星星点点地印着斑驳的不知什么痕迹,在他的席边给他腾出了一方天地,“你睡我旁边,有我罩着你,他们不敢找你麻烦。”
  燕时玉点点头,帮忙摆好了铺席,转头谢过小应,往外看去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炊烟渐起。祁宥不知犯了什么少爷毛病,一脸嫌弃地皱着眉头,斜靠在桥洞外面的杨柳下,抱着手看他。
  “祁公子,这到用晚膳的时间了,您行行好,可有法子弄到吃食?”燕时玉上午就随便吃了点稀粥,自来了这鬼地方,更是要钱没钱,沦落到靠乞丐接济的地步,眼看着小应自己也没什么吃的,他好手好脚又不能真的上街讨饭,这人生地不熟的,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只能寄希望于祁宥了。祁宥白了他一眼,道:“我上哪给你找吃的去?”
  “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南边破庙里放着供奉的白面馒头。”
  祁宥一愣,登时气得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让我堂堂祁府三公子去偷庙里的供奉?”
  “识时务者为俊杰。”燕时玉拍拍身上的灰,也没打算多纠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愿意算了,我自己去。”
  燕时玉走过祁宥身边的时候,被这祁三公子拽住了手腕,只听见他别别扭扭地哼着:“你怎么去?若是被人看见了,衙门里走一遭够你脱一层皮。你在这等着,我去。”说着便当真往那庙里去了。
  很快到了掌灯时分,白日里隐没在大街小巷的各路叫花子们都回到桥洞底下的小窝里,小应的人缘挺好,大多数小叫花都与他有些交情。燕时玉坐在他旁边,正与一位十五六岁模样的小乞丐攀谈,就见祁宥揣着馒头,脚不沾地的穿过臭烘烘的人群,粗鲁地把馒头塞进他怀里。燕时玉正要开口道谢,一旁的小乞丐突然惊道:“诶,你可真厉害,竟然能弄到馒头。”
  这些乞丐们虽然饥一顿饱一顿的,不过基本的道义还在,见他有馒头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还没到上来抢食的地步。不过被数十双饿狼般的眼睛盯着还是怪说模嗍庇癯逍∑蜇ぐ哺У匦α艘幌拢闫鹕硗庾摺�
  刚走到桥边那颗柳树下,祁宥便说道:“刚才那个小乞丐,看着很眼熟。我记得有一回我去拜访恩师,似是瞧见他与恩师说了什么话,这小乞丐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应该是恩师的耳目。”
  燕时玉点头,“我刚才与他聊了两句,他说他叫阿秦,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不过言谈间倒很是伶俐。”
  “你的恩师……”
  燕时玉正想问问祁宥恩师的情况,却瞧见小应走了出来,“阿玉!刚刚阿秦说要去桂坊那边讨食吃,之前桂坊出了点事,如今看管极严,被官差看见了怕是又落一顿打,阿秦不听我的劝,我本想自己去找他,只是我们这帮人在这一带混惯了,官差都认得我们,阿玉你是新来的,待会儿换身衣服,你生得又体面,官差不会拦你,你就帮我看着点阿秦吧。”
  “答应他。”祁宥碰了碰燕时玉的胳膊,“桂坊是恩师送消息的地方,那个阿秦,此事定有蹊跷。”
  “好,你可有体面点的衣服?”
  燕时玉本以为小乞丐拿出来的再好也只是齐整点的粗布衣衫,没想到竟不知被他们从哪搜罗来一套公子哥穿的锦服。对领镶黑边的长上衣配以黄裳,腰束以锦带,祁宥变戏法似的把他烫过微卷的头发挽成一个髻,系了一根玉簪。
  燕时玉从桥洞后面出来的时候,引得一帮小乞丐鬼叫起来,小应笑嘻嘻地走上前道:“阿玉哥生得真好,这衣服衬你。”
  燕时玉抿嘴笑,点头称了声谢,下意识地去看祁宥,哪知祁宥也正眯眼瞧他,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双双避了开去。
  “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呀。”祁宥从袖里掏出一把折扇,痞兮兮地抬起燕时玉的下巴,右手卷起燕时玉一缕落在肩上的头发,凑近嗅了一下,呼出的凉气在他的颈边时轻时重,像有人在心里扔进一粒石子,一波一波荡漾开去,“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在下可有幸与美人春风一度?”
  绯红刚爬上耳梢,被这一句话凉地褪了色,燕时玉冷淡地后退一步,道:“祁公子相邀,岂敢拒绝。不过我们再不走,怕是追不上阿秦了。”
  祁宥笑意一滞,似是觉得燕时玉不知好歹,一时薄怒渐起,摇着扇子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祁宥带着燕时玉抄小路,穿过几个小巷便到了桂坊。之前燕时玉以为桂坊是个酒楼茶肆,凑近了只见夜幕掩映下的桂坊格外热闹,每层楼外面都挂着红灯笼,来来往往尽是粉面峨眉扫的风尘女子,额间贴一花钿,穿着轻薄的绸衫,倚着栏杆调笑,真真是云鬓珠翠香,满楼红袖招。
  原是做皮肉生意的。
  桂坊门口的鸨母画着浓妆招揽客人,见燕时玉仪态清贵,穿着富丽,翘着兰花指抚了抚鬓角,一步一摇地走过来道:“哟,这位小公子,第一次来吧,快进来进来,今日有落梅姑娘的琵琶舞,来晚了可就没有座儿了。”
  燕时玉哪见过这个阵仗,绷着一张脸半架着被抬进了楼里,祁宥倒是风月场的老手,游刃有余地跟在后头,时不时地对台上表演的各色美人评头论足。
  燕时玉在大厅的角落里找了个座儿,随意点了杯桂花酿,就着一盘花生米吃了起来。今日这桂坊座无虚席,燕时玉听邻座几个少爷模样的公子哥交谈,似是桂坊的头牌落梅姑娘半年前扭伤了脚,一直在闺里养伤,今日才大好了,接下来第一个曲目便是这落梅姑娘的琵琶舞。之后几人便开始谈起桂坊哪个娘子的身子最软,床上叫得最好听的荤话来,燕时玉没有细听,只闷头吃着花生。
  “那落梅姑娘原名叫匹娄溪,是北夷的细作,她生得俏丽,舞也跳得好,很受京城官老爷的追捧。她的案子当时在京城也闹地沸沸扬扬,我也有所耳闻。”祁宥在燕时玉右侧坐下,支着下巴看他,桂坊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有些人为的暧昧。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声色场所惯用的催情香,此时耳畔丝竹袅袅,燕时玉只觉得眼前人眼波流转间含着磨人的媚气,心里熊熊燃着不知名的燥火,见他双唇起合,却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祁宥把玩着桌上的杯子,继续说道:“恩师的探子与北夷的细作都在桂坊出现,若是巧合倒也罢了,若是……”
  说到此处,祁宥似是不愿往下想,顿了一顿,周围突然响起一阵叫好声,他蹙眉往台上看去,见一红衣美人抱着琵琶,裸足立于中央,踝上挂着几只金色的铃铛,叮当作响。
  落梅姑娘鞠了一躬,随着乐声翩然起舞。祁宥看了片刻便失了兴趣,百无聊赖地转头想与燕时玉说会话,视线扫过大厅左侧的角落时一顿,只见一个人影弓着身子,正鬼鬼祟祟地往后门摸去。


第11章 
  这时琵琶舞正当了出彩的部分,乐声渐扬,鼓点急切如大雨击窗,满座皆屏气凝神地看着舞娘,怕是无人会注意到角落里的小乞丐。
  “时玉,跟我走。”祁宥拉过燕时玉掩在宽袍下的手腕,急匆匆地追上那个人影。二人从大厅后方穿过,见那人影摸到后门一水缸后头,在那停住不动了。此时前台响起浪潮般的掌声,应是落梅姑娘的琵琶舞谢幕了。燕时玉忙缩进一旁的杂物后头,杂物堆得紧,只留有一人半的缝隙,燕时玉被祁宥搂着腰,不得不陷在那冤孽的怀里,四肢百骸都灌注着他幽冷得气息,燕时玉性子冷淡,又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自长大后从未与人离得这么近过,他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只觉得心砰砰地要跳出胸腔,呼吸急促地要喘不过气来。
  “阿秦,怎地如此冒失地跑来,可是刘大人有急事?”落梅姑娘仍是一身红衣,只是摘取了脚上碍事的铃铛,此时她脸上不见半分风尘之气,眉头拧起,神态严肃。
  阿秦从水缸后头出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前段日子风声紧,刘大人不便活动。只是渠梁境内有变,事不宜迟,特遣我来知会姑娘一声。”
  “渠梁有变?”落梅一惊,“可是……”
  之后的话落梅谨慎地附耳而谈,燕时玉便半点也听不清了,本想叫祁宥飘过去看看,只是此时头顶着他的颈窝,这姿势委实太过轻昵,他一时竟不敢乱动,只得按捺下刚才的念头不提。落梅说完,便又穿过回廊回前厅去了,阿秦也弓着腰从后门消失不见。
  燕时玉常舒一口气,往前挪了挪,正要开口与祁宥说些什么,猛地听见簌簌地什么利器破空而来,只看清是一枚银针,便感到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银针淬了毒,你……”祁宥那张万年风流色的脸上难得的露出焦急之态,抹去燕时玉唇边污血的手微微颤抖着。燕时玉竟在此时生出些不着边际的妄想来,靠在祁宥的怀里,轻声安慰他道:“没事,方才似乎是落梅姑娘,她应该是察觉到了有人在,假装离开引我们出来……咳咳……”
  “你别说了。”祁宥无措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他上辈子看厌了流血死亡,本以为早已习惯,此时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破了的风箱,呼啦呼啦地灌着冷气。他一时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觉不出味儿来,只像个孩子似的抓紧了燕时玉的袖子,生怕一不留神他就飞上天变成大人哄孩子说的故事里的星星。
  “我……我没事……”燕时玉挤出一个笑脸,正待多说几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嘟哝道:“没事就好,刚才上着课呢你突然晕了过去,把我吓得……”
  燕时玉一愣,发现江韶正站在寝室床边,手里拿着一瓶红糖水,“校医院医生说你是低血糖,让我给你泡了杯红糖水,你就美吧。”
  “谢谢。”燕时玉接过糖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江韶见他没什么事,便穿上外套往外走,“你先睡会儿吧,我晚上还有课,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微信联系。”
  燕时玉点点头,脑子里糊糊的,江韶走的时候顺带关了灯,此时满室静谧,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枕着枕头,四肢酸软,只觉说不出的疲累,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浸在一汪深池里,入目尽是深绿色的湖水。他水性不好,只知道循着本能胡乱踩水,换气是一点也不会的,不过片刻便觉得四处的水都往他身边涌来,从鼻子耳朵里争先恐后地往里钻,燕时玉一连呛了好几口水,不住地咳着,就快要喘不过气来。在水里燕时玉睁不开眼睛,突然感到唇上触到一个软软的凉凉的东西,像是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燕时玉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品出什么滋味来,那东西滑溜溜的,带着点潮湿的寒气,灵活地撬开了他的牙关,往里探寻。燕时玉只觉他喘不过气的困境缓解了些许,便大发慈悲地与这东西周旋起来。迷蒙间他觉得自己勾住了谁的脖子,冰凉冰凉的,不似常人皮肤的温度。他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睛,见他仍躺在宿舍的床上,四下漆黑一片,正对上祁宥那双上翘的眼睛。祁宥的舌头还与他纠缠着,此时见他醒了,促狭地在他唇角舔了一下,咂了下嘴,暧昧地笑道:“很甜,像母亲酿的糯米酒。”
  燕时玉的两颊噌地一下烧了起来,犹犹豫豫地不敢看他,说话都打着跌儿似的磕磕绊绊:“你……你怎么在这?”
  祁宥沉默了一会,直起身坐在他的床沿上,“你想听我讲个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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