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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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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子话,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已是黄昏,落日将余晖化作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然后隐去。

暖阁里,侍女正捧着紫色朝服静静地跪在香炉前,另外两个年纪小的则有条不紊地准备上朝的物品。挂在槐木架上的金鱼袋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袅袅的香烟缭绕着它。
陈瑛坐在书案前低头写着什么,连陈烨走进来站了好久都没发现。
“大哥。”陈烨行礼。“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陈瑛抬起头望着陈烨,把纸压在滴砚下。
“我想辞官。”
“为何?”
“这样的闲职,不过是为了敷衍人罢了。原本只是为了顶替大哥上朝,现在不需要我了,我自然可以辞官。”
“你在说什么荒唐话?”陈瑛皱了皱眉,责怪道。
“我不愿徒有虚名,想要像哥一样杀敌换取功名。”陈烨目光坚定。
“陈烨,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陈瑛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今时不同往日——”
“哥总会成亲的,等有了孩子,我就不是继承人了,我就可以…”陈烨不以为然。
“混账!”陈瑛顺手把桌上的茶盏朝他扔去,陈烨吓得连忙跪下。
“你自以为有多少本事,要拿命去换这功名利禄?”
“是烨鲁莽了。”陈烨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外敌未兴,内乱已起。连自保都难求,还想保国?”陈瑛冷笑道。“无故辞官这样的事情,你最好想都不要想,免得败坏了祖上的名声。”说罢他挥了挥手,“别跪着了,给我出去。我不敢看见你。”
陈烨见大哥一脸冷若冰霜,便知此事是绝对不可商量。只恨刘岭昨日回了乡下,不然还可以帮着他说话。他悻悻地挪出门去,不敢再看陈瑛一眼。
陈瑛端坐着一言不发,手上摆弄着茶盏盖。
门外守候的半夏和白芷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二人似乎争吵了起来,还摔了东西。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紧接着陈烨退了出来,似有几分怒气在脸上。白芷见状赶紧跟了过去,留下半夏在原地。
陈瑛出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发觉他的神情很不对劲,但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半夏没敢说话,带着几个小侍女进去打扫起来。
忽然的心慌让陈瑛差点跪倒在廊上,所幸扶住了柱子没倒下去。手心一片冰凉粘腻,指尖也发麻不能动弹。他勉强起身,却发现自己脚步虚浮,气息不稳。素日习武的安神定气之法亦不管用,眼前也昏花不清。他缓缓走在廊上,每一步都是那样沉重。
这一切都被身后的半夏看在眼里,她想去扶着他,却被白芝拉住。
“姑娘可不能去…不能叫公子知道…”
半夏靠着门框,泣不成声。


王居逸很高兴地看到久违的那抹紫色身影出现在武官队列之前。好久不见,他似乎消瘦许多,少了以往的挺拔英气,倒是憔悴了不少。
可惜下了朝,王居逸也没跟陈瑛说上话,好些从前同陈瑛要好的武官们都赶上去嘘寒问暖,跟他聊天。王居逸闷闷不乐地走开,独自一人出了昭明殿。
陈瑛好不容易抽身出来,急匆匆地出了昭明殿。他想找王居逸,环顾四周,来来往往的下了朝的官员们挡住了他的视线。他随着人流走了一段路,和王居逸擦肩而过。他看见了低头走过的王居逸,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叫住他。


“公子,李内监来了。”侍从垂手立在一旁,俯身说道。陈瑛依旧按照先前的规定,三日一朝,所以这两天都在家里待着。幸好军队里的文书都转回自己手上了,也不至于无事可做。
“他来做什么?”陈瑛头也不抬地说道,只顾写着文书。
“不知道,还带了钦天监监子何翰还有几个小内监。”
“何翰?”陈瑛沉思片刻,“迎至正堂。”
“是。”侍从退下。陈瑛不敢怠慢这二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只得换上礼服迎接。
“恕鄙人招待不周,让二位见笑了。”陈瑛行了个揖礼,笑着说道。
“无妨无妨。”李闵和何翰交换了个眼神,又转头对陈瑛说道,“陈将军接旨吧。”
陈瑛一惊,心想为何突然有圣旨过来?若是降罪于自己,也该由刑部发文书才对呀。难道是陈烨真的不听劝,自己跑去求圣上免官?
“臣接旨。”陈瑛跪下磕头。
“奉天承运……陆将军早逝,朕不胜痛心;念其护国有功,倍觉哀伤。护国将军陈瑛,与陆子籍出身同袍,朕念其年轻有为……特赐大凉国进贡玉壶一个,钦此。”圣旨很长,大概说了皇帝为陆子籍的死感到痛心,希望陈瑛不要因此对朝廷失望,继续效忠朝廷,效忠皇帝。这个玉壶,就是安抚一下他,希望他继续为国卖命。
陈瑛跪接圣旨,过了好久才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绝望。
他看见李旻的笑。
终于有人等不及了。

“施恩义。”他唤道。那是他在府里的贴身侍从。
“小的在。”如鬼魅一般来去悄无声息。
“温一壶酒给我,今天让人把晚饭准备在西厢房里。”
“是。”施恩义捧着玉壶退下,陈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轻蔑地笑了笑。他环顾四周,想把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牢牢记住。这自然是徒劳的。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晚些进来收拾。不要打扰我。”陈瑛最后对门口的侍女们吩咐一句,兀自关上了门。
他脱去礼服,换上常穿的蓝色贴里。贴里的襟袖上绣着暗云纹,裙摆上也有松枝缠绕的纹路。因为那个人喜欢蓝色,自己便有许多蓝色的衣服。陈瑛啊陈瑛,你怎么这么可笑?
陈瑛静坐在桌前,桌上只有几碟小菜和一碗粳米粥。他无心饮食,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回忆一股脑的涌来,让他恍惚着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
啊,是了。冬月初三。马上就要过年了呢。
铜刻漏静静地浮出了戌时的牌标。时间就是这样静静流过,悄无声息。
想着想着,忽然鼻子一酸。他仰起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看来自己的命还不算太贱,一滴千金的鸩酒皇帝也舍得。他轻蔑地扬起嘴角。
非要赶尽杀绝不可…有趣极了。
鸩毒是世上无药可救的奇毒,一旦发作,片刻间便口不能言,虽然心神清醒,但只能在清醒中死去。毒酒于他,则是加倍痛苦。此刻毒性发作,似有一柄刀在他心内乱搅,痛苦不堪。他望向玉壶,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狠狠地往地上一摔,碎片四处飞溅。突然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口鼻涌出,染红了衣袍。他忽然两眼一黑,倒伏桌上,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没了气息。

外面的人只听得有摔东西的声音,但因为陈瑛的嘱托不敢进去看。陈烨在书斋等了许久不见陈瑛,便到西厢房去寻。他看见侍女一脸惊恐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急着进去,却被她们拦下。陈烨拗不过,再加上昨天刚惹了陈瑛发火,不敢造次,只好在外面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顾侍女的阻拦一把推开门进去,却发现陈瑛枕臂伏在桌上,地上是摔得粉碎的酒壶,还有一地的酒。
“大哥,你怎么又喝醉了?”他正埋怨着陈瑛醉酒,走近一看却愣住了。尚未凝结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桌角流下,滴落在地上。
“哥?”他害怕了。他试探着,把手搭在陈瑛背上。
“哥!”陈烨跪在陈瑛身边,拉住他垂下的早已冰凉的手。“哥……”
这样的哀泣自然是无济于事的。
只是惊起了园子里惨叫的乌鸦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哈,今天是作者的生日,作者理所当然拖稿一天!
养和:一种懒人靠背(捂脸
前面渲染那么多陈瑛有病,不是为了塑造一个专门用来虐身虐心的形象的!
其实你们都看过了发展,所以这主要用来迷惑陈烨和王居逸;)





第11章 噩耗
当天夜里,陈瑛去世的消息便由陈烨加急送信传进了宫里。
“皇上,皇上节哀!”李闵的胖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朕在一月之内,痛失两员大将!这是天要亡朕啊!”皇上颓然地坐在龙椅上。偌大漱玉宫,只有皇帝和李闵二人。大殿里灯火通明,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皇帝呆坐了很久,目光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李闵微微弯着腰,拂尘搭在臂上。他没有再说话。当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就跟着服侍了,皇帝只要一开始思考便不容许别人打扰,这个习惯他是知道的。
皇帝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衣袍上的金龙纹刺绣摩擦着发出了些低哑的响声。李闵又凑近了些。
“李闵。”
“奴才在。”
“宣何翰进宫。”
“是。”

“皇上万安。”何翰今夜在钦天监值班,得了圣谕以后便急忙赶来。此刻已经身在漱玉宫里,面见皇帝。
“平身吧。”皇帝抬手示意。“今日观星,结果如何?”
何翰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么突兀的问题,俯首答道:“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异状?”皇帝继续追问。何翰抬头瞄了他一眼,正迎上皇帝不经意流露出的凶狠目光,吓得连忙低头。
“有……有,北……北方……星象……有异状……”何翰战战兢兢地答道。其实他根本没有发现任何情况,只好信口胡诌。
“刚才有人从宫外传来急报,说护国将军暴病而亡。”皇帝靠在龙椅上,用手理了理袖子。
“这……这怎么会……”何翰提高了音量,以表示自己很震惊。
“你看,和星象是不是相符合?”
何翰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皇帝。他看见皇帝的表情,心下明白几分,又道:“确实如此。”
“该如何是好呢?”
“恕臣直言,臣以为一个月后昭告天下,才是最合适的。”
“哦?为何?”
“今日大凶,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利国运,尽量解决得悄无声息才好;其次是陆子籍将军新丧刚过,如果陈瑛将军的死讯被别人知道了,难免会军心动摇,甚至还会更加觊觎这个折损两员大将无人守护的都城清阳。臣以为,拖延一时是一时。”
他一口气说完,偷偷地瞄了一眼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觉到那人掩饰不住的笑意。
“就照何爱卿说的做。”皇帝最后发话。“李闵,一会儿去宣旨。”
他们似乎都在笑。

王居逸掐着手指算了三天,还是没见到陈瑛出现在昭明殿。一直下去过了好久也没再见到,连陈烨也看不见。他觉得这朝会越发没意思起来。可偏偏这个恼人的朝会上,他收到了御史台裁员的圣谕。所幸他是所有御史里面唯一一个探花出身,这次裁员没有波及到他。他明白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白了就是让他少管闲事。
不要弹劾令还要御史台干嘛?装个清正样子给谁看呢。他冷笑着想。
下了朝他便急匆匆地往陈瑛府上赶,不料被萧师杰一把拽住,险些摔倒。
“何事?”他急着走,不想跟萧师杰说话。
“过来。”萧师杰拽着他的胳膊,到了一个阴凉偏僻处。
“你想去找陈瑛,对吧?”萧师杰凑近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我……我去找谁与你何干?”王居逸有些心虚。
“不管你是不是去找他,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萧师杰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昨夜皇上召我和廖栩乔进宫,说陈瑛突然暴病身亡。”
“这不可能!”王居逸一把甩开他的手。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告诉你这一次。”萧师杰按住他的肩膀,脸凑近他说道:“你不信我,可以自己去找找看。”
“你滚开。”王居逸不想听,一把推开萧师杰,兀自走开。
“如果是真的,你最好想想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在王居逸第二次推开萧师杰之前,听到萧师杰咬牙切齿地说。

王居逸心里也没个底。他忐忑着走到了陈瑛的将军府门口,抬头望着匾额。什么都没有嘛。他不禁对萧师杰刚才过分的话感到恼怒。
“王大人。”门口的侍卫向他行礼。他们早已认识了这个将军府的常客。
“陈将军在吗?替我通传一声,我要见他。”
“将军告了长假,现在在家休养。请王大人先回吧。”侍卫拱手行礼道。
“长假?”陈瑛到底怎么了?“还是让我进去看看他吧。”
“不行。”
“他的病很严重吗?为什么连太医的车轿也看不见呢?”王居逸眯着眼睛,怀疑道。
“王大人请回吧。”侍卫向他行揖礼。
王居逸满腹狐疑,碍于礼数不能直闯进去,正要离开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二公子。”侍卫行礼。原来是刚才王居逸与他们争执时,有一个机灵的赶紧进去通报,陈烨这才出来。
王居逸以为是陈瑛,满心欢喜地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却愣住了:这个穿着厚麻衣裤,腰间盘着麻绳的年轻人有着与陈瑛相似的剑眉桃花眼,只是更稚嫩些,个子矮一些。这宽大的孝服在他身上像是被强行套上的一样,风一吹似乎就要连人也一起吹走。
“陈烨?这是……”他支支吾吾地,话也说不利索。
“王大人,请进。”陈烨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身边同穿素色衣裙的侍女低头行礼。
他跟着陈烨走进穿过回廊,廊上悬挂着白绸,像是紧紧扼住他喉咙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养性堂也悬挂着白绸,一口棺材静静地停放在中央。那样刺目,那样令人窒息。
他宁愿相信这是小狐狸的又一个计策。
“本来今日不该让王大人进来的…但是兄长与大人素日交好,要是王大人来了,兄长在天之灵也会受到几分告慰的。”陈烨低哑着嗓音说道。
在天之灵…
“逸安…”
脑海里的声音挥之不去,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久前还在跟他聊天的人,现在就躺在这口冷冰冰的棺材里,再也不会跟他讲一句话。
他接过陈烨递过来的三支檀香;恭敬地拜了三拜。
琬祯;你怎么舍得丢下幼弟;丢下我。。。。。。?
“王大人,”陈烨低哑的嗓音在身旁响起,“皇上有令,一个月后才可以进行告祭。还望王大人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我不会的。”王居逸摆了摆手。他感到一阵眩晕,连忙向陈烨告辞。他在侍女的带领下,从偏门悄悄离开。当他走出几步以后,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那扇乌漆桐木门,和门上有些斑驳痕迹的虎衔铜环,无声地控诉些什么。

残存的史料里记载,元和三年十月二十二日,镇国将军陆子籍与琉璃交战数日后与敌同归于尽,以身殉国,年二十七。
元和三年十一月初三,护国将军陈瑛暴病身亡,年二十五。

停灵、哭丧、昭告天下……像是早已安排好的一样顺利。除了必要的礼节性哀悼,只有与陈瑛交好的武官们来了好几次。从下葬那天起,陈瑛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王居逸没有来过。他不想去这样的场合,假惺惺地哭。他的心里乱七八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屑于和那些人一起在灵前哭泣,他知道以陈瑛的个性,最烦别人哭哭啼啼的。

今天他没有带任何随从,陈烨因为要回乡守孝三个月也没有跟来。萧师杰……更不可能来。
陈瑛安葬在远眺镇南关的清阳城外武义山上,没有修墓,只是个矮坟和青石碑而已。跟他上来的还有厨子特意备下的食盒,和给陈瑛祭拜的一壶酒。
三杯浊酒,浇湿了黄土。
他也不怕身上脏,就这样坐下,拿出食盒放在碑前。碑上的红漆似乎还未干透。他死死地盯着碑上陈瑛的名讳。那个战功赫赫,足以标榜万世的功臣,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黄土之下。
“琬祯,我来看你了。”他边打开食盒边说道。当看到食盒里东西的时候,他愣住了。他的眼前模糊起来,心里揪着难受,控制不住地流泪。像是失去了心爱玩具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永远都不会再得到下一个的小孩。

原来是几个冒着热气的兔子馒头,静静地卧在食盒里。
馒头还在冒着热气。人却不在了。
“你是不是骗我……”他的眼前又模糊了,“你才二十五岁啊……”他用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陈瑛坟前,而是在赶考的路上。几个混混从树林里窜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一个文弱书生正准备交出所有盘缠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英姿飒爽的青年横枪马上,几下就把那些混混制服了。
“在下陈瑛,大同军校尉。”
“在下王居逸,穷酸书生。”一番话引得二人开怀大笑。这是八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当时陈瑛被夺情召回进京应试,同年二人得朝廷征召,同朝为官,再续前缘。一直到以后,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有一年陈瑛率军平定边乱,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那场仗打了快半年,赢得很艰难,回来时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的人。此后陈瑛一直在府上休养,王居逸常去看他。有阵亡将士的亲属跑到府外闹事,他挺身而出,硬是把几百个人说得哑口无言铩羽而归,回来以后在陈瑛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每回都被拧鼻子,气得他直跳脚。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连个吃馒头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了……”他自言自语道,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至于接收回答的人,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就这样轻飘飘地散在风中。他颓唐地倚靠着墓碑,冰冷的酒滑入咽喉,混着泪水,早已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知道吗,皇上下旨要御史台裁员了……”他敲敲墓碑,好像在叫陈瑛来听。“我从来不敢相信……我以为我做好自己的本分事情就足够了…我从做御史那天起,一直以为真的是要我监察朝廷…我现在才知道,御史也有管不了的人,管不了的事…”他一抹脸,委屈地说,“还有那个钦天监,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一次又一次干预朝政…可是现在御史台的弹劾令就是废纸一张…谁都敢横着走了,你说这是个什么世道?”他沉默了一会,坐直身子,“你说我辞官退隐好不好?”
只有松涛声阵阵散在风中。

“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支持我了。”过了好久,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又嫌弃我话多。”他自嘲道。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跺了跺脚,腿麻的感觉才缓和些。他瞥了一眼食盒,“馒头留给你了,我说话算话。”他潇洒地摆摆手,大步下山。夕阳无意间倾洒了些余晖在他身上,身后只有无尽的连绵青山与孤独的青石碑默默注视着他,无言相送。

他说想退隐,绝对不是说着玩玩而已。但他的心里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决定。真的要放弃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换回的官职吗?虽说不做官,以前下海玩商业时积攒下惊人的产业,还有陈瑛的遗产,也足够他活好几辈子的了,但真的甘心吗?甘心放弃自己的追求和抱负吗?退隐以后,真的“曷不委心任去留”么?
“公子,萧大人来了。”侍从的通传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知道了。”萧师杰怎么这时候过来?他起身出门去迎他,看见天色已深。
二人行礼罢,并肩进了书斋。萧师杰一撩衣袍坐下,王居逸掩了门,亲自给他倒茶。
“怎么这时候想起过来?”王居逸也不看他,全然没了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下级对上级该有的样子,反而是冷着脸对他。
“有急事要找你说,早上下了朝来找你,他们说你出去了。”萧师杰捧着茶碗,眼睛却一直望着王居逸。王居逸一直低着头直到坐下,没有回应。
“说吧。”王居逸知道他看出来自己眼睛肿着,低头玩弄腰佩的流苏。
“我觉得现在是时候把我们的计划提上日程了。”萧师杰眼中难掩喜色。
“计划?”王居逸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忘了?我向皇上上表,镇国将军和护国将军的位子先虚悬着,可以由原来的都尉代理军务,皇上同意了。这样一来,只要想办法拿到将印,清阳便在我的掌控内。到时候这三万大军来一出逼宫…”
“好了。”王居逸不想再听下去。他觉得萧师杰怎么这么冷血,只想着自己篡权谋位的事。“你就是特意来找我说这些的吗?”
这下轮到萧师杰摸不着头脑了。“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可从来没有瞒着你。”
“萧师杰。”王居逸眼神空洞地望着他。“我累了。这种事情,你还是另找一个好搭档吧。”
“逸安…这可是个好机会,能让这个朝廷天翻地覆。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多年,你难道要临阵脱逃么?”萧师杰伸手拉住王居逸的袖子。
“只有你在准备,我不过是旁观而已。”
“逸安!你不是不甘心就这样混混度日碌碌无为吗?你不是一直渴望着施展你的才华实现你的抱负吗?你不是希望有朝一日得见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吗!你忘掉了吗!”
“我没忘!”他甩开萧师杰的手。“但是我真的累了。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现在的我和废物有什么不同?”
“逸安,逃避是没有用的。你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是如果不去争,就只有死。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怎么能就这样功亏一篑呢?你难道甘心连一个小小的钦天监都能压在你的头上么?”
“望贤,我需要冷静一下。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了错误的决定。”他眯起眼睛,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萧师杰。“我们没必要争论下去。”
“随你。”萧师杰赌气似的撇撇嘴。“我走了。”还没出门,他又转过头来说道,“我会等你的答复,希望你做一个清醒的决定。”又恢复了命令式的口吻。
王居逸打发侍从送萧师杰,自己坐在房里发呆。他感觉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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