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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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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安顿在白马寺外的一座客栈,那客栈统共三层,还带一个院子,规格比之十七短暂待过的驿馆又豪华不少。房陵与巴齐各要了一间房,十七便随房陵住。
一路上他并不觉得车马劳顿,待安顿下来吃过了饭,十七兴致勃勃地对房陵道自己想出去玩。大约他没给这两人添过麻烦,房陵以为十七是个安分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贪玩也是本性,故而没有阻拦,随他去了。

他出去时,正值洛阳城黄昏将过,次第亮起万户千灯,美不胜收。
十七只见过十二楼的夜色,那里总是笼罩在晦暗中,西秀山脚灯光星星点点,远望有点寂寞。但东都不同,春水流觞,金吾不禁,夜里的热闹并不比白日逊色丝毫。
自离开宁州,这是十七初次体会到“繁华”二字。
耳畔交谈之声不绝于耳,他顺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在商市中穿梭,拿房陵给他的铜板买了个糖人,一路举着左顾右盼。人们大都一口官话,和气的是大多数,偶有一两个红着脖子因为没算清的账争吵,看在十七眼中,他只觉得稀奇。

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好奇心在此刻浮了个头,便再无法被按下去。
十七一路行至了某条街道,此处离商区略微远了,也不知他如何拐过来,四下寂静无人。他在树下静静地站了会儿,把那个糖人吃完,伸了个懒腰。
胳膊刚抻长,耳畔忽地起了风。

平瓦房上屋檐相接,屋顶宛如一片平地。自西边有三条人影往这处而来,一人在前方飞檐走壁,另二人穷追不舍,口中呼喊着什么字句。
十七一愣,未曾想到此间会有争斗,连忙闪身藏在一旁树后,悄然隐去了自己的气息。他抬眼一望,深红色围墙内露出飞檐,挂着的铃铛随风发出一阵细碎声响,隐约还能听见当中的人语。十七鼻尖嗅到一股香灰味,险些打了个喷嚏。

他一分神的时间,那三人已经落到街中厮打起来。
当中被追之人一身暗色斗篷,其余二人均是武僧打扮,相貌怪异不似中原人。武僧的功夫倒是一路,只是被他们围攻那人顷刻间连换数门武功,看不出高低,难道是个博百家之长的高手?若换了旁人,兴许根本分不出他那招式的真假。
生怕他们以多欺少闹出事端,十七弓身从地上拾起几个小石子扣在手中。左念教他的打穴之法他还没有忘记,虽此时被寒毒淤堵了部分经脉,却并无大碍。

身着斗篷之人还有空与武僧调笑,一张嘴,声音十分嘶哑:“二位也是出家之人,大家虽非同门,但都已皈依我佛,何苦自相残杀!”
武僧吒道:“废话忒多!接招!”

他言毕,一双手以擒拿之势向对方攻去。十七听声音便知那人定是之前受了内伤,此刻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落于下风。他握紧了手中石子,严阵以待,准备好倘若那人真要被他们当街斩杀,自己也不能作壁上观——闻笛对他说,仁义二字无论何时都需放在第一位。
一武僧手作龙爪状,攻下他下盘,另一人则配合默契地直取他双目。那人轻咤一声,竟是腾空而起往后空翻,落地时双手桌底,以腿法代替拳法,以一敌二起来。
见他在夜色中行动如常,双掌不断变换位置撑住地面,一双腿犹如活了,使出招式既像剑法又像枪法,劲道极大地打向那两名武僧的头颅、肩骨。

十七惊讶地暗道:“中原果真奇怪,倒是没见过这般工夫。”
他蓦地变换了打法,但两名武僧显然并非泛泛之辈,只几十个回合便摸清了这人以腿为掌的套路,互相交换一个眼色,也立刻换了应对之计。他们一人堵住那人去路,另一人飞快地掐了几个手诀,仿佛某种运气之法,二人一前一后,同时大吼一声:“着!”
十七眉头一皱,见斗篷之人就要被他们拿下,手中扣着的石子应声而出,疾风一般打中了其中一名武僧的膻中穴。此乃人体要处,被这么一击,武僧使到一半的力气仿佛忽地被抽离了,他的手僵直停在半空,随后人向后栽倒,发出一声巨响。

“什么人!”另一人猛地回头,一双眼如鹰隼般地盯住十七藏身的大树。
便在此刻,斗篷之人趁他放松片刻,猛地击打武僧后心,只打得人闷哼一声,旋即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仰天大笑:“什么‘菩提堂’,还是再回大理多练两年吧!”

只是还未得意完毕,他就弓身呕吐出一大滩鲜血,红得刺目。这下十七也顾不得什么藏不藏身,连忙冲出去扶住那人,利落地封了他两个穴道:“你受了内伤?”
方才那枚石子劲道太强,出手之人定然内力深厚,可当看清了救自己的是个半大孩子时,他似是没想到洛阳城中还能藏龙卧虎。那人一愣,随后被十七搀扶着进了巷子。他随地坐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后知后觉地放松下来。
十七站在他旁边,道:“你死不了,我先走了。”

“等等,小兄弟!”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个“无处染尘埃”的光头,慌忙拉住十七,“你救了和尚的命,如何说走就走?”
十七呆在原地,满眼都写着不可思议,全然想不到被救的人还能耍赖。他索性双臂一抱,皱眉道:“否则呢?”
那和尚嘿嘿一笑,竟有几分油滑,很不像脱离红尘的人了:“和尚一条光棍,赤条条来赤条条走,无以为报,唯有取来的他人之物,能报小兄弟救命之恩——是了,那宝物怎能和尚独占,所谓普渡众生,如此才能渡人!”

十七:“怎么?”
那和尚倏地爬起来,弹干净了身上尘土,望着十七的方向。
他生得浓眉大眼,褪去世俗气、目光炯炯地望向十七时,突然便有了点宝相庄严的意思。和尚双掌合十,口诵佛号:“和尚法号‘慧慈’。小兄弟既身负武功,又心善无比,嫉恶如仇,可见与和尚有机缘。明日三更,城外白龙寺,有大礼相赠。”

最后一字声音落地时,慧慈和尚忽地向后退去,身轻如燕地掠出数尺。十七一句“等等”未曾出口,夜色中又传来慧慈的声音:
“妄心灭已,不住空相……”
十七站在原地,反复咀嚼过今日经历,只觉得自己碰上了鬼。他抄着手往回走,重又回到明亮光下时,忽然心惊胆战地想:“这不会是仙人跳吧?!”







第3章 第二章 自在无相
他彻夜未眠,冥想至日出时分,才躺下装睡。
慧慈的声音和那复杂古怪的招式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偷了十七一宿好觉。他堪堪才觉出困意,立刻又听见了客栈后院的鸡鸣。

十七皱着眉爬起来,走出三步时,心口猛地一冷,旋即剧痛起来。而这又只是一瞬,若非抽痛得难以自持,十七险些以为这是他的错觉。他扶着墙站稳,伸手摸住自己脉门,凝神片刻,忽然想:
“这水寒之毒并不凶险,但就怕拖下去生出事端。单靠我自己是解不得的,须得外人真气打入方可疏通,见那慧慈和尚还有几分功夫,我又救了他的命,若他所练内功与我并不相克……能否请他帮了这个忙?”
西秀山中那条溪水美则美矣,动辄却害人性命,曾经左念对他们千叮万嘱不可靠近更不可落水,如今十七自尝苦果,悔不当初。他转念一想,当天闻笛也曾跳入水中,即便时间不长,闻笛向来身体弱……他会没事么?

这担忧容不得他细想,十七身侧忽地传来房陵的声音:“十七,你这么早就醒了?”
他把自己从思绪万千中抽离而出,转向房陵,茫然点了点头。
巴齐、房陵二人要在洛阳休整一些日子,早饭时候,巴齐对十七言明理由。他昨夜去了趟市集,发现不少商人仿佛对那些翡翠原石十分感兴趣,倘若能在此处出手一些,与带去江南分别不大,兴许还能拓宽市场。
巴齐最后道:“小兄弟若不想留在此处,我与房兄给你一些银钱,咱们就此别过便是。”

十七道:“我去哪里都行,二位大哥这边若我帮得上忙,万万没有在此时离开的理由。十七虽不能助二位讨价还价,但能写能算,还有力气搬东西,不敢胡乱收下大哥们的银钱,总要尽一尽自己的力气。”
房陵大笑,道:“好!好!少年英雄,竟如此仗义!”
十七只道这些都是小事,饭后便随他们去了市集。房陵暂时租下一间铺子,那东家自己也是生意人,当朝以商为贱,都是下九流,自然分外惺惺相惜,前一任房客因举家搬迁刚退了租金,房陵与他相谈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办妥了。

铺子里头陈设简陋,好在货架一应俱全,房陵也无需太多东西。不过午时,他与巴齐便打出了招牌。
虽十七说了,但房陵却不好支使他,只让他看着客人,莫让他们不知轻重地动辄上手。十七往边上端正地一站,他离开西秀山后长了点个子,仿佛一根瘦长的竹竿,挺拔而修长,长得又不似普通乡下小孩,一双眼黑白分明,不用多说什么便让人顿生好感。
东都城民风开化,不少女流亦在外抛头露面,并没人感觉多么稀奇。她们素来喜爱翡翠玉石,见这处是新的招牌,又有个俊秀少年站着,自然愿意来多看一眼。

来的人多,赚的银子也就多了,这一天中十七忙得脚不沾地,房陵却笑得合不拢嘴,直到夜色降临,他们才得了一刻休息。
住处落在了店铺后院,两件卧房让给了二位老板,十七自己是个跑腿的,便对房陵道宿在大堂内的榻上便是。巴齐替他抱来两条厚褥子,如此展开,缩进去却也温暖,不至于在春寒料峭时分着了凉。
而这温暖,十七今夜注定无法消受。

他静静地等巴齐二人睡下,在黑暗中听见外头的更夫打过了三更,顿时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自墙边顺着一棵树轻巧地翻了出去。
十七的轻功练得稀松二五眼,说出去只怕丢了西秀山的面子。
十二楼的轻功叫做“听风步”,讲究收放自如,使出来身形矫若游龙,十分好看,素来以天下第一轻功之名冠绝武林。他当年练功时仗着和闻笛关系好,隔三差五地偷懒,不去站那梅花桩,到头来逃命也跑不快。
这时,十七趁夜色出城,才苦不堪言地想:“倘若想到以后,我当年也不去偷那懒了!”

他好不容易越过城墙,树影婆娑间幽深的夜色宛如暗藏鬼魅。十七情不自禁地思及溪水边的夜色,登时有点打颤,而那白龙寺近在眼前。
他一咬牙,心道:“来都来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怕什么?”便疾步朝寺庙而去。
白龙寺有个恢弘的名字,但整座古刹也只有名字大气端庄了。飞檐破破烂烂,匾额四处掉漆,十七见那木门摇摇欲坠,不敢去碰,只好再次当了次“梁上君子”翻墙而入。他落在青石地板上,四周只有西厢中一点豆大灯光。
十七正欲前去,里头的人却仿佛已经察觉他来,风声顿起,一条影子自厢房内破窗而出,木质破碎之声还未传到耳中,十七已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看招!”那声音浑厚,话音刚落,一股罡风扑面,他来不及格挡,只好撤开,跃出数尺后向后一翻轻巧落地,本能地护住头脸。
但却没有下一步进攻了,十七放下手,见逆光处与他相对而立的,正是慧慈和尚。
十七笨嘴拙舌,此刻饶是有满腹疑问和委屈,涌到喉咙却都说不出来,他只怒目而视,非要慧慈给个说法,良久才道:“大师,这是何意?”

慧慈哈哈大笑:“你果然是习武之人,方才那一式轻功,我见倒像听风步。昨日以石子打穴,那劲道与手法,又仿佛‘星如雨’,你果然是十二楼的人?”
十七心中“咯噔”一声,本能地一条腿往后挪了半步,正思索要么先走,那慧慈和尚又道:“小施主不必紧张,和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与这武林纷争并无瓜葛,只是生平便痴迷于各家杂学,于此道上精通一些罢了。”
“大师让我前来,到底有何指教?我以为大师是伤重须得照顾,如今见你大好,若无大事,我便回去了。”十七道,双肩略微内扣,暗自防备。

慧慈道:“不急,不急。可否请教小施主尊姓?”
对旁人而言是个异常简单的问题,他提起也不过寒暄,十七却仿佛陷入了长久的回忆,面色发白,倒像不情愿回答。慧慈通情达理,一句“若不方便那不提也罢”刚要脱口而出,十七抬头望他,轻声道:“杨柳的柳。”

“柳施主。”慧慈笑道,“和尚见你眉头深锁,有事放不下,又思及你这年纪,本该恣意享受大好年华,既是同情也是心疼。罪过,罪过!”
柳十七:“……”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满嘴狗屁之言的和尚像得道高僧?

慧慈自怀中取出一本破旧书卷,思来想去,又将它收回:“阿弥陀佛,柳施主你年纪尚轻,便已为苦难所扰,此物万万不可就这么交予你手。但和尚滴水之恩必当报以涌泉,今日教你四句心法,你若感觉得当,每晚三更来此处找和尚领后面的便是。”
柳十七蔑视道:“大师生怕我误入邪魔外道,于是想用武功秘籍绑着我,好让我没空去作恶吗?”
慧慈但笑不语。
柳十七又道:“我看上去这么像武痴?不瞒大师,今日前来是怕大师还有其他要事相告,却不想大师以己度人,以为我是为了你的秘籍,真是令人心寒!”

慧慈安然道:“阿弥陀佛,施主如何想都无妨,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却在和尚。”
柳十七站在原地思虑许久,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抬下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多听一听大师于武学有何见地。”
慧慈双掌合十,缓慢念道:“有生灭法,五蕴皆空。离于五蕴,识一切苦。何以能离,不住妄心。妄心灭已,不住空相。”(注)

他声音雄浑,透过其中宛如置身金身佛像之下。十七有一刻恍惚,旋即抽离而出,蹙眉道:“大师,我纵然再不明事理,也能从这十六字中听出……恐怕并非大师所习武功吧?大师出手时光明正大,刚直不阿,纵然有诡谲之处也从未乱了全局,可没有‘不住空相’这么超脱自在。”
这番不太客气的话甫一说出,慧慈面上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不错,不错。柳施主年纪虽小,悟性却是极高。此道名曰无相,乃俗世红尘殊途同归之路。”
柳十七:“大师想渡我皈依?”
慧慈:“阿弥陀佛,施主尚有三千世界不曾见过。和尚这功法名曰‘自在无相功’,施主慧根远胜旁人,此法与你深有机缘。”

柳十七目光一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若我猜的不错,这‘自在无相’乃是大理菩提堂的不传之秘……大师是南诏人?”
“和尚从来处来。”慧慈却不在乎柳十七的质问,安然道,“柳施主今夜回住处后,可按这十六字调动丹田真气,经由任脉、督脉周转全身,此道助你清心凝神,于空明中堪破身负苦楚,方能从一而终,潜心修道。”
柳十七仍旧警惕地望着他,那慧慈不看他了,大笑三声,转身回到了白龙寺破败的厢房中。那点豆大灯光很快熄灭,一片黑暗中,柳十七只觉一切都像梦一样。

他并未转身离去,环视一圈后席地而坐,当真按照慧慈所言开始运功。
“宁可信其有吧。”柳十七暗道。
他急需缓解水寒毒气,此刻慧慈给他指了一条路,眼看那和尚也不想再与他交手,强要塞秘籍给他,练了总比他坐以待毙的好。十七并非死板之人,向来走的路便没个定数,这个性有好有坏,于眼下还算有所助益。
柳十七默念慧慈所赠的十六字,依他所说小心翼翼地调息。

原本经脉淤塞之人不应再有大动作,以免真气走岔后不可挽回,柳十七此举偏生逆正道而行之,不仅没有静养,反倒缓慢调动一股真气往那淤积之地而去。他的思绪沉沉地压着,反倒能逐渐凝神,灵台空明澄澈,颇有修道风骨。
初春的夜里偶尔掠过凉风,柳十七的额前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破败厢房的窗内一角,慧慈在夜色中悄声观察,唇角竟露出一丝不由自主的笑意,暗道:“这小子若果真静得下心,能修得旁人无法企及的韧劲,凭他这般年纪就有如此深厚的内功,再以自在无相功相佐,恐怕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慧慈低低诵了一句佛号,双目微合:“寿数将尽,于此走投无路之际能得英才而教,实在功德一件。祖师在上,也莫要怪弟子破了这个戒啦!”

室内一炷香燃尽,院中席地而坐的柳十七睁了眼。
他良久才站起身来,正欲离去,又思索片刻后行至厢房之前,站立不语,片刻规规矩矩地朝那黑洞洞的门窗行了一个大礼。
少年眉清目秀,手长脚长,脖子细得仿佛能轻易被折断,此刻目光平和,萦绕其中的一缕邪气就这么被压制住了。
他恭敬地稽首,再开口时没了方才的轻佻:“多谢大师。”

此后,柳十七白天在房陵的铺子上帮忙算账跑腿,一入夜便偷跑到城外的白龙寺,像真把慧慈和尚认作了半个师父一般,认认真真地跟他学起了那《自在无相功》。
慧慈和尚是个酒肉高僧,平日蜷缩在白龙寺里,每逢初一十五,意思意思地斋戒半日,其余时候十七从城中给他带饭菜去,那出家之人只拣荤腥,反而很嫌弃素斋一般。

柳十七曾打趣他:“大师,你这可是破戒了吧?”
慧慈喝了口酒,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所谓戒律是以约束无德之人,和尚看着像那无德之人吗?”
柳十七很想点头,碍于有求于他只得捏着鼻子认。

每日吃过晚饭,慧慈和尚便坐没坐相地往那蒲团上一靠,开始拖长声音传授心法。此人极为鸡贼,声称全看缘分,好话不说第二遍,无奈柳十七天生聪颖,过耳不忘。
他悟性极高,无需慧慈将每一句话挨个指点,自己便融会贯通。遇见实在想不通的地方,才屈尊问一问这位半路师父,更多时候只自己冥想。旁人要学个一年半载的心法,他只用十天半月就全部了然于心。
洛阳的春夜去得很快,过了一阵料峭,清明雨后不过三天,慧慈教他那一本薄薄的秘籍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第一次提到自在无相功法的由来:
“自在无相,本是佛经中的谒语。南诏因在大理,段氏又笃信佛教,菩提堂中前几代高僧武艺高强,将佛门经典与武学相融合,创出来的心法便是这‘自在无相功’。此法重在‘心无旁骛’四字,若用心不纯,哪怕武功盖世也无法领悟其中玄机。以无相而渡众生,见遍万物,才知自身渺小。”
听了慧慈这番话,柳十七道:“我见青山,犹如青山见我。”
慧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道:“你已明白其中关节了,和尚还有一句教你:修炼此法切勿急躁,无相本无形,又藏于世间众生相当中。是故此功既成,天下武学在你眼中不过管中窥豹,见一斑而知全局。”

柳十七掐着指头算了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后,道:“大师,还差一句。”
那和尚本是端坐于蒲团之上,闻言大笑,他双掌合十:“竟较真至此!阿弥陀佛,小十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和尚时日无多,那最后一句话告诉了你,只怕没有机会慢慢开导、解释了——”
柳十七眉头一皱:“大师是要离开此地吗?”
慧慈不答,缓慢道:“无相功,心空身自化,随意任所之。”

他默默低头念诵那十个字,只觉得好像懂了,又好像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正苦苦思索,猛地抬头想要再多问两句,却愣在了原地。
灯下朦胧,慧慈脸上浮现出一层苍白的死气。柳十七往前一探身,轻唤道:“大师?”
已是无人回应。
他伸出二指一探慧慈的鼻息,虽有了心理准备,仍旧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那高僧不知何时没了呼吸,悄无声息地圆寂了!

柳十七手指颤抖地收回,他本就坐在慧慈对面,这时端正地跪下来,朝慧慈磕了三个头。他此前见过厮杀,知道武林中时常有血腥打斗,殒命之徒不在少数,却不想第一次见旁人死在自己面前,是这样没声没息的。
他拾起慧慈膝头那本秘籍,入手重若千钧。
秘籍书页泛黄,封面写着庄严的“自在无相”四字,十七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三行,哭笑不得地停下,望向慧慈的安详遗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大师,用心良苦啊!”

摊在地上的所谓秘籍中所写,无非是些生活琐事,哪有半点所谓的深奥功夫?真正的秘籍早已经由慧慈的口,记在柳十七脑海中。
何德何能呢?

他在那厢房中跪到天明,蒙蒙亮时点了一把火,将“秘籍”与慧慈圆寂后的肉身一起焚毁了。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柳十七想这大概就是他说的“得道”了。
城外白龙寺火光冲天,周围百姓提水来,费了一个时辰才把大火扑灭。
有人从废墟中拾得一颗舍利,才知此地有高僧去了极乐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几句来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第4章 第三章 落英缤纷
白龙寺那场大火未能被官府查明因何而起,很快便无人问津。

十七一如往日那般,白天跑堂,夜里暗自练功。自在无相功很快融入了他的骨血,在他尚未觉察时,便与当年修习的西秀山内功浑然一体,仿佛只是他的一场错觉,但柳十七分明发现,无论习武还是调息,凝神比从前要快,而招式力道也更加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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