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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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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手对上春水刀法,前者自不必说,是每一式都驭血而生的杀招。后者被中原其他门派笑称为“女人刀”,使出来风度翩翩,又格外温软,是以柔克刚的绝技,却讲求刀刀致命却点到为止,十分的正人君子,故而杀伤力略逊一筹。
自小拜在左念门下,就算当下针锋相对,也不能抹杀他们师徒一场的事实。左念了解闻笛的一招一式,而闻笛亦对他的性格琢磨得异常透彻。
许是左念当真被此前那次走火入魔彻底扰乱,一时之间他与闻笛竟还胶着了!

柳十七紧皱眉头,喃喃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昨日听郁徵才说,已经清醒了……”
旁边封听云不声不响了良久,忽然道:“我看是流波弄月曲。伤者、弱者听闻此曲,难免会……我不知他伤重至此,方才鼓琴时以内力相和,琴音甚远,恐怕他已经在自身境界里左右互搏了一遭,故而——”
心神大乱,方才恢复不久的神智猛然崩盘。
他说不下去了,柳十七的手指握在长河刀的刀柄上,密切注视战局。

白影一闪,闻笛单手在地上撑了一刻,忽地又朝旁边一滚躲开左念如雷霆风火的一拳,这一下却露出了右肋的破绽,对手是何等修为的人,左念立刻察觉出来,眼角发红地紧随而去,变拳为掌,攻向闻笛的死角!
“唔!”闻笛一声痛呼,右臂被左念一掌之后顺势擒住,弯折成了个诡异的角度。
手中柳叶刀按捺不住难耐的痛苦,手腕一软提不起来,于是清脆地坠地。

左念突然摇了摇头,仿佛想赶出心魔,眼神转瞬变了几遭,定格在挣扎的茫然中,他低头一看闻笛,手上力道却没有半分松懈,仿佛被夺舍一般,开口就是喑哑的质问:“我待你如何?我何曾对不起你?!”
闻笛被他擒住,生硬地扭过头和他对视,片刻后自嘲地笑出了声:“哈哈……师父,你害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与至亲不得相认……现在却来问,何曾对不起我?”
左念一愣:“你说什——”

便是这一刻松懈,闻笛灵巧地抬起另只手卸掉他手腕,右手肘往后一推击在左念胸口,立时逃脱他的桎梏,回身后方才要补一脚,又被抓住了脚踝!
闻笛突然露出个很邪气的表情,他眯了眯眼,轻声问:“师父,你到底是醒着还是入了魔?渡心丹已经渡不了你的心结了,是吗?”

此言一出口,本已经清醒不少的左念忽地又被刺激得想起了深仇大恨,他一句话也没说,双手作爪,大吼一声朝闻笛而去。
柳十七:“笛哥!”
凶险万分的时候,他一嗓子喊得场中两人都有转瞬凝滞,左念扭过头,眼中一闪而过了什么复杂情绪,竟直接拎着闻笛的衣领把他推开,然后换了目标!

闻笛惊道:“你喊什么!”
他连忙几步掠上,一指正对左念后心,却在还没发力时被对方察觉,左念长袖一拍,轻巧避开闻笛尚且不够纯属的折花手。闻笛惊骇之下往后翻出丈余,再要救人也来不及了!他连忙喊道:“封师兄——”
不等他开口求助,封听云已经闻声而动长剑出鞘,拦在左念面前。

他的北冥剑虽听着如同极寒之地修炼的剑法,动辄亦刚柔并济,本质却仍是内质纯阳功夫,与左念纯阴的折花手一碰撞,两边俱是大吃一惊。
封听云心想:“当世四大高手果真名不虚传,修为毁了一半还这般强劲!”
左念暗道:“这是什么邪功?!”

但他几近崩溃,任何挡在面前的人都不过是碍事的蝼蚁——左念袍袖一挥,染血的手掌拍向封听云右肩,对方长剑回护,倾身转开轻巧地避过。
好俊的轻功!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的弟子?

左念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厉声道:“好剑法,好轻功!你这小子往后定将大有成就,若不想今日折损在西秀山,就速速收手,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前辈,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封听云绷着脸,言语间却有笑意,手上动作丝毫不乱,北冥剑法发挥到了极致。
二人你来我往间交换了百余招,左念愈战愈勇,封听云却渐渐体力不支——虽说年轻人总是占了上风,但他不识变幻莫测的折花手,北冥剑在左念眼中不过几下就能摸清的普通剑法,一式二式尚且可以招架,时间久了怎能是他的对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左念怒喝道,随即矮身点向封听云带脉大穴,“让开!”
封听云避闪不及,只觉整个人从腰部往下忽然一麻使不上劲,他疾走两步又身体一软,立时就要跌倒——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但要阻挡左念,仍是慢了一拍。
封听云礼数周全,朝宋敏儿道:“多谢。”

闻笛方才挨了一掌,此刻奔过来也只是徒劳,封听云几近力竭,可左念还没有半分衰退。至此庭芳苑中师徒反目,剩下一个柳十七。
左念咯咯地笑起,声音犹如夜枭凄鸣,他在树下稍一借力,扑向柳十七!
“柳眠声,事不过三,我看你今日还能逃去哪里!”

四周已无人相助,但柳十七哪能任人鱼肉,他先是略一转身,脚下踩着落无痕的步法,随即抽出了长刀。
那刀虽然断得没了锋利的刀尖,仍能看出不俗的材质。左念一双肉掌袭来,柳十七顾及旧情,调转刀锋以没开刃的刀背与他硬碰硬地撞在一起,彼此霎时都后退了好几步!
“柳眠声,你从哪里习来如此深厚的内功?”左念先感叹,随后又扭曲了脸孔,眉梢一挑,“但折花手毫无破绽,你若不想死,便交出渡心丹!”

他神色转瞬变化,像是一具躯体中住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人,此消彼长地抢着唇舌话语,亟待控制左念的整个心神——
入魔?
连内息都一并错乱了!
柳十七摇摇头:“……你已然无药可医。”

左念闻言后嗤笑一声,不再同他多言,眼中的敌人从闻笛自行变成了柳十七,左掌右指,竟同时使出了“落英缤纷”和“孤芳自赏”两招——
而柳十七在原地双手握住刀柄,凝望他的路数,半步也没再退了!
刀锋顺着指尖时,时间仿佛忽然停止。柳十七一侧身,那刀锋调转,直取左念腰下三寸,对方不敢怠慢,立刻往后一翻,袖中几点银光闪过。

“叮!”
暗器击打刀面的声音震落了树梢积雪,冰凌狠狠坠地,碎得四分五裂。

柳十七趁着空档,不愿再与他纠缠,连忙朝闻笛那边轻声而去。左念怎会放过,他目眦欲裂,手指犹如剑刃,犹如刀锋,带起了一股凌厉杀意。
长河刀向后一送,左念毫不犹豫地以空手去接,却不曾伤及分毫!柳十七大骇之下,双手使力压下刀刃,左念却顺势松了力道,柳十七下盘猛地不稳,被自己那股力气带得往旁边一歪,而左念气势如虹的一掌倏忽杀到——
生生地打在了柳十七的后腰!

他几步趔趄,弓身只觉喉头一甜,想要呕血却呕不出来,难耐无比时又听见了衣袍卷过北风的声音,连忙回身招架。
“叛出师门,你却还好意思用春水刀法吗?”左念冷笑一声,“不给渡心丹,我反正是死路一条,不如拉你去陪葬,九泉之下终日折磨,倒也不失乐趣!”

柳十七眉心紧皱,反驳道:“我便不再用春水刀法!”
他在小蓬莱待了两月有余,强撑着修习六阳掌,本就导致经脉失调身体虚弱,挨了他劲道十足的一掌更是力不从心。他忍着一股气,长刀使出了利剑之气,由下到上斜斜倒刺,长河刀本是轻盈为主,如此一来,断刃微微抖动,一时辨不出方向。
旁侧的封听云护着宋敏儿,见了这一幕,不解地想:“并非六阳掌的化势,他没学过北冥剑,到底从哪里……”

而闻笛更是惊骇:“这、这不是席蓝玉的景明君子剑吗!”
昔日在清谈会角落里偶然一瞥,折花手“疏影横斜”对上景明剑“不孤有邻”,旁人看了只会叫好,柳十七却电光石火间记下了套路,此刻如法炮制出来……

但可惜只是惊鸿一闪。
左念神智虽不清醒,多年见识尚在,只愣了一瞬,当机立断闪身躲开刀刃,右手却做点穴状扑向柳十七握刀的阳谷穴。
气劲先行钉入,仿佛又是另一道“少阳符”,柳十七只觉寒气入体,不得不舍弃长刀。他松手后来不及看清左念的意图,那人又是一指,直逼柳十七膻中——
柳十七急速后退几步,脊背撞上围墙,顿时呕出了一口黑血!

折花手立时杀到,兔起鹘落间左念身形一晃,仿佛分出残影,叫人辨不清虚实,柳十七没见过此种套路,一时捂着伤处难耐弓身。
不远处闻笛忽道:“小心,是‘花开堪折’!”
处处杀招的折花手好歹还存着极美的躯壳,惟独这一式最为辛辣,摒弃了一切姿态只为方寸之间取人性命。

左念腾身而起,点穴手向上变掌,于半空中取向百会穴,带起罡风。而柳十七身后无路可退,此时他刀已脱手,倚墙而立,是真正的避无可避!
紧要关头,反倒是扑面北风让柳十七忽地清醒,折花手在他眼中霎时变得真切。胸腹间一团温暖,柳十七灵光乍现,当下决定不躲了。
“着!”左念一声暴喝,凌厉无匹的折花手宛如一把利剑刺向一尺外的少年。

而柳十七澄明的脑海中荡过只来得及背下的六阳掌总纲,是彼时伊春秋淡然的话语:“任气用力,渐失其真。用志不纷,乃凝于神。势去意来,求察阴阳。”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柳十七忽地抬手作掌,踏出半步迎上折花手的阴寒气劲,一掌拍出,浩然端方,直直地打在左念小腹气海!
真气磅礴凝固成了一股,如旭日从海上一跃而起,与此同时冲淡了那股阴寒——

刹那的局势倒转,分明应当是柳十七倒下,但倒退弓身的却是左念!
那一掌打得他连退三丈,左念“哇”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单膝跪在地上,半晌竟都没能起身,面如金纸,抬头望向柳十七的方位,嘴唇毫无血色。

而柳十七用尽全力的一掌也让自己几乎被震得浑身发软,他强撑着站稳,脚尖一踢方才落在地上的长河刀,银光闪过,复又抓在手中。断刃朝下扎进泥土,他就倚靠一把刀站直了身板,不言不语地看向左念。
他唇角还有一丝血迹,拿手背擦了,喉咙里呛人的腥味挥之不去。

左念好不容易仰起头又埋了下去,他用尽全力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柳十七,语气没了跋扈:“你……你不仅叛出师门,还……”
“另投他人门下。”柳十七忍住不适,心平气和地替他补上了后半句,随即道,“但这不是天经地义吗?难道我就活该在偌大江湖孤苦伶仃一辈子,再等着你把我捡回去?”

这话说得冷淡,却犹如一把钢刀再次伤了左念,他呵气似的半晌才找回声音:“枉我如此……”话到一半,心魔再度袭来,左念闷声低哼,再抬起头时眼中有血气翻涌:“渡心丹,只要有了渡心丹,我能天下第一……柳眠声!”
柳十七:“你莫要再动气,否则真就——”

左念暴怒:“那人误我!害我妻儿性命,害我伤及无辜!深仇大恨,我死不瞑目!天下第一……只有天下第一才能杀了他……”
众人尚且愕然,都不知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时,左念口喷鲜血。虚弱到极点,他白衣都被血染透了,眉心竖着的血痕却愈发明亮,不依不饶地再度起身,朝柳十七而去。

天地缩小成之狭窄一隅,心魔所困,目之所及,只有面前的少年人。左念有一刻迷茫,恍惚间错觉见到了与他的初遇,他妻儿已死,柳十七没了家人。
长安城,近黄昏。他从枯井里抱出的孩子,跟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喊“师父”,却在目睹他的大错后毅然转身离开……
他还未来得及品出自己对柳十七究竟是疼惜多,怨恨多,还是遗憾多,往事悉数化为了齑粉。

左念一声轻吒,手间气劲翻涌,似是回光返照。但这次还没容他飞身而出,一柄细窄柳叶刀突然径直穿透了他的右胸!

从胸口露出一点银光,旋即就被鲜红的血染得没了亮泽。
左念僵硬地回过头,好似至此都不肯相信趁他体虚入魔时下手的,竟是他十年来最信任的、也最给予厚望的弟子。
“闻笛……?”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口鼻均淌下血痕,眼神却渐渐清明了,“你为何……从始至终,你没拿我当……恩师?”

身后的青年握住刀柄,眼中一片沉然,片刻后却平淡地说起了一件在场众人都很陌生的事:“你说那人害你妻儿性命,但你不也为了所谓仇恨,误杀了旁人夫妻吗?今日我背负弑师罪孽,不过是命中注定,无所谓他人如何看待!”
左念尚有一口气在,闻言他眼珠瞪得越发大了,再也承受不住撕裂般的疼痛跪倒在地,膝盖重重一磕,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闻笛的脚踝。

饶是与他素昧平生如封听云,朝夕相处如宋敏儿,此刻听出闻笛言下之意的隐情,都经不住彻底惊呆了!
“长安……长安……”左念轻身唤道。
“不错,长安。”闻笛垂眸看他,并不踢开他握着自己脚踝的手,没有握刀的手捂着伤处,“十五年……十六年前,你在长安杀了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夫妇,以为他们是你的杀妻仇人,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事后一把火烧了那房子。仅仅两天后,你就知道自己铸成大错,是被别人当了杀人的刀!你连忙回去,却只来得及……”

他说不下去一般浅浅地吸了口气,眼眶微热,看向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的柳眠声,在左念越发悔恨的表情里,继续道:
“却只来得及……从后院枯井中救出他们的幼子,为了弥补,你把他带回西秀山,发现这孩子天资聪颖,更加疼惜,悉心教导。”

柳十七扶着刀往后一个趔趄,被封听云撑住后腰,他声音细小,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呢……”
那日闻笛的话还响在耳畔,“你我异位而处,你待如何?”
他没想到这并非只是一个简单的设问!

“我……”左念快要喘不上气了,他呼吸越发急促,目光也渐渐涣散,握住闻笛的手却还没放,“你……你不是那孩子……”
闻笛耐心地蹲下身子,掐着左念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平视:“我自然不是那孩子,但你怎么会想到,那对夫妻还有一个养子。你上门寻仇之时他恰好去私塾先生那儿抄书,不在家中。等入夜回来,迎接他的只剩一片废墟。”
左念:“……”

闻笛清了清嗓子,好把多年仇恨淤积的沙哑咳出去:“左掌门,师父——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在那天去而复返,然后被藏在邻居家的我看到了面目。我好不容易设法跟你回了西秀山……只要能替义父义母手刃仇人,冰天雪地跪半个月算什么,被十二楼弟子轻慢算什么,忍辱负重十四年又算得什么!”

听了这话,宋敏儿抱紧自己双臂,她知道底细,猜也猜出这场恩怨了,这时情不自禁去看柳十七,见对方双目通红,神色崩溃。
师父是仇家,师哥是义兄,一切都是……精心算计,他身在局中从未看透过。

闻笛轻声道:“你就快死了,作为你的逆徒,我此生不再使出任何一式春水刀法,也算对得起师徒一场,可好?”而左念已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了,他的手指力道一点一点地放松,闻笛放开掐着他的手,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左念轰然脸孔朝下倒在地上,手指细微抽搐了一下,随后没有了生气。

“这下行了,咱们两清。”
闻笛冷冷地说完,痛快抽出那把钉死了左念的柳叶刀,在自己衣襟下摆擦干净血痕,随手扔到了一边。

忽然下起小雪,闻笛站在庭芳苑内,摊开双手。经年练刀磨出来的薄茧沾了一点冰凉的雪片,旋即融化成水,像是一滴未落的泪。
被他丢弃了的、象征着十二楼辉煌的柳叶刀如同西秀山任何一个入门弟子的佩刀,上面镌刻着主人的姓氏,横平竖直——
是一个“柳”。

作者有话要说:
哎 感觉没写好(。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前途未卜
柳十七昏睡了整整三天。

那日他先是电光石火间悟透了六阳掌的根基,用尽全力打了左念一掌,体虚到了极致,还没调息过来,就听闻笛道出一件惊世骇俗的真相。一伤了身,二伤了心,在各种刺激下柳十七只来得及抓住封听云,接着两腿一软栽了下去。
闻笛背他回到住处,郁徵嘴上不闻不问,私下里却让人找原先生替柳十七诊断。结果不出所料,与左念一战,柳十七先是被折花手震出内伤,又强撑着运功突破六阳掌,分外凶险,差点死了。
原先生扎完针叹了口气,开了宁神的药,留下句“醒不过来就是上天要收了他”,后头几天再没来过。

起先柳十七的确一直没醒,闻笛没日没夜地守着,但与他内功相悖,也不敢贸然替他调息,成天心急如焚。封听云倒是与柳十七师出同门,他却看着只想作壁上观,摆摆手说师弟死不了,便每天不知去哪里了。
而后半梦半醒间柳十七发了一次烧,慢慢退下去后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柳十七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醒来时是一个深夜,身心俱疲。

他睁开眼后先感觉口渴,随后脑袋和四肢都开始疼,不是外伤,而是那种酸痛,叫人咬着牙关忍耐,不好叫出声。他静静地躺了会儿,等这阵子缓过去后才爬起来。
依旧是西秀山的矮榻,从小蓬莱带出的兔子窝在床尾,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养神,把自己变成了个毛团。旁侧桌边坐着个人,柳十七眯起眼,正要发问,借着烛光看清了那人时,顿时愣怔:“郁……郁师兄?”
不是闻笛。柳十七头疼之余,忽然有一丝失落。

郁徵没休息,他一直看着柳十七的动静,见他还能说话就知道已经大好,起身走过来在榻边坐了,道:“下午时听见你梦呓,想来是快醒了,闻笛说他没脸见你,非要我替他守一会儿——来,先把药喝了。”
他递过来一碗漆黑的药,闻着就难以下咽,但柳十七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几口喝了个干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擦掉唇边药渍,柳十七抬头望向郁徵,半晌后犹犹豫豫道:“他……是生我气了吗?”
“不能吧。”郁徵看了一眼天色,叹息道,“天快亮了,我该回去准备别的。你昏睡这几日十二楼发生了不少事,左右你已经不是本门弟子,不受约束。再歇一会儿,等日出之后你找你师兄去。”
郁徵的话说得颇有玄机,柳十七隐约猜到什么,没有再问,目送他出门。

他坐在榻上,西秀山的冬日冷得冻住了骨血。算时间没几日就能出正月,但还是半分没有要回暖的意思。他不是闻笛,耐不得寒。
回忆如同吉光片羽闪过脑海,他捂住头,那天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左念打伤了闻笛,败了封听云,他疯了一般再没有过去十二楼掌门人的儒雅模样,双目充血变得通红,朝他出手时全是杀招。
然后他就拍了一招六阳掌中的“大光”,使出去时全身都仿佛被抽空了。
在模糊的意识中,他听见闻笛那些话,整个人后知后觉地委屈起来,而还没容他看到左念最后的结局,就突然眼前一黑。

“唔……”柳十七难过地□□,脸埋进被褥里,感觉心口有点空。他眼睛也蒙上一层幽暗,想道:“左念是真的死了吗?”
闻笛……闻笛那天又说了什么?他就是那个影子模糊的义兄?
这想法让他复又昏昏沉沉,柳十七重新躺下翻了个身。先前的疲倦逐渐被褥子间的温暖取代,他短暂地忘记了这些混沌,终于在漫长的失落和疼痛后得以好眠。

屋头只余下平稳的呼吸,门外郁徵并没有离去,他看向一棵树,突然道:“出来吧。”
树后白衣应声闪过,旋即一个身影娉婷地站在他对面。待看清来人反而郁徵先疑惑了,他微微皱眉:“宋师妹?”
宋敏儿不施粉黛,身上只是最简单的十二楼弟子服,她背着一个包袱,腰间佩刀,还提了个斗笠,面色苍白:“师兄,我来向你辞行。”

她对郁徵几乎不曾有过好语气,最近一段时日前所未有的听话时,也没对他服过软。这时她低声下气地叫了句师兄,郁徵不习惯一般想笑,却为宋敏儿的言下之意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了:“辞行?你要去哪?”
“爹当年临终前将我托付给师父,现在他走了,经过这一遭我也看清了。我不想再争什么大师兄大师姐,不想再学折花手,当十二楼最有话语权的人。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困惑无人能解答。”

郁徵:“必须要走吗?”
宋敏儿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都无关。倘若连自身的存在都想不明白,我活在天地间也没意思。自然,你能放任我继续在十二楼作威作福,当我的千金小姐,但不出去走走看看,我一辈子也不会释怀的。”

郁徵明白了她的意思,思索后道:“此事你主意已定,我无法再说什么。江湖险恶,往后没有人护着,那些苦楚你都要自己咽下,可想清楚了?”
宋敏儿“嗯”了声,抓住斗笠的手紧了紧:“师兄,日出后我便离开。往后十二楼诸多事情都交给你了,你……也要保重。”

夜风拂过,东方泛起鱼肚白,郁徵垂下眼皮,从腰间解下什么物事递给宋敏儿,轻声道:“这条穗子是我刀上的挂饰,以后江湖上倘若遇到不能自己解决的是非,也无需害怕,遣人送回西秀山,师门自会回护你。”
宋敏儿不与他客气,接过去后略一施礼,转身走了。

他们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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