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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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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瓒没有多言,踩上踏板,登入车厢。
顾卿跃身上马,车夫甩动长鞭,马蹄声声,直向东城行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家宴一
马车一路行过东城。
未至天幕,路旁已少有人迹。
偶有车马行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脚步不停,急于还家。
皇城之内,本该热闹的酒楼茶肆,食铺客栈,皆早早合上门板,落下门栓,再不闻往日喧嚣。
夜不歇灯的秦楼楚馆,今日也匿去酒色,消去人声,再无香风袭面,红袖招展。唯幽幽光影,烛火相伴。
四城之内,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不再巡逻,各处官衙休事。
官宅民居皆挂起灯笼,阖家团圆,笑语阵阵。
烛火点燃,橘光闪烁。
纸灯轻摇,琉璃灯炫发五彩。
从上空俯瞰,整座皇城笼罩一层暖色,点点闪亮,仿佛银河环绕,坠落万千星辰。
天色渐晚,忽起一阵北风。
天空中,彤云密集,纷纷扬扬的雪花开始飘落。
朔风过时,冰冷刺骨。
寒风侵肌,卷着晶莹的冰粒,阵阵敲在车厢上,发出声声钝响。
一声接着一声,一阵急似一阵。
隔着车壁,亦觉料峭。
敲击声中,杨瓒抱着手炉,背靠厢壁,双眼微合。貌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神智清明,回忆草原之事,正查补缺漏,心思急转。
杨廉裹着斗篷,抱着小一些的手炉,坐在对面。几次想要说话,见杨瓒神情透出疲惫,终不忍打扰。
心思不定,欲言又止,难免有几许烦躁。
因腿麻,挪动两下,不慎碰到矮桌上的木盒。
杨廉惊呼一声,来不及抓住,盒子滚落车板,发出一声轻响。
察觉动静,杨瓒睁开眼。
车厢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廉儿可是有话?”
见木盒跌落,盒盖飞出,杨廉正觉烦恼。陡听杨瓒出声,不禁惊了一下,猛的抬起头。
“四叔?”
“可有话同我说?”杨瓒侧首轻笑,又问一句。
“侄儿……”杨廉有些犹豫。
杨瓒仍是笑,并未催促。
两息后,杨廉放下木盒,坐正身体,深吸一口气,道:“四叔,侄儿有一事不明,苦思不得答案,想请四叔帮侄儿解惑。”
“何事不明?”
看向杨廉,杨瓒很有些好奇。
清雅的面容,带着浅笑,因这份好奇,愈发显得可亲。
小少年咬了咬下唇,道:“冬至节乃亲人团聚。”
“对。”杨瓒点头。
“那……侯府家宴,为何四叔与侄儿也要去?”
“此事不明?”
“恩。”
“可问过顾伯爷?”
杨廉点头。
“侄儿问过。顾叔言,他与四叔情谊深厚,不分彼此。然,”杨廉顿了顿,“侄儿仍觉不对。心中疑惑无解,只能问四叔。”
杨瓒挑眉,没有立即应答。
手指抚过暖炉,重又靠向车壁。斟酌两秒,侧过身,抬手敲了敲车窗。
少顷,半扇木窗推开,几粒碎雪飘入。
顾卿的声音,伴朔风传来。
“四郎何事?”
“侯府请帖,伯爷可带着?”
“带着。”
“可否一观?”
沉默。
“伯爷?”
持续沉默。
“靖之?”
依旧沉默。
杨瓒蹙眉,给不给看,也该有个回答。
这算怎么回事?
沉默是金,非暴力不合作?
又过数息,没等到回答,杨瓒耐心告罄。
直起身,推开另半扇车窗。
不顾迎面扑来风雪,正要开口,对上顾卿表情,瞬间愣了一下。
顾伯爷的表情,委实有些复杂,很难以形容。
为难?
的确。
愤怒?
不像。
尴尬?
差了点。
恼羞成怒?
杨瓒咂咂嘴。
这样复杂的情绪,出现在顾卿身上,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种种念头闪过,寻不出答案。
杨瓒眉间皱得更深。
“靖之,请帖可有问题?”
顾卿摇头。
“可有话未同我讲?”
顾卿继续摇头。
杨瓒抿紧嘴唇,干脆从车厢探出手。
五指摊开,雪花瞬息飘落,融化消失,盖住掌心。
杨瓒的手纹略有些乱,依照老话,注定一生操心。
“既如此,可容瓒一观?”
杨瓒想过,侯府家宴不会简单。顾卿藏下请帖,八成有不可言之事。
人皆有好奇心,杨瓒也不例外。
这种情况下,顾卿藏得越紧,他越是好奇,越是想看。
原本,归京之后政务繁忙,草原纷乱、江南造船等事一并压下,杨瓒忙得脚打后脑勺,实无余暇七想八想,家宴之事都被抛在脑后。
未料侯府家宴改期,不只请他,连侄子一并带去。
好奇心重起,杨御史决意要弄个明白。否则,回到长安伯府,顾伯爷的房梁生涯仍要继续。
不怪杨瓒多心。
冬至佳节,古已有之。
当此节日,天子不朝,百官绝事。北疆闭关,南域休战。
京城之内,店铺落门,商人不市。
无论官员白丁,卫军百姓,皆要家人聚宴,亲朋相会,赠以美食,同桌共饮。
其热闹隆重,仅次新春佳节。
杨瓒同顾卿的关系,侯府必然知晓。即便之前不知,经蓟州数月,也不再是秘密。
现如今,侯府下帖请他,即已表明态度。然而,请帖内容,实在让杨瓒挂心。
杨御史心意已定,态度坚决,手掌摊开,不要到请帖誓不罢休。
顾指挥表情冰冷,浑身冒出煞气。
绝非针对杨瓒,而是帖上留字的某人。
盖着庆平侯私印,字迹却做不得假。
“子婿”两字浮现眼前,顾指挥握紧马鞭,脸黑成锅底。视线穿透雪幕,眺望庆平侯府方向,煞气凝聚,杀气腾腾。
这等架势,混不似赶赴家宴,活脱脱要踹门找茬,兄弟阋墙,挥舞马鞭,大开杀戒。
见状,随行护卫齐刷刷打个寒颤。明知伯爷的怒气不是针对自己,仍觉得头皮发麻。
下意识握紧缰绳,让出安全距离。
唯有杨御史,不似常人,半点不受影响。
非是杨瓒感觉迟钝。
究其原因,见识过顾伯爷爬房梁、掀屋瓦的英姿,煞气再重,杀气再浓,甚者,当场挥鞭拔刀,也害怕不起来。
一路僵持,杨瓒态度坚决,心思坚定。
距庆平侯府不到百米,顾指挥终于无力招架,一边冒着煞气,一边低头妥协。
当场自袖中取出请帖,递给杨瓒。
车窗关上,杨御史小胜一局。
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杨探花表示,甭管怎么算,接着就是。
思及顾伯爷的“算账”方式,不觉浮想联翩,略有期待。
“四叔?”
“啊?”
意识到侄子还在车厢,杨瓒连忙收拢心思,干笑两声,展开请帖。
两眼扫过,真相揭晓,杨瓒眯起双眼,嘴角不自觉上翘。
难怪。
这样的请帖,以顾伯爷的性格,会主动给他看才怪!
“廉儿,”
合上请帖,杨瓒笑得更加温和,眸中闪过几丝狡黠。
“我同顾伯爷是至交,伯爷视你同子侄,赴家宴并无不可。”
小少年歪着脑袋,看向杨瓒,道:“四叔所言,同顾叔颇为类似。果真如此?”
“果真。”
“是侄儿多想?”
“的确。”
杨瓒斩钉截铁。
杨廉点点头,解除疑惑,为多心感到不好意思。半点没有怀疑,杨瓒腹黑成墨,压根没有道出真相,只用“场面话”敷衍。
当他长成,位列朝堂,经历种种斗智斗勇,学会挖坑埋人,才终于发现,四叔当年是如何英明神武。
由此,不禁发出感慨:廉有今日,实仰赖四叔教导。跌在坑中,莫要怪廉。本官也是无奈啊。
道理很简单,有个厚黑成性,常常“善意谎言”的叔叔,小少年不想被唬弄,唯有睁大双眼,努力发掘真理。
步子越迈越大,路越走越长,真理越挖越深,白胖的馒头也会裹进芝麻。
亲叔叔是殿试探花,御前重臣,起步点本就高于常人。
加上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的教导,南镇抚司同知的熏陶,东、西两厂厂公的提点,谢状元顾榜眼,乃至王参议的各种小灶,想不完成蜕变也难。
偶尔,致仕的李阁老还要点拨两句,芝麻包再度进化,踏上厚黑巅峰,完全不是虚话。
有猛士不开窍,以身试法,自撞南墙,被小少年挖坑埋土,爬不出来,只能坐在坑底,仰望蓝天,自认倒霉。
当下,小少年还是白白胖胖,软乎乎的包子一枚。但随杨瓒教导,受顾指挥熏陶,潜移默化,转变之日,终不会太远。
百米距离,转眼即到。
庆平侯府前,顾鼎一身绮衣,腰束金带,在阶下亲迎。
车夫拉住缰绳,马车停下。
杨瓒放下手炉,紧了紧外袍,弯身走出车门。
双脚落地,积雪吱嘎作响。打了个喷嚏,立觉朔风扑面。
天色愈暗,早有侯府家人打起灯笼,张开纸伞。
未等家人上前,顾卿先一步翻身下马,快行两步,以斗篷罩住杨瓒。
目睹此景,侯府家人僵住,顾鼎仰头望天。
兄弟啊,好歹还在大门外,能否注意下影响?
可惜,在长安伯面前,顾世子实在欠缺存在感。
习惯成自然,杨瓒披着顾卿的斗篷,未觉半点不妥。向顾鼎拱手,旋即回身,欲将杨廉抱出车厢。
杨廉脸红,坚决不肯。
“四叔,侄子自己走。”
“风冷雪厚,受了寒气不好。”
“……”
“怎么?”
杨瓒再伸手,却不见侄子抓住。以为小少年不好意思,心下别扭。
未料想,杨廉迟疑抬头,低声道:“四叔,侄子重,您怕是……”抱不动。
杨瓒:“……”
要不要这么打击人?
想起蓟州时,顾榜眼单手持剑,舞得虎虎生风,他双手接过,却是一个踉跄,杨瓒禁不住眼角发酸。
正无语时,斜刺里探出一条手臂,直将杨廉托起,抱出车厢。
杨瓒抬头,对上轻轻松松,恍似托着一捧空气的顾伯爷,默默无语,泪水长流。
好吧。
人和人不能比,他早就清楚……清楚个X啊!
侯府前这一幕,落在不知情者眼中,多会以为,杨瓒同顾卿相交莫逆,情谊深厚。负责迎人的顾世子,心底知晓真相,唯有揉揉双眼,再次仰头望天。
雪越下越大,朔风更冷。
杨瓒连打两个喷嚏,裹着顾卿的斗篷,仍挡不住寒意。
门前显然不是寒暄之地。
“二弟,季珪,随我来。”
听到顾鼎之言,杨瓒颔首致谢,顾卿却是挑眉。
顾鼎知晓根由,当即摊手。
称佥宪太过疏远,唯有称字。
他倒是想呼“弟媳”,弥补之前“过失”。无奈,这两口子都不好惹,已惹上一个,不好再惹另一个。
不然的话,绝非挨几鞭能了事。
庆平侯府建于永乐年间,经仁宗、英宗、宪宗等朝,经百年风雨。
安富尊荣,封妻荫子。
鞠为茂草,青松落色。
盛衰荣辱,世路荣枯。
侯爵之贵,一朝倾覆。北疆重起,门楣复荣。
金漆大门,七厅广厦,九架中堂,条石长路。每一个印痕,每一道刻纹,都沉浸着历史,包容着岁月。
绕过影壁,穿过前厅,目及廊柱槅窗,屋脊瓦兽,杨瓒不自觉慢下脚步。再观斗栱、檐桷的彩绘,心神竟有些恍惚。
“四郎?”
“无事。”
对上顾卿微紧的目光,杨瓒摇摇头,收拢心神,不再多想。
穿过前厅,中堂,又过一条石路,两道回廊,方至后堂。
时值隆冬,草木枯黄,百花寥落。唯青松挺立,寒梅傲雪,迎风绽放。
后堂西侧,靠近廊庑处,有一片梅林。
正逢花期,十几株梅树立在雪中,枝桠间挂起粉红雪白的花苞。
六处纷飞,白雪成毯。
整片梅林似笼罩一层薄雾,映衬斗栱飞檐,小小一座妆楼,美不胜收,如梦似幻。
“此处乃曾祖为曾祖母所建。”
宣宗时,庆平侯府盛极一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亦不为过。
公主出身皇家,雍容华贵。仪宾文武双全,才貌俱佳。
神仙眷侣,本当相伴皓首。哪曾想到,一夕风云骤变。兵出北疆,鸳鸯分别,天人永隔。
其后,庆平侯府获罪,流放北疆。
家产宅院收归朝廷,终因公主之故,无人敢于染指。直到孝宗朝,顾氏翻身,府前重挂庆平侯府门匾。
三层的木楼,融在飞雪中,精美雅致一如当年。
然妆楼无主,铜锁把门。
走近些,更会发现,轻纱彩绸都成飞灰,链锁的铜环亦是锈迹斑斑。
走到廊庑尽头,萧索之意骤减。
七架后堂,皆是灯火通明。
廊檐下垂挂灯笼,室内立有戳灯。琉璃罩设计得精巧,火烛闪亮,竟不闻半点烟气。
堂上,庆平侯一身道袍,三缕长髯,面容俊美。
身旁立有一名少年,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目秀眉清,唇红齿白。一身蓝色锦袍,束乌角带。腰背挺直,愈发显得少年俊朗,英英玉立。
眉眼之间,同顾鼎有七分相似。通身的气质,更似顾侯爷。
或者该说,顾伯爷。
心头微动,杨瓒上前半步,同顾侯见礼。
“晚辈杨瓒,见过侯爷。”
“好,好!”顾侯爷颔首笑道,“人来就好。”
人来就好?
杨瓒不得不咬住腮帮,方才压下嘴角。
从相貌看,眼前这位,百分百是顾指挥的亲爹。但这性格……看来,基因突变的不是顾世子,该是顾伯爷才对。
“来,铮儿,见过你二……”顾侯爷示意蓝袍少年上前,话到一半,突然噎住。
二婶?
明显不合适。
一日之内,顾世子三度望天。
想当年,自己成亲时,也没见爹这样。
顾铮已经进学,向来以顾卿为榜样,坚决不学习亲爹,隔三差五就要犯二。
见祖父声音顿住,父亲嘴角微抽,暗中叹息一声,上前半步,行礼道:“铮儿见过二叔,见过杨叔。”
话落,目光转向杨廉,笑道:“想必是杨叔之侄?铮有礼。”
杨廉还礼,好奇的看着顾铮。
自到京城,始终居在伯府,要么随四叔习字,要么随伯府护卫练习身手,还是首次见到同龄人。
杨瓒看看顾铮,再看看顾鼎,最后,目光落在顾卿脸上。
话说,这孩子的亲爹真是顾世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家宴二
依照旧例,侯府家宴设在后堂。
宾主落座,顾侯爷放言,一家人团聚,庆祝佳节,不该有诸多忌讳,顾铮杨廉虽然年少,亦可同席。
随后,更着人去请世子夫人。
半刻后,却听家人回禀,世子夫人正亲自下厨,整治饭菜,稍后亲奉公爹与叔叔。
功臣勋贵之家,宴席之上必当豪饮。
庆平侯府自然不能例外。
见顾侯爷皱眉,不满的推开酒盅,连声令人换大碗,顾铮连忙起身,正色出言,替自己和杨廉婉拒祖父“好意”。
“祖父,孙儿同廉弟年幼,不胜桮杓,不可过量。”
顾氏出身武将,庆平侯父子戍卫北疆多年,为抵严寒,酒量均不一般。度数低些,例如文人喜饮的甜酒,几乎能当水喝。
家学渊源,尚在襁褓时,顾铮就被筷子点舌,尝过酒水的味道,积年累月,饮下一两盏不成问题。在同龄人中,不称第一第二,也可名列前茅。
然而,少年的酒量终究有限。
如此烈酒,别说同祖父一般豪饮,单是半碗,就会滑到桌下。
况且,席中不只顾家军汉,还有杨氏叔侄。
不见祖父要人换大碗,杨御史险些呛到,杨廉骤然脸色发白。二叔更放下酒盏,单手摸向腰间。
如他没料错,那里,本该是佩刀的位置。
见此情形,顾铮很想叹气。
祖父且罢,好歹是二叔亲爹,安全有保障。
父亲,您跟着凑什么热闹?
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记得二叔的一手鞭子,是如何出神入化?
为安全着想,顾铮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护着杨廉,不能让他亲历此等“豪迈”。
据他所知,杨御史仅此一侄。接入京城,带在身边,必定精心培养。
杨廉受封锦衣卫官职,不视事,不领俸,仅为挂衔。将来长成,十有八九要走科举之路,由文官晋身。
届时,身为文官,位列朝堂,必要顾及形象。
济济彬彬,清静雅致,实为必要。
万不可放浪形骸,发狂士之风,更不能像武将一般,端起大碗,捧起酒坛,开怀豪饮。
扫一眼杨廉,在脑中描绘对方大碗饮酒,大块吃肉的画面,线条未成即被打散。
顾铮默默转头。
杨御史叔侄都是俊秀清雅之人,此等场景,委实无法想象。
拿定主意,顾铮顶住压力,意志坚定,绝不能让杨廉捧起大碗。
为侯府计,不行。
为亲爹身家性命,更是不行!
杨御史气不顺,二叔不会找祖父麻烦,和父亲切磋武艺的可能性,高达八成以上。
不是做儿子的看不起亲爹。
实在是,在顾铮九年的人生岁月中,自牙牙学语到落地行走,从持笔习字到苦学武艺,轮番比较,几乎没有一样,父亲能超过二叔。
不,有一样。
犯二。
想到这里,顾铮顿生感慨。
无奈的摇摇头,娘说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家不穷,他却要早早立身,少年老成,撑起门楣,何等无奈。
不成,不能再想。
否则,必会生出大逆不道,人子不孝的念头。
顾侯爷被孙子挡住,心知欠妥。顺势放过两个孩子,许其用小盏。
刚巧,世子夫人奉上新菜,与顾卿杨瓒见礼。
称呼上,略有些为难。
还是顾指挥使解围,道:“嫂嫂唤小叔即可。”
世子夫人点点头,道:“小叔安好。”
待杨瓒还礼,转身看到杨廉,取出一只荷包,笑道:“初次见,大娘没什么好东西,这只荷包是大娘亲手绣的,铮哥儿也有。再则,听大娘一句,这酒太烈,不可多饮。”
话落,退后半步,向顾侯福身行礼。不用婢仆,单手提起三层食盒,轻松离开。
杨廉握着荷包,疑色重现。
自家同顾叔家不是亲戚,对吧?
小叔?
大娘?
这称谓,是否哪里不对?
顾铮见了,立时道:“母亲独我一子,我没有兄弟姊妹,见到廉弟,自然喜欢。廉弟如不弃,唤我一声兄长,可好?”
感情真挚,话语诚恳。
杨廉身为独子,在宣府时尚好,入京之后,颇觉寂寞。有杨山杨岗为伴,到底相差十余岁,存在代沟。
现如今,遇到顾铮,见其和气,予人之感颇类顾伯爷,顿生亲近之意。
纵使疑惑未消,因其一番话,也被压入心底。
“兄长。”
这声兄长,唤得真心实意。
顾铮颔首,顿觉一股暖流直冲心间,酥酥麻麻,畅怀之感,实难以形容。
年少的友情,单纯而美好。
是朋友,更似兄弟。
顾小世子,杨小百户,因这场相遇,人生道路骤然发生改变。
年少习字练武,长成晋身朝堂,临阵杀敌。
友谊与日俱增,心计手段触类而长。联手挖坑,填土埋人的事迹,举不胜举。
岁月流转,随着谢小状元,顾小榜眼,王小先生,乃至皇太子殿下的加入,正德天子,杨顾谢内阁,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皆后继有人。
至于东、西两厂,刘公公和张公公含泪表示,咱家身残志不残,没有亲儿子怎地,咱家有干儿子,一样传承本领。
甭管明宦还是奸宦,照样后继有人!
侯府家宴之上,杨廉有顾铮相助,捧着果子露,笑弯双眼。
人生九载,终于体会到做兄长的乐趣,顾铮责任感爆棚。
杨御史无法向侄子看齐,端起酒碗,看着清冽的酒水,咽了口口水,颇有些为难。
喝还是不喝?
考虑两秒,终咬紧牙关,心一横,就要仰头灌下。
按照后世的话,毛脚女婿上门,酒量是最重要一关,不能喝也得喝!
未料想,碗到嘴边,刚刚沾唇,就被顾卿劈手夺过。
“四郎不善饮,卿代劳。”
话落,碗一举,头一仰,一饮而尽。
连续三碗,杨瓒都只沾了沾酒味。顾伯爷全部代劳。
杨御史默然。
这等海量,他的确做不到。
果然,今生翻身无望?
顾卿放下酒碗,脸色不变,双眸湛然。独唇色殷红,映衬肤色,竟有几分妖艳。
杨瓒连忙转头,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当着顾侯爷的面,万万不能失态。
“好!”
顾侯爷豪情顿起,拊掌之后,酒碗都不用,直接拎起酒坛。
“卿儿,同为父满饮!”
顾卿没有说话,接过家人新送的烈酒,拍开泥封。
见父亲兄弟各举酒坛,顾世子扔掉酒碗,同拎起酒坛,豪迈共饮。
杨瓒酒量一般,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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