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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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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成。”
“属下在。”
“着人去城内请大夫。”
“伯爷放心,属下已遣人去了。”
屏风内再次无声。
又过了片刻,表情凝重的御医和良医先后走出,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看样子,对杨瓒的病情的确束手无策。
马长史没有多言,恭敬的将两人请到一旁,令家人送上热茶。不管怎么说,有这二位留在外厅,危急时,多少也能派上用场。
“马成,再去熬药。”
“是!”
顾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起伏。马长史的汗却比先前流得更急。
客厢内,无形的张力充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跟在伯爷身边越久,越了解伯爷的脾气。眼下看着无碍,实际却能要人命。
紧张和惊骇同时涌上心头,马长史不明白,自家伯爷向来不同朝官来往,无论文武。就算是老侯爷和大老爷,也不见有多少亲近。
偏偏是这个刚入朝的翰林院侍读,莫名得了伯爷的眼?
新科探花?得天子信任?
真论起来,都算不得出奇。
马长史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去想。首要之事,是请来大夫,助杨侍读闯过这场生死大关。
时至三更,伯府依旧灯火通明。
因京城遭逢大火,西城半数百姓无家可归。
朝廷下令,停两日宵禁,派惠民药局的医士大夫前往救治伤患。从光禄寺调拨库银,赈济遭受大变的京城居民。同时,令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役严格巡逻,凡有形迹可疑者,俱下大牢。
朝廷赈济之余,许多官宦豪商都在路边搭起施粥饼的木棚。不只受灾的百姓,皇城内外的乞丐也因此受惠。
为挽回名声,道观寺庙争先大开山门,观主主持亲自为死者超度,懂医术的僧道均背起药箱,前往西城施药。
一时之间,“鞑靼奸细”的骂声减弱不少。但想得回往日的尊重,仍需更加努力。
和安堂的老大夫和徒弟同在西城。
长安伯府的家人找了半个多时辰,才在一间临时搭建的窝棚前找到师徒三人。
“还请老大夫救命!”
事情不能耽搁,家人顾不得许多,口出“救命”之言,几乎是将老大夫架起,请上伯府的马车。
“师父!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徒弟大惊,以为遇上恶人。
老大夫摇摇头,道:“无需惊慌。既是病况危急,老夫随两位壮士走一遭就是。尔等且留在此处,继续为受伤之人施药。”
“多谢老大夫体谅!”
伯府家人诚心道谢,留下仍面带惊慌的医馆学徒,扬鞭催动快马,一路飞驰向东城。
彼时,杨瓒用过御医和良医重新开出的药方,情况略有好转。虽然热度未消,至少不再说胡话。
因喂药之故,顾卿身上的锦衣被泼洒大片药汁。
“长安伯且歇歇,咱家给杨侍读喂药。”
顾卿抬起头,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顷,马长史来报,和安堂的大夫请来了。
“快请进来!”
顾卿未来得及出声,张永已是一叠声的高叫。
老大夫走进内厢,见到仰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杨瓒,不由就是一愣。
“杨探花?”
“老人家识得杨侍读?”
“回大人,先时杨探花受寒,老夫曾前往诊治。”
放下药箱,老大夫顾不得行礼,直接走到榻边,两指搭在杨瓒脉上。
许久,内厢无一丝声响。
“杨探花这病……”
“可有救?”
张永抢着出声,满脸焦急之色。
“有救。”老大夫道,“老夫为杨探花施针,先消了热,再开一剂方子助其安枕。这之后,静心调养即可。”
“有劳大夫。”
“不敢。”老大夫起身,“事急无状,还请见谅。”
顾卿抱拳,张永也是连连摇头。不提老大夫须发花白,年逾古稀,单是他能治好杨瓒,便是救命的神仙。
“老人家万勿如此,该是咱家给您行礼才是!”
说着,张永果真弯腰,结结实实给老大夫施了一礼。
老大夫吃惊不小。
传言中嚣张跋扈,蜂目豺声的官宦,竟然是这样?
当即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一捆布包,净手之后,开始施针。
两刻之后,杨瓒面上潮红稍退,老大夫走到桌旁,提笔写下一张药方,交给长史,道:“按此方煎药即可。”
长史没有马上唤来家人,而是将药方交给御医看过,见对方先是微顿,其后拍手称道,连道出三个“妙”字,知晓此方可用,亲自至药房,看着家人抓药煎汤。
汤药送来时,杨瓒面上潮红仍存,呼吸已是渐渐平稳。
老大夫正从药箱取出竹管,却见顾卿端起药碗,掰开杨瓒的下巴。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对老大夫七十年的人生岁月产生巨大冲击。若以高墙作比,几乎是寸寸皲裂。
事急之时,此举并无不可。
现下不是在荒郊野外,没有趁手的工具,千户大人如此这般,究竟为何?
整碗药喂下,顾卿抬起头,唇边存留一线黑色药汁。
老大夫捏着长须,手指陡然用力,差点拽掉整把。
“老人家,请随我来。”
长史站在屏风后,请老大夫至外厅,双手奉上诊金,并言:“天色已晚,老人家奔波劳累,不如先在府中歇息。明日天明,再送老人家回药堂。”
“也好,谢过长史。”
忙了整日,以老大夫的年纪,的确有些撑不住。又担心杨瓒病情反复,遂谢过长史好意,留宿伯府。
待长史遣人告知两个徒弟,老大夫想起在客栈中见过的杨土,问道:“杨探花的书童何在?可有受伤?”
长史摇摇头。
“没了。”
“没了?”
“杨侍读这病,九成就是因为这个。”
长史神情沉重,声音有些哑。
老大夫扣紧药箱,忆起和玄孙年纪相仿的杨土,不禁长叹一声。
“生死无常啊。”
长史没有接话,想起在北疆时的日子,想起死在鞑子刀下的兄弟,忙深吸气,用力捏一下大腿,道:“老人家,请随我来。”
天地不仁,谁又能真正脱出天道轮回。
人死不能复生,还活着的,终归要继续活下去。
一整夜,顾卿衣不解带,守在客厢。
黎明时分,杨瓒的热度终于消去,人也清醒过来。
“我……”
“别动。”
顾卿斜靠在榻边,手背擦过杨瓒的额头,半晌,不着痕迹的舒了口气。
“可是口渴?”
发了一夜热,杨瓒浑身无力,嗓子干涩,像是有砂纸磨过,一阵阵的撕疼。听到顾卿的话,下意识点了点头。
“稍待。”
顾卿离开榻边,杨瓒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沉沉的闭上双眼。
衣摆摩擦声,温水倾入茶盏的汩汩声,其后是一阵熟悉的沉香,包裹着他的嗅觉,似要沁入骨髓。
杨瓒睁开眼,顺着背后的力道缓缓坐起,瓷盏沾唇,本该无味的温水,流入唇齿,竟带着丝丝甘甜。
“多谢。”
短短两个字,杨瓒说得无比费力。
扶杨瓒躺下,顾卿正要起身,衣摆却被轻轻拉住。
“我……书童?”
“放心。”
俯下身,黑色双眸映出苍白的面容,低沉的声音似琴弓抚过长弦。
“人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松开手指,杨瓒重又闭上双眼。
静静看了他一会,顾卿直起身,手指轻擦过杨瓒的眼角,转身绕过屏风,离开内厢。
与此同时,两行清泪滑落瓷枕,在青花间缓缓流淌,牵成细细的水线,最终浸入锦被,留下两痕淡纹。
辰时正,三位大夫又为杨瓒诊脉,均言病情已无大碍,只需调养即可。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大夫背起药箱,看着杨瓒,不像大夫,更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杨探花该晓得,生命无常,朝荣夕悴。逝者已矣,生者当珍重才是。”
“老人家好意,瓒领受。”
撑着起身,杨瓒端正揖礼。虽面色苍白,脚步微颤,仍是金相玉质,霞姿月韵。
送走三位大夫,杨瓒没有再躺回榻上,强撑着走到桌旁,慢慢坐下,凝视放在桌上的木盒。许久,方伸出手,掀开盒盖。
锦缎中,静静躺着一把金尺。
这是他从火场中带出,也是唯一带出的东西。
余下的,包括御赐之物,俱消失在火中,荡然无余。
伸出手,指尖擦过尺背的镌纹,杨瓒闭上双眼,深深吸气,五指忽然握拢,牢牢攥住尺身。
再睁眼,瞳孔尽然漆黑。唇角微弯,眉眼却染上无尽的冷冽。
弘治十八年八月,京城大火。
东城烧毁数间官宅,西城半数民居被付之一炬。
锦衣卫东厂杀气腾腾,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同样绷紧神经。凡有可疑者,宁可抓错,不愿放过。
诏狱和刑部大牢近乎要人满为患。
受到波及的官员和勋贵或闭门不出,终日提心吊胆,或多方寻人求情,只望能洗脱嫌疑,将家人救出牢房。也有人怀着一口怒气,联名上疏,言锦衣卫和东厂无法无天,自厂公指挥使之下皆鸷狠狼戾,视律法于无物,无故抓人下狱,请朝廷严惩。
在太医院一名院判、两名御医被下狱之后,上疏之人更多,用词也愈发严厉。
“纵容此辈,欲演前朝之祸不成?!”
御史给事中纷纷上言,大力弹劾锦衣卫和东厂不法。与之相对,京城火起的因由,僧道里通鞑靼,勾结藩王,则全被抛在脑后。
内阁三位相公察觉不对,知晓必有人在暗中推动。然锦衣卫和东厂的行为确实有些出格,引来群情激奋,齐声鞭挞,三人也不能站在百官的对立面,这让揪出背后主谋更加困难。
每日上朝,朱厚照都是一个头两个大。
听着御史给事中各种“直言”,恨不能搬起龙椅直接砸过去,砸死一个算一个!
鞑靼奸细不查,京师大火不说,无家可归的百姓不管,反倒帮着疑犯说话,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昏君”,这是想干嘛?
正事不理,专门揪着末节不放,长没长脑袋?
幸好龙椅够重,以朱厚照的力气搬不起来。否则,必将有朝官血溅奉天殿,名留青史。
漩涡之中,文武群臣各怀心思,内阁三人轻易不做表态。本该处于风口浪尖的杨瓒,则向吏部告假,留在长安伯府调养。
吏部条子下来之后,杨瓒拖着病体,亲自料理杨土的丧事。因为天气渐热,尸身不能久放,无法立即归乡,只能安葬在城西,待告知杨土父母,再议迁坟之事。
养病时日,杨瓒未见得悠闲。
诏狱提审人犯,所得口供繁多,线索纷杂。杨瓒每日翻阅供词,所得却是不多。
京城起火点,锦衣卫已查明两处,一处是杨瓒家宅,另一处竟在寿宁侯府。杨瓒很是诧异,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最后只抓住一个。
这日,杨瓒翻过疑犯的供词,对顾卿道:“纵火之人九成都是弃子,主谋定不在京城。”
顾卿看着杨瓒,问道:“杨侍读可是发现了什么?”
杨瓒放下供词,捏了捏额角,道:“不过是以己度人。”
“以己度人?”
“若是下官行此险策,必会如此。”
顾卿不言,若有所思。
杨瓒继续道:“如要搜查京城内应,该查查最近有哪些朝官和家眷离京,路引都是开到哪里,若是去北边,具体是到哪个州府。”
“离京?”
“三月之内俱都应查。”杨瓒道,“再者,千户该请牟指挥使遣人至孝陵卫,拜会一下寿宁侯。”
闻言,顾卿挑眉,杨瓒勾起嘴角,手指擦过杯沿,笑容微凉。
第五十二章 杨侍读问话
弘治十八年八月丁未,泰陵大部竣工。
兵部查给赏文册及留守六十八卫小册,言孝陵卫勾军不足,请择一留守京卫充泰陵卫。
奏疏递上,天子亲敕,改忠义左卫为泰陵卫,另置泰陵陵户四十户,人丁百余,移往笔架山建屋耕种,世代护卫陵寝。
与此同时,有旨意传至茂陵,令寿宁侯同建昌侯即日迁往泰陵,不得延误。
“侯府长史以下皆充泰陵卫,改籍军户。”
圣旨念完,寿宁侯脸颊颤抖,双拳紧握,怒气难掩。建昌侯则是面若死灰,表情麻木,跪地谢恩,如同幽魂一般。
“两位侯爷,接旨吧。”
中官奉上圣旨,并未马上离开,而是侧过身,对身边的束铃低语几声。
束铃低头应诺,转身离开木屋。
很快,简陋的木屋外传来阵阵嚎哭,似欲撕心裂肺。
得知要充入泰陵卫,后裔子孙都在军籍,世世代代守在大山之中,两府属官家人再顾不得规矩体统,纷纷哭天喊地,大声嚎啕。
只是随张氏兄弟守陵,尚有脱身的希望。改为军户,经兵部造册,再无转圜余地。不少人经不住打击,竟哭得昏了过去。
“大胆!”
得束铃回报,中官大怒,尖利着嗓子,喝斥道:“天子隆恩,尔等不知感激,叩谢圣主,反跪地嚎啕,成何体统,想抗旨不成?!”
随中官喝斥,卫军长刀纷纷出鞘。
雪亮刀光闪烁,哭声为止一顿。
片刻后,多数人不敢再哭,认命的收拾包裹。唯有几个寿宁侯的“亲信”仍在哽咽,脸带怨色。
中官眯起眼,冷笑道:“真有想抗旨的?来人,给咱家绑起来!既不能感沐圣恩,为大行皇帝守陵,便和刑部的囚犯一起发到北边,和鞑子拼命也好,屯田服役也罢,都是为国尽忠!
话落,中官转过头,问道:“侯爷,咱家这般处置可妥当?”
“你、你欺人太甚!”
寿宁侯额头鼓起青筋,怒形于色。建昌侯没拉住,只能看着他站起身,猛冲向冷笑的中官,中途即被拦住。
建昌侯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世态炎凉,破鼓乱人捶。
兄长为何就是不明白?
“我是天子亲舅,太后亲弟,先皇亲封的侯爵!”被左右卫军拦住,寿宁侯兀自高叫,“你是什么东西,区区阉奴,三番两次在本侯面前放肆!”
“呦呵!”中官拢着袖子,听着寿宁侯叫骂,非但不怒,反而笑着弯腰,行礼道,“侯爷说的对,是奴婢失礼。”
这一弯腰,反倒让寿宁侯愣住了,下意识看向身后。
建昌侯没有睁眼,脸色更加惨白。
“来人呐。”
中官直起身,笑得愈发恭敬,道:“侯爷金贵,咱家带来的都是粗手,伺候得不周到。将侯府的下人叫来,安排着伺候两位侯爷。”
束铃领命,同两名卫军一并转身。
中官脸上带笑,眼中却无半丝笑意。
宦官最忌讳的词,不是“奸宦”,也不是“佞幸”,而是“阉人”!
寿宁侯这番大骂,逞一时痛快,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侯府家人自然不敢要了他的命,但一路之上,直至到达泰陵,他的日子定不会好过。
天高皇帝远,谁管你是侯爷还是外戚。既然世世代代都走不出笔架山,离不开天子陵寝,身份地位都成虚话,侯爵庶人有什么区别。
落到如此地步,不敢埋怨天子,只能将矛头对准张氏兄弟,发泄满腔怨恨。至于张氏兄弟风光时,自己也跟着仗势肆行,早被抛到脑后。
随行的东厂番子将寿宁侯拖出木屋,建昌侯神情木然的跟在其后。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守在车旁的,除了护送的卫军和番役,均是两府家人。此刻,众人脸上再无往日的恭敬讨好,看向两人,尽是咬牙切齿,瞋目裂眦,似要生啖其肉。
卫军翻身上马,打开旗帜,正要启程。忽见有数匹快马和一辆马车从官道驰来。
“停!”
分辨出骑士身上的锦衣,一名东厂番子立刻凑到马车前,透过窗口对中官道:“高公公,是锦衣卫的缇骑。”
“缇骑?”中官推开车门,奇怪道,“东厂早领了这档差事,锦衣卫来凑什么热闹?”
“公公,奴婢瞧那架势,应是朝这边来,要不要等等?”
中官沉吟片刻,让番子传话,暂下旗帜。
他倒要看看,这些缇骑究竟是何来意。
“咴——”
将到近前,马上骑士猛然紧拉缰绳,骏马嘶鸣,前蹄扬起,落地后,踏起大片尘土。
中官离开车厢,扶着车栏,停在车辕上,看向马背上的红衣千户,双目微闪。
“来者何人?”
来人取下腰上金牌,道:“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顾卿,奉牟指挥使之命查办京城起火一案,请东厂颗领班行个方便。”
“顾千户?”
中官笑了,无需人搀扶,自行跃下车辕,几步迎上前,道:“咱家高凤翔,千户有礼。”
“高公公客气。”
顾卿翻身下马,抱拳回礼。
“京城大火,厂公也是下令严查。这些日子抓的人不少,有用的口供却没几条。”高凤翔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牟指挥使派顾千户来,可是有了什么线索?”
说着,侧头瞄一眼坐着寿宁侯和建昌侯的马车,其意昭然。
“不瞒高公公。”
顾卿同样压低声音,简述几句,高凤翔立时双眼发亮。
“可确实?”
“还要问过。”顾卿道,“若能问出线索,高公公亦有功劳。”
“咱家先谢过千户!”
两人说话时,随缇骑前来的马车里有了动静。车门推开,一身玉色儒衫的杨瓒跃下车辕。
杨瓒不认识高凤翔,对方却认识他。
凡在朱厚照身边伺候的,谁不晓得这位杨侍读不一般。手握先帝御赐的金尺,又得今上信任,不出意外,日后必定飞黄腾达。
“杨侍读,咱家有礼。”
“恕在下眼拙。”眉眼微弯,杨瓒笑得温和,“公公可是天子身前伺候的?”
“让杨侍读见笑了。”
听到杨瓒之言,高凤翔立刻眉开眼笑。
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全无大碍。一句“天子身前伺候的”,足以让他通体舒泰。难怪张永和谷大用都想交好这位,会说话,更会做人,没那一身酸腐气,的确值得一交。
三人叙话时,车中的寿宁侯和建昌侯都察觉情况有异。
寿宁侯被五花大绑,巾帕堵嘴,出不了声,自然不晓得车外发生了什么。
建昌侯待遇好些,没有被捆住手脚。见马车迟迟未动,小心将车窗推开一道缝隙,看到卫军没有打旗号,宣旨的中官正同一名锦衣卫千户谈得热络。背对马车,还有一个穿着儒衫,戴着方巾的文生。
一瞬间,建昌侯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心中愈发没底。
察觉到刺在背后的视线,杨瓒没有转头,而是道:“高公公,时辰已经不早,不如先将牟指挥使的交代办妥。再晚,恐耽搁两位侯爷上路。”
高凤翔袖着手,笑眯双眼。
上路?
看来,这位同张氏兄弟必有过节。不是藏怒宿怨,也好不到哪里去。
“杨侍读的话在理。问话时,咱家可否在一旁听听?回去也好向厂公有个交代。”
杨瓒没有立即答应,看向顾卿。后者单手按刀,对高凤翔点了点头。
“自然。”
事情议定,卫军和番役当即让开道路,三人直往寿宁侯的马车行去。
车中的张鹤龄尚不知大祸临头,仍挣扎着试图断开绳索,吐出口中的麻布。
突然,车厢门打开,光线洒入,张鹤龄本能闭上双眼。未等睁开,人已被拖出车厢,又回到先时的木屋。
屋门关上,周围静得出奇。
几名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把守门窗,确保旁人无法靠近。
“侯爷,卑职北镇抚司千户,奉牟指挥使之命前来,只为问侯爷几句话。”
寿宁侯栽歪在地上,也不急着起身。听到顾卿之言,直接从鼻孔喷气。
“小小一个千户,也敢在本侯面前无礼!牟斌算个什么东西!本侯得先皇册封,他还在千户所守门!”
闻言,高凤翔不由得冷笑。
这位是疯癫了,还是真不知死活?刀驾到脖子上,仍是死鸭子嘴硬!
顾卿表情不变,语调都没波动半分。
“日前京城大火,烧毁民居无算,死者十余,伤者近百。”
寿宁侯翻了个白眼,“本侯身在茂陵,不知此事。”
“不知?”
顾卿上前两步,居高临下俯视张鹤龄,单手握住刀柄,绣春刀出鞘半寸。
“侯爷当真不知?一处起火点恰在侯府后厢。卑职亲自带人查验,确凿无误。”
“本侯早离侯府,起火与否同本侯何干?”张鹤龄恶狠狠道,“本侯反倒要问问,侯府乃先皇所赐,如今被烧,京卫都是干什么吃的!什么厂卫探子,都是木头桩子,酒囊饭袋,没半点用处!”
一句话,将锦衣卫和东厂都骂了进去。
高凤翔瞪眼,顾卿蹙眉。
两人不是没手段,然张鹤龄虽然失势,侯爵的封号仍在。问话可以,暗地里给他苦头吃也没问题,明目张胆的用刑绝对不成。
北镇抚司和东厂早被言官紧盯,正为锋芒所向。消息传出去,几乎是主动送上把柄,必将厂卫推到风口浪尖,引来百官鞭挞。
满朝文官的确不满张氏兄弟,甚至多存厌恶。但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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