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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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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
“父王知道,父王会将叛逆者都杀死,保护我们的赤巴,小赤巴要快快长大,替父王保护你母妃。”坎达英驮着赤巴进了王帐,帐内跪着一名文臣,赤巴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是父王为你选定的老师,你跟着老师好好学,再过几年,父王便将一切都交给你。”坎达英抓住儿子幼嫩的一只手,在唇畔响亮地亲了一下。
“臣李明昌,见过小殿下。”
小赤巴拍打坎达英的肩,这是父子二人的暗号。
坎达英蹲下身,把儿子放下地。
小赤巴规规矩矩朝李明昌行了个礼,搀扶他起身。
“父王,方才母妃也来了,母妃在哪?”小赤巴扬起脸问坎达英。
“你母妃给吓着了,父王派人送她先回王廷。”坎达英没有多谈此事,命人带赤巴下去睡觉。
离开王帐之前,小赤巴眼角余光扫到趴在地上那张白额吊睛虎脏了,便叫人记得拿去洗。
坎达英吃了数日药,王帐中弥漫着药臭味,混合着难闻的血腥气。
李明昌跪在地上,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额贴手背,匍匐在地,低沉的嗓音毕恭毕敬地说:“恭喜王上,扫清逆贼。”
·
深夜的天子寝殿之中,侍女、太监乱作一团,一盆热水进去,半盆血水出来。太医院几位主事名医都在夜里被请进宫,看诊完毕,关在偏殿不让出宫。
几位重要官员前后脚进宫,周太后坐镇在前殿,众人皆是一片愁云惨淡。
“太后娘娘,引灵的仪仗还未归来,镇国公还不回宫复命,陛下又在宫中遇刺,听说是中箭……”杨文第一个坐不住,他主管户部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冒犯天颜之事,又想到从去年的蝗灾到现在,一桩一件,都让人心生不祥,他只有强迫自己打住这念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定定神。
“娘娘,陛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办?”荣季急得出了一脸汗,“微臣不敢将消息告知祖父,祖父年事已高。”
“你做得对。”周太后以手绢拭去眼角泪痕,她也是疲惫已极,面色难看。周太后转向左正英,询问他的意见。
“等过了今夜,就请陛下与娘娘先动身南下。”左正英嗓音沙哑,说话时轻轻喘息,似乎很难提上一口气来。
周太后大惊失色:“皇上这个样子,如何能够动身……”
就在此时,一名宫侍滚地就跪,大声禀报:“太后娘娘!宫外乱了!”
“什么?”周太后命他详细道来。
宫侍禀报大行皇帝的棺椁出城之后,引来一群乱贼,他们砍断灵驾,开棺劫财,将苻明韶那具已眼生蛆蝇的尸体从棺材里拖出,砍成六段,头颅抛在夹道的草丛中。
周太后跌坐在椅中。
满堂俱寂,众臣骇然,此等惨景,闻所未闻。
周太后第一个回过神,她屏住气压抑着恐惧,问那宫侍:“镇国公呢?”
“徐、徐国公奋死抵抗,被、被乱贼杀了。
“秦禹宁呢?”左正英颤巍巍站起了身。
“秦大人逃脱了。”
左正英急促喘息着坐下,朝太后拱手道:“娘娘,立刻就走。”
“不行,哀家要是走了,皇帝怎么办?”
“娘娘!陛下怕是不成,不成了!”内殿里一名御医滚了出来,单膝跪地,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冲力,磕倒在地,“陛下所中箭上喂了剧毒,刺客箭法极准,陛下失血过多,怕是、怕是不成。”
“娘娘!”左正英起身重重跪下,继而头碰在地上,一声重响,他抬起头,额前沁出血印,双手交叠朝前一推,“请太后娘娘即刻离宫,禁军统领!”
吕临一身重铠从门外跨进来,铁靴顿地,发出森冷的金属之声。
“臣在!”
“护送太后娘娘立刻离京。”
周太后张嘴还要再驳。
殿内大臣齐齐起身,分成两列,对太后下跪,深埋下头:“恭送太后娘娘离宫。”
周太后一手扶在椅上,脸色煞白,深深抿唇,眼中带泪地扫过堂下跪着的官员。她鼻息沉重,呼吸略一停滞,继而扶着椅子起身,丢下大臣,唤吕临随她入内室。
·
京城街面上乱糟糟的,火把如同蹦出灶又碰上滚油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在全城各处燃遍。
人声、车马声、鸡狗嘈杂声遍地都是,妇人们抱着孩子冲出家门,男人或是抓起家中菜刀,或是锄头傍身,护着老人孩子从家里奔出。
初初入秋的夜晚,空气干燥,焦臭味迅速散开去,惨叫声、撞击声不绝于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贼兵各执尖兵利器,手无寸铁之人躲闪不及,便像是草人、纸人,铺盖遍地。
又有人各处放火,将人逼出屋舍,藏在家中会被活活烧死,跑上街头就成活靶子,贼兵纵马经过,留下一地死尸。血腥焦糊味在烈火中沸腾翻涌,火光将半壁天空浸染成血,竟似人间炼狱。
镇北军痛失大帅,对敌节节败退,损伤惨重,新任将领龙金山带领残兵撤退,已失去联络数日。零散驻军听闻夯州城破,由各地军曹率领,混乱奔逃,偌大京师竟无人守卫,近乎空城。
自皇帝、太后要弃城而逃的消息泄露,数日间京城里但凡能托关系想办法的人家都已离开,余下的是肱骨重臣、皇族宗亲,以及毫无门路的平民百姓。
这一夜京州府痛遭蹂|躏,衙役倾巢而出,官员奋身抵抗。
幸而贼兵人数不多,一个时辰的敲山震虎之后,便有数百披坚执锐的黑狄人巡街闭户,收缴活人兵器,将人赶进州府衙门、城隍庙、诸神佛寺、三清道观诸种占地甚广的屋舍建筑内,并分派兵员把守,禁止随意走动。
吵嚷之声渐渐平静下去,宫人逃的逃,被杀的被杀,宫女们在黑狄人冲破宫门前纷纷自尽。
皇宫一隅,三名当差时总在一处的宫女各自手中握着一柄簪子,互相看来看去,其中一人年长,她看了看另外两位妹妹,红着眼颤声道:“我数三声,一起使劲,千万、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是。”两声猫叫一般的应答。
她们一人手里一根发簪,尖锐的那一头,对准姐妹的心窝。
火光和烟雾从宫墙上腾起,零星的悲呼飘荡在巍峨宫室上空,整座皇宫张开深不见底的巨口,令深囿于宫墙内的可怜人只能瞥见无可翻身的绝望。
“进来!”压抑着的一个女声响起,三人未及反应,手里的簪子已经被人夺下。
近乎荒废的宫殿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的门,一女子把她们扯到门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
跨过一片丛生的荒草,来到内殿,只见到地上或坐或蹲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宫人。女人和女人挤在一起,太监们也挤在一起。其中数人衣饰华贵,竟是大行皇帝的妃嫔,风光无两却已有时日不曾现身的宁妃也在其中,她大着肚子,披头散发,身边挤着一名同样大肚的孕妇,两人仅仅抓着对方的手,背靠久无人上香供奉、积满尘埃的神龛。
“都不要出声,只要捱过今晚,谁也不会死。”白衣女子说。
“柳姑娘,要是贼人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我们、我们感激你的大恩,可我们不能活在世上受辱。”
“是啊。”
“我宁可死也不要……”
柳素光一身素衣站在黑暗之中,扫过殿内近百双慌张仓皇的眼睛,她说话的声音无比柔和:“好,到时我绝不阻止你们。”
内殿不起眼的角落里,极不起眼的一点红星子忽明忽暗,那股香气淡得让人难以察觉。
柳素光坐到虚掩的殿门口,以只有殿内能够听见的声音哼唱起她身后这群大楚宫人不曾听闻的歌谣。
伴着妙女的歌声,整座宫殿陷入沉睡。风自夜里来,柳素光唱完最后一句,双唇紧闭起。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蹙着眉头,呆坐半晌。起身时她双腿发麻,踉跄着跑出殿门,将早准备好的火油洒在这间荒芜废殿丛生的杂草中,秋高气爽,无人打理的荒草足有半人高,搔透她身上薄纱的宫装,细绒毛每挨上皮肤,就带起难以忍受的瘙痒。
做好准备之后,柳素光将最后一只桶重重杵在地上,坐上石墩,守在殿门外。她的脚边是火绒,手里却把玩起一支玉笛,她才得了这支笛不久,尚未学会,吹起来曲调生涩,如泣如诉。
算了。
就这么等下去吧。
柳素光放下了手,注视手中的笛子片刻,想起傍晚时分,漫天霞彩里,那人身着麒麟卫威武的袍服,紧张得满面通红。
“你等我,等我回来接你,我有东西要给你,还有许多话想说与你听。”
宫殿里悄然无声,太后亲自守在榻前,她一只手温柔地搭在皇帝头上,融融烛光里,她视新帝如同自己的孩儿。
只是她的脸上无一点脂粉,钗环也已全都卸下,宽去了丧服,仅仅一件单薄宽袍,里面罩着条素色长裙,侧身坐在榻畔。
大臣们已被送出宫,唯独重伤不治的皇帝被抛在宫内。
殿门被人推开。
周太后眼也不抬,手抚过新帝紫黑的面孔,那是中毒的样子,她的手指已经凉透,新帝咽气多时,两名宫人跪趴在地,不敢起身,如同雕塑。
脚步越来越近,却只有一个人。
屏风上投出一个身影,微有发福。
“母后。”苻明懋语气和缓地唤了一声。
周太后置若罔闻,以手中绢帕为新帝清理嘴角残余的药渍,让他能够体面一些。
“嗣皇帝已然崩逝,儿臣为荣宗皇帝长子,当初二弟弟薨逝,若无母后阻挠,儿臣早已继立为帝。今日之事,足见这些年是母后走错了路,何不返归正道,让一切回到应该的位置?”
良久,屏风后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苻明懋手抚上腰间佩剑,听见太后苍老不已的声音:“确实,是哀家错,一错数年。”
苻明懋手搭在剑柄上,放缓语气:“那就请母后准许孩儿入内,为大行皇帝殓尸。”
周太后仰起头,发出一阵冷笑,好一阵,她止住笑,答道:“你的人下毒,你还不放心。你不是要殓尸,是要再砍上两刀吧。”
“母后说笑了,都是父皇的亲骨肉,孩儿与他,也是骨肉至亲啊。”
“哀家有个问题,你先答了。”
“母后请问。”
“弘儿的死……”
“实非孩儿所为。”
随着苻明懋的回答,周太后闭上了眼睛,疑心俱都散了。她睁开眼睛,手离开新帝的脸,右手探在左手袍袖中摸到一件已被她握了许久,带上体温的物事。
“恕儿臣直言,若不是周家势大,二弟不会有此一劫。”苻明懋抬起头,从这一侧他看不见屏风后的人做出什么姿态,却分明有一声沉重的咳嗽传出,咳嗽声里仿佛挂了血气,凶猛得要将太后的心肺扯出来。
苻明懋笑着说:“母后,孩儿进来了,请母后恕孩儿无礼。”
苻明懋绕过屏风,走到床边,见到周太后苍老颓然的脸,略拱了拱手。
一串脚步踢踢踏踏进入殿内。
周太后起身站到一旁。
苻明懋急不可耐地跨上前去,只见榻上的人因中毒而面色紫黑,容颜俱毁,他拔剑出鞘,朝尸体上毫不客气地捅去。
☆、残局(陆)
接连两剑下去,剑锋卡在尸体胸肋间,苻明懋一脚蹬在榻上,双手握住剑柄,向后猛力一拔。
寒光一闪,周太后紧紧握住手里的硬物,一手上去扶苻明懋,一手将手中短匕向前一送。
苻明懋背心一痛,手肘向后撞出,周太后当胸挨了这一击,身体歪斜着向后倒去,撞翻了屏风。
“抓人!”有人大叫道。
“抓哪个?”
“抓女的!”
立刻有士兵抓住周太后一条手臂,将她从地上提起,周太后反手便是一匕刺出。
“老贼婆手里有兵器,大家当心!”
士兵四散开去,领头的高念德本可一招取周太后的性命,却发现苻明懋扑倒在榻畔已许久不动,连忙跨上前来,当即惊得双目圆睁,失声叫道:“殿下!”
“哈哈哈哈,一帮反贼,也配称殿下!我呸!”周太后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士兵举起了长刀,刀刃冷光一闪。
当的一声脆响。
“把这些乱贼都拿下!儿郎们随我上!”一群黑甲羽林卫自殿外掩来,吕临一马当先带人冲进殿内,殿外殿内被藏身在宫殿各处的羽林卫团团围住。
“谁敢过来……”高念德话音未落,一枝箭矢从梁上飞射而下,直取高念德的咽喉,血花爆出,喷得苻明懋满头都是。苻明懋瞪大着眼,死前一眼也没有看过高念德,他死死盯着躺在榻上、被他砍了两刀的尸身,紧覆在尸体脸上的手无力滑落下去。
“不是……不是他。”
高念德鼓突的双眼死不瞑目地瞪着苻明懋,这句话的意思他没能想明白,眼前一擦黑,他断了气。
嗖嗖数声,箭矢如同漫天大雨射向下方,叮叮当当打在桌椅板凳、屏风香炉上。
周太后缩到一张桌下。
一名贼兵手中刀胡乱往桌下扫来,周太后左躲右闪,其中一条桌腿被削断,桌子倾斜下去。
周太后抱头蜷在角落里。
一枚钢钉将贼兵脖子射了个对穿,血雾迸溅。
吕临满脸是血,大声吼道:“撤!”
殿内的羽林卫不知何时已退到门口,顺着殿门有序快步退出,边退边将黑狄兵堵死在殿内。
“躲避!”梁上一声暴喝。
继而一阵箭雨从四面八方射下。
吕临背靠在殿门上,左右俱是羽林卫的兄弟,个个同他一样,以全身重量或抵门或抵窗,门窗缝中漏出数柄铮亮钢刀,殿外的禁军侧头躲避,就地一滚。
殿门的猛烈撞击渐渐消止。
吕临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见一点声音,他爬起身,按捺不住喘息,侧耳贴在窗上。
不片刻,吕临确定殿内已归于死寂,他推门而入。
一阵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遍地死尸,站着的人身着麒麟卫袍服,领头那位收起弩机,走上前来,朝吕临一抱拳。
“我要带走一个人。”
“去吧。”
那异常高大壮硕的男子脚步在尸体上绊了一下,旋即稳住身形,他埋头穿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进内室,弯腰拔出高念德尸身上参差杂乱的箭,单手握住他腹部的箭杆,手一用力,拔出了箭。
众人见他低下身,抱起高念德,转身跨过一地尸体,步出殿门,一脚踩进与夜色相互掩映的硝烟。
“太后。”吕临颤声唤道,他人一面往前走,一面心跳如雷,殿内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无一不是被射成筛子,遍插着刀兵。
“太后娘娘。”吕临走近过来,桌榻同时被人扛起,伴着两声不约而同的怒吼,两把钢刀拼成一把剪子,张大嘴朝吕临的脖颈咬来。
吕临向后弯腰,整个上身与地面平行。
二人一击不中,便即分开,一前一后以刀砍来。
吕临挥手朝当面那人甩出袖箭,那人眼怒睁,倒下地去,身子不住抽搐。另一边,吕临身后部下以长剑当胸把偷袭者刺了个对穿,脚步向前疾奔,将人钉在墙上。
一股不祥涌上来,吕临呼吸发凉,他谨慎地提着十二个胆子掀翻能够藏人的桌子和矮榻,俱无活人。
吕临的视线扫向置放装作李宣尸体的宫人那张榻,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把榻移开。”
四名羽林卫一人占着一个角,连榻带榻上平躺着的尸身抬起,挪动的过程中,一名羽林卫有所发现,叫道:“统领,榻下有人!”
“太后!”吕临唤了一声,心底里发凉:要是活人,怎么会不出声?
吕临回头对手下们做个手势,示意他们各自散开,把地方围住,小心古怪。随着床榻被抬开,现出榻底的两个人,周太后睁着眼,手中短匕插在一黑狄士兵的心窝里。
“太后。”吕临松了口气,上前去,跪地抱拳,“宫内混乱已经平息,请太后到前殿去主持大局。”
周太后一动不动。
“太后?”吕临曲着膝的一条腿朝前挪动半步,他抬起手,气息不由自主屏住,手伸向周太后鼻端。
寂寂秋夜,满城浓烟散去。天色将明时分,正是夜色最浓,夜露最重之时。姗姗来迟的一队人马冲入无人把守的京城,当先一人头脸藏在头盔中,一身铁甲裹覆,手中剑直指苍穹,号令手下儿郎冲进府衙。
京州府衙大门被潮水般的士兵冲破,一片喊杀声起。
苍凉钟声散入千家万户,转眼即被鼎沸人声淹没。
·
朝阳犹如利剑,穿透云层,百鸟拍翅飞出山林,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滚进泥土,悄没声息。
黎明时分,宋虔之手下的一万人马,翻山进入谷坳中的雏凤县。县城里空无一人,马蹄声惊起趴在地上休憩的狗儿,纷纷烦躁地起身,被铁链拴着,只能在拴狗的木桩铁柱上来回打转。
第一只狗开始狂吠。
数十犬只嗷嗷之声此起彼伏,交缠在一起。
大队人马过境,狗吠鸡叫渐渐消停,地面飞扬起的尘土停止喧嚣,扑跌回地面。
按照陆观规划好的路线,战队取道雏凤城东南一条到宋州府换盐的商路,以免惊动孙逸。
“水,我要喝水!”蓬头垢面一狗官双手被捆得紧紧的,前后串着他的心腹。顾远道这一路踉踉跄跄勉强随队,此时又饿又渴,让日头晒得头晕目眩,只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随旁人怎么劝也不肯起身。
陆观拨转马头,到后面,叫人给顾远道喝水。
顾远道一气喝光水囊,坐在地上,不住喘气,清水顺着他的胡子流过下巴,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泽。良久,他缓过了气,坐在地上望见面前的高头大马上,坐着的陆观,他两手捧着水囊,用力摔到一边。
“陆观!你这个狗娘养的!我是祁州知府!彼何人斯!竟敢如此对待朝廷命官!”
“顾大人,你饿不饿?”
顾远道闻言瞪大了眼,伸长脖子,才咽下去的水,没能在嘴里滋养出半点津液。
“拿干粮给顾大人吃,再取些水来。”
顾远道哈哈大笑起来:“你怕了?怕也没用,本府要进京告御状!别以为背靠安定侯,你就小人得志猖狂,祁州是本府管辖的地面,你胆大包天,竟敢挟持朝廷命官,控制府库。你这是杀头大罪,便是再讨好本官也是无用,大错已经铸成,本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宋虔之骑马过来。
顾远道收了声,脖子往后一缩。
“喂他吃饱,你们再追上来,把人看好,不可让他死了。”
宋虔之吩咐完,看了陆观一眼,示意他跟上,不要在这里跟顾远道啰嗦。
“你们两个狗娘养的,狼狈为奸,本府是朝廷命官,你们竟让本府步行随军!这是什么猪食也拿来与本府吃!”顾远道双手被缚,竟用脚去踹士兵要喂给他的面饼。
一小块饼掉在地上。
士兵咽了咽唾沫,连忙把饼捡起来,努嘴吹去饼子粘上的灰土,举棋不定地请示陆观。
宋虔之只当听不见他大放厥词,任凭狗屁随风。
隔天夜里,宋虔之带领的一万兵马悄悄向宋州城掩来,城楼上气死风灯遥遥闪着白光。
丑时,满城阒寂,倏然强风吹来,灯竟灭了。
大半晌后,守卫挣扎不过,呵欠连天,叫来同伴,爬上木梯,去将灯重新点燃,摘下灯来。他定睛一看,发现灯罩竟已破损,抬起头茫然四顾,守卫双眸倏然睁大,发现一枚箭镞钉在石墙上。
“有人偷袭!来人啊!”守卫话音未落,一片连绵黑影爬过城墙,惊慌失措之间,那守卫从木梯跌下,尚未来得及拔出腰刀,当胸挨了一刀,瞪着眼倒了下去。
当是时,孙逸尚在宋州州府衙门酣睡,门外有人惊声禀报:“陛下,大事不好了,楚军攻城,已经抢破城门,朝州府衙门过来了!”
孙逸睡眠极浅,当即翻身下地,提起立在墙角柜旁的金背大刀,冲出门去,喝令手下召集众将,齐齐上阵,以州府衙门为阵地,展开守城之战,让贸然冲进宋州府的大楚军队吃个大亏。
殊不知,孙逸从自立为王后,便命人在宋州城内四处挖掘陷坑地道,将整座州城改建成为一座巨大战壕,铸成与大楚抗战的第一道防线。那孙逸本只是宋州军曹,占据宋、循二州后,镇日里也只是思虑如何抵挡住祁州派来攻城的军队。他与祁州州府顾远道私下颇有往来,顾远道只以为孙逸是怕了大楚军队,可以借此勒索钱财,孙逸却是借着顾远道的书信,数次抢先一步得知白古游攻城的布置。更借白古游心怀慈悯,难以痛下决心大杀本也是大楚一体的宋州、循州守军。
此次攻城来得猝不及防,孙逸隐有察觉,顾远道已不堪用了。
他召来手下得力干将,又命人将淬了剧毒的箭装满他的箭篓,背上负着弓箭,手中提着重逾数十斤的金背大砍刀,号令全军,分散隐蔽,叫醒内城陷坑、机关负责人员。
孙逸领着其中一支人马,绕进州城西北角曲折街道,兜到贯穿全城的主道附近。
接近城门时,喊杀声愈演愈烈。
宋虔之挑选的好手,趁城楼灯灭,各自以钩索跃上城楼,从楼上杀到楼下,为楚军打开城门。
此时城楼下杀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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