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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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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停顿后,宋虔之说:“生下来,活下去,只有承受。”
殿内唯有药罐里翻腾的气泡发出咕噜的声音。
“我也……”李宣牵扯嘴角挤出苦笑,“有时我觉得他,他还在。”他消瘦的喉结滚动,直视宋虔之的眼睛,“但他没有来过南州行宫,刚来南州时,我整夜睡不着觉,吃了安神药也不行,点了香也不行。后来我睡觉前,将那个……”李宣颧骨染上一层红晕,不自在地垂下眼,还是说了下去,“胭脂盒子,置于枕下。”
“你就感觉得到他。”宋虔之笑着说。
“是。”李宣舔了一下嘴唇,“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他或许能看见。”
“他会看见。”
“也会想要是弘哥在,他会怎么做。”李宣唇角微弯起弧度,“他一定会比我做得好,比我硬气,比我更像一个皇帝。”
宋虔之盯着冒泡的药汤,喃喃道:“也许吧,但成为皇帝的是你。”
“逐星。”
宋虔之嗯了一声,看着李宣。
“有我在皇位上坐着一天,就没有人能对你和陆观的事情说三道四。”
宋虔之一愣,忍俊不禁起来,脸上微红地说:“那我就谢皇恩浩荡了。”
李宣也笑了,他本就生得秀美,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是当之无愧的美男子,有时候宋虔之看着李宣都会心跳加速。
“说正事,我听周先说,你让他把司马沣绑了?”李宣问。
“对。”宋虔之本来就没打算瞒李宣,便直言道,“司马沣想要右相的位子,咱们不能给他,但现在作战要钱,国库也已经经不起寅吃卯粮,真的是一点也掏不出来,成败在此一举了。”说到这里,宋虔之问李宣,“陛下怕吗?”
“怕什么?”李宣一哂,“本就是机缘巧合才落到我手里,而且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也相信我的判断。坎达英一定会和谈,他打不到南州来。”
“陛下不怕就好。陆观在前面冲锋陷阵,我是真有些怕,不是怕这一战的成败。”
“我知道。但你要相信陆观,正是有你在后面,他才会拼尽全力,才不会不要命。”
宋虔之心中一动。暗道李宣果然很懂。
“我们每日都有书信往来,目前还没出什么事,有我在后面,他也不敢出什么事,自然也不敢不尽力而为。”宋虔之脸色发红,微笑着说,“等他这一仗得胜归来,我还得跟陛下求一道旨意。”
李宣只以为宋虔之要求一道赏赐,真要是陆观凯旋,赏再多也不为过,当即答应下来。
宋虔之不再多说陆观,继续说司马沣:“你就当根本不知道司马沣的事情,继续装病。我已经同万里云见过两次面,他现在答应出三个月的粮草和军饷,冬衣、春衣各一套,我尽量让他能答应半年下来,等到今年纳征回来,再看情况。”
“未必打那么久。”
宋虔之也知道这场战争是速战速决的好,只是有备无患,如果现在看不到明年开春的粮草在哪,真要是阿莫丹绒能拖,那时措手不及,败局就无可挽回了。
“嗯,未雨绸缪,也是应当。”李宣道,“我就装病,好好休养几日,登基大典迟迟未定,照我的意思,国库吃紧,办不办也是一样。”
宋虔之连忙摆了摆手:“这一定要办,人间君主受命于天,名不正,朝纲必然不稳,春耕陛下也得亲自主持。再等等,最晚十一月,要是还没有好消息,就在南州行宫操办。我今日进宫,就是想同陛下说这事,最好是能回京,南州过于偏南,州城面积只有京城一半,行宫简陋是次要的。要是阿莫丹绒人只要一片新的牧场,定都在南州,就把太大一块肥肉放在狼嘴边了。只要坎达英想起来,随时都会咬一口。哪怕是容州、衢州也好一些,能回京最好。”
“京城的一切也都是现成。”
“对。这样也可以缩减工事所费。不过这都是后话,眼前陛下装病,司马沣要不到右相之位,顺便,敲打敲打这些世家大族,为陛下树立威信。这些不用陛下动手,只是安定之后,如何恢复元气,如何将朝堂上摆满陛下的人,让我朝强盛,扫除各级胥吏冗置……陛下无事的时候,便可常常静思,往年各部重要的奏疏都归在麟台、宰相府和御史寺,陛下可让人取来翻阅,荣宗、牧宗时的奏疏都要细看,盐、铁、粮是重中之重,水利工事也是处处未竟,这些年朝廷内斗,虚耗财富,继而战事不断。下一步,就是要同阿莫丹绒议和,然则此次议和,陛下不能过于乐观。”
“阿莫丹绒也是权宜之计。”
“然也。”宋虔之点头,“坎达英年事已高,纵然狄人自古游牧,善于迁移,人人上马可战,就连妇人也不让须眉。他也一样有这个问题,便是打不起仗。粮食可以就地补给,他们却没有长期可以携带的干粮,乳制品不易保存,牧畜是他们的财产,不可轻易宰杀,能携带的干粮实在有限。长线作战是阿莫丹绒的短处,恰好,去岁至今,我大楚以宾山为界,北方收成不佳,像容州等地,都在等这一季的收成。坎达英虽已攻下容州,紧跟着的丰收季节,他却别想从容州得到一粒米,这都是百姓的保命粮。或许阿莫丹绒攻进来之前,坎达英还不知道大楚境内是何种情形,现在也应该都清楚了。”
“所以他会给我们这个喘气的机会。”
“也是给他自己喘气的机会。”宋虔之道,“大王子多琦多已死,坎达英年事已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吞下整个大楚,在他迟暮的晚年,年幼的赤巴小王子,镇不住阿莫丹绒众多阿乌尔,王庭将会岌岌可危。陛下至少会有十年时间。”
“不用十年。”李宣笃定地说,“五年内,就可一战。”
李宣的话听上去极有底气,宋虔之也发现了,比起自己领兵南下时,李宣确实越来越有信心,也更像是一个皇帝了。但他不像苻明韶多疑,这让宋虔之感到欣慰。
“先将眼前对付过去,我今日来,就是好好看看陛下,也让陛下好好看看大楚。那天杨文一哭穷,我是真……”
李宣拍大腿放声笑了一阵。
“杨文没有一日不穷的。”
“陛下也看出来了。”宋虔之摇头,“这位杨尚书,自我认识他,就觉得偌大一个朝廷,穷得快发不起文武百官的禄米了。”
“没事,我一定让你堂堂正正吃得饱饭。”
宋虔之莞尔:“我现在也能吃得饱饭,只但愿五年后我大楚能四海无饿殍,十年后我大楚国力强盛,威服远方,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李宣倏然站起,一只手袖在身后。
宋虔之也起身,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深深望着李宣,一揖到地。
八月初八,以万里云为首的南州世族当朝提出,捐粮三百五十万石,捐银二十五万两。
天子嘉以万里云褚侯之位,世代袭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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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合(陆)
万里云受侯位次日,帖子送到太傅府上,说三日后在府上设宴庆贺,秦禹宁与宋虔之都在受邀之列。
秦禹宁手持一杆滴墨的笔,赶紧在砚台里按捺两下,挤出多余的墨汁,嘴上不忘取笑宋虔之:“万里云得了侯位,司马沣这一阵的谋划全泡了汤,你以为万里云会自己吞下这枚苦果?司马沣回去了吗?”
宋虔之把帖子放一边,看秦禹宁起笔,问他:“秦叔给陆观写信?”
秦禹宁把笔向宋虔之一让:“你来写?”
“不用,我给他写了的。”只是这两日陆观都没有回信,宋虔之心生疑窦,打量秦禹宁的神色。
秦禹宁神情自若地接着写下去,他写字速度极快,一派胸有丘壑的样子。
“他们行军到了何处?跟坎达英的人碰上了吗?”宋虔之问秦禹宁。
秦禹宁笔下不停,眼也未抬,回答道:“交锋两次,陆观没有进城,他跟龙金山商量好了,他带一支一千人的精锐打游击,消磨坎达英的兵力,顺便……”秦禹宁手上笔扬了扬,“把阿莫丹绒人的粮草烧了。已经得手两次,他真的是……”
秦禹宁不知道怎么说好,说游击不重要吧,这种运动战术却相当有用,既可以消磨敌军士气,又能加速消耗阿莫丹绒士兵的口粮。
“就让他和龙金山相互配合,有用就行。”宋虔之眼巴巴把秦禹宁看着。
秦禹宁眼睛迎着宋虔之的直视,也把他看着。
俩人相互看了半天,宋虔之等秦禹宁的话,偏偏秦禹宁不开口,接着写他的信,写完,封口,使唤人发出去,这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宋虔之:“……”
秦禹宁笑了起来,拍宋虔之的肩膀,说:“陆观这一支士气旺得很,小胜两次更是让他手底下的人,都鼓足了胆气多多立功,他的身手,你还不放心,再说真有什么他自己也会写信说与你,你担心什么?”
“这都两天没信了。”
“啧。”秦禹宁眼带揶揄,走到书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军报,让宋虔之看。
最近的两场小胜,前天和昨天,陆观手下伤亡几乎可以不计,死一人,轻伤两人,重伤一人。陆观还说,打算带兵绕到阿莫丹绒主力后方,联络容州住民,潜伏隐藏,从西北侧翼与龙金山形成包抄,一举歼灭坎达英的五千骑兵。
“五千?”宋虔之也是意外,阿莫丹绒每下一城,都需要留八千人驻守,这个宋虔之可以想到,却想不到才到衢州,他就只有五千骑兵了,这还打个什么劲?
“你不要低估阿莫丹绒的战力,容州到衢州陆路只需一日,急行军不过数个时辰,这就是一万三。”秦禹宁看出宋虔之轻敌的态度,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都是以一敌百的骑兵,而且阿莫丹绒的战马,就是以马相撞,咱们的马也不行。溪花谷地原是做什么?就是为皇家养马的,现在已经被阿莫丹绒攻占,征北军所用的这一批马,太半是老弱残马。还是有得可打,不能轻率大意。孙逸和季宏的人马跟阿莫丹绒骑兵比起来,就是乌合之众,阿莫丹绒连年征战,你是不知道,现在的阿莫丹绒已经把疆土拓宽到西北部的鬏鬏山一带,已经不是守着西莫西尔河吃奶的狼崽子了。”
“陆观派去王庭的探子有消息吗?”
“有了。”秦禹宁神色愉悦,“他果然是留下了大半兵力在王庭,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股难以克制的轻松让宋虔之感到肩膀酸软,他拿手捏了捏,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下来。
“还真的是。”宋虔之唇角微微翘起来,“便宜万里云了。”
“有备无患嘛,这笔钱和粮食,军队用不上,也总有地方能用得上。昨日散朝时,杨文那个表情,现在对你他是又爱又恨,恨不得咬你几口,又爱你爱得想往怀里揉吧。这下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给你记一大功。”
宋虔之一哂,问秦禹宁到时去不去万家。
“当然去,他可是咱们朝廷的恩人,封侯不算什么,一个虚名,换这么多钱粮,咱们占大便宜了,这个脸得赏。”
这么着宋虔之才决定也去,眼看秦禹宁这里也问不出什么,辞出回自己院子里,好吩咐人给万里云备一份厚礼。
秦禹宁脸上的笑伴着转阴的天褪了下去,他叹了口气,从旁边堆得高高的文书里抽出一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连自己也觉得僵硬,里面的内容他已看过,这时不想再看,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追到门口,宋虔之已经出去,门外两个听使唤的下人站着。
秦禹宁眉心猛然一蹙,狠狠心把信封塞进文书里,信封一角敏感地皱了起来,支起一条折边。
·
是个清朗的夜晚,天空万里无云,月亮明亮却不像是太阳那样霸道让人无法直视,只是沉默地将融融清光洒向大地。
随军的两名军医一人在碾药,一人跪坐在榻前,躬身上去,抓起被人体高温熨烫的帕子,换上一条新的。这地弄不到冰,附近有河,夜晚的河水冷得像是快要结冰,正好可以为病人降温。
屈肆封掀帐入内,朝军医使了个眼神。
为陆观更换帕子的军医出外,屈肆封不住往后看,示意军医跟上,但先不要说话。
两人走出帐外十数米,屈肆封手在空中一抓,掌心里捏死了一只苟延残喘的蚊子,那蚊子已经虚弱得根本没有咬人的力气,屈肆封两根手指便将它捻成一团黑点,手指于树干上一按。
“伤口虽已缝合,伤口太深,高烧不退,药喂不进去……”军医低声道,“这就更,无法退热,烧得太久,恐怕人会烧糊涂了。只有靠将军自己的意志,天亮前要是能退烧,不会有大碍。”
“那就是说,如果天亮还不能退烧,伤情就会恶化?”屈肆封问。
“恐怕会。”军医也不能把话说死,他瞧过许多伤员,所学固能推知一二,也存在例外。
“有劳二位尽力。”屈肆封没什么表情地说。
“自然。”军医回转帐中。
屈肆封一回身,便看见不远处马肃走来,显然军医说的话,马肃也听见了。马肃深皱着眉头,走近屈肆封跟前,“如果不行,找个镇子将陆将军留下养伤,咱们继续北上。”
“我已加急去信向兵部请示……”
马肃摇摇手:“等不了了,我们行踪已经暴露,多盘桓一日,多一日同狄贼主力正面对上的风险。幸而坎达英昨日只带了二百余人,真是想不到。”想起昨天来,马肃仍觉心惊肉跳,他两天没睡,眼睛里已经拉满血丝,脸色也蜡黄干枯,带着两天没洗脸的油污。
“连陆大人也不是坎达英的对手。”屈肆封心有余悸地说,“咱们对上坎达英怕也是……”
“你忘了白大将军是怎么牺牲的?”马肃压低声音说。
“说是阿莫丹绒会巫术。”屈肆封道,“假的吧?真有这种邪术,早就用上了。”
“巫术,我不信。暗算,我信。”马肃眉头紧皱,“既然如此,就以牙还牙。”
“还是等陆将军醒来,从长计议,不要莽撞,让弟兄们枉送了性命。”屈肆封慎重道。
“就等到明日天亮。”马肃沉声道,“他这样随军也会耽误伤情,真出什么事情,回去侯爷会扒了你我的皮。”
屈肆封不怕宋虔之扒他皮,昨日见识陆观与坎达英动了一场手,陆观已是万夫莫当的勇将,坎达英已过六旬,却能重伤陆观,虽然肩膀也挨了一剑,与陆观撕破整个腹部的刀伤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榻上,陆观面如金纸,鬓角凝结的光泽不知是汗还是水,唯独高耸的颧骨烧得发红,嘴唇之中,滚烫的气息伴随拉风箱的呼吸声进进出出。
他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急速滚动,像是在梦中也在拼命奔逃。
后半夜露水深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将榻畔拖在地上的被褥浸湿成深色。
军医才打了一个盹,半梦半醒间睁眼,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登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啊”了一声,满头冷汗地回过神来:“将、将、将军,您醒……醒了。”
“取笔墨来。”陆观沙哑的声音,就像是在他的嗓子眼里按进一把沙子,用力摁搓挤压发出。
军医去桌上取来纸笔,站在榻边,有话要说。
陆观探着头看了一眼,说:“请你帮忙,把凳子搬过来。”
接过军医搬来的矮凳横在腿上,陆观坐起身,腹部的剧痛令他脸色发白,但他眉头也不曾稍皱一下,他双眼明亮,在昏暗的帐篷内目光如炬。
陆观的手发抖,展开纸,平铺于凳子上,落下的笔在纸上氲下一团指甲盖大的墨点。陆观呼吸一窒,将纸揉了,问军医有没有炭笔。
“有,卑职自用的。”
炭笔落在纸上,摩擦声沙沙作响。
军医点亮第三根蜡烛,直起身,正要开口时,听见陆观说话:“等我写完这一点。”
军医有些着急。
陆观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缓慢地写字,尽全力将每一笔都写得平整流畅。
半张纸上铺满了字。
陆观停下来休息了两次,每当他闭上眼睛,军医都忍不住要出声,怕他又陷入昏睡,但他每一次只是用手指在榻沿上轻敲两次,告诉军医他还醒着。
这次陆观休息得久了点。
“将军……”
陆观睁开眼睛来,他出气时青筋布满脖颈,鬓边的头发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眼白里黄红色的斑块交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快写好了,你放心,我醒过来,就不会再昏睡过去。”陆观强撑着精神,搁笔后,让军医看。
军医:“???”
“会看得出手抖吗?”
虽是炭笔写久,笔迹却十分清晰,横平竖直,转折如钩,锐意锋利。
“看不出。”军医老实道。虽然信上的内容纯属扯淡,军医还是有一说一。伤兵坐在一起最喜欢闲扯,否则身上的伤痛难以忽视,有时候痛得都不想活了。这军医跟着征南军南下,如今又跟着征北军北上,知道陆观的信是要捎到南州给那位看的。
“那就好。”陆观把信叠好,让军医取来他的一个包袱,把信珍而重之地以手指头推进封套里。做完这些,陆观才看着军医说:“你看看伤口是不是渗血。”
军医连忙拉开被子,看到被子上一片紫黑的痕迹,登时不敢大意,出外去叫来另一名军医,取来药箱,为陆观重新缝合。
牛油蜡烛微弱但绵绵不断的光芒闪动在陆观古铜色的皮肤上,他背脊笔直地坐着,光滑的肌肤被汗水浸透,唯有肌肉不时从皮肤里鼓噪着仿佛要冲出表层,才让人觉得,这缝合的过程,是真的很痛。
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屈肆封就被人叫醒,听说陆观醒了,他踩着靴子,一面往外走,一面顿脚蹬鞋,好让脚完整的落进靴里。
“刚醒的?”屈肆封绑上外袍,听见身边小跑跟随的士兵回答,“大夫把药都煎好了,将军醒来少说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屈肆封站住脚,瞪着士兵:“那怎么不早点来报?”
“刚刚才叫人,属下去时,陆将军的伤口已经重新缝合过了。陆将军叫立刻请您过去,像是要在天亮前就迁移。”
屈肆封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往陆观的帐篷去。
·
连日泡在吏部,总算把人都理顺了,宋虔之只去上了一次朝,受李宣任命,暂代吏部尚书。回到部里,他就如同下棋一般,斟酌着往棋盘上摆了这一局。
看到左正英留下来的名单里,就没打算留给他一个有实权的位子。宋虔之不甚在意,单独拎出自己,以及几个官宦世家的子弟,其他位置,左正英的安排算是相当公允。礼部还是留给了荣晖的后代,荣季早已中举,没进前三甲,名次也算靠前。
让荣季坐礼部,也就是免了三年外放,直接在京留用,不算破例。礼部还有个祁暄,能力在荣季之上,是左正英的亲传,左正英也并未因这层关系,就将祁暄放到尚书的位子上。
各部部员大部分并未挪动,只是空出来了不少位子,官员在南下的途中病的病死的死,还有京城陷入混乱那夜死在苻明懋的乱军手里的,一下子朝堂上近三成人都不见了,难怪南州这么大点地方,也能摆得下。
一次恩科,要补上来四十余人,也是头疼。
宋虔之从文书里抬头,一块石头飞掷在门口大柱子上,宋虔之刚要埋下头去,又听见一声。
这下他听出来是有人故意扔的,起身走出门外,迎面一块石头直飞过来。
宋虔之一闪身,让了过去。
林舒没想到他这时会出来,看险些砸到人连忙道歉。
“你们俩,什么事?”把人让到屋子里,宋虔之直接便问。
姚亮云说:“晚上万家你去吗?”
“去,我和秦叔一道过去。”
林舒与姚亮云眼神一碰。
宋虔之立即察觉,放下手里的折子,朝姚亮云问:“怎么?”
“万家有个女儿,原先想说给祁暄,也许会要说给你。”
“……”宋虔之神色古怪,眉毛一动,“我又成香饽饽了?”
“你不一直是香饽饽吗?”林舒促狭道。
“嗯?我逃出京城的时候,怎么没人给我说亲?”
林家、姚家也不是完全没打过宋虔之的主意,登时林舒同姚亮云都有些讪讪。
“知道你不会答应,就给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林舒往桌面上扫了一眼,见宋虔之没阻拦,拿起墨迹未干的那张名单,“你这是……要动真格了?”
“我原本也要去找你们,这上头,还余下不少位子。中秋是好日子,我得进宫一趟,怕没法出宫。十六晚上,在南州城里最大的酒楼,清谈一场。”
“诗会?”姚亮云会意。
宋虔之笑了笑,点头:“就说诗会。”
“行,我一定把人都给你请到。”林舒一拍桌,“过两日,咱们三个,吕临当值吗,你回京还没同我们去吃过酒,就陆观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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