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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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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

  副官一圈看下来,回来告诉道:〃有七个兄弟受了伤,其他的都没事儿。〃
  顾寒瑞一听,又赶上去冲着那两兄弟踹了一脚,〃妈蛋!我手下弟兄七个受了伤,你两个倒还狗模狗样好好站在这儿!〃
  顾寒瑞在气头上时候是红了眼谁都不认,周围人都没敢说话,偏偏那吴小江跳出来,一脸义愤填膺道:〃要打,冲我来!我替他们挨!〃
  顾寒瑞一脚狠踹过去,力道极狠戾,吴小江疼得紧了,愣是一声不吭,那陈姓两兄弟看了,说道:〃是我两犯错,你凭什么打他?!〃
  〃凭什么?我乐意!〃说着顾寒瑞又踹了一脚,指着吴小江喊道:〃带着你手下那几个痞子给老子滚!〃
  吴小江很痛快,说滚就滚,当即带着手下三个人走了。
  夜里黑暗暗,只能借着一星点月光儿才能勉强看得清路,耳畔时不时还能听见远处几声狼叫,凄厉又哀长,在寂静的夜里拖长了声腔,就那样死命嚎着,叫人听了心里没拧�
  人最怕的就是暗,因在暗里面没有色彩,没有色彩人便看不到东西,安全感消失了,恐惧感就来了,谁也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所有内心的恐惧感都被无限放大,最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认识路,东南西北乱走,保不齐就会走进深山老林里给野兽塞牙去。
  吴小江在最前面走着,那黄卷毛跟在他身后,带了点儿哭腔,可怜巴巴地开口道:〃老大,我害怕……〃
  〃闭嘴!〃吴小江狠瞪他一眼,又看旁边那两倒霉痞子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吴小江也没说什么,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许久之后,吴小江发现事情坏了,他们走到山地前面平地上来了。
  山上危险,冬天里野兽饿肚子饿得厉害,吴小江当机立断,不能再往前走,立即带着身后三个人折身走回去。
  此时此刻顾寒瑞的宿营地上,随行军医紧紧张张地,终于将受伤的那几个弟兄处理好了伤口包扎完毕,眼看着受伤的弟兄们是没有大碍了,顾寒瑞长吁一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老兵看他终于不再是一副红急眼的模样儿,大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开口道:〃顾将,这夜深路远的,山上野兽又多,那几个新来的也不识路,顾将看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啊?!〃顾寒瑞气道:〃收着他们在军里,结果擅自偷拿了枪跑去人家队里开火,没一枪蹦了他们算好事儿!〃
  老兵忙又说道:〃他们也是事出有因,听说那拿枪开火的两兄弟,原来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后来因为军阀抢了家财,才落魄成现在这样的,这一时冲动,也是情有可原嘛……〃
  顾寒瑞没开口,倒是一旁副官吩咐下去:〃叫几个弟兄骑上马,一人提着盏马灯去找找,找到了就带回来。 〃
  老兵巴不得一声,立即答应着,叫人骑马提灯找去了。
  顾寒瑞气还没消,看着副官说,〃你又不喜欢他们,叫人去找做什么?〃
  副官没搭话,低着头踢旁边那砖头处的灰烬,然后弯下腰,拾起一粒熟白果,递给顾寒瑞,笑道:〃军座儿,来一颗?〃
  顾寒瑞不说话,副官自顾自把那粒白果剥开,又说道:〃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军座儿就看着今儿这一顿饭的份上,也该叫人去找找。〃
  顾寒瑞不以为然,〃不过是一顿饭,哪来儿的那么大情面了?〃
  副官笑:〃军座儿不知道么,中国人惯来是以请客吃饭的情面最大哩。〃
  晚上十点多钟,吴小江带着手下三个兄弟折身往回走,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亮光,知道那是顾寒瑞的宿营地,可实在不好意思过去,进不能进,退又不能退,这他娘的!
  夜风寒浸浸,四个人就站在离宿营地不远的一片稀疏树林子里,正是那无语相看凄惨时,忽然一阵马蹄声响,树林前有马灯亮起,骑在马上的人喊道:〃哎!回去咯!〃
  四个人一听,心里大喜,当然表面上还是别扭推让了一番,以证明四个人之所以回去不是他们自愿的,而是被逼无奈的。
  等到四个人回去了,顾寒瑞看着他们,说道:〃行啦,看在你们是新兵蛋子的份上,这次就不和你们计较,下次再犯了军纪,可别怪我不客气!〃
  四人点头答应着,折腾了许久,天都大明了,这不吉利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倒是很顺利,没再遇到些什么意外,就是路上碰见了一些土匪,不过土匪自古都是怕官兵的,远远地看见顾寒瑞的队伍就躲开了,也没怎么兵戈相见。
  正到了那民国十七年阳春二月的时候,顾寒瑞带着手下军队抵达苏北徐州。
  这一带地头蛇不少,大大小小的帮派林立,附近也常有地下党活动,五省通衢、水运要冲,虽属平原,也多丘山高林,自古便是交通要道,匪患尤猖,大大小小的土匪头目也多,上边安排顾寒瑞到这儿上任,倒也算是叫他为民除害的意思。
  一到徐州,早有相关人员安排好了生活上的诸多事宜,什么专车卫兵自不用说,总之顾寒瑞最满意的,该属给自己安排的那间公馆了。
  这公馆位于闹市,临近大街,最前面是一道厚重漆黑铁门,里面公馆是洋派白色建筑,上下两楼,楼梯旁有着铁栏杆扶手,二楼有阳台,上面摆着许多盆景。
  一楼大厅里摆放着一张华丽柔软的大沙发,桌子上摆着瓷瓶儿,墙上贴了壁纸,图案是清一色的带叶秋海棠。
  红色的茎和花朵、绿色叶子、娇黄花蕊,一支一支的带叶秋海棠就在墙上漫漫盛开来,一片艳丽夺目的红,红得醒目、美极。
  大厅角落摆着几扇山水屏风,青山绿水,画意很素雅,楼上楼下有很多大房间,副官见到这公馆时还曾取笑过,说自家军座儿这下可是有了间阔绰住处,有的是地方往回带那些个跟了他的相好了。

  ☆、没想到

  没谁会想到哇,这公馆直到最后,被顾寒瑞带着回来住过的人,也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硬被另一个塞到顾寒瑞手里的。
  这笔糊涂账从哪里算起呢,呀,就在那间歌舞厅。
  那是他第一次见他。
  顾寒瑞一到了徐州上任,公馆前就立刻热热闹闹了好一阵,铁打的主人流水的客,前来拜访讨好的人不在少数,一楼大厅里那张侯客桌就没空下来过,客人来得很多、很频,就指望能在顾寒瑞面前混个脸熟,谁还不想讨好军爷?
  就这样热闹了几天,把脸混熟的客人好歹有了个三四个,又看顾寒瑞是一脸风流样,便撺掇着他去歌舞厅逛逛去。
  歌舞厅这地方很宽绰,舞池空地上有许多人,什么名媛、太太、少爷、商贾名流,都站在那空地上和舞伴跳着西洋舞,空地旁边是一张张圆桌子,供人休息入座儿。
  桌上铺了深色红布,布角垂下来,刚好落到座位上人的膝盖,一些风流成性的少爷就爱在这红布下捏一捏旁边女郎儿的手和小腿,一派笙歌艳舞,这本就是供人风流多情的地方儿。
  顾寒瑞坐在靠近舞池的一张圆桌旁,四周墙壁上星星点点挂着些琉璃瓦灯,昏暗的光晕,配合着西洋舞曲的靡靡之音,这情调真好。
  舞厅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军爷,几个穿着旗袍的名媛又见他一脸俊俏,就爱往他这边看,其中一位大胆的,穿着遍地牡丹花开叉旗袍,直接走到顾寒瑞身边,一脸的风情万种。
  顾寒瑞笑,从桌上那花瓶里抽出一支玫瑰来,这女人接了,别在腋下的旗袍扣上,又自个儿把那些个茶盏推到一旁,坐到桌子上,随手从桌上烟盒里抽出根烟来,放到嘴里,微偏着头看着顾寒瑞,那意思就是让他给自己打个火。
  点了火,这女人一口一口地吸起来,看着顾寒瑞笑:〃我可不是那些个小姐名媛,军爷叫我流苏。〃
  说着就勾着顾寒瑞的脖子,烟视媚行,一脸妩媚,附在他耳边说:〃青楼梦好,爷若是有心,可多去我那地儿看看。〃
  顾寒瑞笑着香了她一口,搂着她那腰,说道:〃一定。〃
  流苏放开勾着顾寒瑞的胳膊,摘下右耳一只水钻耳环,坠子是红宝石,细碎粼粼的光,流苏拿着这耳环,轻放在顾寒瑞左眼角,笑起来,〃我这只耳环,倒还没爷的眼睛亮,爷的眼睛是真勾人。〃
  说着便把那只耳环放到顾寒瑞手里,说道:〃收好了,我在青楼梦好等着爷来。〃
  不等顾寒瑞答话,便从桌上下来,双手端放在腰间,一步一步摇曳生姿地走了。
  顾寒瑞只觉得这事儿有趣,眼睛追着那女人,饶有兴致地看,却忽然看见她停站在一角落里圆桌旁,脸上神情很端庄,和方才那般的烟视媚行截然不同。
  顾寒瑞来了点儿兴趣,看向那圆桌上坐着的人,心想那入座儿的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一个青楼女子这般收敛眉眼?
  光线很昏暗,可顾寒瑞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桌上并坐着两位男子,一位穿着西装,领带系得很齐整,眼睛大而明亮,说话表情无半分矫揉造作,看样子性子十分耿直,他一边和那穿旗袍的女人说着话,一边又时不时看向旁边坐着的那位戴眼镜男子。
  另一位男子呢,就是戴着眼镜的那位,不太多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的西装男子和那女人说话,偶尔会清清淡淡地笑一下,抬起头来随意看看歌舞厅的四周,恰好,他抬起头来的视线刚好和顾寒瑞撞上。
  两人对视,顾寒瑞看清他面容,架着一副偏圆形黑框细边眼镜,素净一张清水脸,面目清秀,眉眼中像嵌入了一池忧愁似的,浑身散发着忧郁的,悲剧性的美。
  这男子看见顾寒瑞,眼神未曾动过半分,只是很快地移开那双细长眼睛,又看向别处,看谁都一样,看谁都像是在悲天悯人。
  旁边陪着顾寒瑞喝酒的人看他一直盯着那桌子的人看,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军爷可是看上那桌上九爷了?哈哈,这可没戏!九爷可比不得那些个下九流的娼妓戏子呢。〃
  顾寒瑞笑着饮了口酒,〃那有两位男子呢,谁是九爷呀?〃
  旁边人笑,指着给他瞧,〃就那位!穿西装的那位,那可是有名的旦角儿名伶呀,哈哈!军爷要是有空,我保管得请军爷去听九爷唱上一曲儿!〃
  〃嗯……〃含蓄不清地答应了一声,顾寒瑞又问:〃他旁边那男子是谁?〃
  〃哎!〃一旁人一拍手,说道:〃那是白先生!〃
  〃先生?〃顾寒瑞看着那戴眼镜的男子,明白过来,笑道:〃哦,他是个文人,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顾寒瑞笑眯眯地,一双眼睛弯起来,好看得紧,他说:〃怪不得刚我那新相好的跑他那儿去了呀,自古美人才子,是一段佳话呢。〃
  众人哈哈大笑,说道:〃咱这地方,要说起有名的人物儿,就数九爷和白先生两个,那可是!一等一的风骨、雅致,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要是有谁不恭敬,就光九爷那些个票友和白先生那些个书友,一人一口唾沫也够淹死人!〃
  顾寒瑞笑,〃这么说来,碰不得?〃
  〃碰不得!〃
  顾寒瑞看着那桌上瓷瓶儿里玫瑰,把手中杯子里一半海蓝色酒水倒上去,问道:〃要真那么有名,怎么那桌上就只一个女子过去?他们那些个票友和书友呢,怎么不见?〃
  〃哈哈!军爷有所不知,〃旁边那些人解释说:〃白先生不喜欢见生人呢,所以一旦白先生在,九爷那些个票友就不大过来,那些个书友也是,哎,这才叫规矩!才叫尊重!〃
  〃那女子怎么就过去了?〃
  〃咳!风尘中女子,懂得什么叫规矩儿?!〃
  〃怕他们是熟人也未可知。 〃
  〃怎可能!?哈哈,军爷这话错了。〃

  ☆、舞曲

  待到舞池上一曲罢了,流苏从九爷和白先生的桌旁退下来,正到了这曲终人散时候,顾寒瑞在座位上坐着,看着这女子从过道路过,伸了手拦住,笑道:〃流苏小姐这是要回去?〃
  流苏站在原地,看着他笑,一脸的不置可否。
  顾寒瑞问她:〃不知流苏小姐怎么回去?〃
  她扶一扶鬓边那快坠下来的镶钻发夹,细长的弯眉毛微微动一下,举手投足都是风情,嫣然一笑道:〃自然是坐包车。〃
  顾寒瑞逗她:〃坐包车有什么意思,流苏小姐可有兴致陪我坐坐汽车,出去看看夜景?〃
  流苏站在那儿,看他嘴里是在和她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在往她刚刚走过来的角落里瞄,心下便有几分了然,不由得失笑起来,说道:〃军爷既开了口,我们这些小家子人物儿,敢不应承么?〃
  那些个陪顾寒瑞来的商贾们都哈哈笑起来,说道:〃好福气!叫顾将儿看上你,今晚儿定要好好服侍!〃
  流苏笑着去挽了顾寒瑞的胳膊,红色高跟鞋一踏一踏地在过道上踩着远去,顾寒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那扣子上别着的玫瑰呢,怎么不见了,倒换了方手帕上去。 〃
  流苏笑道:〃军爷不知道么,自古烟花柳巷的女子,但凡身价最高的,都是些未经人事会做羞态的,那才惹得男人喜欢,手帕可比玫瑰含蓄呢。〃
  顾寒瑞笑:〃好端端的,这帕子又是谁给你的?〃
  〃自然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流苏说道:〃难道还能指望那些个欢客送我?〃
  正说着,来到门口,只看见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歌舞厅门前,顾寒瑞打开右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流苏笑着上了车,坐在车位上。
  开车来接顾寒瑞的正是副官,对他这作风习派早已是习以为常,若是哪天顾寒瑞安生了,身边不再围着那些个男男女女莺莺燕燕,那他才觉得奇怪呢。
  待到顾寒瑞也坐上车,副官问:〃军座儿要去哪儿?〃
  顾寒瑞笑:〃去那长桥堤前面。〃
  副官倒诧异了一回,原本是想着自家军座儿今晚既是邀了个美人上车,定然是要带回那公馆好一度春宵的,再不就是去那些个秦楼楚馆寻花问柳去,什么时候有了这样雅兴,倒有兴致叫去长桥堤前了?
  这种时候他便想起前几月来徐州前那老鸨说的话,心想着,难道自家军座儿这是真大彻大悟,浪子回头了?
  也不知是哪个女人有这么大魅力,副官不由得好奇,偷偷瞄一眼身后,只瞧见自家军座儿正凑身靠在那女人身边,左手伸着,眼看着就要碰到那女人侧身的旗袍盘扣处。
  副官看得面红耳赤,连忙转过头安心开车,心想,还什么长桥堤呢,就算跑到无比皎洁的月亮上去,自家军座儿也还就是一个流氓儿。
  顾寒瑞在车上坐着,凑到那女人身边,看着她侧身那盘扣,伸手拽下盘扣上别着的一方淡素色手帕,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诗:
  楚馆秦楼笑语盈
  妆罢都争流芳名
  枉叹离娘一簪红
  不及苏卿素面浓
  顾寒瑞看着这帕子笑:〃这是那位白先生写的?〃
  流苏笑着,又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夹在右手边的二指指间,左手刚摸到顾寒瑞上衣口袋的那西洋打火机,就被他按住,笑道:〃这车上可没地方给流苏小姐抖烟灰呢,下了车再点上火吧。〃
  这女子嗤笑一声,自顾自掏了身上火柴盒,划了一根,小小的火苗燃起来,流苏微微向前倾,借着那火,烟头渐渐显出一星点子儿红,随手甩了甩那火柴棒,火苗灭了之后深吸一口烟,簇亮烟头就在车中划出一道道金龙游蛇。
  徐徐冲着顾寒瑞那张脸上喷去,流苏妩媚地看着他笑,把那方手帕拿过来,又别在侧身的旗袍盘扣上,随后把包里一个青白玉胭脂小瓷瓶拿出来打开,暗红色的固体胭脂衬着那瓷瓶儿,愈发显得好看得紧。
  这女子就把烟灰抖落在胭脂瓶里,过了会儿,许是觉得手中烟抽厌了,便把那烟头按在红胭脂里捻了捻,再拿出来的时候,烟头上顺带着一小团子红胭脂出来,流苏就照着一面小圆镜子,把这胭脂给自己唇口涂上。
  待嘴上胭脂涂好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偏过头,看着顾寒瑞,嗤笑起来。
  〃笑什么?〃顾寒瑞问她。
  〃我笑我不是一位男子呢。〃
  〃怎么?〃
  流苏靠在车座上,指着自己嘴上胭脂,又笑起来:〃你不知道么,这一点朱唇万客尝,在女子身上是风尘,在男子身上就是风流呢。〃
  顾寒瑞哈哈笑起来,这时候副官停了车,说道:〃军座儿,地方到了。〃
  流苏收敛起眉眼,打开车窗走下去,顾寒瑞也跟着下了车,副官就在车里等着。
  两人走到长桥堤上,水潭里汪着一弯明月,万千星光倾落在水面,连成一片碧清沙明的海,顾寒瑞站在白石栏杆处,问她:〃你与那位白先生相熟?〃
  〃不熟,今晚之前,我俩素未谋面。〃
  〃听说那位白先生不喜见生客?〃
  流苏倚在桥堤栏杆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笑起来,〃他哪里是不喜欢见生客?害羞而已嘛。〃
  又拽着拿起腋下盘扣上的那方手帕,说道:〃羞怯和傲慢可不一样,不然今晚,我也讨不来这诗了。〃
  〃你喜欢白先生?〃
  流苏抬起头,望着天上那片夜幕,〃有谁会不喜欢月亮呢?可它真的是隔得太远、太远了。〃
  又扭头看着顾寒瑞笑,〃军爷今晚儿可是,三句话不离白先生,怎么,看上了?〃
  〃我说不清,我没试过一见钟情。〃
  流苏又抬起头,问他:〃军爷看这天上有什么?〃
  顾寒瑞也抬头,看着天空上方,答道:〃漫天繁星,一轮明月。〃
  流苏收敛笑容:〃不说白先生对男人有没有兴趣,单他只愿做月亮,不愿做星星这一点,军爷可给得起?〃
  顾寒瑞看着那轮月亮,笑道:〃他愿要,我便给。〃

  ☆、白先生

  其实要说起白先生是个什么样人,一句话就满可以概括,怎么说?白先生实在是个有着悲剧性格的人。
  怎么见得就是悲剧性格?咳,这得要慢慢讲下去了。
  他本姓并不叫白,虽然那些个书友们都尊称他一声白先生,可那只是他发文章时候的笔名,他笔名就叫白文卿。
  也曾有读者好奇,去问负责白文卿发表文章的报刊讨稿人韩子平,也只得到了一个很简短的回答,韩子平说,这白先生呢,是青岛人,姓沈名云秋。
  大家的好奇心满足了,于是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说道,哦,原来白先生本名叫做沈云秋。
  然而大家都已经叫惯了口,实在改不过来,下次再见到白文卿,还是按着以前来,尊称他一声白先生。
  白文卿一个人在徐州住,他那些家人都在青岛,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呢,没有人知道。
  他是文人,在报刊玉堂梦的副刊上连载文艺小说,笔下人物总是毫无例外、不可避免地走向悲剧结尾,那些个读者们往往会寄信来,总觉得他该写些个圆满结局的故事。
  然而白先生也一直没这心思去写,唯一一次想撰写结局圆满的小说文章,还是因为当时另一个文人在墨菊客报刊上登了一篇文章,看了这文章结局的人都大呼难过,这其中也包括白先生。
  他看了,觉得不忍,长吁短叹的,总觉得结局太悲,就动了为文中人物改写结局的心思,在这种时候他便承认看文就应当是图个乐,这世上悲剧本就那么多,文人不应该又凭空在文章里造出许多悲剧来。
  然而到他动笔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都没放过自己笔下的那些人物,改写的结局还是悲剧,只不过是把原文章结尾的死别改成了生离。
  人问他为什么,说道:〃只要先生愿意,笔下的那些人物儿不还是可以有个圆满结局,快快乐乐生活么?〃
  白文卿放下那登了文章的报纸,他不说话了,只是神情很凄然。
  说起白先生,必又得说起九爷,白先生文人风骨,九爷又是何许人也?
  男旦、名伶、专唱昆曲的,这便是九爷,可好像又不足以把九爷概括出来,呀,就慢慢讲起吧。
  自古那爱戏的票友,但凡见了那戏台子上唱念做打的生旦净末丑各色角儿,都得从心底尊称一声伶人。
  要有不尊重的呢,就一口一口的戏子叫着,在他们看来,总觉得是娼妓戏子不分家,戏子既是娼妓,自然是可以玩一玩的,这说起玩儿呢,自然是什么新鲜玩什么,青楼里那男倌,戏台上那男旦,端的都是新鲜,男人玩女人不叫新鲜,男人玩男人,那才叫一新鲜呢。
  可是没人敢玩九爷,九爷是凭自己本事吃饭的伶人,并不是那供人玩乐的戏子。
  九爷艺名为昆九,本姓却不叫昆,他父亲是那戏剧大家徐世良,母亲是徐家的第五房姨太太,这五姨太呢,是江南苏州人,地道的姑苏美人,要说起来,这五姨太之所以能进了徐家的门,就为着这徐世良爱听她那一口软糯糯的吴侬软语。
  九爷大名叫徐淮宣,小名淮九儿,从他父亲这辈再往祖上三代数起都是梨园子弟,自古伶人界传着一句话,说是不抽大烟,不过一千,这意思呢,就是作为一个梨园行名角儿,不抽大烟?简直是自掉身价!
  可在徐家戏园子里,并没这句话,九爷的父亲徐世良严令禁止自家人和大烟染上任何关系,徐家家教很严,徐淮宣自小别说抽大烟,连烟枪都没见过,所以他那一张脸就比那些个抽大烟的同行伶人显得精神多了。
  徐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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