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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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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恕�
  徐淮宣一张脸长得很好,象牙白的肤色,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就露出一对小虎牙来,性子很耿直,生了气就爱找人打架,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老虎,他那一张脸长得稚气,总让人觉得和他那暴脾气不相符似的。
  他原本不意做旦角儿,觉得作为一个男子,描眉画眼涂脂抹粉就已经很不能忍受了,还要再站在那戏台子上装模作样咿咿呀呀地扮着女人,更叫人酸牙,按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想唱的是武生,还得是京剧里的武生。
  可是谁叫他一张脸长得恁好呢,不唱旦角儿真是可惜了,家里人的意愿是不好违背的,九爷便只好扮起了旦角儿。
  出身为梨园世家,十七岁登台献唱,因为模样儿好牙口好,唱了昆剧牡丹亭中的游园一折,扮的是闺门旦杜丽娘,身段台步自不用说,光是那一段皂罗袍唱出来,就彻底把底下票友们给征服了。
  那时九爷还不叫九爷,票友们都称他为小杜丽。
  事后成了小杜丽铁杆粉丝的一位票友说,他从那小杜丽吴侬软语的水磨腔中没听出来姹紫嫣红,也没听出来断井颓垣,他听出来了高山流水苍苍,独上高楼自矜,娇而不怯,丽而不媚,难得那么一股傲气,还有那水袖,三下四下要叠好,背后可都是下的真功夫呀。
  一晃几年过去,小杜丽早已改了名号为昆九,愈唱愈红,人都叫九爷,比起那些二十多岁才刚刚登台初露头角的新秀们来说,九爷绝对算是一顶一让他们羡慕、妒忌、愤恨的对象。
  可不是么!梨园行讲究的是根据即在年轻,出名可也要趁早哇,九爷可是十七岁就成了角儿的,惹人嫉妒,实在是惹人嫉妒。
  徐淮宣对此倒没多大反应,他还是心心念念着他的京剧武生,在戏台子上扮旦角儿的时候,他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他是被逼的,而逼他的正是他最亲的家人,这种时候他甚至开始讨厌起自己那张脸了,对,他为什么唱起了旦角儿?就是因为这张脸!
  而他最烦的,就是那些个天天追在他屁股后头的票友们,他巴不得自己没一个票友,这样才好名正言顺地和家里人商量说不扮旦角儿了,才好痛痛快快地去唱武生。

  ☆、徐淮宣

  徐淮宣台上台下两幅面孔,他那些个票友们私下里是不敢去惹他的,也就只敢在剧院里戏散场的时候调笑几句,就这还要悄悄地说,生怕徐淮宣在戏台上听见了,冲下来给自己来上一拳,他不是没做过这事儿的。
  那青轩帮的黄文武就是前车之鉴。
  说起黄文武,那可是一等一的厉害角色儿,有名的地头蛇,连街上那些个配枪的巡警也怕他几分,徐淮宣不管这个,但凡惹了他,他眼里是不认人的,就是那督军来了,也照打不误。
  大概是一年冬至前后吧,黄文武带着几个手下到剧院里听戏,一落座儿,看见戏台子上那徐淮宣扮的五旦,嘴里就吆喝一声,笑道:〃这戏子是个男的?不知道滋味儿和女人比起来怎么样呢。〃
  话音刚落,他那些手下就跟着他哈哈笑起来。
  黄文武坐的是靠在最前面的戏座儿,天生嗓门也大,徐淮宣当时在戏台子上听见了,也不说等戏唱完,立马就从台子上蹦下来,冲着黄文武那脸就狠招呼了一拳,他那些个手下愣了,好家伙,如今这戏子当道不说,倒还敢反天了?
  徐淮宣揍了一拳还不过瘾,又一把踢翻那圆桌戏座儿,茶盏酒水一股脑儿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黄文武火气蹭得一下冒起来,叫他那几个手下:〃给我狠狠收拾这下作戏子一顿!〃
  那几个手下围住徐淮宣,谁知道这戏子一股狠劲儿,唱戏的都练过腿功,他就把腿抬高,往几个围着他的人脸上招呼,其中有一个近来总是犯牙疼的,还吐了颗牙齿出来。
  这时候底下那些票友也都冲上来了,狂呼烂号地哇哇直叫,逮着那几个围着徐淮宣的青轩帮手下就是一顿狂揍,他们也不怕青轩帮的事后算账的。
  黄文武当地头蛇久了,还没见过谁敢在自己面前这么放肆过,过后和那几个手下鼻青脸肿走的时候撂下狠话,说是明儿下午一定带齐了弟兄们来,非得叫徐淮宣丢了半条命,再顺带着砸了这戏剧院不可。
  剧院经理急得没法儿,徐家也急得没法儿,那五姨太太哭着去找徐世良,让他给想想办法儿,徐世良虽说是戏剧大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儿,可到底和地头蛇是讲不来道理的,给钱呢,人家也不缺钱,就叫着嚷着要让徐淮宣丢掉半条命,才好拾起丢了的面子。
  五姨太饭都吃不下去了,汗巾手绢被她哭花了有五六条,到了徐淮宣房里,叫他一定不要出了家里园子,就老老实实呆着在房里。
  徐淮宣脾气很倔,叫道:〃我不当缩头乌龟!〃
  五姨太气急了,冲他喊:〃你明儿要敢出去,有了什么好歹,我就吊死在屋里!〃
  旁边几位姨太太和下人们忙过来劝,又对着徐淮宣说:〃你这孩子,就听一句你娘的话吧,瞧你娘这眼睛都为你哭红了,你还只是倔!〃
  徐淮宣不吭声了,五姨太哭着,又花了一条手帕。
  到了第二早,事情却很意外地有了转机。
  这转机就在于白文卿身上。
  那时候白文卿还不认识徐淮宣,他向来是不问世事的,接触的人很少,圈子也小,至于交好的朋友,也只有铁宁一个。
  铁宁也是文人,不过和白文卿不同的是,他是很愿意凑热闹的,假若有人来向他讲起人生苦短,他也只肯承认人生是短的,而决不肯承认人生是苦的,假若觉得人生苦,那一定是由于它太短的缘故。
  欢梦好,欢梦好,只恨梦短不复长!
  这是他总爱写在书卷里的一句话,人生既是这样有意思,铁宁他是绝不会嫌长的。
  铁宁性子很开朗,也爱听戏,徐淮宣在戏剧院打了黄文武的时候,他就在底下那一排戏座上坐着,觉得这旦角怒打地头蛇的事十分有趣,倒比那戏台子上演的戏还要好看。
  从戏剧院出去后,路上碰到白文卿,就把这趣事儿和他讲了,白文卿这人很古怪,假若他自己受了什么不平事呢,他不生气,总是一副温良恭俭让模样儿,别人逼急了他,也只会脸红着甩下一句愤愤不平的话,然后又内疚起来,觉得自己对那人太凶。
  可若是看到别人受了不平事,他倒比那受委屈的本人还要生气,于是在听了铁宁和他说的这事后,回到住处那是越想越气,连夜写了一篇稿子交到了报局。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报童站在大街上吆喝着卖早报,路过的人买了拿着看,就看见那副刊上载着一篇文章,就写的那黄文武欺辱徐淮宣的事,端的是文辞犀利,言论毒辣,看了不由得叫人义愤填膺,忍不住要去为那徐淮宣出头做主。
  茶馆里那些个老先生看了,也不由得动怒,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道:〃好啊,天天都说保护国粹保护国粹,就京剧是国粹,昆曲就不叫了?敢这样欺负人!那黄文武说什么?什么戏子?那叫伶人!哪容他那样轻贱!〃
  一番话说得那是群情激奋,茶馆里各位老先生当即就拍了桌子站起来,表示要去找那青轩帮的好好算一账。
  伶人界呢,一看那文章,也十分激动,好家伙,敢轻贱戏剧大家徐世良的儿子,那就是轻贱整个戏剧界!什么也不必说了,必得走去讨个说法儿!
  最激动的,该属文人界,不到半天,报局里便有许多文人投来的文章,清一色都是痛骂黄文武的,写完文章还不够痛快,又跑去青轩帮门口,大骂黄文武无耻下流,端的是慷慨激扬、横眉怒对。
  黄文武受着这三界的口诛笔伐,心里实在是觉得委屈,他想,不就是说了句戏子,开了句黄腔么?要说起来,那先动手的,是他徐淮宣,不是他黄文武!
  带着弟兄们去找徐淮宣算账是不可能了,众怒是难犯的,舆论是可怕的,地头蛇再怎么横,也怕人人都来踩上一脚,黄文武看着那报纸,也只能愤愤不平说上一句:〃文人心狠!〃

  ☆、姑苏美人

  五姨太高了兴,一力撺掇着徐世良在家园子里摆下酒席,好请一请白文卿,徐世良满口答应,当即就派了人送了封洒金帖子给白文卿送去。
  白文卿真不想去,他不好意思的,说到底,他和徐淮宣并不认识,和徐家也并不相熟,到了徐家园子里,那么大一家子人,光坐在酒席上就已经很拘谨了,还要再吃饭说话!天!他是说什么也不肯去的。
  徐家请不来人,徐世良以为是白文卿端着,又连番五次地派人去请,白文卿也不怕人在背地里说他不识好歹的,他说不去就是不去,谁也没法子。
  最后还是他那报刊负责人韩子平听了这事儿,找上门来,一见了白文卿面,先是噼里啪啦一顿数落,说道:〃哦!人家几次三番来请你,你就真个咬定了牙不松口,一定不肯去?我知道你的心思!不是我说你,你这一辈子难道还真就能自己一个人活着,永不见生人了?!〃
  然后又说道:〃好嘛!你不去,以后我也就当不认识你!就出个门去人家吃顿饭,像要了你命儿一样!〃
  一番话,训得白文卿只顾头低着,一声不敢言语儿,要说心里话,他就是不想去,可也明白韩子平这是为他好,他不愿再惹他生气,没法子,硬着头皮去吧。
  到了徐家园子里,管家引着他到了大堂,徐家人很多,因为共有五房姨太太,好几个小孩子,都围坐在一张大圆木桌旁,一到人多的地方白文卿就不自在,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儿了。
  徐世良坐在东座儿,起身招呼着白文卿在自己身旁坐下,又叫管家:〃快去请淮九儿来,叫他好好谢谢白先生!〃
  管家答应了一声就去了,徐淮宣此时正在二楼楼阁他那间卧房里,听见管家在楼下叫,忙穿上西装急忙忙地跑下楼来。
  那报纸上的文章他是早就看过了的,怎么说?写得痛快,实在是写得痛快!都说文如其人,白先生想必也一定是一个很豪爽的人,徐淮宣很高兴,他是很喜欢豪爽的朋友的,他简直是迫不及待要见到白先生了。
  等到了大堂里,五姨太看了他,忙笑着叫他坐在白文卿身边,又推他道:〃侬看,侬的救命恩人来了,好好招待儿!失了礼数儿,我是不答应的!〃
  桌上人都笑起来,目光一下子全落在徐淮宣和白文卿身上,徐淮宣也笑,倒了满满一杯酒给白文卿递过去,白文卿从不喝酒,眼下是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拂了人家的意,一仰头,闭着眼睛把酒喝了个底朝天儿。
  周围人笑起来,说道:〃白先生痛快!〃
  徐淮宣倒的是烈酒儿,本来也没防备白文卿一口就给干了,愣了一下后,笑起来,也随着白文卿刚才那样,一扬头,喝了个底朝天儿。
  菜端上来,大家都吃喝起来,白文卿从不饮酒的人,刚才又是空腹,乍乍喝了一杯烈酒下肚,不一会儿便醉意上头,只捞了几筷子菜吃了,勉强压住些醉意。
  徐淮宣是个爽快人,眼下菜上来了,他正饿着肚子,拿起碗筷就是一顿大快朵颐,五姨太心细,在一旁看着白文卿就只夹自己跟前那盘菜吃,笑着起身给他捞了一筷子肉菜,说道:〃白先生吃呀,不要拘谨!〃
  徐淮宣这才注意到旁边白文卿确是一直没怎么吃过东西,便暗暗留了心看他,徐淮宣和白文卿并肩坐着,挨得很近,徐淮宣便时不时看见他推一推鼻梁上那架着的眼镜,很不自在的样子,菜也很少吃,估计是刚才饮酒的缘故,脸上微微有些红。
  五姨太捞过来的肉菜白文卿吃了,过后还是只夹着自己跟前那盘菜吃,他实在是太拘谨了,巴不得立刻走掉才好。
  五姨太看在眼里,生怕他不自在,赶忙推着徐淮宣,叫他带着白文卿园子里去逛逛。
  徐淮宣放下筷子,带了白文卿园子里逛。
  徐家园子很大,长廊走道很多,树木葱茏,徐淮宣就带着他在长廊上走,过了一会儿到了一块假山池塘前,两人就在池塘一旁的红栏杆白玉石阶上坐着。
  徐淮宣和白文卿说着话,实在没料到他性子竟是这样拘谨,和他说话,他也不是不应你,但也就只是话尾泛泛附和几句,像只猫一样,你逗弄一下,他应一声,你不逗弄,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还蛮自得其乐。
  徐淮宣和他在石阶上坐了大半天,有一多半儿两人是不说话的,除非是徐淮宣主动挑起话头,指望着白先生自己开口说些话是不可能的。他抬起头,就那么看着池塘假山出神,似乎是觉得看山水比和人聊天有趣。
  偶尔也会清清淡淡笑一下,露出腮边两个梨涡,眼角还有一颗泪痣,徐淮宣看着他,怎么说?一开始见到白文卿这么拘谨他还蛮失望的,毕竟一开始先入为主,以为他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但和他呆了一会儿倒也觉得不错,安安静静的,很乖,很冷,像只猫一样。
  真适合养在家里。
  徐淮宣就是这般和白文卿认识的,那些个票友和书友们看见他两人常在一起,都说这是为着白先生当初对九爷有恩的缘故,其实徐淮宣也有着他自己的缘故。
  因在戏台子上扮厌了旦角儿,徐淮宣尤其讨厌人在他下台的时候还存着痴心,拿他当那戏里的女人看,所以他台下就更透着一股狠劲儿,比一般的男人还要脾气横冲。
  人都说他是台上娇女子,台下男儿郎,戏和生活之间的界限,那端的是泾渭分明,不像另一些扮惯旦角儿的男人,到了戏台子下,到了现实生活中,还一副女儿态。
  白先生呢,斯斯文文的,徐淮宣和他呆在一块儿,总觉得自己是在照顾、保护着白先生,像只小老虎带着只小猫儿,有那么一点儿骄傲和得意,白先生也从不把他当那戏台上的旦角儿看,因此两人渐渐也就要好起来。
  这交情就是如此这般的……君子之交?大概算吧。

  ☆、夜深

  副官坐在车里等,夜都深了,自家军座儿还不见上来,果然是身边有美人儿在,看星星看月亮他顾寒瑞都不嫌闷的。
  又等了会儿,顾寒瑞来敲他车窗,副官打开车门,却只见顾寒瑞一个。
  〃那位小姐呢?〃
  顾寒瑞笑着夹了支烟,点上:〃坐黄包车走了。〃
  副官忍不住诧异一声,这撂下美人的事儿,对顾寒瑞来说,可还是头一回。
  副官看着车灯前那片柳堤道路,问道:〃怎么不捎带着那位小姐一程?〃
  顾寒瑞向后一靠,倚在车座上,刚刚吸了口烟,一说话,白袅袅的烟雾弥漫开,在那烟雾中听见他说:〃不顺路,只好分开了。〃
  副官没再说什么,启动了车子,慢慢地开起来,那长桥堤岸就被车子远远抛开来,顾寒瑞抽着烟,偏了头看着窗外。
  那长桥堤岸上静悄悄的,就在那里,他和她分道扬镳,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背对背走着、走着、走远了。
  他安坐在车里,丢掉身后那些烟花繁华、那些秦楼楚馆、那些声色犬马和万种风情,一点一点收敛起眉眼,他没试过一见钟情,他真想试一试。
  窗子外很安静,不一会儿车停了,到了公馆,顾寒瑞上二楼的房间休息,一躺下,感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一摸,笑了,是那只流苏耳环。
  把那只耳环用一方蓝帕子收了,顾寒瑞打开床边最底下的抽屉,放进去。
  仿佛在对过往告别。
  可他的白先生都还不认识他呐,顾寒瑞捻灭了烟,苦恼起来,他的白先生是个文人,可他是不愿对着那些个文章窥人的,他决定去见一见白先生。
  民国十七年的正月廿五,晚,他去听了戏。
  戏院门口摆着一块水牌,上面名旦昆九的名字大大地挂在上面,在梨园行,名角儿的名字就是招牌,在戏剧院呢,这名字活了,变成了一只招财猫,大刺刺地在水牌上一挂,冲着左来右往的人挥着爪子,慕名而来的票友保管得把戏票都抢个精光儿。
  顾寒瑞进了戏剧院,坐在二楼茶厢座儿那里,眼睛看向楼下,愣是没找到那个人,怪了,难道他没来?
  其实白文卿来了,只是坐在角落儿里,顾寒瑞光顾着往戏座儿前面看,当然不容易找到了。
  要说看戏看戏,算起来,这白文卿竟不能算是看戏的,只能算是听戏的。
  这话怎么说?
  咳,他这人实在是有些古怪,但凡是要去戏院看戏,他必得要把那场戏的戏本子找过来,原原本本从头到尾看上一遍儿,戏院里大多时候唱的是折子戏,并不唱全出,他也不管,非得全看完了戏本再去看戏。
  这的确有些怪,把离合悲欢都知道了个通透儿,再去看戏又有什么意思儿?
  总之是个怪人吧,大抵文人都是有些怪的,反正是真奇怪。
  后来他那朋友铁宁在茶馆里听到众人议论起这事儿,笑笑说:〃他呀?他把全本戏本子看完了,还得看里面有没有他中意的戏词儿,假若有了呢,哪怕就为着那三五十个字,他也能老老实实呆在戏座儿上听上一场全出的戏,假若没有呢?哈哈,那他就不去听了。〃
  众人咋舌,说道:〃怪,真怪。〃
  铁宁瞥了一眼众人,笑道:〃你们不明白么?他哪里是爱听戏呢,他爱的是戏词,若要再仔细究根起来,大概爱的也不是戏词。〃
  喝茶的人嗳哟一声:〃这话真个说得我糊涂死了,绕来绕去的。〃
  铁宁叹了一声:〃大概戏文是不分家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说么,文以载戏,戏又传文。戏和文实在是天生的一对儿。〃
  众人笑起来,说道:〃要不怎么叫戏文呢?〃
  戏开场了。
  白文卿坐在戏座儿上,很认真地看着戏台,待到徐淮宣扮的那五旦出来,底下都是叫好声,二楼那戏院经理殷勤站在顾寒瑞旁边,一张脸笑得和花儿一样,说道:〃九爷是我们的招牌名角儿,一出来就赚了个满堂彩儿。〃
  顾寒瑞笑笑,抽了支烟,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角儿。
  今晚儿唱的是孽海记,具体什么意思顾寒瑞看不懂,也听不懂,水磨腔到底是和平常说的话腔儿不同,再咿咿呀呀拉长了腔调儿,就更听不懂了,顾寒瑞吸着烟,问一旁经理,刚刚那句什么意思?
  经理在一旁答应着,〃方才唱的那句是……正是相逢不下马,果然各自奔前程。〃
  过了会顾寒瑞又问:〃刚刚那句呢?〃
  经理又答应着,说道:〃刚刚念的那句意思是牛郎织女渡银河,莫把真情说破。哎,咱中国人就是惯爱这点儿含蓄。〃
  顾寒瑞嗤笑起来,嘴里夹着支烟,吞云吐雾地,说道:〃太含蓄了也不好,追不到呢。〃
  经理还以为他说的是要追九爷徐淮宣,立即在心里捏上一把汗,心说果然是初来乍到的军爷儿,还不曾知道过徐淮宣的横冲脾气,你当他是委人身下的兔儿爷?气性上来和只小老虎一样!他才不管你是军爷还是佛爷呢,惹恼了就是一顿闹。
  经理战战兢兢地,心想上次徐淮宣大闹地头蛇就已经够过了的,这要是再惹上军爷儿?经理不敢再想了,偏偏顾寒瑞看着戏台上那五旦,问着经理道:〃他是叫九爷儿?〃
  经理膝盖都软了,很不情愿开口,可又不得不开口:〃是叫九爷,这是票友们的尊称,昆九是他艺名,他本名是叫徐淮宣。〃
  顾寒瑞点点头儿,心里想着,是那人朋友。
  经理看到顾寒瑞点头儿都要哭了,在他看来顾寒瑞既是问了名字点了头,那就定是有个什么意思了,中国人就是惯爱这点儿含蓄,军爷不肯挑破了说,他可得上着点道儿。
  可他也是真怕徐淮宣那小子又发横起来,军爷不比地头蛇,军爷是惹不起的,好吧,就叫白先生跟着徐淮宣一起来吧,白先生是个好性子,和徐淮宣也相熟,就指望着他能劝住徐淮宣吧。
  在这种时候经理心里便有一点儿感触,什么名伶,什么红角儿,九爷那么傲气的一个人,下了台比一般大小伙儿还要傲气的一个人,抹了脂粉端着身段,就得被人当戏子、当兔儿爷一样轻贱。
  九爷不是那自轻自贱的,可碍不住别人来轻贱,经理心里生出点儿伤感来,为着九爷,也为着他自己,或许也为着这世道。

  ☆、经理

  经理真是糊涂了,他也不想想,白文卿当初是怎么和徐淮宣认识上的。
  可在这种紧要关头,经理愣是没想到这茬儿,白文卿平时是太和气儿了,和气得像只小猫儿一样,都叫人忘了猫还有爪子。
  台上孽海记唱完,徐淮宣站在大红帷幕前谢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被头带勒成了吊梢凤眼,脸上水粉胭脂衬着,更显得他那脸漂亮。
  一曲罢了,底下全是叫好喝彩声,一个劲儿地往台子上扔钱扔花扔手表,一位票友喊着,〃九爷若是入了空门,我也随着去!〃
  〃可不是!戏台上讲究眼先引,九爷的运眼可是练到了家了!就瞧着那一双顾盼生姿的眼,啧,做了和尚我也得随着九爷去!〃
  徐淮宣站在台上听得真切,一张上了妆的脸,眼圈周围涂了细致的胭脂红晕,疏离的淡漠眼神隐在后面,表面看还是情意款款呀。
  〃谁能入得了九爷的眼呢,〃台下人说着,〃最傲的一个旦角儿,台上台下两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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