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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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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兴听得浑身发冷,后脖梗子直冒凉气,他犹豫一阵,抱着脑袋思量,终于还是咬了咬牙,道:“进!”
  不进怎么办?大老远来了,一分钱没拿着,难道还能再把孩子带回去?再说,就算带回去,日子可怎么过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家里都没粮下锅了,还能怎么办。
  阮宝生点了点头,他也是从阮家庄出来的,知道他们那个地方,土地贫瘠,又没什么经济作物,老天睁眼,风调雨顺时日子还勉强能过,可一旦遇到旱灾蝗灾,那也只有卖儿卖女一条出路了。
  “成。你想好就成。跟我走,签了文书,就把孩子留下吧。”
  

第3章 查验
  东离国的太监都是官选入宫,民间不得自行阉割,违者都是重罪。
  要想进宫,先要找保人,这保人多数是宫内的太监,有了保人引荐,才能将要进宫的孩子送到慎刑司去,经内廷管事层层筛选,剔除一部分相貌不佳,品性不好的,剩下那些清秀机灵的,才能留下。
  阮宝生只是保人,小二要进宫,还要过慎刑司那一关。
  当日吃了午饭,阮宝生就带小二父子去了慎刑司。
  慎刑司内人来人往,许多人站在天井之中,等着造册登记。因为太子中毒一事,宫中被杖毙、溺杀的太监宫女足有几百,一下子死了这么人,宫中的杂役人手紧缺起来,内廷事务繁杂,人手不够,许多事都忙不过来,这几日朝中有令,诏告天下,正在大量招选少年男女,增补进宫。
  阮宝生直接领着小二父子进了后堂,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小厢房门前,未及进屋,阮宝生就堆起一张笑脸,“李爷在吗?”
  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答应,阮宝生急忙迈步进屋,在门口就打千儿问好:“宝生给李爷请安。”
  小二和阮兴跟在阮宝生身后,打眼一瞧,这间厢房不大,拿条案隔出里外,看样子,外间是办公用的,靠墙一张杨木书案,上面堆了不少本子,册子,纸笔墨砚等物。里间是小憩用的,一张罗汉床一个小炕桌,脚踏旁边还搁了一个痰桶。
  屋里只有李爷一人,他松散着外衣,横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柄白玉杆的烟袋。听见有人进来,李爷才睁开半眯着的眼睛,扫了阮宝生和小二父子一眼。
  “猴崽子,就是嘴甜。”
  李爷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手肘支着罗汉床,轻轻转了个身。
  阮宝生紧走几步,凑到床里,从腰间的荷包里掐出一缕烟丝,续进李爷手上的烟袋锅里,“瞧您说的,儿子这嘴再甜,也越不过您的份位去。这是西北产的上等烟叶,用玉兰花薰过,特别的香,您尝尝,要是觉得味儿好,儿子再想法子给您淘涣去。”
  李爷嗤笑一声,“行啦,我都被贬到这杀生害命的地方来了,你也甭巴结我了。”
  阮宝生连连摆手,一脸挚诚,“您那是嫌弃我们这些小的不好教导,才跑到这里来躲清净。不然,就凭李爷的学问、见识,您要还留在宫里,如今的司礼监掌印,还不是您的。”
  李爷大笑出声,翻身坐起来,在阮宝生头上敲了一记,“别的没学会,净学你师父油嘴滑舌,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在我跟前夸得我一朵花儿似的,回了宫里,还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鬼都不信你嘴里的话。哼,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就做了丽坤宫里的管事太监,就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让你哄笑了。”
  “瞧您说的,我哪有那本事,死人能笑,那不诈尸了。”
  李爷听见这话,又是一阵大笑,他知道阮宝生有事,又和他调笑两句,就让他说正事。
  阮宝生把小二拉过来,往李爷跟前一推,“我老家的堂弟,想进宫,您老给验验。”
  李爷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孩子,盯了两眼,便笑道:“哟,好俊的模样。”
  小二的面目还没长开,尚有一脸稚气,但眉眼端正,姿容清秀,特别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双眼皮特别的深,眼睫纤长,更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有情,眼波流转时,已能看出一点绝色的意思。
  只是这身子骨,也太瘦了些,不知道有没有恶疾。
  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苗子,李爷不由也上了心,他站起身,围着小二来回转了两圈。
  乡下的孩子没见过多少世面,一般遇到生人就会打怵,再这么验货似的瞧他,是个孩子都得害怕,胆大的也得腿软,胆小的直接就哭了。
  小二也害怕,他紧紧攥着拳头,腰板绷得笔直,一脸防备的盯着李爷。小二从小受苦,爹不疼娘不待见,全靠自己硬撑硬抗才长到这么大,性子比普通孩子沉稳得多,也倔强得多,越是这样逼迫他,小二就越是不肯服输。
  “还挺倔!多大了?”李爷捏了捏小二的肩膀,哼笑问道。
  小二还绷着一股劲儿,听见李爷问话,只低着头不言语,阮兴生怕人家不收,忙赶着替小二回答:“过了今年,就整十岁了。孩子小,不懂事,您多包涵。”
  李爷瞪了阮兴一眼,声音也拔高了一个调门,斥道:“这孩子是哑巴?谁用你多嘴!”
  阮宝生暗暗扯了扯阮兴的衣袖,让他别再多口。这也是入宫必走的程序,是查验的一部分,为的是看看入选的孩子口齿如何,身体是否康健,行动作派是不是端正,若是结巴或说话不清不楚,甚至只是因为说话的声音不够清脆好听,也能成为被拒收的理由。
  阮兴吓得不敢再搭言,李爷和阮宝生说话时,看着还挺面善的,可那一瞪眼,竟让阮兴觉得,这位李爷,可比他们县里的县丞,有官威多了。
  李爷又问小二:“叫什么名字?”
  小二顿了半晌,才回过头去瞧了瞧他爹,见阮兴一个劲儿地冲他眨眼,急得额角冒汗,人也往前扑着,恨不能上来替他回答。
  小二咬了咬牙,这才小声道:“小二。”
  “大声点!”
  李爷吆喝一声,小二吓得一抖,横劲儿也上来了,瞪眼喊道:“阮小二!”
  “嗯,声儿还挺脆,”李爷这才满意,又道:“只是这脾气禀性还得好好调/教调/教,到了主子跟前,也这么梗着脖子说话,不是找死么。”
  说着话,李爷又指了指小二身上的衣裳,“把衣裳脱了,我看看肉皮子怎么样。”
  十岁的孩子已经知道羞耻,在爹妈面前也就罢了,在生人面前脱衣裳,孩子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小二觉得自己变成了待宰的牲口,在李爷像刀子一样的目光里,被他如同凌迟一样切割着,尊严被剐了无数刀,如今的小二,只剩下一副倔强不肯低头的枯骨,木然的立在当地。
  “快着点啊,我这还忙着呢!”李爷有些不耐烦,冷着声音催促。
  小二紧咬着牙关,双手死死攥着衣襟,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脱衣裳,他不想光着身子被人看,他想回家。
  阮兴在后面看着,小二不动,他急得跺脚,有心骂小二两句,又怕再被李爷呵斥,在一旁抓耳挠腮,摇晃着身子,挠心似的着急。
  阮宝生叹了口气,心里骂娘,这要不是自己家的亲戚,实在推脱不过,他才不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笑着上前,伸手就解小二腰里的布带,“我这弟弟就是腼腆,乡下孩子,您别见怪。”
  阮宝生说着话,已经扯开了小二夹袄上的布带,往地下一扔,就去拉小二的衣襟。
  小二挣扎起来,他脸色惨白,扭着身子,挥起拳头就往阮宝生身上砸。
  阮兴急忙跑上前来,按住小二的手,和阮宝生两个,七手八脚的忙了一气,才把小二身上的衣裳扒了下来。
  最后一点努力也被人踩的稀烂,小二突然憎恨起屋里的人,父亲,阮宝生,李爷,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能帮他,也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委屈和愤怒。小二抱着肩膀,浑身发着抖,赤/裸的皮肤被冷风一吹,骨节里都是冷的,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李爷瞧见这副光景,立刻皱了眉头,“怎么,这孩子不是自愿入宫的?这可不成。宝生,你也知道规矩,若不是本人自愿,净身的时候,动刀的师傅可是不给下刀的。”
  阮宝生的冷汗也下来了,他拉过阮兴,问道:“五叔,这怎么回事?你没跟小二说好,就把孩子带来了?”
  阮兴急了,高声叫道:“怎么没说好?”
  一步蹿到小二跟前,拽着他的胳膊把小二拎了起来。阮兴急得大骂:“在家不是说得好好的,你也是答应了的。怎么到了正经时候你就往回缩了。小二啊,你想想你娘,想想你兄弟,想想咱们家过的日子,你可不能反悔啊,你快和李爷说,说你自愿的!你说,你是不是自愿的,说啊!”
  小二已经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得筛糠一样,他被父亲拎着,在屋子里推来搡去,羞愤的感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悲凉。
  眼前这个大吼大叫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为了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的人真是自己的父亲吗?
  阮兴还在逼问,眼珠子都犯了红,今日拿不到银子,他非得把小二活吃了不可。
  这个扭曲了面目的男人,让小二觉得陌生又可怜,他让自己想想母亲和兄弟,可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在他们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想想他呢。
  十两银子,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的确是一笔天大的好处。小二持家几年,知道家里一年到头,连半两银子都花不了。有了这些银子,父母起码几年之间,都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有了这些银子,弟弟就不用每顿再吃稀的;有了这些银子,哥哥也可以说一门差不多的的亲事。
  小二想了,他认真的想着,原来自己对于父母来说,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伸出手来,推了阮兴一把,脚下轻飘飘的,走到李爷面前,小二双眼一闭,哑着嗓子喊道:“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入宫的。”
  没人逼我,没有人逼我,小二心里一遍一遍地呐喊,仿佛如此,就能真的变成自愿一样。
  

第4章 结拜
  验过全身,确认没有疥疮恶疾,李爷回到桌案后,提笔写下文书:“经有富平县阮家庄阮兴之子阮小二,查验无误,阂准入宫,自立契之日起,生死存亡皆由天命,不得反悔。”
  吹干了墨迹,李爷押了官印,然后拿到阮兴面前,让他签字画押。
  阮兴哆嗦着接过那张文书,他不识字,瞪眼看了半天,才在李爷说的地方画了自己的名字,又拿过印泥来,沾了沾,在名字上面按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成了,立了文书,这孩子就是宫里的人了。宝生,你带着你这亲戚领银子去吧,孩子我带后堂去,该交待的我交待给他。”
  阮宝生忙笑:“谢李爷了。”
  阮兴也道了谢,跟在阮宝生身后,二人出了厢房。
  小二盯着父亲的背影,盼着他能回头,再看自己一眼,可惜那佝偻的背影一直出了房门,消失在回廊深处,也没有再回过身来。
  小二的心彻底冷了。
  即使被人舍弃,即使是弱小可怜的,小二也还是想好好活下去,只是这次与过去不同,他不用再背负着对父母的歉疚,那张文书,还清了小二欠他们的养育之情,从此以后,这个人生,就是小二自己的了。
  他要好好活下去。小二抿了抿嘴唇,重新整好身上的衣裳,低垂着头,静静地等着李爷发落。
  李爷又盯了小二一眼,心中倒有些诧异,能这么快就接受自己命运的孩子,实在少见。每日从他这里过手的孩子数都数不清,乍一到生地方,家里大人又扔下自己要走,这些孩子见了,不是哭就是闹,没有一个像小二这样,冷静淡漠得让人吃惊。
  李爷纳闷,这样的孩子,要么是没心没肺,压根不知道伤心害怕;要么,就是这个孩子真的有一颗金刚铁打的心,能面对压迫也不屈服。
  而小二,显然应该是后者。
  不过不管哪样,对小二今后的生活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李爷嗤笑一声,心中暗道:这孩子,好好调/教,日后倒能成个人物。
  “跟我来!”
  李爷招呼一声,便带小二去后堂。
  为了官选一事,慎刑司的后堂专门留出一个院子,让这些等待入宫的孩子们住,在这里,这些孩子要经历他们入宫前的第一道鬼门关——净身。
  身为男子,要想入宫,必是要去势的。后宫中女眷众多,除了皇帝,怕是连猫狗都要阉了,否则皇帝是不放心的。
  净身分两种,一种是一刀切,一种是切一半留一半,不管哪种,都会在身上留下永久的残疾。
  别以为要经过这么残忍的过程才能进宫,会吓得没人敢来,事实正好相反,历朝历代,太监都是个极为热门的行业,不只是那些穷得没活路的人,甚至连一些落魄文人,都不乏有通过这个法子进宫的。
  太监这行当并不高贵,男人没了那样东西,也没有一个会觉得高兴,可是,身为太监却有一样好处,那就是他可以无限接近一个王朝的主人,可以成为天子近侍,负责皇帝的饮食起居。若能得皇帝宠信,太监的身价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升官发财都不在话下,更有甚者,连一个王朝的命运都可以左右。
  东离的太监分工极细,十二监,四司,八局,一共二十四个衙门,其中官阶最高的,掌管宫内所有太监事务的,就是司礼监,主管太监分提督、掌印、秉笔等,除去管理所有太监的刑名处置,还要草拟圣旨,帮皇帝朱批奏折,算是太监行当中的魁首了。
  进了后堂,找到执事太监,李爷把小二交给他,交待几句,就回了前院。
  执事太监接过小二,让他跟着自己进来。穿过门洞,拐进一个小小的院子。
  这院子比小二家的草屋强得多,也是青砖瓦房,糯米水抹的墙缝,一溜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门口有一株大槐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又粗又壮,看样子,两人都不能合抱。
  小二默默的跟着,目光扫过槐树和大门。
  执事太监姓王,话不多,人看着也有些阴沉,他把小二带进正房,就道:“你先在这屋里住下,没有人领,不得出屋,也不准大声喧哗。违者即刻打死。”
  王太监说着话,就给了小二一张号牌,木头刻的牌子粗糙划手,连木茬儿都没有削净,正面拿墨笔写了一个数字,背面是一个“净”字。
  “把这东西拿好了,净身时候要用。”
  说完了要说的话,执事太监转身出了屋子。
  小二接过木牌,茫然地站在房门口,进不是,出也不是。
  屋子挺大挺宽敞,没有别的家什,只在东西两面墙边,搭了两排大通铺,铺上或躺或坐,已经有不少人,刚刚王太监在,没人敢说话,王太监一走,屋子里立刻骚动起来,一群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全盯着门口,窃窃私语地瞧着今天新来的人。
  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没有人等着你去适应,也没有人会可怜、纵容你,你只能强迫自己去习惯它。
  好在,小二对于艰难的生活,早已经习惯得很了。
  小二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往房里走,左右看了看,发现墙角的地方还有一个空位,迈步走了过去,来到墙角,扫了扫床板上的灰尘,局促的坐了下来。
  很快就有人来搭话,半大的孩子没什么机心,这屋里也没什么娱乐,王太监又不让他们出屋子,整日圈在这里,除了闲聊也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
  小二不爱说话,可与他同铺的孩子却是个爱说爱笑的,他拉着小二东拉西扯,没有半天,就把自己家里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
  这孩子名叫连醉,听他说,是因为他爹嗜酒如命,才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连醉的性子爽朗活泼,这屋里的孩子都挺喜欢他,见他跟小二搭话,也纷纷凑过来一起闲聊,到了晚上,小二已经认识了不少人,也知道了,再过三日,等入选进宫的孩子凑足一百,就是他们净身的日子。
  净身倒没让小二感到多少恐惧,反而是另一个消息更让他震惊、害怕,那就是这三日里,他们是没饭吃的,不只没有饭吃,连水都是不能喝的。
  小二对吃饭这件事格外的执着,也许是挨的饿多了,让小二对每餐饭都很在意。不是说来了这里就能吃饱吗,怎么反倒连粥都不给吃了?
  不只是小二,这里所有的孩子都觉得难以忍耐,入夜之后,空荡的房子里没有点灯,孩子们蜷缩在大通铺上,谁也睡不着,开始还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唤,饿过三顿之后,人都虚了,胃里只剩下难受,头也觉得发晕。
  睡不着,又饿得慌,孩子们就靠聊天分散彼此的注意力。
  “给口水喝也好啊,娘骗我,她说皇宫里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哪有?屁都没有。家里再穷,还有一口麸皮、米糠吃呢,这儿可好,干饿着。这得饿到啥时候去。”
  没人给他们解释为什么要饿着,就像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一样。
  就这样饿了整整三日,小二来了之后,王太监又陆续领来几个孩子,算起来,他们这屋里一共住了二十个人。
  这二十人中,最沉稳老练的要算赵青,最讲义气的要算连醉,最温柔腼腆的要算云秀,最贪吃受不得饿的是马诚,而最沉默寡言的,就是小二。
  无事可做的日子里最适合发展友情,短短三日,他们五个人就变得无话不谈,睡觉时也挨在一起,反正饿得睡不着,干脆就整晚整晚的聊天。
  连醉翻了个身,“小二,明日就要净身了,你害不害怕?”
  小二摇摇头,他都不明白净身是怎么回事,哪会害怕。
  左边的马诚也转过来,悄声道:“听说净身是要把小雀儿割掉的,拿这么长的刀,一刀下去,血流得哗啦哗啦的,要是止不住,有人当场就死了。”
  马诚伸出双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拉出一个挺长的弧度,“这么长。”
  “啊?那么长的刀?没有割就吓死了。”
  云秀发着抖,声音都打了颤。他从小是被姐姐带大的,人又腼腆,行动间不自觉的带着一点女孩的声调和做派,模样长得也秀气,他胆子最小,一听马诚的话,人都慌了。
  云秀越是害怕,马诚就越来劲,他坏笑着从通铺上爬过去,越过小二和连醉,趴在云秀旁边,望空做了劈刺的动作,还喊着“喀嚓”。
  云秀吓得脸都白了,屋里的人都笑个不住,还是赵青推了马诚一把,把云秀护在身后,怒道:“有什么可笑的,都是要割的,难道你们是逃得了的?”
  这话一说,屋里的人都笑不出来了,小二才刚十岁,还不知道男女之别,更不懂男欢女爱的事,对割小雀儿这事也是懵懵懂懂的,似明白似不明白,只知道要从身上割下二两肉去,至于会造成什么危害,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他都还糊涂着。
  可赵青则不同,他今年都十五了,与太子同年,再过一年,就是可以议亲的岁数了。他已经懂得阉割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是不能忍受的事情,要不是被逼无奈,他是怎么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赵青的话让屋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明日他们的身体就不再属于自己了,从男孩变成太监,一旦迈进皇宫的大门,他们就变成了别人的奴才,的确是一件再也笑不出来的事。
  悲伤的气氛一下子涌了上来,屋里有不少孩子哭了出来,“我想回家。”
  “回什么家?进宫去还能吃一口饱饭,回了家里,草根树皮都被人啃光了。”
  “我家遭了水灾,连房子都被水泡塌了,想回也回不去了。”
  屋里到处是压抑的哭声,孩子们不敢大声哭叫,只能捂在被子里,闷闷的流着眼泪。
  连醉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气氛,他光着屁股从大通铺上跳起来,喊道:“哭什么?熊死了!都起来,咱们结拜,一块儿住了这么些天,可不能糟蹋了这几日的情分,以后进了宫,万一有谁发达了,也要记得拉扯兄弟们一把,才不枉咱们在还有鸟的时候,一起在一个炕上住过几日。”
  孩子们都让他喊出一股豪情,仿佛只是为了纪念“还有鸟”这件事,他们也是该做些什么的。
  三三两两的爬起来,找到这几日性情相投的朋友,二十个孩子分成几堆,在通铺上跪下。
  没有香烛,没有奠酒,只有一片真心,“赵青、祈连醉,云秀,阮小二,马诚,今日起结为异姓兄弟,甘苦与共,生死不忘。”
  五个孩子指天明誓,磕了三个头,坐下说了年龄,结果赵青最大,小二最小,云秀比连醉大半岁,马诚排在第四。
  这一夜五个孩子谁都没有睡着,他们瞪着眼睛,彼此依偎着,望着窗格上渐渐透进来的阳光。
  天亮了。
  

第5章 净身
  天一亮就有人来开门,王太监走在前面,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体格健壮的男人。
  孩子们全都紧张起来,穿好衣裳,在通铺前站好。王太监说了句:“噤声!”便让孩子们跟着他来,出了院子,往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一间黑漆大门的屋子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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