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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璧无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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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王放下手,黑中透蓝的眼睛盯着无瑕,宛如两个漩涡:“无瑕,孤来了周邦,整日呆在帐篷里也很闷。不如你病好之后,陪孤出去玩玩吧。你明日能病好吗?”
姬无瑕大喜过望:“会陛下,一定能!”
商王满意点头:“周邦有什么好山好水,高大的建筑呀,都带孤去看一看。孤想画山水。”
姬无瑕连忙点头。
商王款款地站起身,捂着嘴,打了一个十分秀气的小哈欠:“诸位,孤回去补觉了,再见。”说罢离开正殿。
姬无瑕立刻退到一边,恭送商王离开。商王瘦瘦的、白色的背影在阳光下走远了,姬无瑕心荡神驰,总觉得空气里有淡淡香味,是商王留下的。忽然父亲叫道:“无瑕,你过来!”
姬无瑕立刻走到父亲身边。父亲也不说话,径自走向内室。姬无瑕随之跟进内室。内室无人,父与子相对站定了,父亲开口道:“你以为商王如何?”
姬无瑕看出父亲不喜欢商王,斟酌言辞,说道:“陛下……是真性情之人。”
父亲叹道:“什么真性情!他对你笑的时候是很好,他翻脸要杀你的时候可是一点不留情。他为了做商王,杀掉自己的亲大哥,杀掉他大哥封地上三万无辜百姓。这算什么真性情?”
姬无瑕低着头,默默不语,心想:要是天邑商真想母亲说的那样,父子兄弟相残,那么陛下这样做也不过分。他不杀他大哥,他大哥就要杀他。
父亲又道:“你可知,他叫你陪他看山水,是什么意思吗?”
姬无瑕道:“画画?”
“你真是呆!他要画舆图,画咱们周邦的山川地形,将来打仗之时军队好能长驱直入。”
“啊?要打仗!”
“不打仗,可他准备着打仗!他有了周邦的舆图,咱们周邦就更得乖乖听话,年年给他抓人牲了。”
姬无瑕沉默不语。抓人牲他是知道的,父亲对此深恶痛绝。他自己也觉得人牲很不好。祭祀用牛羊不好吗,为何非要用活人呢?
父亲忽然叹口气,声音有点沙哑:“无瑕,丫头是嫁给野人了。要是咱们还得年年抓人牲,会不会有一年抓了你的弟弟妹妹、甚至是……抓了丫头?那么多人牲,我虽然每一次都亲眼去看过,但是总担心会漏过……”
姬无瑕毛骨悚然,看着父亲。
父亲道:“周围多少方国,都学着他们商人,用人祭、人殉恐吓百姓,只有咱们周邦用周礼教化百姓。因此商王看我不顺眼。无瑕……你不能带他去看山水,明不明白?他没有舆图,为父多少能和他周旋一点……唉,傻孩子。“
姬无瑕拱手道:”孩儿明白,孩儿不带陛下去看山水!”
父亲顿了顿,又道:“商王他……好男色,为父派了几个侍卫跟着你。万一……你就跑,让侍卫去服侍他。”
姬无瑕愕然了。
姬无瑕带着父命,去陪商王游山玩水了。这真是如梦如幻的经历,他每一天都坐在商王的马车上,带着商王去风景优美的地方。到了夜里,侍卫们搭起露宿的帐篷,商王怜他年幼,总让他一块儿在帐篷里睡。
每次和商王躺在一起,姬无瑕就脸红心跳,想起父亲的告诫。他经常在心里排演商王对自己图谋不轨的情形。他得怎样逃跑呢?商王一动手就跑,似乎不合适。那么……等商王亲他一口,有了铁证,他再跑吧……
他每个晚上都胡思乱想,严阵以待,等着商王胡来。可惜商王非常规矩,不但不跟姬无瑕胡来,也不跟侍卫们胡来。早上起来,他用被子捂住腰,捂得严严实实,等姬无瑕出去后再出来。有一天,姬无瑕出来后,他又在帐篷里呆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来,一个人到远处的河里洗手。洗完手后,他萎靡不振地走回来。
姬无瑕十分好奇,壮着胆子问他干什么了。商王用十分古怪地神情看姬无瑕,突然凑过去,低声问:“你长毛了吗?”
姬无瑕一个激灵,想:来了!他要对我图谋不轨了!便又紧张、又期待地涨红脸,英勇回答:“我为什么要长毛?”
商王嗤笑一声,很看不起他似的,说道:“难怪你不懂。”到底也没说他躲在帐篷里干了什么。
这一天,二人坐在马车上,商王忽然笑眯眯地问姬无瑕:“孤待你好不好?”
姬无瑕道:“好!”
商王板了脸:“那你为何不带孤去爬山?整日看些桃花梨花,你是糊弄孤吗?”
姬无瑕害怕了,低着头不做声。商王就又笑起来,捏他的脸蛋:“今天去岐山,好不好呀?”
姬无瑕想起父命,立刻摇头。商王道:“晚了,车已经在去岐山的路上了。”
岐山是周邦最高的山,也是周邦对外的屏障。登上山顶,俯瞰周邦,整个周邦的地形舆图就能画出来了。舆图带回天邑商,天邑商想什么时候来打周邦,就什么时候来打周邦。为了不挨打,周邦就得年年岁岁抓人牲。
羌人抓不够,就用野人充数;野人抓不够,就用国人代替。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所以不能让商王上岐山。
姬无瑕一路劝谏哀求,可是商王并不理会,只道:“你若不愿去,就下车吧。孤下山之后再接你。”
姬无瑕不肯下车,一路哀求劝谏都不管用。姬无瑕便一横心,道:“山路难走,无瑕为陛下引路吧。”
商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姬无瑕:“你想通了?”
姬无瑕道:“恳请陛下上山之前,陪臣去一个地方。”
商王道:“允了。”
姬无瑕便爬出马车,走在路上,指引一行人行走。路越走越陡,山也越来越密,一行人弃车步行。商王不擅爬山,一路摔了跤,气冲冲地问姬无瑕:“你要把孤带到哪儿去?”
姬无瑕道:“快到了!”说着快走两步,转过山坳,就抵达了目的地。在那半山腰上,有几个草棚子。那是一处野人部落。
天色已黑,野人部落燃起篝火,飘来歌声和鼓声,听起来十分欢快。商王蹙眉:“那是什么?”
姬无瑕道:“是野人的昏礼。”
商王嘴角一翘,似乎很感兴趣。姬无瑕便派遣士兵去通知野人,然后和商王步行到了部落外。这个部落有七八十人,地上搭着十几个草棚,草棚下挖着地洞,洞口筑着高出地面的防水槛。野人们聚集在草棚中间的篝火旁,衣衫褴褛,唯有新妇穿着带红色条纹的麻布裙子,头上插着鲜花。看到商王和姬无瑕,这些人满脸恐惧之色,新妇更是把头埋进夫君的怀里。
3
商王蹙起眉:“兵都撤了,人家大喜日子,你们凶巴巴的像什么样?”
姬无瑕道:“陛下,野人危险,不懂规矩……”
商王道:“野人最懂规矩,他们懂大自然的规矩。”说着走上前去,对人丛最前面头戴黑帻的中年拱手:“我是天邑商的君主,路上听见这儿的音乐,就好奇过来了。”他掏出两枚海贝,递给中年人:“一点小东西,为新人添妆。”
中年脸上的敌意消失了,收下海贝,让人端来一碗糯米酒。商王一饮而尽。野人们唷唷叫了起来,商王竟十分随和,也唷唷叫了两声,叫得更高亢。姬无瑕不料他这样能跟野人合得来,松了一口气。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在商王肩上拍了两下,随后两个年轻的女野人蹿上来,揽住商王的手臂,把人簇拥到篝火旁。
姬无瑕悄悄吩咐侍卫们分散在四周,保卫商王。而商王全不怕野人,还主动坐到敲鼓的人旁边,研究那节空心树状的鼓和鹿腿骨的鼓锤。野人起哄让商王唱歌,商王竟不推辞,盘腿坐着,举起鹿腿骨一敲空心树桩,唱起了野人们的昏礼祝歌。
这歌他只听了一遍,唱起来竟分毫不差。
野人们一开始还闹哄哄的,渐渐都安静下来。树上的鸟也不叫了,风都停了,篝火毕毕剥剥地闪着。商王用那副祭告天地、出口成宪的嗓子唱着野人的歌,调子极正,咬字极清。他必然学过歌唱的技法,那声音凝而不散,泉水般灌满听着的耳朵。夜色之中歌声飘得很远。
吹呢哨的人反应过来,开始呜呜吹。其它鼓手也跟着打鼓。商王一身华服,肌肤皎洁,坐在肮脏的野人中间,一边敲鼓一边唱高歌。他微微仰头,眼睛半眯,篝火映红他的脸。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他唱得极为动情,真像一个就要和心上人成婚的少年郎,因为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反而感到哀伤了。
姬无瑕站在人丛外,呆呆凝视商王,想:“要是他不是商王,不是来讨要人牲的,该多好呀。”
一曲终了,野人们唷唷叫,都给商王敬酒,商王喝了两杯,举手挡酒,挡不下,便站起身来,脱了外袍给野人们跳舞。那大概是天邑商的舞蹈,动作幅度非常大,又诡异,又美丽。篝火的火星飞起来,绕着他的身体,他看起来犹如远古的神,神秘而诱人。
昏礼结束后,侍卫们搀着商王离开,商王一身酒气,还哼着那昏礼祝歌。哼到一半,他忽然长长叹气,说道:“费玄在干什么呢?”
侍卫立刻笑道:“费亚服必然在想陛下。”
商王笑起来,仿佛很满意这个回答。
姬无瑕愣了,想:“他好男色……那个费玄就是他好的‘色’吗?”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一丝难过。但这丝难过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心跳
姬无瑕的心怦怦跳起来,妈妈乘着牛车,随野人部落迁徙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了。他开口道:“陛下觉得……野人思念妻子的心,和陛下思念费亚服的心是一样的吗?”
商王笑起来,转向姬无瑕。夜色很浓了,快要把商王整个儿吞噬的,那表情一点儿都看不清,只听声音十分危险:“你想说什么?”
姬无瑕快步上前,在商王面前跪下,道:“陛下容禀,去年,周邦进贡三百头人牲,其中羌人只抓了二百六十六头,剩下的三十四头,家父是用野人凑的数。其中两头,便是这部落里的一对兄弟,哥哥刚成婚……”
商王愣了,推开搀扶的人,盯着姬无瑕:“你说什么?”
姬无瑕叩头:“陛下,周邦年年猎杀羌人,羌人越来越少,已逃入山林深处了。陛下再责罚,我们有也弄不来更多人牲了,望陛下宽限……”
话音未落,脸上挨了一踹。姬无瑕摔倒在地,满嘴血腥味。他懵了。
商王蹲下‘身,揪住姬无瑕的衣领,声音满含怒火:“国之大事维肆与戎,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孤指手画脚?”
姬无瑕瑟瑟发抖,但是他还得说,因为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了:“陛下,臣想不通。一个人活着,可以种田、可以挖矿、可以炼铜、可以打仗,为什么要在祭台上杀掉呢?他们死了,他们的爹爹、妈妈、弟弟、妹妹会哭。他的心上人也会思念他……”
“你疯了吧?”商王暴怒之下,声音都颤了,“你劝孤废人祭?”
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现在承受怒火的只有姬无瑕一人。姬无瑕浑身僵硬,牙关打颤,感觉自己像一片小小的树叶,只要商王随手一甩,就能把他甩到山谷里,摔得稀巴烂。
他哆嗦着,继续道:“臣只是觉得……不合理。陛下看臣被踩,就……就下车……救臣……但是看到人牲被杀,就……不同情吗?”
商王一字字道:“孤是人,人牲是畜牲,孤为什么要同情畜牲?”
姬无瑕道:“不是……畜牲,也是人的。”
商王倏然一笑,满身怒气散尽。他松开姬无瑕,站起身来,轻飘飘地道:“都听人说你是好孩子,不料你还爱管闲事。”他解下腰间的佩剑,丢在姬无瑕面前。“宽限是吗?你肯用你的性命,换别人的性命,孤就宽限。你自裁吧,自裁后,孤就免你们周邦一年的人牲贡赋。”
姬无瑕惊呆了,仰头看商王。夜色浓如墨,黏黏的,化不开。天上有没有星星月亮,于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不料商王竟是这样的脾气,前一刻还笑吟吟捏他的脸,后一刻便打他,还要他死。然而王是王。星辰若有固定的位置的话,王的位置就在太阳上。太阳想晴就晴,想阴就阴,地上的灰小子是无力反抗的。
姬无瑕摸索着捡到剑,问:“陛下出口成宪,不回诳我吧?”
商王静了一会儿,忽然冷哼一声:“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横竖你要死了,孤诳你不诳,有分别吗?”
姬无瑕道:“有分别。陛下心里有分别。”
商王没说话。
姬无瑕道:“陛下别诳臣。”然后拔出了剑。
他想,自己才十四岁,读了好多书,练了好多琴和剑,盼着把一身的本领报效给谁。但是似乎谁也不需要他的一身本领。爹爹要他安分守己,商王要他以死明志。那么他就死吧,他是很守规矩的。
他把剑往脖子上抹去。
商王惊叫一声,扑了上来。姬无瑕的剑突然动不了了,他一抽,还是动不了。姬无瑕诧异起来,松开剑,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侍卫们也吓呆了,纷纷地喊:“陛下!你的手!”
便有人跑去野人部落借了火把。火把照亮了黑暗,姬无瑕看见商王跪坐在地,左手握着右手腕,右手掌心都是血。
商王盯着那右手,眼都红了,气冲冲地对姬无瑕道:“你抽个屁,孤这是画画的手啊!”
姬无瑕也没料到商王会那手去抓剑。侍卫们又把商王带回野人部落,借来草药敷上。然后一行人就在野人部落附近安营扎寨了。商王是动了怒,夜里不许姬无瑕进帐篷。姬无瑕跟着侍卫们一块儿露宿,才知道初春晚上睡在外面是这么冷。夜风吹来吹去,被子里没有一点儿热气,他冻得整晚都没睡。
次日一早,商王阴着脸出帐篷了。姬无瑕十分愧疚地凑到商王身边,商王不理他,招呼侍卫上车走了。姬无瑕也不允许坐车了,跟在车后步行,很快脚上就起了水泡。
到了休息时,侍卫们去做饭了,商王独自查看着伤口,忽然又把姬无瑕叫到身边,问:“你怎么那么多管闲事?野人跟你有关系吗?”
姬无瑕道:“回陛下,我妈妈是野人。”
“你妈不是……你爹的小妾?”
姬无瑕摇摇头,说了自己的身世,然后笑道:“我妈妈特别聪明,而且很讲道理。”
商王神色复杂起来,坐在石头上:“这么多年,你就……一个人住在小院子里?你有朋友吗?”
姬无瑕尴尬地摇摇头。兄弟们受了淑子的嘱咐,不跟他玩儿;宫外的同龄人也不敢和他玩耍,怕打闹时把他弄伤了,赔偿不起。长辈们虽然喜欢他,但是没法陪他跑跑跳跳。他就只好整日读书。读书越多,他越跟别人玩不到一块儿,这简直没法可想。
好在读书也挺有意思,浸在书里,他就不觉得寂寞。
商王叹口气,对着姬无瑕道:“你……你……你……”“你了”了半天,什么也没你出来,最后便道:“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姬无瑕十分听话地滚了,滚到角落里,不让商王烦。
4
两天后,商王结束游玩。
姬无瑕猜到自己把商王得罪惨了,因为商王几乎是一刻钟都不想在周邦呆了,一回到周宫就让人收拾东西。剩下巡幸路线也不走了,直接回天邑商去。
周邦贵族恭送商王到边境。商王站在车边,看看姬无瑕的一家人,鼓着腮帮子,仿佛是牙疼似的。然后低头看姬无瑕,腮帮子鼓得更高,仿佛是更牙疼了。
他道:“淑子,你来。”
淑子走上前。
商王道:“这孩子挺好,别欺负他了。”
淑子忍气吞声地应诺。
商王让淑子退下,又叫姬无瑕来。姬无瑕走上前后,商王弯下腰,左右看看,说什么机密要事一般地凑近姬无瑕的耳朵:“狼神庇佑这件事,你要把它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讲,也不要让别人讲,知不知道?“
姬无瑕道:“为什么?”
商王气得目瞪口呆,在姬无瑕头顶打一巴掌:“不为什么,唉,呆死了。”转身坐上马车。
御者一抖缰绳,马车起驾。周邦众贵族跪地相送。
商王在周邦呆了五天,其中有四天和姬无瑕形影不离。这不算完,商王走后第二天,一队士兵来到周邦,赐姬无瑕一双白璧、五十斤吉金
姬无瑕一夜间就从灰小子变成了贵公子。他旧偏院,但是许多不得志的小贵族纷纷登门拜访,给他送仆人,送粮食,送马车,送门客,且鼓动姬无瑕和弟弟争夺世子位。
狼神庇佑不能提,商王庇佑还不能提吗?淑子的恶行,商王都看不下去啦!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开始涌动了。商王走后,一部分士兵留了下来,替商王收拾行李。这些人非但不快马加鞭地去追赶商王,反而逗留周邦,干起了倒卖行李的勾当。
肥皂、白纸、玻璃、釉陶都能卖。这些东西以前也有,贾人长途跋涉地从天邑商运过来,价比吉金。而商王手下的开价却很划算。不光划算,还有其它:这都是商王看过、摸过、用过的呀!白纸、玻璃、肥皂、釉陶,不是光溜溜,就是香喷喷,令人浮想联翩,于是贵族们纷纷解囊。
贵族买完一波,这些人又去向国人、野人兜售。商人商人,最擅经商,果然卖起东西舌灿莲花:“用肥皂洗澡,能青春永驻!”、“玻璃碗当礼器,比青铜鼎好多了,天邑商天天都用玻璃碗祭祖!”他们每天都是“明天要走,欲购从速”,但又每一天都“盛情难却,多留一天”。
父亲怒不可遏,却不能明下诏令,不许百姓购买——不许买,难道是对天邑商有意见吗?
半个月后,这些落在最后的士兵离开了。他们卖掉了五十车行李,又向周边方国征召牛车,从周邦运走了五百车粟米。
一个月后,姬无瑕的一位族叔进谏,请求废淑子,且立姬无瑕为世子。
周邦就这么突然地大乱了。因为买天邑商的白纸肥皂而倾家荡产的人后悔起来,家里日日争吵;没买的也卷入了姬无瑕和淑子的战争里。姬无瑕的父亲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他找姬无瑕谈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姬无瑕不想让。商王那句“方伯家的公子,五更就得起床读书”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四更起床,洒扫庭除,读书练剑;淑子的儿子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就吃点心。这太不公平。但丫头说,他得守规矩。于是,在淑子私下对他道歉后,他当中表明了“庶子不争位”的意思。贵族们抱怨一阵,恢复了平静。
商王离开的第一年,就这么风调雨顺,又乱糟糟地过去了。
第二年旱灾,靠着周边方国的接济,也勉强度过了。
第三年又蝗灾,周邦已无余粮。百姓大饥,人相食。内乱停止了,所有人都忙着找粮。
父亲只能去朝歌借粮。商王道:“你们的蝗虫飞到朝歌,吃了谷苗,孤还没同你算账呢,你还有脸来借粮?朝歌没有粮。”
父亲离开王宫,看到朝歌附近的田地上,稻田金黄,沟渠像血管一般源源不断地给田地供水。男人、女人、小孩都忙着收割。城北二十里的禁苑中,商王养的大象、孔雀、豹子、老虎每天要吃一百车草料、一百车谷子、一百头猪。百工区的酿酒坊里,一车车粟米、稻米、小麦运进去,变成一小坛绿酒,装进釉陶,送进王宫。
但商王说,朝歌没粮。
既然朝歌没粮,那么其它方伯也不敢有粮。父亲到处碰钉子,只能回到朝歌,高价向商贾买粮。淑子娘家也送来一批粮食,但这些粮运回周邦,熬成粥,只喂年幼的孩子都不够。
这时,羌人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借粮。借粮有条件:周邦已经抓到、准备秋天送到天邑商的二百七十头人牲立即释放,且周人立誓永不伐羌。
要么眼下立刻饿死。
要么释放人牲,以后年年朝贺,都抓野人凑数。
整个周邦都犹豫了,父亲一夜白头。贵族们在祠堂争吵良久,最终决定接受羌粮,并沿岐山修筑防御工事,永不朝商。
他们要反!
大战将临的恐怖气氛忽然就笼罩了西岐。男人们白天挖铜矿、炼青铜、修工事,晚上训练排兵布阵。女人们担起了田地和家里的活。民间婚嫁之事一律推迟——一旦开战,新生儿都活不了。
对商王不利的流言传遍西岐。有的靠谱,说商王不是嫡长子,王位来路不正。有的不靠谱,说商王荒淫无道,天邑商的男子新婚之夜,都得先陪他爽过。还有的匪夷所思,说他母亲是狐狸精,他是小狐狸精,每晚都得剥下自己的皮,用婴儿油擦一遍,才能这么美貌。
商王曾经留给周人的好印象,就被这一层一层的流言遮盖了。姬无瑕虽然记得那个驱赶百姓,把自己从尘土中拉起来的商王,但只能悄悄记着,不敢对人言。
周邦同仇敌忾,上下齐心,把备战放到了首位。但天邑商的军队迟迟没打来。是商王消息闭塞,不知道他们反了吗?是朝歌忙着内斗,自己人都杀不过来,懒得杀他们吗?不知道。但一年年的努力向,周邦兴盛了。粮食丰收,士卒勇猛,青铜器的硬度和数量大胜从前。
姬无瑕二十岁时,父亲为他准备了冠礼,冠礼后,他到军中历练。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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