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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璧无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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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瑕二十岁时,父亲为他准备了冠礼,冠礼后,他到军中历练。姬无瑕很清楚,战事若起,周邦赢面极小。但不战,他们在商人眼里就永远不是人,是备选人牲。
  春三月,没有任何预兆,一支六十人的骑兵小队突破岐山防线,来到西岐城。
  这些骑兵每个人都有三匹马,马上挂着干粮、弓、刀,手臂上佩着臂弩。他们身材异常高大,满口雅言,是典型的商人。
  他们大大方方地在集市买酒买肉,对周人的敌意视而不见。吃饱喝足后,他们来到周宫的宫门外,递上一块兽面令牌,用蹩脚的西岐话道:“商王有话问周方伯,叫他出来!”
  周宫的护卫涌出来,父亲随后而出,说道:“怎么,商王要问罪?”
  “不错,商王让我问你,这三年怎么不送人牲过来?”
  父亲笑道:“人牲吗?天邑商有四百多万口,随便杀几个不就有了?”
  骑士们相顾惊愕。这时候,得到消息的百姓们已经拿着武器赶来了。由贵族们组成的精锐步兵也赶来了,就在狭窄的街道上把这六十多人的骑兵包围了。
  为首的骑士恍然大悟:“你要造反?”
  话音落下,骑士们大笑起来,这个道:“玩玩儿吧,我退役后,有五年没猎人牲了。”那个道:“再抢几个女人!”最终为首的骑士笑道:“别胡闹,咱们就这么多马,猎人牲抢女人,带的走吗?”
  他们旁若无人地商量着,仿佛周人已经排好队、绑好手,随他们想奸想杀了。父亲怒不可遏,道:“左军听令!杀了这些商狗!”
  姬无瑕立刻挥剑,贵族士兵们听他指挥,举戈对着骑士们。为首的骑士笑吟吟的,从马鞍上拔出刀。刀是百炼钢刀,四尺长,亮如一泓水。他策马上前,沿着青铜戈一路跑过去,边跑边手起刀落。青铜戈整整齐齐地削断,断茬处露出金色。那骑士跑回原位,拖着寒光闪闪的长刀,刀上没有一点儿崩刃。
  周邦用半年时间挖矿、冶炼、铸造、打磨的铜戈,在这一刀之下就完了。
  “这种刀我们有六十把,方伯可要一战?”骑士道。
  西岐武士惊呆了,姬无瑕站在武士们旁边,头皮发麻:刚才那把刀离他只有半尺,只要刀尖往前递半尺,他的脖子就和青铜戈一样断了。
  骑士道:“方伯,跟弟兄们走吧?不贡人牲又不是大罪,一颗脑袋就够了。反商要是坐实了,费亚服就打过来了。你知道费亚服怎么对付造反的人吗?”
  他的同伴笑嘻嘻道:“费亚服会把男人和老人都抓走,留下女人和几个配种的。没老人教,女人小孩炼不了青铜,也修不了城墙。过十几年,小孩大了,费亚服再来抓一次。再过十几年,再抓一次。这个叫……什么来着?”
  另人一道:“可持续发展!”
  “对对!可持续发展,散养人牲!”
  为首的骑士高踞马上,一语不发,含笑看着周邦众人。
  士兵们握青铜戈的手发抖了。父亲脸色惨白,嘴巴半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姬无瑕拔剑而前,立刻道:“住口!我周人便是战死也不屈……”
  父亲道:“闭嘴!”
  姬无瑕茫然闭嘴,看着父亲。父亲脸上呈现出一种灰色,像炭火烧尽的灰。他哆嗦着,低声道:“我若……跟你们走,周邦……”
  为首的骑士道:“这得看你会不会做人了。钱么你肯定没有。不过周女很漂亮啊!”
  姬无瑕道:“你们放肆……”
  父亲蹙着眉,一挥手:“来人,把他弄走。”
  两个武士按住姬无瑕,将他拖走,关进了屋子里。所以他没有见到父亲怎样请骑士们进门,安排宴会,并让美貌的周女陪他们。
  一夜之后,姬无瑕被放出来,父亲已经被带走了。他们周邦上下同心,筹备三年的战事,就这么荒唐地结束了。
  天有日月,人有嫡庶。商王就是天的嫡长子,有钢铁、有粮食、有八百方国的臣服。周邦是庶子,什么也没有。这就是秩序,像百炼钢一样坚不可摧。一旦他们想打破这个秩序,就会被锋利的钢刀剥掉皮。
  5(没修)
  父亲走后,周邦惶恐不安。父亲的姬妾们只知道哭,还是淑子镇定,给朝歌的家人写信。不久后回信送到,信上说天邑商即将秋祭,这是一年中最盛大的祭祀,商王已决定用周方伯作人牲。
  周邦大乱,百姓们愁云惨淡,家家门上悬着白布。贵族们为了谁摄政而争吵不休。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刻,姬无瑕被推到了台前。贵族们请求姬无瑕摄政,姬无瑕却有自己的决断。
  他是长子,又是周臣,得去把他的父亲、方伯救出来。他立刻和贵族们商议此事,当年商王来周邦,的的确确对姬无瑕不错,没准他念旧情。于是贵族们把周邦仅剩的吉金和海贝搜出来,又选二十名年美貌的周男周女,让姬无瑕带上。淑子写了厚厚一封信,加上自己的一根骨笄给姬无瑕做信物。
  姬无瑕带着全周邦的希望,出发去了天邑商。
  周邦到天邑商,老话说要走二十日。出西岐三十里便没有驰道,得披荆斩棘、翻山越岭。姬无瑕带着礼物和他的门客,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冥冥中来自远方的召唤。朝歌,那是他从小就经常听说的城市无数传说围绕着那里发生。奴隶豹变为贵族,王子沦落为战俘,那里似乎是一个可以发生任何奇迹,又能发生任何惨剧的地方。他要去那里救父亲了。
  他们在荒野走了十九天,连天邑商的影子都没见到。姬无瑕很怀疑“二十天”的说法。然而到了第十九天傍晚,他们面前突然出现一条路。
  那是一条黄土路,泥里掺了糯米汁,水泼不湿,刀剜不进。路上五条车轨,能供不同宽度的马车行驶。马车到了这种路上,就像木片在水上滑一样快而稳。他们一个傍晚就走了五十里,次日再走时,前面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好,路两边也出现零星的农田和屋舍。
  第二十天傍晚,天邑商巍峨的祭台和高大的炼铁坊出现在蓝天下。真是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驰道上开始有各种车驶过,贫苦百姓的牛车、有钱人的青铜轺车,还有贵族朱轮华毂的大车。驰道两旁,刚收割的麦田露着灿金的麦茬,农民衣着整齐,拉着黄牛翻整土地。浇灌的水渠一直修到田埂上。不远的城市没有墙——天邑商经常出兵打别人,修了城墙,阻碍大军出入,很是不划算。
  一行人顺利进城,城中百姓衣着华美,脸颊白胖,一副从容的表情。这儿的地面是青砖铺就的,屋子都是盖在地面上的,路上每隔五百步就有陶井盖。他们向人打听,才知道井盖下面是一节套一节的陶管,下雨时,雨水从井盖流进去,沿着陶管排到城外。
  姬无瑕惊得直吸气,终于明白为何这里被称为“天邑商”。
  天邑商有国宾馆,但姬无瑕没资格住,只能去拜访淑子的二哥殷士奇。淑子在周邦是神明,在朝歌,也只是一个管陶坊的小贵族之女。殷士奇天性洒脱,既不敢杀大哥,又不敢毒侄子,因此日子很落魄,家里只有一座两进院落。姬无瑕去拜访,递上淑子的信,殷士奇看得泪水涟涟,拍案就道:“淑子的儿子就是我儿子!好兄弟,我一定救出你爹!”
  姬无瑕目瞪口呆,不明白这辈分是怎样算的,只好微笑。
  话虽说得豪壮,殷士奇家还是穷。他和家眷、仆人们东挪西凑,分出五间屋子给姬无瑕,于是周女住两间,周男住两间,姬无瑕独自住一间。
  安顿好后,姬无瑕去和殷士奇商议救父亲的事。殷士奇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当天下午就带着姬无瑕去见朋友。
  这朋友,姬无瑕满以为就能带自己进宫见商王,哪知道,这人就是一个比殷士奇爵位高点儿得小贵族。于是朋友介绍朋友,朋友再介绍朋友。几天下来,姬无瑕见的人不少,但能通天的,一个也没有。
  见商王一面,竟这样难,远超出了姬无瑕和周人们的计划。每见一人,姬无瑕就要陪笑脸、送见面礼。朝歌太富庶了,一份寒酸的见面礼,对周人而言也是一大笔花销。天邑商的人大多傲慢,视外邦为蛮夷,收礼不办事还算好,收礼还要羞辱姬无瑕和殷士奇的也不少。
  有一天,一个下大夫宴请朋友,正巧姬无瑕上门拜访,他就让姬无瑕陪宴。侍女袅袅婷婷地端来一盘炙肉,放在姬无瑕面前的食案上。
  下大夫笑道:“这是陛下赏的肉,吃了能长生不老,快尝尝!”
  姬无瑕蹙着眉,用刀子割下一条肉放进嘴里,一股臭气冲进嗓子眼,他蹙眉瞪着那人。
  下大夫拍案大笑:“那是老鼠肉,哈哈哈哈!”
  姬无瑕脸红了,按剑而起:“我虽来自周邦,却也是一国公子,曾受商王召见,被陛下画过像的!我带礼物来拜访大夫,大夫却羞辱我,可是待客之礼?”
  下大夫有点尴尬,说道:“大家玩玩……”
  姬无瑕端着老鼠肉,走到贵族面前,说道:“那请大夫也玩玩吧。”
  下大夫不肯吃,姬无瑕便盯着他。其他人上前阻拦,姬无瑕转头四顾:“君子义不受辱,诸位是要过来,也一起玩玩吗?”
  其他人不动了,姬无瑕转向下大夫:“大夫若肯帮我,便是周邦恩人。恩人拿小辈取乐,那是无妨的。若不是恩人,还是有来有往的好。”
  下大夫道:“我说了不帮你吗?那个……过两天,我家盖房子,有个族叔会过来。他可是在宫里伺候的,我把你引荐给他。”
  姬无瑕道:“两日后何时?”
  “酉、酉时。”
  “大夫亲自引荐?”
  “亲自引荐!”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向祖神发誓,行了吧?”
  姬无瑕退到阶下,拱手道谢,随后回到席上。他的食案上除了老鼠肉,别的什么也没有。而他面色如常,和别人寒暄,一个字也不再提刚才的事。
  天邑商的贵族摸不清他的底细,反倒露出敬重之色。
  宴会后,殷士奇道:“你可真厉害!有骨气,小弟佩服你啦!”姬无瑕微笑不语。回殷士奇家后,他躲开殷士奇和门客,独自到了无人的地方,用剑在树下掘一个小坑,手指头伸进喉咙,呕出今日吃下的肉。酸液吐出来时,他的眼泪也流了出来。随后他把呕吐物埋掉,用手帕擦净脸,神色如常地回去了。
  他还有事要办,两日后见贵人,得有厚礼。但是他们已经没钱了,连随行的二十名周男周女都送光了。殷士奇给他凑了二十枚海贝,姬无瑕解下佩剑放在海贝上。海贝加宝剑,这见面礼终于够分量了。
  两天后,殷士奇借来马车,和姬无瑕打扮起来,去下大夫家。
  商人盖房子有一项祭奠礼,要往柱子下埋瓦罐,能保房子稳固、屋主健康。这礼很是隆重,常要宴请宾朋。姬无瑕和殷士奇酉时抵达下大夫家时,街上已停满马车。二人进门,见院落里已摆满食案和席子,厨房里飘来阵阵肉香,侍女们忙忙碌碌。庭院一角挖着大坑,是打好的地基。
  下大夫引着姬无瑕和殷士奇走到一位面白无须的男人身边,那人面白无须,满身阴柔气,竟是个阉人。下大夫用雅言嘀嘀咕咕介绍一番,那阉人便道:“真胡闹,我虽然奉命给陛下找人,也不能找个蛮夷吧?”
  6(没修)
  下大夫道:“不算蛮夷,他们也能冶炼青铜,还讲什么周礼呢!”
  姬无瑕低眉顺眼地捧上礼物。海贝、吉金、宝剑堆在匣子礼,那阉人摸了摸,哧笑道:“东西我当然想要,可万一他伺候不好……”
  姬无瑕听到伺候二字,心中悚然,想:什么伺候?怎么伺候?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伺候吧?
  殷士奇解下‘身上的玉佩,拍在阉人面前,满脸陪笑:“帮帮忙啊,我妹夫的命捏在你手猎了。爷爷,帮帮忙吧!”
  阉人细细一笑,正要说话,忽然旁边乱了起来,所有人都涌到地基旁。那阉人人立刻道:“开始了?”让仆人扶着走过去。
  姬无瑕和殷士奇跟过去,只见四四方方的地基周围挤满了人,正东方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大概是这一家的家主。他笑眯眯地一挥手,一排婢女鱼贯而来,人人捧着一个暗红色陶罐。第四个婢女上来时,人丛中已有议论:“四个?真有钱啊!”
  老人面带得色。第五个侍女上来了,然后是第六个、第七个……足足上来九个侍女。亲戚们轰动起来,那主人说道:“犬子在宫内当差,商王亲自赏赐他九朋海贝,我们才能用九个陶罐奠基。”又道:“也得谢谢费亚服!没有他在外征战,抓回来人牲,这陶罐也不好弄来。”
  姬无瑕心中悚然:“陶罐和人牲什么关系?”
  亲戚们都夸他儿子能干,又夸费亚服骁勇。
  姬无瑕脸都变了,人牲对他而言,一直是个黑色的词。他知道人牲送到朝歌会死,但怎么死没想过,他以为只是一刀砍了,黑色的死亡扑面而来,干脆利落。但陶罐……是怎么一种死法?
  主人宣布奠基开始,庭院四周的鳄鱼皮鼓咚咚敲起,宾客们瞪大眼睛,呼吸急促,盯着那老头。老头从侍女手上拿起一个陶罐,走到坑边,高高举起,啪一声砸在坑里。碎陶片溅开了,红色液体流了一小滩,露出一只海贝大的拳头从碎陶片下露出来。
  姬无瑕明白了陶罐的死法,咬住舌头,没叫出声。
  陶罐继续被砸碎,每砸碎一个,周围人便齐声叫好,有时候却骂那卖陶罐的人黑心肠,用六七岁的小孩以次充好。最后三个陶罐,主人给那阉人砸了一个,给族中最年幼的小孩砸了一个,还剩一个,他目光逡巡一圈,却落在姬无瑕身上。
  “这位小哥眼生的很,是谁的女婿吗?”
  那阉人哈哈笑道:“他?他是一个什么国的公子,来蹭饭的。”
  姬无瑕脸色惨白,尽量微笑,保持礼仪。
  那主人道:“来者是客,你也沾沾我家的喜气,砸一个,魑魅魍魉不近身!”说着不由分说,就把罐子塞进姬无瑕手里。
  周围的商人热情洋溢,笑着看姬无瑕。那阉人也心情很好地道:“快砸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姬无瑕捧着陶罐,心跳剧烈。陶罐被婢女捧得久了,有了体温,陶罐内是一具小尸体。
  他带走了周邦最后的吉金和海贝,把最美丽的周男周女当礼物送人,象征贵族身份的佩剑也送人了。三十六万周人和母亲都在等他带回父亲。
  姬无瑕闭上眼,举起陶罐,砸了下去。陶罐摔在坑里,发出多汁水果砸在岩石上的沉闷声音。瓦罐碎成六片,血水崩流而出,一个血糊糊的小东西歪在血里。血液特有的腥味飞散开,姬无瑕吸了一口,眼前发黑。
  四周的商人轰然叫好,殷士奇一拍姬无瑕的肩,满脸赞许:“看不出来呀!像商朝歌儿郎!”姬无瑕脸孔苍白,无法笑,也无法回应。
  周围又开始敲鼓吹笙,人们回到座位上吃肉喝酒。姬无瑕木偶似的被殷士奇拉到阉人身边。阉人也很高兴:“好好好,像我们朝歌儿郎,这忙我帮了。三日后,宫里派车接你,你进宫侍寝就行了。”
  姬无瑕魂魄归位,缓缓道:“……侍寝?”
  阉人道:“对呀——你知道男人之间怎么睡吧?就是把那话儿捅进屁眼里。”
  他说得一派自然,周围人也面不改色,殷士奇也不以为意,笑道:“哈哈,他们周人脸嫩!来,我给大人斟酒!”
  阉人喝了殷士奇斟的酒,盯着姬无瑕:“怎么,你是不愿意?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朝歌儿郎不敢去,能轮到你吗?你想见陛下,只有这个法子。”
  姬无瑕笑了笑,这一回他说不出“义不受辱”的话了。陶罐都砸了,他只能说:“小子愿意……只要能救家父,小子什么都愿意。”
  殷士奇殷勤地给阉人切肉。阉人连吃带喝,十分满意。
  这事算成了。
  回去的路,姬无瑕忘了是怎么走的,只记得殷士奇让他走,他就走,让他上车,他就上车。到了车上,他忽然蜷起身体,打摆子似的一阵颤抖。
  殷士奇拍拍他的背:“唉,出门在外就是要看人脸色的。你也别怕,这事儿嘛男人都会。陛下那容貌,多销魂哪!”
  姬无瑕看着车外的道路,道路映着月光,青幽幽的,像通往黄泉。姬无瑕打个寒战,头清醒了,问殷士奇:“他刚才说朝歌儿郎不敢去……为什么不敢去?”
  殷士奇道:“嗨,费亚服爱吃醋,陛下找男宠,他就把男宠杀了。不过没事,他去东夷了,没三个月回不来。你睡一夜就走,惹不到他。”
  姬无瑕呆住了,仰头看着月亮,想:“怎么会是这样啊……”
  回到殷士奇家,姬无瑕立刻冲向厨房,打了一桶水,去后院洗手。他把手洗得脱了一层皮,才觉得手上腥味变淡。回去后,他和门客们说了事情得结果,门客都傻眼了。
  末了,青箬道:“那个……公子,你……会吗?”
  姬无瑕道:“不用很会,躺着就行……吧?”
  青箬道:“要不请一个懂行的……教教公子?”
  姬无瑕道:“咱们还有钱吗?”
  青箬沉默了。姬无瑕无限心烦,把门客们都赶走了。然后,他偷偷摸摸地钻进被子里,脱下裤子,用手指戳戳屁股。
  那地方紧揪揪的,有许多褶皱,肤质竟很嫩。姬无瑕牙一咬心一横,手指往里戳,才进一个指节就疼得浑身冒汗。
  他放弃了,趴在枕上,失魂落魄地想:“这么疼,谁会愿意啊!陛下怎么……能做这种事!”
  不管姬无瑕愿不愿意,约定进宫的日子到了。傍晚,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来到殷士奇家门外,那阉人亲自来叫姬无瑕。
  姬无瑕带着一个小荷包,大义凛然地和门客们告别,坐上马车。车盖上垂着灰布,令人看不清车内人。这让姬无瑕安心不少。他翻看着小荷包里的东西:金疮药、油膏、沸水煮过的手帕,都是保命的。
  那阉人在车外道:“到了宫里,也别紧张,陛下不发脾气时很好说话。”
  姬无瑕心道:“发脾气就打人,对吗?”
  阉人道:“一切听话。”
  姬无瑕心道:“敢不听吗?”
  阉人再道:“你爹的事,慢慢跟陛下说。陛下既然肯见你,就一定会帮你的。”
  姬无瑕愣了,心里亮起光芒。
  7
  王宫到了,马车驶进一个偏僻的小门,随即姬无瑕下车,跟着阉人往里走。商宫高大巍峨,朱红柱子,雪白墙壁,屋顶陶瓦如鳞,在夕阳下散发黑沉沉的阴气。他们进了三道门,每一道都要搜身。第一道时姬无瑕的小荷包就被搜走了。他欲哭无泪,想:“我洗澡时,再向宫女要点油吧。”
  他正想着,阉人止步了。前方是一座精巧秀丽的宫殿,白璧丹槛,梁上画着玄鸟和太阳的图案。墙上镶着大块玻璃,玻璃后垂着淡绿纱帐,烛火光芒被染绿了,透出玻璃。殿前写着“春华殿”三字,阉人道:“进去吧,陛下就在里面。”
  姬无瑕收摄心神,在门外脱下鞋子,走进殿中。
  他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样子,但再见面时,还是愣了。
  春华殿内绿帐垂落,灯辉莹莹,铺着细密苇席的地上坐着一个美丽青年。他穿着没有漂染的宽松绤布袍,除此之外再无余饰,黑瀑布般的头发垂到席上,衬得面孔更白,嘴唇更红。他显而易见地老了,尽管不见皱纹白发,但他的神态和气息,都变得颓废衰朽了。
  他对着姬无瑕一笑,态度和当年:“过来,来孤身边坐。”
  姬无瑕一晃神,很想像小时候一样走过去,满怀着对方将自己从尘埃中拉出来的感激。但他肩负使命,必须谨慎。
  于是,他走到商王身边,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
  商王笑道:“那么客气做什么?不认识孤了吗?”
  姬无瑕道:“回陛下,陛下英姿,臣不敢一日或忘。”
  “坐过来――”
  姬无瑕往前爬行两步。
  商王蹙起眉,拉住姬无瑕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姬无瑕一头撞进了温暖、芬芳的薄麻布上,麻布下是商王的身体。他脸红了,不敢抬头,只看着商王的脚。
  商王是盘腿坐的,袍摆遮住半个脚掌,五个微微蜷缩的脚趾和一抹脚背露出来。脚很白,指甲修剪整齐,泛着玉石光泽。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被盯着,那大脚趾翘了一下,然后整只脚伸出袍摆,连着一截皎洁的小腿,往前伸,伸,伸到姬无瑕的两腿间了。
  姬无瑕只觉裆下被蹭了一下,然后又一下,轻重适宜,他头皮都麻了,那地方很快胀起来。
  “长大了,嗯?”商王一边用脚揉他,一边很和气地问,也不知是说姬无瑕长大了,还是“小姬无瑕”长大了。
  姬无瑕满脸涨红,没法回答,转而道:“回陛下,臣此次来朝歌,是想替家父……求情!”
  商王“嗯”一声,一边用脚揉他,一边用手摸他的背。摸得很风月,仿佛指甲尖长出了羽毛,羽毛刺透皮肉,直接挠在了心尖上。摸一下,心尖就酥一下。商王的手脚都这样忙碌,说起话却一丝不乱:“你爹的事,不好办。祭祀不是孤一人说了算。抬起头。”
  姬无瑕刚抬头,商王就在姬无瑕脸上亲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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