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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官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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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嗣荣出列跪拜,说有事禀告,吕依却却说了一堆叫他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学习的官话,而后叫他站到一边去了。
方才议论纷纷的两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得意之色。
早朝例行的议事有好几桩都是积压的旧事,吕嗣荣听得半知半解,浑浑噩噩。只是每到太子和儇王发言的时候,他都会投去艳羡的目光。同是皇室亲兄弟,却是完全不同的命运。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吕依却留下了他单独禀报。
“儿臣无能,此来是向父皇告罪,户部的势力由太子和儇王刮分,以儿臣的能力只能走正规程序去查,可想而知,并没有人会听我的话。他们说钱没丢,从账面上看也是天衣无缝。”
吕依却果然如想象一般没有生气,反而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朕早就想到了,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会归到哪一边去。”吕依却的笑眼里射出丝丝精光。他是个理智到接近冷酷的帝王,他不会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吕嗣荣心里十分后怕,却也只能陪着笑脸。
“如果儿臣去求了大皇兄或者三皇弟,父皇会不会当儿臣结党营私,因此惩罚儿臣?”吕嗣荣也就表现出一副什么都不懂得的神情去问他的父皇。
“哦,不会,要是你选了他们之一,朕自然有别的差事给你。”吕依却低头沉思道。“不过,你两边都不帮,心里只向着父皇,直接回来和父皇说,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涉及党争,父皇定是有自己的安排。儿臣现在向父皇请示,该怎么做都听父皇的。”吕嗣荣磕头到地。
“你是朕最听话的儿子,不争储位,也不曾另起炉灶,朕就给你自由选择的权利。”吕依却唇边的笑意有些冷凝,但是他不敢抬头,也看不到。
“儿臣读圣贤书,上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父皇是天子,儿臣只效忠于父皇。”
“哈哈哈哈哈,父皇多得是人为父皇效力。如果你为父皇效力,将来不管是太子还是儇王登上皇位,第一个要清除的人就都是你。”吕依却笑着说。
从前想的是怎样开枝散叶儿孙满堂,现今儿子们的翅膀都长硬了,就要想着该如何提防他们,这就是皇家之哀啊。
“父皇叫我帮谁我便帮谁。”吕嗣荣话语更加诚恳。
“你去帮太子吧。老三脾气坏,朕倒真担心他欺负到自个儿兄长的头上。”谁都能听得明白,他是防着儇王一支,怕他真有一天做出夺位的事情来。
以太子的性格登基,遥王和儇王或许还能留有一条命在,但若是儇王夺得大宝,这兄弟二人怕是一个也留不下。
“儿臣领旨。”吕嗣荣叩拜说。
第20章 献莲
吕嗣荣从未亲自造访斗宸宫,特别是在太子对他流露出招揽之意后。吕嗣行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攻坚战的准备,却被李贵披上来的大红斗篷搞得猝不及防。
“这、这是怎么个……意思?”吕嗣行缩着脖子说话,禁不住倒吸了口气。
他这个二弟,今天很是不同,应该说是不正常。
他红光满面,步伐轻快,眉梢眼角都是春意。难不成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几日前,父皇委派遥王差事,他就在想怎样能让张尚书帮帮吕嗣荣,让他记住自己的好。
可还没等行动,这件事又偃旗息鼓了,一向聪明的太子也被整懵了,尤其是这件大红斗篷被披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遥王,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从主殿拐角捧着茶转出来的太子妃也被惊了一下,随即就扯着嘴角笑开了。她家夫君一贯稳重老成,在他刚及冠那年她嫁过来时见到的就是了。今天这样带着些窘迫的神情真是让人忍不住发笑。
不过虽然不知道吕嗣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太子夫妻却没从他的行为里看出恶意,不然此时便要叫金吾卫出来护驾了。
“太子殿下请随臣弟来。”吕嗣荣对他招招手,还吩咐李贵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厅堂正中央。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主动的遥王。他第一次见遥王这么主动去做一件事,这令他很意外。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主动,他被动。
他脸上笑模笑样的。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吕嗣荣的喜事就是找到了一直以来追寻的一个目标。
从前这个目标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是随着他年龄越大,见过的东西越多,就越想把日子过得有趣一些。
逆来顺受根本阻止不了一些苦难的来临,可是那时候的他没有目标,身边的人对他说太子伪善,儇王暴戾,都不合适。
这回,在进宫面见父皇之后他都想通了,自己的性子只适合做一个辅佐之臣,他的身后没有像皇后或者婳贵妃那样的靠山。
若还想有几分建树,就必须从两方势力中挑选一个。
他选择了太子。
吕嗣荣把吕嗣行安排到大殿的正中央,然后围着他转,慢慢走,口中念念有词。
“白日曜青春,时雨静飞尘。”
“寒冰辟炎景,凉风飘我身。”
“清醴盈金觞,肴馔纵横陈。”
“齐人进奇乐,歌者出西秦。”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在念到最后一句时,吕嗣荣绕着太子走完一周,正好回到了太子的面前,一对眼晴含笑着看他。
“《侍太子坐》?”吕嗣行回望吕嗣荣问道。
他语气有些激动。他本来还带着疑惑,在听完第一句之后就恍然大悟了。他听明白了,心里一下高兴起来,脸上洋溢出笑意。
吕嗣行从未把吕嗣昭当成亲弟弟,但是对吕嗣荣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他虽然有正位乾擎殿的野心,但是也不希望自己成为孤家寡人,在将来问鼎天下的时候,连个可以一块儿喝酒的人都没有。
吕嗣荣柔和弱小,麾下多出这样一员大将,绝对不会引起父皇的危机感,还能在旁人口中落下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最重要的是,他也和吕嗣昭站在对立面。他除了自己别无选择,也就会完全地效忠于自己了。
“正是。”吕嗣荣也很高兴,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太子。
“这是曹植侍太子曹丕坐宴时写的诗歌,遥王,你终于想通了。”吕嗣行双眼闪烁着光芒。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在此时的我的心中,太子殿下您便是这个样子。”吕嗣荣略有些羞涩地低头。因为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吕嗣荣这一步踏得是稳健结实,心里一点儿也不虚。
“那就是说,你愿意加入我的阵营了?”吕嗣行惊喜地笑道。
不知道他从哪儿拿出来的一支莲花,方才还没有,这会儿却端在手里,他双手持花茎从高处慢慢降至中处,将花伸在太子前面。
动作是那样神圣,他那样纯洁,眼神那样坚定,仿佛下定了决心与情郎幽会的少女般,或像是认定了一位凡人的仙子。
赠莲是表达他对吕嗣行的一种赞美、拜服,也是将自己的前途交到吕嗣行手上的意思。
“对,太子殿下,从今以后,在夺嫡上,我都会站在您这一边。”吕嗣荣用纯粹的声音说。
吕嗣行有点不能置信地问:“真的吗?”
“真的。”
那一天,吕嗣荣向太子献莲,如此富有传奇性,为大凉皇朝划下了一个里程碑式的句点。
吕嗣行双手收下他的莲花,道:“遥王效仿曹植,为兄不能学曹丕。曹植作出了《侍太子坐》这样的神句,曹丕最终也没有放过他。”
“嗯。我相信您。”
两人静静地互视对方的眼睛,彼此的脸上皆没有特殊的表情,情感流动于心间。
“为什么?你会突然向我投诚?从前我三请四请,也没把你请到我这斗宸宫中来。”
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是什么事情给了他这样坚定的决心呢?
“因为您啊。您从前对我说人不能庸碌一辈子,我想来想去也是这个道理。”吕嗣荣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他摆摆手,“哈哈。假的。您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知道以后我都会支持您就行了。”
“肯定有人点拨过了。不过我也无意究根问底,总之你选择了我,我便会好好待你。”
吕嗣荣坚定了二十年的信念可以突然开窍,绝对有人在其中劝说,只是吕嗣行不在意这个。
他把双手搭在他的双肩上,“嗣荣,真的谢谢你。”
“兄长无须对臣弟道谢。您放心,我是心甘情愿陪您的。这一切都是臣弟自愿的,往后也不会反悔。”
吕嗣荣双眼亮晶晶。
兄弟二人对视着,眸子里尽是岁月静好的笑意。
此时,太子妃招招手,让侍立在门口的侍官婢女进来,他们的手上都捧着点心和美酒。
“遥王好不容易来一回,快坐下来吃些东西吧。以后我们坐同一条船,都是一家人。”太子妃忙前忙后地帮两人布菜倒酒,代太子体现出了十二分的诚意。
吕嗣荣心里暖暖的,参政愿望与亲情都落到了实处,他好像真的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第21章 猜心笑语中
五千两黄金的贪污案最终是太子用手段平息的,太子命令户部张尚书推了一个太子派的小官员出来做替死鬼顶罪。此官员被抄家、满门抄斩,丝毫不留余地。
处斩的那天,刑场围满了百姓,大家朝着犯人扔烂菜叶臭泥巴嘴里称颂着遥王殿下,场面热热闹闹,但事实上,真相哪儿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美满?
不知就里的百姓,并不知道幕后的真相。官场上多得是不为人知的规矩。买官卖官,是因为上面的人在用这个做交易。贪污金钱,是因为上面的人有所需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是在特定的情况下说的,皇朝最顶尖的人们忙着争权夺势,一只大象哪里伤怀得过来自己脚下碾死的蝼蚁?
斗宸宫的书房里,太子正听着下面人禀报,他的脸上一贯是温和的表情,光明磊落,麻木不仁。
“揪出来的这个官员中饱私囊过不少,反正他之前贪下的不止五千两黄金,也不算冤枉了他。”
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人在乎这位贪官强抢了多少位民女入府,也没有人在乎她们是多么屈辱地活着,又是多么冤枉地死去。
总之,不过是一场大雨,一场杀戮。
“太子殿下是真正的仁德之君,肯这样帮着遥王殿下。”伶俐的下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以便调整自己往后待各位贵人的态度。
“本太子对吕嗣荣只是利用,只当吕嗣荣是工具,才没有真感情呢。”吕嗣行手一扬就将这几日把玩的十分称心的一只血石印章往地上砸了个粉碎。
“太子殿下圣明。”下人连忙蹲下来收拾现场。
儇王府也关注着这件事情。卫香生与吕嗣昭临窗对弈,都是有脾气的人,棋风也都是相当霸气。
“心不静,你输了。”吕嗣昭道。
“王爷,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会这样,明明已经打算好要看那遥王的笑话了,为什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卫香生对这个事件的发展很不满意,怎么到头来叫那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名利双收了呢?
吕嗣昭看着满脸愤恨的丽人,唇角得笑更是妖冶了一些,可虽是笑着,却叫人一点儿也察觉不出他的高兴。
“遥王已经投靠了太子。”
“啊?”
“人家对他投诚,他怎么也要给一份见面礼吧。”
棋局重开,吕嗣行捏着一颗棋子眼神深重,似乎当下的局势还不如一盘初开的棋局让他烦躁。
“啊?王爷如何得知?”卫香生不由得担心,当今陛下总共就这三个儿子,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太子本就占据了储君正位,如今再加上遥王支持,吕嗣昭问鼎天下的机率岂不是又弱了几分?
“钱,本王拿了,都拿去充作军费保卫这大凉的江山。这些无能鼠辈,一问他们要钱那张尚书就诉苦水,出了事又追究责任,本王不贪那外人都要打到家门口来了。我的军费不够,只能靠贪污取得,要不然就是派军队出征时一路搜刮民间。因为朝廷正规发下来的军饷不够。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当年的骧王就这么干过,不过最后这成了入罪他的灵由之一,真是讽刺。将军为国家打仗,落得如此收场。”
世上的许多事情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看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史书通常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胜者便是正义的一方,败者便是邪恶的一方。
“不会只是太子向遥王示好?”
“那五千两黄金是本王拿的,户部尚书是太子的人,他不会不将实情禀报,前日朝上,没有人追究那个官员的背景。太子没有来找本王的麻烦,显然是有别的目的,这件事儿里占光了好处的是谁?遥王。如果太子只是示好,以他一贯的做法,他一定会尽力将贪污的责任推在我身上,而不会将我和他的角色隐去。只有他已经成功拉拢了遥王,才会突出遥王,让遥王亮出来。”
吕嗣昭生气时周身就笼罩上了邪魅的戾气。父皇已经准许遥王入了朝堂,假以时日,要是遥王被培养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于他自是不利。
“那我们怎么应对?”卫香生问道。
“静观其变,走一步算一步罢了。”一颗棋子重重地磕在棋盘上,将棋盘撞出一个坑。吕嗣昭现在很憋屈,但是他不能有所动作,以免惹祸上身。
吕嗣荣却是刚看穿了人生路春风得意的时候,宫里派下来嘉奖,他兴气冲冲地去找萧季凌。
“凡事需留三分余地,特别是对上太子这样高深莫测的人,你怎可一头扎了进去连些许后路都不留给自己呢?”萧季凌却不是很开心,他对太子这个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忌惮和厌恶。
不单是他用黄金贿赂自己的事情,更是侍奉的达官贵人多了,伪善的嘴脸看得多到想吐,自然而然产生一种不信任。
说到这儿,倒不如人家儇王坏得敞亮,护短就护短,不喜欢就说讨厌,仗势欺人也毫不掩饰。
吕嗣荣的笑凝在脸上,他以为他会为他找到一条明路而高兴。
“你不是叫我去告诉父皇吗?这就是父皇为我指的路,皇命如山,我能怎么样?”他打着哈哈,今日高兴,不想与萧季凌深究这件事情的好坏。前有狼后有虎,这只是一种选择而已。往后如何,还得见招拆招。
“随便你吧,我只是一个戏子,闹不清你们这些天下大事,你怎么做终归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萧季凌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心里还是不太高兴,吕嗣荣无奈,只能独自离去。
还好两个人不是朝堂上的对家,否则必定要撕出个你死我活才行。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既有互相的崇拜,又有互相的抵触,不挨在一块儿各自寒冷,挨在一块儿又像刺猬一样扎得慌。
之后,吕嗣荣入宫谢恩,吕依却坐在坤撼殿,任何时候都是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是来谢恩的吧。”吕依却的眼睛像是长在奏折上,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
“是,儿臣谢父皇指了一条明路,日前已去过斗宸宫,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吕嗣荣恭恭敬敬地回话。
“做得好,你是父皇最听话的一个儿子。”
皇帝常常这样赞赏他,他照单全收,只是其中的心酸与掣肘就只有他自己能明白了。
“案已告破,儿臣接下来该如何?”
要深究起来,本案不过是个幌子,不痛不痒地处置了一个贪婪的官员,于争夺皇位的两人没有任何伤筋动骨,吕嗣荣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角色。
“你回去吧,后面的事朕自有安排。”
“儿臣遵旨。”
第22章 月下舞影
已过了丑时,吕嗣荣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想什么呢?想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想萧季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过是人家接了个活出门唱戏走了两天,他就抑制不住地想见到他。
方才说要过去,被李贵这小子三言两语给拦了,说萧老板才回来一定是累了。
好了,那会儿没去,这会儿便非去不可了。
自从生下来,吕嗣荣就很少自己穿过衣服,自己穿衣服时,他慌慌张张,还有些手忙脚乱,好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一样。可是才踏出寝殿的门,又幡然醒悟,遥王府是他自己的府邸,谁能比他更大呢?
他恍恍惚惚地走到了雷豆轩。不知道是思想支配着双腿,还是双腿不听使唤,反正来是来了。
萧季凌的房间亮着灯,却没人。隔壁的浴室传来水声,吕嗣荣走过去刚想叩门看看人在不在,萧季凌就出来了。
在飘出来的水雾中,是萧季凌穿着白色浴衣的身姿。
潮气扑面而来,吕嗣荣清醒了几分。
“王爷这会儿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萧季凌问。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就寝了。
“其实,没什么事儿,就是睡不着,想见你。你……跟我聊聊天吧。”吕嗣荣讪地笑着,就像个淘气要吃糖的孩子。
作为衣食无忧的皇子,很多东西由何而来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仅仅是因为他一直想到他,所以他就来找他了。
“行,那走吧。博彬和至如都睡了,我们去外面。”
雷豆轩前后都有空地,相当于一个未封闭的院落。在四面石墙之中,是一片正方形的空地。
其实今晚怪的不只有吕嗣荣,萧季凌觉得自己也很扭捏,平日在竹厅教习文化、商讨大事的时候,他有无数的话和他说,今晚不知怎的就是憋不出一句话。
将人领过来,两人并排坐在沿下,坐了一会儿,他终于说:“我跳支舞给你看吧。”
第一曲,跳的是惊鸿舞,没有奏乐。伴着的是月亮的清辉,撒在他的白衣上,盈盈发亮。
惊鸿舞据传乃唐玄宗梅妃所创,模仿鸿雁在空中翱翔,习常适合女子。可萧季凌跳起来,性别色彩被模糊了。他一样有柔软的身姿,精湛的技艺,音乐仿佛存在于他的脑海里,他跟随节奏变化着动作,像平湖里推涌的波浪,又像卷旋风里的秋叶。
他横向成九十度角直伸一条腿,鞋首向上翘起,人不断不断地旋转,像极了一只翱翔的鸿雁。
吕嗣荣一向不喜莺歌燕舞,却被迷住了。
萧季凌启唇开唱的时候,吕嗣荣痴痴地呆了。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月下,他一身白衣的舞姿仿若天仙。如泣如诉的声线,无与争锋的舞蹈,着实是美绝了世间。
萧季凌跳得兴起来了,他去换上了五彩华衣,跳起霓裳羽衣舞。
以往演出时,他一贯是心如止水,费功夫琢磨动作、姿态。而今日,他只想抓住吕嗣荣的眼睛。
此曲较惊鸿舞大气、激烈,萧季凌唱着歌,彩色缎带飘扬,五彩水袖翻飞,将盛唐气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炉侧。”
这曲乃唐玄宗所作,杨贵妃伴舞。
梅妃的相思叫人倍感凄凉,喜庆缠绵才是叫人羡慕的。
从前,他找不到一个会让他爱上的人,可是,现在,他看着坐在阶下的吕嗣荣,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而他的这一舞,绽放的光华实在太过耀眼,正是将明未明时的天色醉人。这一幕深深地刻在吕嗣荣的脑海里,过了许多年都不曾忘却。
翌日,萧季凌因为前一天熬夜睡了个日上三竿,江至如却和支博彬了则早早地出了门,这两人近日双颊泛红,命犯桃花,赴的显然不是一般的约会。
对方正是早前在茶园见到的男人。江至如看上了那个一表人才的白面书生冯晨,身材长相无一不似戏中的那些风流才子——一双大眼睛闪着诚挚的光。
江至如把他看成了《曲风误》里的高沅,自然而然地就将自己当成了崔小钗。他一向自负容貌,却感性冲动,实是个柔肠多情之人。
上回见面时冯晨说自个儿写字画画寻不到好墨,江至如就拿出好久的积蓄上姑臧城最高的书画斋买了最高档的墨水,冯晨知道后大为欢喜。江至如对这些造诣不深,只有拿最贵的。他花费了不少银钱,精力自不必说了。
只要冯晨邀请,他就能推掉一切应酬。哪怕是去郊外乡下的村口唱堂会也是愿意的,还分文不取。
不单是他,一向刚强理智的支博彬也坠入了爱河,对方是当日在茶园偶遇的冯晨邻家的小姐。
他不再像从前在泰叶园调戏厨下女帮工那样轻佻,也不像见媒婆说给他的姑娘时那样公式化。
他战战兢兢的,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方沁缇这三个字不常挂在嘴上,却刻在他的眉间心上。
深情最是动人心肠,方沁缇也被支博彬的诚心给感动了。
两人在湖畔看草,日光明朗,风光旖旎。她羞答答地低下头说:“彬郎,你为何待我这么好?”
“你说什么?”支博彬的心浸泡在蜜罐里,耳朵没听清。
方沁缇一脸窘迫,欲言又止,最终下定决心道:“我说,我要嫁给你!”说完便羞得转身要跑。
支博彬怎肯?伸手拉住,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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