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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义风月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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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望见那楚笑之迫不及待的模样,恭恭敬敬深揖到地:“万事俱备,英雄请吧?”
楚笑之踱到桌边,向桌上逡巡一眼,并不动筷:“嘿嘿,这好酒好菜的固然可口,但你这地方陈设精致,才最让人喜欢。小院布置得这样别致,要不是出出入入太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我兄弟几个还真想在这儿享几天清福!瞧瞧这屋里的坛坛罐罐,连杯子盘子都透着讲究,恐怕随便哪个,就能顶咱兄弟好几天的饭钱吧!”
裴秀卿领会他话中深意,干笑一声:“都是些不值钱的俗物,英雄要是瞧得上,尽管拿去就是。”
楚笑之也不跟他客套,招呼着兄弟,便把厅中的花瓶摆设都装进了麻袋。
如此虎狼之相虽不是初见,但裴秀卿每每看在眼中,心下都觉不齿。他想着临行前与杨云帆的约定,只盼着哄他们早些喝酒用饭,便耐着性子陪笑:“这些东西虽是心意,到底也太不成样了。要是英雄不嫌弃,一会儿我再让人收拾些值钱的金银文玩,让兄弟们一起带回山里去,也算尽小弟的一份心意,如何?”
“好是好。”楚笑之一拍大腿,看向裴秀卿的眼神一变,竟显露一丝防备之意,“只是兄弟们习惯了拿东西不假手于人,阁下既这么大方,我们也不劳大驾收拾了,自己去取就是!”
他话音方落,十几条大汉便从桌边起身,箭一样窜向了院内各个房间去。
裴秀卿微微一愕,当下不及阻止,也无力阻止,只得努力扯住了脸皮强撑:“那是自然,请得你们来,英雄们尽可随意。只是兄弟们如此奔波,还要饿着肚子干体力活儿,倒是我招待不周了。”
只见楚笑之笑笑,转头望向厨房,一名喽啰也不知何时窜进去的,已肩扛麻袋,装得鼓鼓囊囊地出来。楚笑之朝他扬手,喽啰便从麻袋里掏出只油光水亮的烧鸡,一把抛来。
楚笑之接下烧鸡,撕开鸡腿,立时啃得毫无形状,满嘴流油:“忘了提了,兄弟们钱财自己取,吃食更要自己拿。混这条道都是刀头舔血,保不准一个不留神人头便要落地,不能不多生个心眼儿。我书读得不多,却知道一件事——最心狠手辣的人,嘴上往往口甜如蜜。这位公子,你说,可是不是这个理?”
裴秀卿不料他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接茬,竟白白怔在了当地。
便在这时,去里间搜罗的狗腿子们纷纷满载而归,其中一个笑得贼眉鼠眼,走到楚笑之身边小声附耳,眼神不住地往裴秀卿身上瞟。那眼色同初时打量个钱袋子的用意又有些分别了,像是一层层地在拨他衣裳,直瞧得人满心不舒坦,周身犯恶心。
“哦?拿来瞧瞧。”楚笑之听他叨唠完,转过头来,也是换上了一样眼色。
裴秀卿心下起疑,暗道什么能让这干人如此上心。家中除了字画,实在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这些人一准是瞧不懂字画的,何至于如此来兴?
他满心的疑窦都在肚子里打转,待到两个喽啰把寝室里一口雕花的樟木箱子抬了出来,才道大事不妙矣。
箱上的铜锁早就被蛮力砸开,喽啰将箱盖打开,笑声便从四周嘻嘻哈哈传来。楚笑之探手进去,捡起书册花花乱翻,每本都不细看,只挑了最露骨的一页图画摊开,随意丢在地下。他翻得兴起,连烧鸡也不吃了,啃了一半的鸡腿朝桌上一丢,手上油也不蹭,索性左右开弓,在箱里可劲儿淘摸。
裴秀卿话到嘴边,堪堪咽了,见楚笑之从箱里直起身来,手里正是个绿莹莹的物事。
他将那物拈在手中,转了转,两瓣唇差点裂到了耳根去。裴秀卿一脸嫌恶,待要转脸,却被他强行扳过肩膀,硬将那玉势送到鼻尖来:“我道这样年轻的小公子,是凭的什么住上恁好的宅院。原来,是个卖屁股的小相公。呵,先前还装得读书人一般,在兄弟们跟前耍威风!”
裴秀卿侧脸一让,脸上仍是不显愠色,伸出两指将那腌臜物事挡开:“英雄面前哪敢有半句假话,早说了是贫贱出身,大哥却是不信。现在好了,非要当着这许多兄弟落我脸面!都是一样不值钱的贱命,何苦折磨我来?”
他说话间眼波流转,实是三分嗔怪七分卖俏,尤其那声“大哥”,叫得人骨肉酥麻,恨不能以手扶墙。
楚笑之听他如此,笑得愈发心花怒放,一把拉过了他来,放到自己腿上,一手又拎起那玉做的宝贝,直往裴秀卿襟里摩挲:“好好好,既是同病相怜,当然不该轻贱了你!今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告了大哥,大哥自然少不得为你做主。只是……有一样恐怕要你委屈,大哥的尺寸要大得那假东西许多,要是为你排忧解难,可不知合不合用,哈哈哈哈哈哈哈!”
纵是裴秀卿久在风月场中浸淫,也瞧不上他这等无赖粗俗之辈。往日里清觞阁的座上宾便不是风流才子也是一掷千金的富家公子,他就算开口卖乖也能听见个铜钱响,如此被夹在一群土匪中间调戏,真不知算个什么名堂。
于是裴秀卿一手抵在那匪头的胸膛,让自己尽力远离了那须髭狰狞的脑袋,一手捞来酒盏:“大哥还没喝多,怎么就说这种胡话,我这儿可不是那下九流的窑子,有些话可得酒酣耳热之后,私下里悄悄儿地说~”
他知那匪头顾忌酒菜有毒,先对着杯子喝了一满杯,跟着一亮杯底:“要是兄弟们怕这酒菜不干净,小弟一一为诸位试过便是。都不是生来带着金山银山的,可别糟蹋了人家的一番心意。”而后把那桌上的菜肴每个都夹了一筷,统统尝了个遍。
楚笑之自打知道他是妓子,心里便起了轻贱,料他难成大事,防备也松懈了三分。此刻见他试毒,更是放下心来,招呼着兄弟们:“来来来,既是小相公的一片热心,咱们吃完扯呼不迟!”
裴秀卿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他,自己陪着,也被劝下不少。
席上风卷残云,很快杯盘见底。耳听着巷外更鼓都起了,街上仍是寂寂一片,毫无动静。
裴秀卿心中忐忑,忧心杨云帆那呆子别是没懂自己的意思。一转眼,却见这一伙身彪体壮的土匪已吃得肚皮朝天,只消拍拍肚皮便可溜之大吉。
这些人个个如狼似虎,腰间的佩刀还亮着豁口,也不知砍掉过多少人头。裴秀卿盘算着靠自己院里几个看门的假把式,断断对付不了他们,就算喊将起来,这回家的一路上已是人人闭户,又有谁会跳出来为自己出头?
于是他硬着头皮从楚笑之身上爬下,故作亲热地顺水推舟:“天色向晚,舍下虽不比那凌霄宝殿富丽轩敞,几张暖榻软枕还是有的。小弟这就吩咐下人烧热炭盆,将被窝给大哥烘暖了,好趁早歇息。”
“嗯……”楚笑之斜乜他一眼,不置可否,醉醺醺地扭过了头,平地一声大吼,“兄弟们!可都吃饱了?”
喽啰们齐喝:“饱了!”
“可醉了?”
“没醉!”
“好兄弟!”大手在桌上一拍,楚笑之豁然站起,“那咱们这便开路!”
裴秀卿不料他如此果决,脱口而出:“大哥……”
“小美人儿,你可是舍不得大哥?”楚笑之醉眼迷离,嘿嘿笑着凑近了他,不待裴秀卿闪避,便一把扣住他腰,头下脚上地一掀,扛到了自己肩上,“既舍不得,就随大哥回去吧!”
裴秀卿惊呼一声,连叫“使不得”。只见那楚笑之充耳不闻,更得意地扛着他左摇右晃:“犟什么,又不是个雏!虽说这个不下蛋的鸡抢回去也做不了压寨夫人,但只要伺候得哥哥我舒坦,自然少不了你好吃好喝!还不及你在这里被千人骑万人乘的不成!”
裴秀卿在他肩上被咯得生疼,心道杨云帆啊杨云帆,这次真要被你害死。就听巷口马蹄杂沓,震声渐隆,似有百十余人马,飞奔来到!
“不好!!!”守在门口的喽啰跌跌撞撞冲进门来,“江、江北大营的人杀来啦!”
4。
这班土匪原也只是乌合之众,听闻有追兵驾到,顿时鸡飞狗跳。
楚笑之啐了个脏字,将裴秀卿一把摔上马背,拿绳草草捆了手腕,便紧催周围上马。
他自己也不敢稍停,不想一踩马镫,脚下竟是一软,马背还没上去,倒先摔了个马趴。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秀卿一个没忍住,就着这别扭姿势大笑起来,被楚笑之爬起来,扬手一个耳光:“贱人!你给老子吃的什么东西,怎的下腹这样胀痛,烧得人两腿打震,虚汗如雨?”
一腔腥甜立时涌上裴秀卿喉间,他双眼微狭,啐了一大口血沫子吐在地下:“什么东西?我这些灵丹妙药平时二两银子一颗,今日可便宜了你们,下了整整一盒!吃了这玩意儿,那便是床上一条龙,床下一条虫,任你是神兵天将也化作了精虫一条,半步都休想动!”
原来这清觞阁本不是黑店,哪里又有什么趁手的迷香蒙汗药可用,裴秀卿事急从权,心道迷乱神智并非只有一途,便暗中吩咐小厮拿来了助兴催情的“三益丹”,一股脑儿都下在了饭菜里。
此药非毒,他自己吃下肚也无妨,又因时常服用,比寻常人更不易显露症状,一路舍命相陪也只得认了——便是如此,现下他身上也好不了多少,额上汗出如津,背后热汗涔涔,就是一句斥骂都要喘上三喘,才能说得地道。
楚笑之闻言更火,却不急再打他出气,拼起全副力气纵身一跃,竟而真给他跨上鞍来:“好,你要这样找死,等老子甩脱这些癞皮狗,再来跟你算账!”说罢马鞭一挥。
那马吃痛长嘶,高扬前蹄,便狂奔起来!
裴秀卿被四蹄狂掀之势震得肝胆俱散,想张嘴咬人,奈何晃动太巨,压根够不着对方四肢。只见这一骑绝尘,是楚笑之无情无义,丝毫不顾旁人,竟趁乱掩护,一个人先逃之夭夭了。
后头兵刃相交之声很快传来,又很快都退远了,最后只剩两人一马,飞驰在这黑黢黢的天地间。
裴秀卿在马上被颠得几欲散架,悔得肠子都青了,也不知这么跑了多久,但觉身下颠簸渐缓,马匹跑势稍住,最后索性“得得”顿了几下,停在了一条溪边。
马刚停,楚笑之便翻身下马,飞扑到水边,一头猛栽进去牛饮。少倾,他仰起头来,淌着满脸水渍回头怒视马上。
时值初九,月正半圆,一缕清晖照得他眉眼可怖,裴秀卿一望之下不由打了个寒颤。却见楚笑之霎时狂态大作,忽而大步冲来,一把将自己从马背揪下。
“你做什么!放开!放开!”布帛撕裂之声穿透长空,裴秀卿惊觉那人掌心炽烈,竟是“三益丹”经凉水刺激起效更盛,顿时挣扎,“你就不怕江北大营追来,将你碎尸万段吗!”
“呵,荡妇还要扮烈女?来啊!来一个老子砍一个,来一对老子砍一双!”这人已如发狂的疯狗,浑然不顾一切,将倔强扭动的裴秀卿一把按倒,“别动!能给老子泻火也是你的福气,再要不知死活,休怪爷爷刀下无情!”
裴秀卿倒不是真的非要守身如玉,但他想到此情此景,束手待毙未免不甘。眼下对方中了药,自己也中了药,二人相斗,胜负尚是未知之数。
于是他索性横下心来,扭头张嘴,对准那贼人手掌便狠狠下口。只听那厮高呼一声,抬手查看伤势,他便觑准机会,接着又飞起一脚,疾踹对方裤裆!
楚笑之裤子脱了半截,家伙还露在外头,被这样正中要害,当下疼得栽倒一旁。
裴秀卿觑准时机,朝旁一滚,凑近了被丢在近处的大刀,欲借锋刃割断缚手绳索。可那贼人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竟连裤子都不及提起,便踉踉跄跄,再度合身扑来!
长刀刃面将将擦过裴秀卿鼻尖,刀柄被楚笑之单手提在掌中,整个人雷霆虎视,居高临下,实是一副生杀予夺的凶煞之像。
“不识时务,就是先砍成个死人,再奸你又何妨!”
裴秀卿大骇,不料他竟冷血至此,双眼一闭,心道我命休矣!
他此际心灰意冷,遇得冷风拂面,顿时怆然泪下,回首一生,竟觉得营营碌碌无一可流连记挂之处,不由心生萧瑟,凄苦万分。
就在这漫长如累世的等死之际,忽有一道极细极尖的啸声破风而来。而后二人身旁的骏马受惊空踏,高声嘶鸣,竟不顾主人在侧,便发足狂逃。
裴秀卿大奇睁眼。一望之下,周身俱震!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恰好射中楚笑之额间!夜色中,墨汁一般的血滴从他眉心流向鼻尖,而他硕大的身躯则缓慢地,僵直地,如同一截毫无生机的朽木般地,向后重重栽倒。
这下变起仓促,裴秀卿便是再机智伶俐,也吓得呆了。他不知这出手的是什么人,自何处来,要到何方去,也不知他是好是坏,是敌是友,但那骤然松弛的神经确叫他长舒口气。
而这气息未尽时,一阵快逾先前数倍的马蹄声已以迅雷之势由远及近。未待他看清马上黑影,那人便伸手扣住他腰间,海底捞月将其一把抄起,完完全全环入身前!
黑影驱缰策马,骏马奋勇地一个调头,高扬前蹄绝尘而去。一时间耳旁夜风飒飒,四周树影重重,夜色与风声瞬间淹没了裴秀卿的知觉。
他乖觉而安分地窝在那人臂弯,竟丝毫不感到颠簸,只觉胯下畜生甚通灵性,四蹄狂奔犹如水上行舟般,平稳流畅。
二人后背紧贴胸膛,对对方呼吸的节律都了如指掌。那人气息均匀,每换一气都极之绵长,显是内功精深、根基醇厚之人。
裴秀卿阅人无数,像这样的练家子也曾见过不少。他此刻药效正烈,如万蚁噬心,肩头衣衫被那土匪扯烂,正袒露着大片肌肤,如此蹭在那人胸前,一下挨着一下,只是愈发燥热,浮想联翩。
也不知是否他无意间呻吟出声,骤然间那骑马的男人换作单手执缰,另一手伸到颈前解下披风,抬臂一挥,便将身上披挂盖在裴秀卿身前。
裴秀卿揪住披风的丝绦,紧扣胸前,顿时暂收绮念,而心里却是愈发想看看,这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5。
他趁跑势平稳,悄悄转头,瞥见那人宽胸阔肩,果然身材魁伟,再抬头,见那下颚英挺流畅,想来骨相甚佳,及之视线移上两寸,望见嘴唇坚毅,鼻梁挺直,顿时心如鹿撞。
裴秀卿心中嘀咕,管中窥豹便有如此风姿,不知观其全貌得是如何模样。这厢他正想入非非,那厢忽地马身一歪,突往斜刺里转去。裴秀卿乐极生悲,当即顺势一倒,弱柳一般,几乎被抛下马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觉腰上又被人一扣护住,两人身躯紧贴,直朝更深更密的林中扎去。裴秀卿一时着恼,正待责问,忽闻耳旁破风之声乍起,接连几道剑矢贴面而过,却未伤到人分毫。
后方马鸣萧萧,正是江北大营的人追赶而至,却不知为何,见了这两人一骑也不问情由,出手便是杀招。
裴秀卿心道难不成是他们没瞧见自己,想要张口呼救,那人手掌立刻绕到他嘴前捂住,而后俯首在他耳畔:“嘘!噤声,则保你命在。”
语声低沉沙哑,倒像是劝诱,全无胁迫之意。裴秀卿吞了吞唾沫,便不敢再吱声了。
骏马在林中为避飞矢,左突右奔,裴秀卿被颠得几欲呕吐,偏那追兵的射手是轮换交叠,源源不断。
但见这骑士自背后抽出长剑,反手挽花如同背后长眼,而后周身金石交击,络绎不绝。竟是他单手一剑,就将射来的羽箭统统都击落了。
狂奔之中,依稀听得远处有人呼唤“秀卿”。裴秀卿心中一动,攀着骑士的手臂向后探看,见到火光之中,弱不禁风的杨知府竟跨在马上,骑得跌跌撞撞惊险万分,还执拗地跟随队伍追来。
“呆子!”他咬牙低骂,眼中却是一热。
不料仅这探头的一隙,竟被对方弓箭手视作破绽。杨云帆待要阻止已是不及,几支飞羽倏然杀到,直冲裴秀卿面门!
裴秀卿只觉身上被股力道一扯,整个人便从左边摔倒了骑士右边,而那骑士闷哼一声,持缰一抖,同时又将马催出了数丈。
说来那马儿也当真神骏,这一蹿便将追兵抛出数十丈之远。夜色幽幽,奔袭不易,便是这一马当先,就已占尽了先机。
这二人一骑在林中七拐八弯,本就难以捕捉。恰逢天公庇佑,在这惊心动魄之际,蓦地掀起浓云。
顷刻间,头顶银轮被遮得密密实实。过不多时,闷雷声起,豆大的雨滴轰然滚落,仿似银瓶乍破,声势好不壮阔。
追兵的火把都被雨水给浇熄了。举目四顾,不见五指,叫人如何还敢冒进?裴秀卿见身后追兵渐息,本该焦急,此刻却是眉头一舒,松了口大气。
大雨瓢泼,几令人四肢麻痹。亏得马有灵性,不待人驱使,便自行在这深山老林中盘旋寻觅。
未几,还真给它找着了个山洞,钻进去原地打转,似要让主人下马休憩。洞内开阔干燥,不似有猛兽蛰伏,供人避雨最是合宜。裴秀卿静待片刻,奇怪身后人如何没有动作,忽听轰然巨响,那人竟从马鞍跌落,生生砸落在地!
这下变故委实突然,裴秀卿连忙下马,俯身探视,终于得见此人真容。
只见对方剑眉蹙起,薄唇紧抿,一张俊脸苍白如纸,身体屈曲,右手捂住了左肩,肩上插着支羽箭。他伤口鲜血淋漓,半个肩膀都被染成殷红,整张脸几乎疼到扭曲,还在一点一点,勉力支撑着起身。
裴秀卿猜到这箭是他先前为自己挡的,心道这好歹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当下便伸手要扶,未料那人并不领情,竟是极力忍痛,斜身避过。
想他裴氏欢场魁首,艳名高帜,何曾受过这般冷遇,当下拂袖收手,不愿再理。且看那一支羽箭透肩而过,无人援手之下,还能有何神迹。
那人也果真血性,身受如此重伤,竟无半声哀嚎。他自行撑坐起来,一番吃痛喘息,右手摸到箭尾,找准了方位,竟不做其他工夫,咬牙闭眼就这么奋力向外一拔。
霎时间,点点碎肉伴着血雾一齐洒向空中。
裴秀卿远远端坐于大石之上,本欲冷眼看戏,见此惨状,也不禁骇得周身一震。
他只觉胸中掀起了惊涛巨浪,不由双手捧心,稍作镇定。而那男人动作仍旧不疾不徐,接连点下自己几处大穴,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待手举到半空之时,却因伤口剧痛,摇摇晃晃,无力再作弯折。
裴秀卿见状,忽然想起从前的某个风雪寒夜,自己也是这样在鬼门关前逛过一遭,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亲见杀戮的残酷,也是手上第一次染血,这便鬼使神差地心念一动,举步踏上:“我帮你!”
其实他不通医术,不过是简单将那药粉撒到伤口上,又匆忙撕下自己衣摆替他用力按住,多亏这药效力强劲,不多时便止住了渗血。
裴秀卿不知自己按了多久,只等到手上血也干了,双腿又跪得酸麻,才小心腾出手来,擦一把颊边的汗湿。孰料这手上血腥甚是浓郁腥甜,一嗅之下,竟熏得他头晕目眩。若是换在平时,这点恶心还可勉强忍了,但时下裴秀卿正饱受“三益丹”折磨,神思混沌,最是虚弱不支,冷不防喉间涌起一股浊气,仰面一倒,便厥了过去。
迷蒙之中,他觉得周遭雨声渐住,自己像是躺在什么柔软的所在,一腔暖意融融,如浸泡在温泉池水中一般。裴秀卿从飘飘荡荡的云端睁眼,看见自己躺在他人怀中,而那张一见难忘的俊脸正在头顶,眼神木然地看着自己。
此情此景,着实亲昵,二人呼吸相闻,也叫人浮想联翩。裴秀卿正待说句什么,不料对方一见他醒来,便立时如惊弓之鸟一般,火速将他挪开放到一旁的草堆之上,似是有意撇清距离,生怕沾染了晦气。
“这样嫌弃,放我死了不是更好?”裴秀卿甚是不忿,索性不靠那人,自己撑坐起来,“免得脏了您的贵手,还平添什么污名。”
那男人有意回避,故意背向而坐,月影下只见那脊梁笔直,冷冰冰的毫无人气:“事急从权,多有得罪。现下公子性命无碍,只是身中奇毒,恐怕有些麻烦。”
“奇毒?”裴秀卿本在气头上,听他这样一本正经,倒是乐得捧腹,“哈哈哈哈哈哈哈!还当你何方神圣,原来这样少见多怪,竟是个假正经不成?”
他身上衣衫早就破了,此时领口也不知为何更落下了一点,胸口大敞开来,半条肩臂尽露在外面,后肩一朵莲花刺青,益发妖娆。裴秀卿低头瞧瞧,也不拉好,有意靠向了那男人的坐处,故意操起甜腻沙哑的嗓音说道:“说起来,你救了我一回,我也救了你一回,一来二往算是个平局,谁也不欠谁的。但既然英雄行事磊落仗义,要是知道了这‘奇毒’解法,不知可愿再发发慈悲,助我这可怜人脱离苦海?”
那男人果真大仁大义,一听见人哀求帮忙,就转过了头来。他五官眉眼生得极好,偏生绷着脸没有半分表情,双眼望向裴秀卿,也是一片澄净毫无杂质:“如何帮法?”
裴秀卿挑眉:“你先答我,愿不愿帮?”
男人想了想,似是怀疑这其中有诈,但犹豫片刻,便神色毅然:“若为救人,无甚不可。”
“那好。”裴秀卿嫣然一笑,“这帮法就是,和我,睡上一觉。”
6。
男人眉头果然一皱,神色间一片受辱的嫌恶之色。
这原也在裴秀卿所料之中,二回得见倒不觉生气,只是满腔怨愤无论如何压抑不住,就此宣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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