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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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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王那日与他相谈甚欢,两年后皇上突发风疾,来势太快,京中御医竟都素手无策,颖王想起此人,于是举荐给了文宗皇帝。
此人进宫之后,因治疗有方而迅速成为了文宗心腹,官职累任太仆卿,御史大夫,昭义节度副使等职,成为文宗手中掣肘宦官势力的一颗棋子。但在宋申锡一案中,正是由于郑注临阵倒戈投向阉党,导致仇士良提前反击,诬以谋反。宋大人枉死,李阐被贬,长安城一场惊变,惨遭神策军屠戮。
李阐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郑注走漏的消息,他虽然心中早有隐隐猜测,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更何况郑注此人后面的行为,更让人难以简单的将背主之名扣在他身上。
李阐在陈抟的安排下秘密前往了终南楼观台,尚未醒来的白帝此次并未同行,陈抟只是语焉不详的留下了“不出三日,定有转机”的八个字。来接他的正是楼观台监院尹道长,十几年前他助过李阐一次,此时又要助他第二次。
李阐见尹道长于车下望山遥拜,心头又是一痛。他靠在厢板上,紧闭双眼,内心里一片波澜。十五年前他一夜之间人生陡变,失去至亲被困于冰冷的十六王宅,所谓成长却是一朝一夕间用隐忍换来的活着,期间夹杂了多少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甚至早已忘记自己的本心。然而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有一个人,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他身边了。
此去楼观三百里,尹道长带他走的南山辋川旧路,远离长安官道,马车日行缓慢,第三日恰好路过万年县,李阐此时才知短短几日之内,京中竟已是翻天覆地之变。
太和九年十一月己未,日有食之,自午亏至后一刻。天子素服,避正殿,宫中减膳。壬戌日,文宗临朝,宫中金吾卫报称在金吾卫衙内后院的石榴树上突降甘露,这是天象由晦转吉之兆,宰相率百官朝贺,趁机劝文宗前往亲自查看,文宗应允,先命中书省门下官员与已是工部尚书的郑注同去查看甘露,郑注回来后奏报,金吾卫院中所降不像是真正的甘露,但自己才疏学浅,不识祥瑞,望陛下另派人前往查看。
于是文宗命左右神策军护军,宦官首领仇士良与鱼弘志带领手下宦官前去金吾卫衙门,同时在衙门内埋伏重兵,只为一举歼灭这两名宦首。但金吾卫难堪大用,被仇察觉,宦官冲散金吾卫,高喊宫中兵变,将文宗逼入内宫,同时连发多道圣谕,关闭宫城,圣都戒严。诬陷郑注与宰相王涯意图谋反,命神策军即刻讨伐逆贼。
短短一年之内,两位因谋反被灭族的宰相,背后都有着郑注的影子。而郑注此时也已身首异处,不知他死前究竟是何所思所想,是否曾因当日所为而有悔意,道义也好,人心也罢,命运辗转沉浮无常,让人不禁唏嘘。李阐从头细想,慢慢品出陈抟要他守住本心其后的真意。
随着郑注的失败被杀,阉党集团为罗织罪名,将当日宋申锡谋反一案的罪责全部推在了郑注身上,上奏称当日谋反乃是郑注诬告,请旨为李阐与宋申锡平反。被困于内廷形同软禁的文宗哀痛不已,复李阐王爵之位,追赠宋申锡尚书左丞。
仇士良本想用此举收买朝堂人心,毕竟当日牵涉案中的相干人士早已是茔中白骨,追赠的名号再多也是无用,但他哪里能料到,李阐竟然没死。
消息是奉旨进宫的楼观台道长尹文靖带来的。李氏自太原起兵,为对抗长安门阀旧族,提高李氏地位,追封老子为远祖,楼观台即是李氏祖庙,历任监院皆受封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虽是散职,但尹文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但尹道长此次突然进宫,却是因为日蚀之凶兆,已经显露端倪。
文宗三子,太子李永前夜突然在宫中暴亡,而这已经是文宗皇帝在位这十年间失去的第二位太子。朝堂之事虽把持于北阙,但此事非同小可,一直被困在内宫中的文宗皇帝终于有机会重回朝堂,得见群臣。
尹道长是奉旨为太子殿下做阴事道场而来,并且向皇帝细细禀明颖王如何趁乱逃出京城匿于终南山中,如何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如何被山中隐士所救,文宗听完后已是泪湿前襟,口中念叨着朕一直都未曾疑他,即刻下旨,宣李阐回京。
数日之后,长安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傍晚时分,天色将黑欲黑之时,在漫天风雪中,一辆小巧的马车停在了颖王府的侧门。
赶车的正是颖王身边的随侍文珍,他跳下车辕,三步并做两步上前轻轻拍了拍紧闭的朱漆小门。很快门开了,老管家探出个头,看见来者后默契的没有声张,回身挑了只灯笼出来。
红光之下,只见刚刚下车的李阐一身素色锦袍,木簪挽发,如同那山中散人。但眉目间贵气宛然,老管家眼眶一热,几欲跪倒,被李阐上前一步撑住了。
再相顾,自是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了。李阐回头看向身后连片的十六王宅,隔很远才有一盏灯笼,在寒风中飘摇不定。他长叹一声,解下了肩头披风,探身从马车内抱了个人出来。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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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颖王从马车内抱出来的那个人,头面上罩了披风看不清样貌,但衣着体量却不像是个女子,老总管正心中琢磨,见李阐已经抬步朝府中走,赶紧打着灯笼在前面照路,顺便将近日府里事项捡紧要的说了说。
颖王府经此一难,人也四散的差不多了,只剩了些府内的老奴留着看房子。老管家说,那日接了圣旨要重新开府的时候,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说到这里,难免哽咽起来,偷偷用袍袖拭了拭眼角,叹道:“老奴真的是糊涂了,王爷平安回来是高兴的事,饭食早都备下了,我这就去安排安排……”
李阐像是突然被提醒,紧了紧怀里的人,道:“让厨下做些甜粥送来,剩下的……阿翁……看着安排就好。”
府内的总管太监是李阐七岁开府时便在身边服侍的老人,此刻又听李阐喊他一声阿翁,自然是百感交集,两人都有些唏嘘。行至寝殿,推开`房门,李阐只见屋内张设家具都已换过,不由又是一怔。
想当日神策军一场劫掠,覆巢之下,能保住这阖府上下性命已是大幸,身外之物,他如今已再无挂怀。
待李阐将怀里的人好好放在卧榻上,塌上铺着厚厚的茵褥,角落里放着暖炉。李阐检查一番,将帷帐放下来,密密实实遮好了,才绕过屏风走到外室,两个青衣小奴正要上前服侍他更衣,被李阐止住了。他坐回坐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见那盏也是新的,不由得仔细看了两眼。
老总管苦笑道:“府里的东西被抢被砸的几乎也不剩什么了,王爷用的从来都是御赐之物,但一时半会凑不齐,这套茶盏是老奴差人去东市买的……”
李阐摇头道无妨,放下茶盏又听总管说,那日城中大乱,神策军白日里趁火打劫,夜里更有蒙面暴徒冲击王宅豪邸,一概未着军甲,又蒙着面,我们府上白日里被抢的差不多了,夜里反倒躲过一劫,但隔壁安王府就……
安王府如何,老总管没有细说,只是一声长叹。
安王李榕,李阐的八帝,先皇最小的儿子。
第二日天还未亮,便已经有口谕送入颖王府,宣李阐即刻进宫面圣。
李阐一夜未眠,宣旨的内官到府上时他已经沐浴更衣候在中庭。面色平静的接完旨,一旁的文珍上前一步将已经备好的赏钱奉上,那太监自是千恩万谢的接了,但见李阐又坐回了主位,慢条斯理的喝茶并没有要动弹的意思,免不了要陪着笑脸出声催促。
李阐放下茶盏定睛看了看他,突然笑道:“是了,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得了件稀罕物,刚好带进宫给皇兄解闷。”说着转身就朝门外走,甫一迈出大门,冷风裹挟着雪片就朝他身上卷来,眼眶一热,泪却已是流不出来。
床榻之上,白帝依然未醒,李阐跪在床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也只能抬起那神仙的手,在自己面颊上蹭了蹭。转过身来,一身金甲的少华隐在半空中,目光冷峻的看向他。
李阐朝他拱手而拜,他心里有无法出口的隐忧,既然选择回到这权利的漩涡之中,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万劫不复,他如今只是把每一面都当成永决罢了。
李阐临走前又叮嘱一遍,要厨房时时备着甜粥,才准备出门。见文珍牵着匹白马从后院过来,当日黄河遇险,他的马落水后被河岸村民所救,因马身上的鞍辔皆饰以闹装,遭趁乱轰抢,但却也惊动了官府,潼津县令见此马乃是亲王服制,不敢怠慢,辗转将马送到郑县。因马腿有伤,李阐回京时便未带走,而是将马留给陆迁照料,却不想因此躲过一劫。
就听文珍说:“这马是前几天陆大人送来的,他如今补了岳庙副院监的缺,本要当面向王爷谢恩的,但一直没等到王爷,听说昨天午后才走的……”李阐颔首表示知道了,手底下摩挲着白马修剪的极短的鬃毛,那马却偏了头朝他怀里挤,李阐心头一动,收回手后退几步,仔细端详起来。
他忽然笑了笑,走上前去贴着马耳轻声问了一句,“少风?”那马打了个响鼻,四蹄不耐烦的在地上刨了几下,李阐心下了然,拍了拍少风的脖子,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少风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李阐又等了片刻,但少风似乎铁了心就是不想走。李阐舍不得用马鞭子,坐在马上想了想,一脸尴尬的吩咐文珍,回府里捡那甜口的点心包上一包拿出来。
文珍懵懵懂懂的跑回府里抓了几块糕点拿出来,眼睁睁看着颖王朝马嘴里塞了一块,那马才慢悠悠的上了路。
从十六王宅到大明宫距离并不远,李阐离内城越近,心头便越沉重几分,望仙门外,宫门但开,群臣素缟,入目皆是一片凄凉景色。李阐终于在紫宸宫见到了自己皇兄,短短几月未见,一连串的打击让文宗皇帝急速的衰老下去,两鬓都已泛白,他伏于榻上小几,手中不知道正在书写着什么,连李阐跪拜的声音都恍若未觉。
李阐以头抢地,磕头声在殿内回响,文宗终是有所感,回神问道:“是小蝉吗?”
小蝉。
他本名李炎,蝉是他的乳名,在东宫的那些日子里,这个名字曾伴随他渡过一段无忧岁月,后来年岁渐长,又身在其位,皇权之争如风霜刀剑,直催的人要将那骨血里最后一点亲情通通摒弃,如今这一声小蝉,竟让李阐悲从中来。
李阐膝行上前,抱住文宗双腿,唤了一声二哥。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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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永,已经是文宗唯一的儿子了,同普天之下所有遭受丧子之痛的父亲一样,文宗因悲痛而哭了太久,双眼生了眼翳,他放下笔,一只手无力的垂下,摸了摸李阐的头顶,颤抖着声音问:“小蝉啊……你是否还在怪我?”
李阐扬起脸,悲痛欲绝,“二哥,小蝉从来都不曾怪过二哥……”他哽咽着,后退猛磕了几个头,伏地道:“小蝉知道二哥不曾疑我,当日之事……”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当日是臣弟被郑注陷害,他怕事情败露,不等臣去外庭便要趁乱将臣灭口,被臣拼死逃脱,但伤势太重,在山里养了几个月才清醒过来……”他这样说着,扯开了官袍领子凑到烛下,那日神策军在他侧颈上留下的疤痕犹在,文宗看了一眼,便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向了一边。
良久,文宗的手动了动,他长叹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李阐动也不敢动,只觉得瞬间背后已经汗湿了一片,他只能勉力撑着自己,不敢去细想皇兄对这番话到底能信几分。
文宗的脸转了回来,烛火跳动下,他的表情依旧是一副痛苦的神色,疲惫的抬起一只手在空里轻轻挥了两下,黑暗处走出来一位内侍,手中捧着一只玉匣,奉于李阐面前。
李阐并不敢接,疑惑的看向文宗,等他颔首才小心翼翼的拿过了那宝钿玉匣,打开之后却是一惊,那匣中装着枚金指环,指环上的紫色宝石映出烛光点点,正是兵乱当日被掳走的那枚。
文宗叹道:“后来有人给朕送来了这指环,和你的金鱼符,当日那院中皆被烧的面目全非,他们要朕相信你死了……”文宗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极力在忍住什么,“朕虽贵为天子,空有天下,却保不住自己的兄弟子侄,当初朕想封大哥的儿子做太子,本想我百年之后,对大哥有个交代,哪料到晋王早夭,后改立永儿,他却……”文宗说不下去了,转而道:“你且来说说,这太子之位,莫不是催命符?”
“皇兄……”李阐哽咽着说不出话,文宗扬了扬手中刚才一直在写的纸,看着面前烛火,声音哑了下去,“朕亲手给永儿写了老子经,三月后下葬,命百官于通化门外哭送太子……”他自顾自的说着这一切,仿佛李阐不存在一般,说到激动处竟站了起来,“朕要给他盖一座最大的太子庙……对!葬在哪里?不要去天乳山,离长安太远了……”
李阐见他越说越不对劲,急忙起身扶了一把,却被文宗死死捏住手腕,李阐见他双目赤红眼翳泛白,神志恍惚俨然是急火攻心之兆,从喉咙深处滚出些意味不明的声响,李阐不敢乱动,文宗喘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以你之见,朕可比前代哪位君主。”
李阐大惊之下,脱口而出:“堪比尧舜。”
文宗听完此句,竟笑咳起来,他松开了李阐,伏于座上直不起身,李阐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止住了。“堪比尧舜……尧舜……”文宗笑到力竭,突然一把掀翻了榻上小几,砚台倾翻墨溅了两人一身,殿中顿时跪倒一片,但文宗恍若未觉,喃喃道:“周赧汉献,尤不如耳……”
正月一日,文宗升朝,御宣政殿受朝贺,宣诏大赦天下,改元开成。
因‘甘露之变’产生的动荡仍未平息,朝局又因另一件大事再起波澜。随着太子李永的薨逝,文宗膝下已然再无子可立,王储之争再次被摆上台前。
群臣关于东宫立储的奏折摆满了宣政殿的案头,后宫中杨贤妃请立皇弟安王李溶,前朝宰相推荐先帝敬宗幼子李成美,与此同时,颖王李阐却默默的从前朝抽身,去国子监督造石经刻制。
六年前翰林院学士,御史大夫郑覃请旨,将唐初以来修订的经籍仿熹平旧例,镌石于太学。儒家十二部典籍皆在列,如今已完成大半,国子监内巨石环立,好不壮观。
尽管每日石匠赶工的刻石声不绝于耳,在李阐看来,这却是个格外幽僻的去处。他是自请来国子监的,前朝几派正斗的如火如荼,安王李榕投靠了杨贤妃,十六王宅因安王在朝中的炙手可热而变得车水马龙,而此时府中又住了几位清静惯了的神仙,李阐也打算借石经督造的由头另寻一处居所。
白帝是除夕当夜醒过来的。那日李阐从宫中回来天色已晚,阖院挂起了灯笼,照着灯下一个人。
李阐脚下一滑,差点坐在雪堆里。
那人披了件青色外袍,头发也未挽,站在石桌上对着天空念念有词。李阐往前走了两步,但见夜色中少华慢慢显出身形,冲他面色沉郁的摇了摇头。
李阐一时难以置信,往前又迈了一步,石桌上的人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盯住他问,“少风呢?”
李阐见他说话,小心翼翼的答道:“他就在这里,但这里是皇城,怕龙气冲撞,所以……”
他话未说完便被白帝打断了,“皇城?我不在这里,回山上去。”看也不看抬脚便走。
李阐从他一开始说话便觉得神色有异,此刻白帝一动他便抢前一步,堪堪将直栽下来的神仙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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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霄一过,河渠解冻,乐游原上已是一片绿意。长安城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争先恐后举家出游踏青,生怕辜负了这一片大好春意。
二月二日中和节,长安城内各处胜景之地都挤满了前来赏春的民众,李阐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与白帝一人一骑,沿着槽渠慢慢朝国子监走,文珍远远跟在后面,半空里还有个隐去身形的少华。
国子监在皇城南朱雀门外,一路上经过兴庆宫与东市,花萼相辉楼前广场已是游人如织,衣香鬓影,都人士女乘车跨马,争相要往城南曲江池畔而去。两人打马从街中穿过,李阐今日未按品阶穿紫,只着了绯红色常服,身边的神仙一身白色素锦袍,却掩不住身上的悠然仙气,引得路人无不驻足相看,花萼楼前还因此起了一阵小小骚动。
待两人控马拐过东市朝西,路上行人才少了一些。沿路的河渠是永泰年间修的,水从西市引来,从国子监东门朝北,拐上十六王府之后又流入皇城,河渠两岸遍植垂柳,只不过此时刚吐新芽。
李阐道:“现在还有些太早,待到暮春柳絮飞舞,就如漫天飞雪,同那灞柳风雪相比也不遑多让”
白帝抬手掐了一截干枯的柳条,似是想施个法术,却无果,皱着眉将柳条扔进渠中。
待过了平康坊,西南方一座浮屠宝塔,远远便能望见,李阐说:“那便是荐福寺塔,十五丈有余,你想不想上去看看。”
白帝想了想,缓缓点了下头,却听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去,和尚念经。”
白帝笑出了声,李阐心头一动,翻身下马拉住了白帝的马缰,说,“那要不然,我们也去曲池畔赏春,何如?”
端坐在少风背上的神仙没有动,似是想了一想,才俯身在李阐耳侧轻声道:“出门之时,你不是说今日是出来看宅子的?”
李阐揉了揉泛红的耳朵,一脸坦然的答道:“但今日春光正盛,宅子……我们晚一点再看也无妨。”
白帝闻言坐正了回去,李阐知他是应了,遂唤文珍上前来牵走自己那匹,一心一意要替白帝牵马,文珍磨磨蹭蹭的过来,抬头小心的将两人看了看,口中欲言又止的,就是不接缰绳。
眼见李阐脸色要变,文珍才抖着手接过去。李阐神色稍缓,一回身白帝正歪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转脸又去看文珍,似乎并不明白刚才这一幕到底出自何因。
李阐自也不会同他解释,他手底下摸了摸少风的鬃毛,牵着辔头轻轻一拽,少风便缓缓走了起来,白帝便笑道:“他现在倒是听你的话……”
李阐想说我们在山上的时候,也算是相依为命的交情了,但话没说出口,今日天气太好,他不愿去回想那些令人难过的记忆,遂打起精神换了个话头:“你之前……可曾来过长安?”
白帝想了想,说:“像这样的,是第一次。”
李阐道,即是如此,我便同你细细讲来。这长安胜景众多,首推便是曲池。秦代这里名为丰州,是片沮洳之地,汉武帝修建宜春院,赐名曲池,此后历代营造,才有今日曲江花卉环洲,烟水明媚的胜景,长安一城春色,半数都在于此了。
“还有那另一半……”白帝奇道,“又在何处?”
李阐看了看他,转身指向眼前热闹的街市,挂着帷幕云布的马车将坊门口挤的水泄不通;又有豪门贵戚以大车结彩帛为楼,上有女乐名妓,一路奏乐欢饮。更有少年侠客从花树间打马而过,五花马,千金裘,都不及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十二街如市,红尘咽不开,这才是长安城中最繁盛的春之景,春之色。
白帝从马上下来,扶着少风的背笑道:“这个时节,在我们山上,怕是雪还未曾化……”李阐听他这样讲,忙接了一句:“即使如此,何不多住些日子……”他看着那神仙的神色,斟酌着又补了一句:“再过一个月,牡丹便也要开了。”
白帝看了看他,颔首道,也好。
听他说了好字,李阐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春风一吹,他才觉得自己紧握的手心已满是汗意,见白帝已经信步朝前走了,赶紧提步去追。极有眼色的文珍此时出现的很快,几步赶上来接过了李阐手中的缰绳。
在酒肆中尝了些新式点心馃子,又骑马上了乐游原,青龙寺古意盎然,乐游原碧草萋萋,登高远望,即可见曲池紫云楼的画栋朱帘,也可远望直至水气弥漫的樊川河畔。
白帝安静看了许久,突然问李阐,“你在我西峰石壁上凿了那么久,到底刻了个什么?”
李阐又惊又奇,“你怎知我刻了字?”他说完这句,先扭头去看空里的少华,却没见少华现行,反倒是白帝拍了拍少风道:“他告诉我,你刻了你在山上。”说完自己也笑了。
李阐见他笑起来便分了神,尔后才想明白少风的意思,即是好气又觉得好笑,道:“我哪里是刻了我……我不过是刻了几个字,那日他问我……”
雁落峰前路,烟树正苍苍。仙界清冷无欲,人间红尘喧闹,李阐在西峰上刻下‘人间烟树’四个字,更多的,却是心疼。
白帝见他紧张半天,垂下眼道:“我在洞里凝神调息,却每日里被你叮叮咣咣扰的不得清静,真是……害得我梦里尽是自己在崖上凿石,好不恼人。”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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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李阐才将要看的那几间宅子的来历细细讲给神仙听。
“日间我同你提过那荐福寺你可还记得?那宅子便是在崇义坊,离皇城和国子监都近,这宅子本是隋炀帝在藩旧宅,高祖时赐给了萧家,后来萧家尚襄城公主,襄城公主不愿另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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