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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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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我同你提过那荐福寺你可还记得?那宅子便是在崇义坊,离皇城和国子监都近,这宅子本是隋炀帝在藩旧宅,高祖时赐给了萧家,后来萧家尚襄城公主,襄城公主不愿另盖别院,还是住在萧宅里,公主薨后,萧家将一半园子献出来,建了荐福寺,另一半园子如今也入了官市,一开门就是寺门,你觉得可好?“
白帝下巴抬了抬,不愿意说话。
李阐早知他必然不愿与佛门比邻,不过为了引他多说几句话罢了,赶紧道:“那还有一家,开化坊西,令狐家的宅子你看可好?”看着白帝一脸茫然的表情,李阐又问了一句,“你……对这令狐公可还有些许印象?”
白帝端坐在马背上,转脸看看他,又望向半空里。即刻少华的声音传来,“宪宗时任华州刺史。循例祭告的文书看过这名字。”
于是神仙骄矜的点点头,道:“自然记得……这宅子可有什么说法?”
“尚书左仆射令狐楚家,牡丹最盛,全天下谁人不知?”李阐笑答道,“此公乃世大儒,古文大家,他家园子的牡丹冠绝天下,特别有种重瓣的,一朵千叶,大而且红,花面足有七八寸,连刘梦得都为他家的牡丹赋过诗。”
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
白帝听李阐絮絮叨叨讲了这半天令狐家如何如何,问:“既是当朝要员,又家有至宝,何以要卖这园子?”白帝翻身下马,李阐见状也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在他身侧才说:“他家哪里是要卖宅子……”李阐话音刚落便见神仙眉头皱了起来,赶紧说:“自然也不是我要强取来的,他家的公子,令狐子直,如今在朝中任弘文馆校书郎,此次石经刻制,他负责校正讹误,日前甫一相见,与他相谈甚欢,后来他见我整日奔波劳苦,于是将家里园子辟出来一院,借与我住的。”
白帝偏头看他,道:“即使如此,直说就好,何苦用那庙诓我?”
李阐以为他要动怒,但仔细看白帝脸上的神情,又不像是真的生气了,遂试探着加了一句:“佛门也好人间也罢,无论哪里,只要你……”
后面几个字他声音低了下去,如在耳语一般,白帝身形一顿,显然是听见了。
这些日子两人朝夕相对,李阐难免情难自抑,但话一出口便觉后悔,深知僭越,却一时连句找补的话也说不出来。
白帝不动,他也不动,两人如两根木桩般戳在路边,直到文珍赶了上来,刚要开口,只见白帝甩袖便走,李阐将马缰绳一扔,跟上去了。
神仙直顾着闷头走,眼看要撞上坊门口巡逻的武侯才停下,他此刻既没有法力,身上又无公验文碟,只能乖乖站在原地等李阐过来。天子脚下见惯了王公贵戚的武侯们都极有眼色,远远看见跟着过来李阐一身绯衣,自然不愿自找麻烦,早早就避开了,两人过了坊门,李阐见神仙面色缓和,于是又问了一句:“那就选令狐家了?”
白帝停住脚步,只望向坊内酒肆门口的招牌,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循祖制李阐不能搬出十六王宅,但他在此事上与文宗达成了某些默契,令狐楚虽身居高位,此时却已去山南西道就任节度使,并不在长安,而其子令狐綯不过是弘文馆的从九品校书郎。因此陷于储位之争的各家势力对李阐此举并未放在心上。颖王选了个晴日,只带着自己随身之物,搬进了令狐府新辟出来的一院宅子。
令狐家的大宅占地颇广,大门开在外坊墙上,但李阐所居的是坊内一处幽深院落,紧邻着令狐家的园子。初搬来那日,白帝看着那种满了名贵草木的后园,叹了一叹。
搬去不过三日,夜里李阐在白帝门外便碰上了只化成了人形的草木精怪,才明白神仙那一声叹从何而来。
西岳神白帝,上应井鬼之精,下镇秦之分野,他倒是忘了这茬。
那精怪化出的人形男女莫辨,身形单薄,被夜风一吹,简直就要刮上半天,只能死死抱住廊柱,半张着嘴面色惨白的看着李阐,呆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突然回过魂来,从柱子上溜下来扑上前就抱李阐的腿,一靠的近了,先能闻见从他身上散出阵阵暗香。
李阐后退两步,被抱的太死,一时甩不开,就听屋里传来个声音,“让他待一会罢。”
李阐身上承了白帝的一份仙气,细看之下,见那精怪身上隐约显出朵花形,才恍然大悟,这可不就是园子里的那株重瓣牡丹?
白帝此刻就算仙力尽失,也不是这小小花精可以近身的,但那花精却又不甘离去,故而一直守在门口,此刻李阐一来,被缠了个正着。
那花精得了白帝一个应允,知是不会被赶走了,这才松开李阐的腿从地上爬起来,他整了整暗红色的衣袖,冲着房门重新跪倒,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
“求神君救我。”
第六卷
水天需
7)
“你真的要救?” 李阐坐于榻上,看着正作画的白帝。
初春时节,正是长安城里一年中风最大的时候,堂内四面都张设着帷帐,令狐綯还特意将府里最贵重的两架屏风搬进别院,其中一架金银平脱的六扇屏送了进白帝这里,李阐看了一眼就叫撤了,着人找了架素屏来。此举倒是深合了神仙的意思,白帝来了兴致,准备自己在那素屏上画幅水墨山水。
最近精神头好的时候神仙在屋里画了不少画,无一例外,全是他那山上景色,李阐如今闭着眼都能猜出来,落雁峰,苍龙岭,西峰如莲,仙掌入云……哪知今日白帝立于屏前,画的却与往日不同,没了高耸入云的孤决峭壁,反倒是山间幽谷,几泓清泉,乍看上去倒像是二十八莲谭之景。
文珍刚好此时奉茶进来,天花乱坠的夸了一通,直到被颖王赶出去,一迈门槛莫名其妙又被绊了一跤,手上的茶盘摔出老远。李阐在屋里听着门口那一串动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无奈的看着白帝叹道:“你这是何苦又戏弄他……”。
神仙却一脸坦然的朝天上指了指,被教坏了少华神君只能用沉默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李阐见他一脸轻松的样子,只能出言提醒道:“那花可还在门口候着呢。”
白帝手底下没停,在那屏上潭边加了些莲叶荷花,似是画出了兴致,边画边道,“我当然救不了,不过你若是愿意出手相助,那也算是功德一件,不枉费他给你磕的那些头。”
李阐他盯着白帝手里的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但凡是你说的,我照做便是,但我这……从何救起……”边说边将桌上的茶盏递过去。
白帝放下笔,从他手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在榻前坐下才道:“其实它的来历,我是知道的。”
见李阐还望着他,神仙此地无银的又强调了一句,并不是少华告诉我的。
”秦岭八百里一脉都是我治下,我哪件哪桩事不知道?”白帝垂下眼,看着手中白色的茶汤,叹道:“那花原长在褒斜谷口,得了个机缘开始修炼一途,千年后修出个精魂,却被人连根挖走了。
武德年间,天子广诏天下奇花,这株牡丹被植在内庭,玄宗时被分株为二,一株移栽至骊山,一株赐给了罔极寺的一行禅师。
如今求你的这个,是当年骊山那一株,后来被令狐家所得,而另一株在罔极寺本也开的甚好,虽分二身,但元神只有一个,好在两株花离的并不远,这些年也就相安无事。”
说到这里,白帝又站回屏风前,接着画他那画。
“只不过去岁吐蕃派使臣来长安求取佛经,就住在罔极寺,恰逢花期,使团里有善画的将这牡丹图画下来回去献给了吐蕃王,于是吐蕃王请旨,想待这次来京时,将这罔极寺的牡丹一并请回去。”
“皇兄准了?”李阐问。
白帝斯条慢理的边画边说,“一株花而已,有什么准不准的……”
李阐在身后伸长脖子一看,登时噎的说不出话来。白帝手下又添几笔,那潭边石头便坐了正低头垂泪的人,看形容分明就是自己!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的对,世人眼里左不过一株花,那我去向皇兄讨来便是,但你这又是……”
这还是人令狐公家的屏风。
白帝看看他,又看看画,故做惊讶道:“你当时不就是这样?我可有地方画错了?”
李阐无言,半晌才开口道,君上不觉得少点什么?
神仙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提笔在半空里加了条若隐若现的白龙,“少风陪你。”
李阐只能起身告辞,“我去睡了,你也……少画一会早点歇着。”
白帝在王府昏迷的日子里,一直睡在李阐的寝殿未曾挪过地方。如今诸多风言风语虽是有人刻意为之,却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但两人确未曾同榻而眠,李阐恪守规矩,发乎情止乎礼,一直未曾敢逾越,还有那一层说不出口的缘由,少华来无影去无踪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房梁上看着他家君上。再想到这里,李阐自然不敢起什么心思,早早告辞回房睡觉了事。
怎料今日他刚走到门口,还未掀开帷帐,就听见白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添油法……你习的如何了……”
李阐茫然转身,胸中一时是片沉默的空白,他盯着床帐上一连到底的宝相花枝,半天才说:“未曾……”只说了两个字就顿觉口干舌燥,冒出唯一一个念头,刚才那盏茶文珍着实是烹的咸了……他看着白帝,干巴巴的解释道:“白日里诸事繁杂,夜里又……“夜里又心乱如麻辗转反侧,未有一日心安,哪有练的心思。
白帝慢慢走回床榻前,低头开始解外袍的带子,边解边自言自语道:“原以为能撑住的,如今看来还是差了点……”除掉外袍又开始脱中衣,一抬眼见李阐仍呆呆望着他,又出言催促:“你为何不脱?”
李阐胸中一片翻江倒海,偏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被他一问,才匆匆应了一声走近了些,他的手一直抖个不停,连腰间鞢带都解不开,眼见白帝一脸坦然的除尽了身上衣物,还催他快点。
李阐突然就打了退堂鼓,边喊口渴边扑去几案前抱住银壶灌了几口酒,那酒是御赐之物,与街市所卖的寻常浊酒有天壤之别,李阐喝的猛了,被辣的一个激灵。再一回身,白帝正躺在榻上撑头盯着他看,灯影幢幢之下,榻上人如赤子般目光灼灼,一张脸如温润白玉。李阐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白帝本意在修炼,终于使得胯下之物稍微软下去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榻边,伸手解开床帐,将透出去的春光挡了个严严实实。一片昏暗中,他伸手揽住眼前的人,低头亲了上去。
第六卷
水天需
8)
李阐终于意识到自己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怕自己被推开,小心翼翼的在白帝双唇间轻轻一触,原是想浅尝则止,但却一发不可收拾,复又辗转碾了上去,唇间酒气此时才尝出来些滋味,引的他醺醺然已经是浑然忘我。
神仙任由他密不透风的亲了好一会,才把人推开一点,哑声问道:“我有教过你这个?”
李阐的脸顿时红了个通透,好在帐内光线昏暗,身下的人并未看出他面上端倪,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但终究还是实话实说,“我……忍不住……”
这几个字说的艰难,连他自己也难免有些不解,自己好歹也是个闲散王爷,这些年在京中虽未赢的青楼薄幸名,也算实打实的胡闹过,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几句话把自己说的先红了脸,心中从未如此慌乱无措过,那神仙偏又贴了上来,步步紧逼,“忍不住什么?”
往往这种不经意的撩拨最为致命,李阐只觉得自己脸上红的已经发烫,忍无可忍,却还有话一定要说清楚,他坐直身子长出了几口气。刚才那一通折腾把帷帐扯开了些,漏进一丝光进来,李阐此刻却没心思管,他抖开被角将眼前的人裹住,握紧了他的手捂在胸口处。
白帝不解的看着他,手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来,也就任由李阐握着了。
李阐定了定神,强压下悸动的心跳,才开口道:“我不是为了救你……”哪知一开口就是错,话音未落神仙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李阐忙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救你才做……”还是不对,他急的快咬了舌头,“我是说,不为救你我也愿意……”白帝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冷,李阐气的一捶床板,“罢了!”
李阐一脸视死如归,倒把白帝逗的又笑了出来,问他,“你且说清楚,到底是愿不愿意。”
李阐脸色一暗,咬牙切齿的把人推倒就覆了上去。没想到神仙此番意外配合,软绵绵的一推就倒,李阐将人抱了个满怀,他脑中本还绷着另一根弦,却因白帝主动搂上来的双臂而一下断掉了。
白帝似是有所感,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李阐难以置信的退开一点望向那神仙,突然又去吻他。
他此回再无顾虑,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个人,身上那焦灼的急迫感无以排解,白帝只稍稍张开了一点嘴,李阐的舌头就顶了进去,唇齿之间溢出了些难耐的呻吟,白帝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简直是一幅任由李阐予取予求的模样。
一开始还尚能记起的功法心决没多久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脑子里一片混沌,死死盯住身下神仙的脸,白帝显然是动了情,一贯冷清的面上罩了一层潮红,眼神迷离的看着他,口中低喃的只有两个字,“小蝉……”
待精元一出,李阐便抽身出来,有些为难的看着神仙依旧未泄的那处,白帝似是感到了他的目光,裹着被子朝床里滚去,躲开了李阐准备按住他肩膀的手。李阐知他此刻是守精提气的关头,也只能自己起身披了件外袍轻声下地,让人送些热水进来,细细将他身上擦拭干净,把人塞回被中安顿好,这才熄了灯火。
第二日白帝醒来时,长安城的报晓鼓刚刚敲完最后一声,床榻之上只剩他一人,还穿着中衣裈裤,而忙忙叨叨的李阐后半夜不知道歇在了哪里。
他披上外袍绕过屏风,少华在窗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仍是那幅刻板模样,白帝招手换他过来坐下,少华抬眼望了望,摇了摇头。
白帝翻手一拍案几,佯怒道,过来!
少华略有迟疑,乖乖挪过去,却依旧不愿意坐。白帝不再勉强他,只是轻声问道:“他可曾去?”
少华抬头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去了,上朝的时候当着一众朝中大臣的面说的,皇帝自然不准。”
白帝点了点头,面色却不见多好,半晌才叹道:“把那花精提来,我有几句话吩咐他。”
少华行了礼便走,刚行至门口又被叫住了,白帝在身后问:“你可曾记得陪在我身边多久了?”
天地初生之灵,非万年不能孕育,非万年不能飞升,自山川成形伊始他便为太华拱卫,早已数不清有多少年岁。少华沉吟半晌,终是摇头道:“不知。”
白帝的手抬到半空,又颓然放下了,他哑声道:“罢了,你去吧。”
他转回身,望着那架素屏,如今上头已不止有他的笔墨。那白龙身上站了个人,正是自己,拨开云雾朝山下看。想来是李阐早起添上去的,除此之外,屏风上还留下了两行字迹,引的白帝胸口一窒,不忍卒读。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第六卷
水天需
9)
李阐一日未归,第二日也不见踪影,街头巷尾却又起了新的传言。
一说罔极寺那株开的极好的牡丹,原是要赐给吐蕃王的,结果被人夜里盗挖了去,徒留一地残枝,罔极寺本是皇寺,住持一怒之下进宫告御状去了。
一说那牡丹根本不是被连夜盗走的,乃是颖王带着亲卫明刀明枪抢来的,住持护不住,反倒是全寺上下都被绑了,眼看着花被挖走,被受羞辱,这才进宫告状。
更有消息灵通的说,颖王在朝堂上突然请旨要那株牡丹,皇上因早已赐给了吐蕃王,未准,还温言抚慰了几句,哪知他这皇弟胆大包天,公然抗旨硬抢了牡丹,还绑了罔极寺一众僧人,皇上气的不轻,急宣颖王进宫去了。
长安城中上上下下对牡丹皆趋之若鹜,更何况是罔极寺里这枝已经天下皆知的名株,因此颖王抢了罔极寺牡丹的消息一经捅破,半日之内已是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在册立皇储的关头,颖王这样一闹,便是要彻底失宠了。
傍晚前宫中传来消息,颖王被皇帝训诫许久,免半年俸禄,以观后效。即日起非传召不得入宫。
但却没再提牡丹的事。
李阐入夜后才回来,先去了令狐綯的房中,两人只谈到东方破晓,待回了屋,才发现白帝竟还坐在桌边等他,看形容像是一夜未眠。而他手边的几案上,放着一株干枝。
李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疼之余多少又带了点气,脸上便不太好看,走过去坐下,半晌才闷声道:“那株花种令狐公这里太招摇,我栽去十六王宅了,命人好生照料,你大可以安心。”
白帝似是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想,打趣道,你当我是为了那花彻夜不睡?
李阐勉强扯出点笑意,但到底心内颓然,揉了揉脸。脸偏向另一侧不再说话。
两人枯坐半晌,白帝终是指着那截干枝,开口道,“我知陈抟卜了一卦给你,水天需,坎上乾下,云登天而未雨,只因时机未到。以刚逢险,待时而行。但如何行,则要看你决断。”
李阐神色变了几变,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他问他,天家可有仇怨?
白帝并未答他,只是将那枯枝放入他手中。
“你助那牡丹解神魂分离之劫,这是它送你的谢礼,内有它一缕元精,入土即活,可待花期。”
白帝说完这一番话,自顾自走到床前,和衣倒下便睡。李阐呆坐了片刻,踱过去再看时那神仙已然是睡熟了。
李阐默默替他除了外袍头冠,抖开锦被塞进床里,一切都弄妥帖之后,他才拿着那截枯枝出了门。
天家可有仇怨?李阐想,当然有仇,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两个月后春夏交替之际,长安城中出了几件盛事。
一是皇上下旨封了敬宗之子陈王李成美作太子,之前风头日健的安王竟然在这场王储之争中落败了。
二是大唐和吐蕃依然在罔极寺成功会盟,尽管少了那牡丹做衬,但吐蕃使团带回块会盟之碑,上书大和盟约,永无沦替,立在了大昭寺前,以求神人俱证之意。
第三,便是长安城中百姓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了,今年牡丹花期,神策军中尉,朝中大权的实际掌握者,楚国公仇士良的园子里,开出了一株堪称冠绝天下的牡丹。
仇士良其人,宪宗还是太子时便随侍左右,后宪宗临朝,迁仇士良为内给事,凤翔监军。文宗时升为左神策中尉,接掌了神策军大权,文宗虽几经努力想将宦官一网打尽,却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被仇士良反击,几近被软禁于内宫之中。
李阐亲历其中,痛苦之后又是深深的悲哀,有唐一朝三百年间,宪宗是第一个被宦官弑杀的皇帝,在他身后,这一幕不断重演,简直成了加诸于李唐皇室身上挥之不去的噩梦,依附于宦官被扶植上位的皇帝又不断被宦官逼宫退位,甚至命丧宦官之手。
然而如今,他也走上了皇兄的老路依附阉党,仇府的那支牡丹,是李阐亲自送去的。
非如此,不但无法在朝中安身立命,连自保都岌岌可危。更休提他日如何。
李阐的内心矛盾而又痛苦,他对今日的自己深恶痛绝,却又别无他法,他无法原谅自己,又不知该怎样向白帝开口解释,眼看牡丹花期将至,李阐干脆躲进了国子监,两人半月都未见面。
牡丹花期一到,市井又起传言,仇府今年出了奇花,一枝两朵。朝如云霞火红,午如寒谭深碧,暮则深黄,夜则粉白,昼夜之内香艳各异,世所罕见,仇虽为宦久居内廷,因此奇花特意回府而居,一时间,京城的达官显贵皆以能去仇府赏花为荣。就连国子监那几个石匠,休息时也将此事做为谈资,李阐从旁经过,听见牡丹两个字,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有说那花开的不寻常必有妖异的;有说长安城本就卧虎藏龙,有能人异士栽出此种牡丹并非奇事;也有人感慨今时不同往矣,举国上下无人议政事,反倒以一株花做谈资。李阐摇了摇头,转身欲走,却又听见有人道:“昨夜敷水驿出的事你们可晓得?”
第六卷
水天需
10)
李阐眉头一皱,莫名觉得这地名有些熟悉,还未等他想起来,就听那人接着说道:“我兄弟上京公干,昨夜宿在敷水,哪想到半夜山崩,山上巨石滚下来,把敷水驿的正厅都压倒了……还好我兄弟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宿在下院,又睡的轻,这才捡回条命……估计这会华州府的折子也该到了……”
李阐脚下一滞,转身就朝外跑。
文珍候在廊下,远远看着他家王爷一阵风似的从院中跑了出去,他愣了愣,忽的反应过来赶紧去马厩牵马,然而等他拽着马出了国子监,街上哪里还有颖王的影子!
身着紫袍,腰佩金鱼的李阐直穿坊市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连坊口的武侯都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惊恐看着他,但此刻李阐心头剧震,已经完全顾不上那许多。山崩,敷水,华州府……他脑中被这几个字眼占满,似是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
这几个词让他完全无法细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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