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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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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毕竟做贼心虚,说话没什么底气,也不敢再和领导对视,而是麻利的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掏出一只塑料袋里包着的,仅剩的两根麻花递给他,自己把碎的抖在手心吃了,拍拍手说:“这是我爸自己炸的,你尝尝,很香的。”
李阐接过那两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麻花,看着他又翻出一纸包绿豆糕,打开以后几乎全碎了,许钟试图从中挑出一块相对大点的,没有成功,遂自己低头全吃了,顶着满脸的糕渣问他:“还有水晶饼你吃吗?”
他这样说着,水晶饼却没有摸出来,而李阐一直看着他,许钟脸抖了抖,也是明白了自己今天不出点血就混不过去,心情沉重的翻开褥子,把珍藏多日的猪肉脯亲手孝敬了出去,李阐放下手里擎着的麻花,接过去先看了看生产日期,才撕开袋子扯了一细条出来,自己却没吃,蹲下‘身子放在了小虫面前。
小虫的头伸出来,慢吞吞凑过去,一口吃掉了。
李阐看看小虫又看看他,说:“你……病好了?”
许钟刚刚瞪了小虫一眼没来的及收回来,表情管理还是混乱的,“哪能那么快好,我马上上床躺着。”他坐回床上,想想又找补了一句,“刚才是真头疼……特别疼,从小就这样。”他怕李阐不信似的,放出一个大招,“我其实是个弃婴。”
李阐脸上却没看出来什么波澜,想来是听周北林讲过一遍了,但许钟决定再给他讲一遍加深加深印象,脸上换了副悲戚的神色,说:“我是我爸从山上捡回来的。”
这个故事很长,但许钟决定捡重点的讲一讲。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个药农,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当时还在雁落峰修行的陈真人,他们全真教讲究避世,专找人迹罕至的地方住,我爸有偶尔会在采药的时候捎带着帮陈真人带些口粮。

“我爸说那一天他本身并没有去找陈真人的打算,但采药途中天气突变,大中午的天就黑了,先是下了十分钟白雨,之后暴雨倾盆,我爸为了躲雨摸进了陈真人隐居的石室,然而陈真人却不在。
他等了半日,也没见陈真人回来,眼看着雨小了准备下山回家,刚出石室就看见陈真人从栈道那头慢慢走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抱着个东西,那就是我了。

“我是陈真人在镇岳宫的玉井边捡的,镇岳宫内的玉井传说可治百病,井中生的金莲吃了可以成仙,当然并没有人见过井中的莲花,道士们经常去取水倒是真的,那日陈真人也是去取水的时候捡了我,他说我那时光溜溜的躺在一个蒲团上,哭的快没气了,他刚把我抱起来天上就开始下冰雹。

“陈真人躲进镇岳宫的大殿,殿内年久失修,遮风挡雨都困难,根本看不到有人住过的痕迹,没办法,他只能抱着我趁雨小了往自己的山洞走,我一路上哭的不停,又被雨淋着,回到石洞的时候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了。

“好在我爸药篓里有些草药,当下拣了几种煎在水里喂我,我出生下来也不知道喝没喝过奶,第一口可能喝的就是药,之后他两人见实在喂不进去,就从草药熬成水把我泡进去,总之折腾了一番,我的命居然保住了。

“但病根也落下了,一下雨我就浑身难受,上个月下了那么多雨,我简直半条命都要丢了……”

李阐今早只听周北林提了一句许钟是他爸从山上拣回来的,老头一个人靠炸麻花把他拉扯大,用以渲染他悲惨的身世以及不能被开除的隐情,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离奇的一段故事,他问许钟:“那你亲生父母呢?再也没有找到?”

许钟摇头,“我爸说他去镇岳宫找了好几次,也向其他药农打听过,谁也没见过镇岳宫里有住过人,后来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人人都知道我是从山里捡的,如果我父母想找我,应该早都来了。”

他保持着满脸落寞的神情,看了看李阐,李阐也在看他,点了点头,说,“你定个闹钟,不要睡过头忘了巡逻。”说完也不管许钟的反应,抄起床上的大衣,夹着猪肉脯径直出去了。






6)
领导办公室是全院wifi信号最好的地方。在不停电的漫漫长夜里,他一般都靠缩在窗台下看电视剧打发时间,但今天李阐在屋里睡觉,这个人还完全不吃他那一套,搞的许钟没有那个胆子再去他面前蹦哒,打完最后一轮卡,眼看天要亮了,无心再睡的许钟只能揣上收音机去院子里溜达。

收音机是老王的新潮货,拥有硕大的屏幕以及超级响的喇叭,可以直接用来跳广场舞的那种,但这个时间段电台但凡有节目就是卖药的,内容露骨到他这个大龄男青年都没有勇气听,老王的卡里倒是存了些画质感人秦腔戏录影,只不过刚打开就是唱到半截的《哭坟》,换一个是《祭灵》,再下一曲,发须皆白的诸葛亮锵锵上场,许钟刚来了点兴趣,字幕姗姗来迟,惨白惨白的两个大字旋转着出来,打在诸葛亮脸上——《祭灯》

许钟啪的一下关了收音机。但那一声哭腔余音绕树,惊的麻雀哗啦啦乱飞,许钟十分怀疑老王在算命之外又开辟了专攻白事的第四产业,在人比人气死人的迟来感慨中,他准备去槐树下坐一会冷静冷静。


民间传说总是带着些朴素的价值观,好人坏人,神仙凡人,似乎总要热热闹闹的搅合在一起,在传说里,进京赶考的刘彦昌对三圣母一见钟情,在老槐树下见证下做了夫妻,且不论这段姻缘惹出了多少麻烦,最后总是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许钟一直对于三圣母的故事不太感冒,更对劈山的传说不屑一顾,但他对那棵槐树有着天然的亲切感,尽管最近这一年多这种亲切感让他有点承受不住。

十年重修景区的时候,从老槐树下意外出土了两件唐代文物,自出土就被送进了博物馆,许钟自然无缘得见,但当年他爸也是参与修建的民夫之一,亲眼看见了文物出土,回来添油加醋的讲了两个月,直到周围没人愿意听了才作罢。

槐树本就生长缓慢,这棵树历经千年,树围也不过三两人即可合抱,树下的一圈石栏被香火熏的发黑。景区没有合并之前,对本地居民免费开放,老槐树因为在那个著名的传说中担任了一个“月老”的角色,在民间香火极旺,都是求姻缘求长寿的,树身上绑的红绳比棋盘街上两棵龙柏加起来还要多,自从实行联票制之后,突然一下香火断了,只有许钟知道,老槐树心里一直是不高兴的。

但它毕竟是一棵树,不高兴的方法也只有生闷气,或者在许钟梦里哭。

许钟这一年被槐树精骚扰的次数比他在这里工作几年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但那毕竟是梦,说出来正常人没有信的,除了一个不知道自己信不信的周北林,以及不管说什么都信的老王。

槐树精在梦里一点都不老,是个穿绿袍子的少年,散发赤足,这一年里但凡入梦就哭的眼泪汪汪,问什么都不说。

许钟醒来以后经常是懵的,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可以讨论一下,于是自作聪明的买了香烛纸钱也给老槐树下烧了烧,被抓了个现行,全景区通报批评过。

坐在这里许钟才意识到,似乎很久没在梦里见过槐树精了。



天色渐明,早起的鸟雀在他头顶叽叽喳喳吵成一团,许钟只能起身沿着城墙朝后门走,在去吃早饭的路上顺便看看昨天放进大缸的鲤鱼。

然而缸里的情况让他吃了一惊,那株碗莲被鲤鱼折腾的一片狼籍,已经到了老王见了要打人的程度,鱼也翻着肚皮,摆出副同归于尽的姿态。许钟伸手戳了一下,那鱼沉了下去,没几秒翻个身又浮了上来,许钟愣是从这一浮一沉中看出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好在现在时间尚早,老王今天又是晚班,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毁尸灭迹,或者是把鱼转移到一个稳妥的地方。

打定主意,许钟出了后门直奔街口甑糕王,买了两份刚出锅的甑糕,一路捧着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撞进李阐的办公室。

李阐在卫生间里洗完脸回来,一进屋先看见自己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的一饭盒冒着热气的甑糕,旁边架着已经掰开的筷子,再一回头,许钟在门后站着,手里也捧着一份,嘴里占着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快点吃。
他那句“我不吃甜的”差一点就说出口,但还是忍住了。无事献殷勤的许钟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委婉的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李阐坐回桌后,盯着那份显然多加了很多蜜枣的早饭,迟迟无法动筷子,先问许钟:“你又要干吗?”

许钟说:“借你的车用一下,我想把鱼放回河里去……我今天休假。”

李阐没说什么,伸手去外套兜里掏车钥匙,摸出来的时候却说:“等一下……”

见许钟瞪着眼睛等他的下文,李阐接着说:“管委会那边要给我们拍的宣传片,今天早上制作方过来看景,可能要上山,你陪他们去……”

许钟说:“可我不是休假吗?”

李阐面无表情的说:“就是因为你休假才让你去,剩下的人都走不开。”

许钟说:“可是我那鱼……”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鱼再不转移走就要被老王炖了。”许钟一脸的痛心疾首,“缸都快被它拆了。”

李阐假装思考了一下,才说:“从山上下来带他们去河边看看,顺路把你的鱼放了。”他仿佛看透了许钟的心思一般,又说,“老王上晚班,来不了那么早。”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看了看表,把车钥匙揣了回去,“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准备准备,记得把你工作服换上。”

许钟端着自己还没吃完的早饭稀里糊涂的被忽悠了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脑子里胡乱琢磨着,拾掇完自己又拾掇小虫,好不容易能出门了,一推门就碰见了奉旨来找他的周北林,许钟拽住他又叮嘱了一遍,小虫被他泡在盆里,再泡一会就把它放出来,龟粮在柜子上,千万看好了不能让它乱跑……唠唠叨叨的,周北林不得不打断他说正事,领导已经在门口等他很久了。

大门外的停车场上只停了辆管委会的面包车,有几个人在车下或蹲或站的抽烟,显然是等了有一会,面色看上去都有些凝重,许钟不敢怠慢,换上一脸真挚的笑容迎了上去,蹲着的那个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就有点不对劲,胳膊肘怼旁边的人。

他旁边留着胡子的男人便抬起头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走到几人面前,等李阐把双方都介绍了一遍,刚才那个胖子马上说:“小许是吧,你之前有没有演过戏?”

许钟一愣,摇头说:“没有……”那胖子满脸歉意的笑了笑,搓着手说:“我们这里临时出了个小状况……”后面那个胡子打断他,说:“我们路上说吧,时间紧张。”说着带头钻进了车里。

许钟莫名其妙的上了车,刚坐定一抬头李阐也上来了,直接坐在了司机旁边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许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琢磨着的那点不对劲到底是什么。

那个胖子和小胡子把他一左一右的把许钟挤在座位中间,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讲了一路,许钟总算明白了这个临时的小状况是怎样的一个状况。

管委会这次搞了个大投资,片子拍出来是准备做景区整体升级的上报资料,光剧本就改了十几稿,是打算从自然风光结合人文历史等等方面做一个展示,所以剧本里会有大量的情景再现,按照计划明天设备进场后天就要开机,但昨天有一个演员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昨晚临时在县城里找了几个戏校的学生,导演看完都不太满意。

许钟这才知道后面那个小胡子就是导演,胖子搓着手说,牙疼似的:“你不知道,这个事情很麻烦,像我们这个组连丙方都算不上,都转了几手了活才落到我这儿,你说接了也挣不了多少钱,说的也不算,人家让拍什么你就得拍什么,上头一层一层都要交待,还有管委会那帮……”

许钟一直小心翼翼的听着,听到他越说越危险,说到管委会的时候差点就要上去捂那胖子的嘴,好在坐在后面的小胡子推了他一下,胖子才停住了牢骚,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不过我看你这个形象还可以,反正也没有台词,你要不然试试?就算帮我们个忙?”

许钟挠了挠头,犹豫的说:“帮忙当然没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真觉得我行?”

小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还有片酬,虽然不多……你领导那里等会我去讲一下就好了。”

许钟点了点头。

等索道的时候许钟给他爸发了条短信,“爸,我要上电视了。”他爸半天没回他,许钟只好也给周北林发了一条。周北林回的倒是很快,只有一个字。

滚。







7)
他们上山带的设备不少,只能分坐两辆缆车,小胡子把许钟推上第一辆,自己拽着李阐坐下一趟,趁轿厢关门前还冲他挤了挤眼睛。

缆车缓缓的离开了站台之后,开始加速向上攀升,穿过一片云海之后,西峰巨大的石壁突然完整的出现在前方,在阳光下白的耀眼。这种视觉上的震撼让轿箱里的所有人不由自主的齐齐发出了一声赞叹。每到这个时候,许钟心里都会升起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这是他的山。他脑子里突然涌起了这样一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似的。这山上一草一木走兽飞禽似乎都和他有一种奇异的共鸣,细碎的风中像是有个声音不停的和他说着什么,再去细听时却又摸不着痕迹……许钟回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恍惚了很久,但周围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全部都把手机拿出来拍个不停,西峰以西,连绵起伏的山顶一脉皆有方形巨石错落插在顶峰处,如同龙脊上的凸起,胖子两眼放光激动的问他,“这是不是……是不是……”

许钟点了点头,轻声说:“是龙脉。”

站着西峰朝北望去,被渭水冲出的一大片平原缓缓在眼前展开,眼前的景色依然是熟悉而又亲切的,站的这么高,岳庙万寿阁的金顶缩成了小小的一个点,山下是一片热闹的红尘,而山上是静谧而清冷的,这个时间段游客还不多,小胡子见状赶紧让身边的年轻人拿飞机出来先飞一圈看看效果。

西峰顶上那块石碑刻着“太华永固”四个大字,笔力苍劲,胖子扛着摄影机仔仔细细拍了两条,抬头对许钟说:“我还真的是第一次上来,你再讲讲……后面我就知道怎么拍了。”

许钟下意识的先看了眼一旁站着的李阐,他不敢说自己依然没有背会导游词,只能硬着头皮捡自己知道的讲。
“这块碑……立的很早了,”果然李阐马上看过来,脸上不太好,许钟赶紧说,“这个太华的‘太’字,就是泰山那个泰!”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改口道:“也不是泰山的太,这个‘太’和泰山的‘泰’一样,都是‘太一’的那个太。”
看周围人的表情许钟就已经绝望了,他抽了抽嘴角,问“太一你们知道吗?”

 “是不是极星?” 正摆弄飞机的那个年轻人插了一句,“拍星轨的时候用来定点的那颗。”

“是。”许钟说,“因为是北方天空中唯一不动的星星,所以古人用太来表示第一,唯一,而黄河流域的远古先民起源华胥,以华为名,他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世界的中心,于是在鼎上铸下‘永兹中国’的铭文,所以太华的意思连起来就是,中华唯一的那座大山。”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一脸吃惊的看着他,小胡子疑惑道:“这怎么和我刚才在缆车里听到的广播不一样,不是什么莲花山财富山像个元宝什么的……”

许钟一时语塞,还好李阐在后面打了个圆场,说许钟刚培训回来,这是他们的最新研究成果,缆车广播还没来得及换。

小胡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胖子说:“你把这个记一下,看到时候能不能补个镜头进去。”

许钟张了张嘴,看李阐的表情似乎是笑了一下,让他觉得自己又被坑了,委婉的提了一句,“其实这个研究成果……也不是研究的很透彻了……”

小胡子摆了摆手并没有在意,接着问他,“那我们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一座岳渎亭,那个又是什么讲究?”

许钟舔了舔嘴唇,旁边胖子已经掏出笔记本等着了,而李阐站在飞手旁边正看无人机的航拍画面,根本不理他,他只能自力更生的说:“这个,五岳你们应该都知道的,渎就是圣水的意思了,古人认为天下有四条圣水,黄河,长江,淮河和济水。这五岳四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祭祀体系,山川即为‘天下’,望祭山川就等同于祭祀‘天下’。秦人以白帝少昊为先祖,在雍畤长年祭祀,而白帝就是华山之神。”他的手指向东方,薄云之下,有一条大河静静流过。“而五岳四渎之中,只有这里,岳渎相望。”

小胡子啧啧了两声,还是叮嘱那胖子,“记下来记下来,一会回去记得把那个亭子也拍一条……”转头又对许钟说:“小许啊,你讲的这里我们文案全都没写,今天还真的多亏了你了。”

胖子也拿着本子凑过来,问他,“我们这个拍摄大纲里提到“山上摩崖石刻多为名家笔墨……”等等等等的,你说哪些是名家的?我怎么看这上面也都没有署名,谁能知道都是谁写的字……”

许钟想了想说:“南峰上的中天积翠?松天莲界?我对石刻真的不太了解,”李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说了一句:“镇岳宫石壁上了一个不错的,人间烟树。”许钟猛的转头看他,他这一下反应太大,连带着旁边的小胡子也抬头看向李阐,李阐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端倪,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胖子说:“这都是四个字的,有没有字数多一点或者少一点多,有点变化那种。”
许钟脱口而出,“有,西天门上刻的‘陪睡’,就是两个字。”
胖子和小胡子面面相觑,李阐倒是看着他又笑了笑。

直到下山前他才知道,他们让他演的,是个皇帝。


第二卷

遇仙

1



纵然后世有无数传说,野史演绎,精彩程度不亚于皇城里说书先生手中的那一沓话本,但在李阐眼里,那一天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了。

前提是没有后面发生的那件事。

他身边只带了文珍一个随侍,寅时便从十六王宅溜了出来,在春明门口亮了亮腰里的金鱼袋,便畅通无阻的一路朝东而去。

这正是长安城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灞水两岸烟柳延绵不尽,灞塬上桐花现紫似云似雾,空气中全是恼人的花香,然而这些景色却入不了李阐的眼底,紫衣白马的颖王殿下双眉紧锁,俨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直到拐上去洛阳的官道,文珍瞻前顾后的一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催马小跑了几步追上前面的主子,愁眉不展的问他家王爷,“您私自出京,皇上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今天您本该进宫谢恩的……”

李阐扬眉笑了笑,不以为意,“他一口气封我一个开府仪同三司加检校吏部尚书,我还不跑,等着给他干活吗?”

文珍自小服侍他长大,对于颖王殿下的脾气早都摸了个通透,但该劝还是得劝,这些官职都是虚名不假,但也不能这样说走就走了是不是?再说皇上这几日抱恙,本来就该进宫去的……苦口婆心的又叨叨半天,李阐终于烦了,撂下句话便扬鞭抽马,一骑绝尘而去。空留文珍哭笑不得。

写了谢恩的折子,托安王送进宫请安的时候呈上去——这叫什么话!文珍在原地愣了许久,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

李阐的马是康国进贡的胡马,脚力惊人,刚过午时便已跑出去一百余里, 两人在骊山驿稍作休息,驿丞不敢怠慢,将人请进飨亭,奉上些汤饼小食,难免怕伺候不周被贵人怪罪,一直忐忑候在廊下,直到文珍从屋里出来,递给他纸公文,命他即刻差人赶往华州府,交于华州刺史林大人。

此去华州已不足百里,驿丞领命自去安排人马传递,而李阐也歇够了。

颖王出了驿馆依然一路朝东,路过华州府时却并未停留,文珍便开始猜测他家殿下的目的地是东都也说不定,毕竟殿下曾去过几次江南,舟车劳顿的赶路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样临时起意的情况确实从来没有过……

还没等文珍琢磨明白,李阐在前面岔路口停了下来,路边有块残碑,李阐下马细看,碑上字迹在百年前的那场连天兵燹中几乎泯灭殆尽,勉强可以看出一面朝向阴晋故城,另一面指向潼关。

如果要去洛阳应该走潼关方向,李阐上马却直奔阴晋故城,文珍便又想不明白了,这到底是要去哪?

日渐西斜,官道两旁是刚刚出苗的青色麦田,低矮的土墙围不住一园的梨花,蝶舞蜂喧搅成一团,李阐似是来了兴致,停下马指着远处那一片片梨园,告诉文珍,那就是府中夏日里贡梨的出处。

文珍并不明白这梨和他们今日的行程有和关联,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主子,只听李阐又说:“你以后可以天天吃了。”

直到远远看见岳庙掩映在古柏间的黄瓦丹墀,以及早就摆开阵仗候在岳庙前的华州刺史,文珍才算彻底搞清楚状况,但等颖王真的把圣旨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脸愕然,包括起早贪黑被蒙在鼓里赶了一天路的文珍。

看着跪在地上与他大眼瞪小眼的华州刺史,李阐轻咳一声,道:“刺史从郑县赶过来,舟车劳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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