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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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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跪在地上与他大眼瞪小眼的华州刺史,李阐轻咳一声,道:“刺史从郑县赶过来,舟车劳顿,赶紧领旨谢恩下去歇着吧。”被点名的刺史大人老脸一红,俯身三呼万岁,才起身接了这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旨意。

皇上下旨修缮岳庙,命颖王亲临督建。难道这是准备……祭山?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刺史大人眉头紧锁,一下子便想的深远了,但反观李阐,交付了差事,面上一副轻松自得的模样,婉拒了地方大小官员随扈,身边只带了文珍一个,进庙逛去了。

可怜文珍自诩为他家王爷的心腹,却也丝毫不晓得这圣旨是什么时候下的,又是什么时候到了殿下手里,连今早出门都以为真像是李阐口中说的那样——十六王宅简直如同牢笼,偷溜出京纯粹为了消遣几日。他家王爷的行事,是从什么时候起叫人琢磨不透的呢?

应天门外,玄宗手书的华山铭碑高足有五丈,气势磅礴。自立起当日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碑,碑侧细细雕刻了各种走兽图像,上有飞天,下有力士,精美繁复。但李阐却绕到碑后,细细的看起那一行行当年曾随扈玄宗皇帝至此的太子王公名单。

这上面所刻的皆是他李家亲族。只是能平安终老的不过寥寥,且不论那些死于皇权争夺中的牺牲品,百余年间兵祸不断,宗室子弟几遭屠戮,如今能活下来的……李阐想到皇上,心中又是一叹。

“无论如何,长兄还是疼我的。”

文珍陪在他身侧,没头没尾的听见这么一句,一时也有些索然,见颖王的表情也似有沉郁之色,文珍回身召了个廊下候着的眉眼还算机灵的青衣小门吏,让他好好侍候颖王在庙中四处看看,他自己去去就来。

颖王是奉旨来的,文珍自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同他家主人一般随意而为,衣食住行他皆要操心,好在此处离华阴县丞衙门不远,距刺史官署也不过几十里,除了些殿下贴身用的东西即刻派人回京去取外,其余的只能先靠地方供给了。

转眼已到饭时,岳庙不比行宫,一切待遇都简陋的很。时间仓促,宴席上也不过是些寻常菜式,地方官员无不小心翼翼的看着颖王的脸色,却见他丝毫没有不悦,反而平和的很,官员们的心也就慢慢放回了肚子里。酒过三巡后,胆子大了些话也多了起来,说完了奉承话又接着诉苦,颖王殿下也不过静静听着,只是婉拒了换个地方住的请求。

“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我看着庙里日常都有清扫打理,毕竟本王是来监工的,住的太远岂不是不尽责?”李阐放下酒杯,笑着对林刺史说,“后院那几株木芍药着实开的不错,本王看连这长安城中,也只有令狐公家的花可以一比了。”

席末的吏丞赶紧走出来遥敬了颖王一杯酒,回话道:“万寿阁上的寝殿时时都打扫透气,殿下尽可以放心。那园中牡丹,也确实是同令狐公家的一脉相传,是小人当年从令狐家求来的一条花枝,殿下着实慧眼。”

之后大小官员随声附和吹捧,便又借此喝了几旬酒下去。

西岳庙虽带个庙字,但毕竟不是佛门,平日里也无民间香火供奉,说实话着实冷清的很。虽然房屋楼宇修的高大宏伟,但其实久无人住,但这正合了李阐的意,他如今心乱如麻,并不如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正需要一个清静之地好好思索一番。

宴席终了,醉意上头的李阐被文珍扶进万寿阁,他对着殿内正中供奉着山神像拱手胡乱打了个招呼,便一头栽倒在偏室的床上,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文珍好不容易把他外袍靴子脱下来,把人裹进被子里,给刺史安排伺候的人仔细叮嘱了一番,遂也找了间屋子自去睡了。

谁也没想到后半夜下起了一场雨。

那雨来势汹汹,顷刻间便成瓢泼,李阐梦中被雨声所扰,悠悠转醒,只觉得口渴难耐,起身欲唤下人倒杯茶来,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以为自己犹在梦中,复又躺回被中闭目了许久,等再睁眼后却连身子也动不了了。面前却多了个人。

案上不知何时又亮起了幽幽烛火,那人一身白衣,形同鬼魅,走近才看出一身是水,形容狼狈不堪,他在李阐床边停住,目光似有怒意,冷泠的盯着他看了半晌。

李阐此刻就算想喊,也无法发声了。只能奋力眨眼。那人伸出手来,捏住他的下巴似是要看个仔细,那只手冰冷刺骨,绝不是凡人。

“李家的人?”他听见那人说了一句,声音中不辨喜怒,“为何在我床上?”







第二卷

遇仙

2)

开元十二年冬,玄宗皇帝从长安移驾东都,途中遇仙。

这不过是百余年前的旧事,李阐犹记得儿时常听身边宫人讲过这一段过往。玄宗皇帝过华山时得岳神白帝亲迎,真龙天子得见帝君天颜。随扈群僚皆是肉`体凡胎,只有玄宗一人看见了半空中隐隐现身的白衣神君,没有人听见神君同玄宗皇帝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玄宗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亲笔写下一篇华山铭,命华州刺史勒石为纪。第二年碑成,体量巨大前所未有,立于岳庙应天门外以昭告天下,是为开元盛世第一碑。从此之后岳庙地位超然,皇家供奉不断,玄宗更于天宝九年亲祭岳神于岳庙。

五年之后的一个夏夜,玄宗御制碑突然不击自鸣,悲怆之声数十日不绝。华州刺史也曾写折上报,可惜未达天听。不过数月之后,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安禄山与史思明起兵叛唐,天下大乱。

之后的事情已不用细说,昔日的繁华千里俱成焦土,人烟断绝,百年之后也未曾恢复当年胜景之一二。而在当年那次预警之后,岳庙已久无神迹现世。

李阐又怎能想到自己来岳庙的第一天,就遇见了神君真身。他生于内廷长于禁苑,二十年来皆在庙堂,对于鬼神之事自然无所畏惧,并且眼前的白衣神仙若真是西岳帝君,便与他李氏一族有诸多羁绊,因此他此刻心中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隐隐升起些亲切感。只是他如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未对自身处境有些许担心,还有心思想别的。

人神有别,即是神仙,又在自家地盘上,断没有被区区一场大雨淋到需要到人间躲雨的道理,但那神仙偏偏狼狈的紧,发髻散了,太初冠也歪在一边,他低头的时候水甚至滴在了李阐脸上。然而面色如霜的神君在问过那句话之后,却也并无要个答案的意思。

且不论这万寿阁上的卧房到底是给谁预备的,李阐此刻多少也有些鸠占鹊巢的自觉,但四肢僵硬的动不了,想退出去也爬不起来。只能奋力的转着眼珠子,然而神君湿漉漉的袖子在空中一挥,他就被扫到了床里,头在屏扇上重重磕了一下。

李阐痛呼一声,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只是这一声刚冒出个音,又被掐灭在喉咙里,神君在他背后不耐烦的抱怨了一句,“甚吵。”

烛火忽熄,李阐仍被施住定身咒面朝床里僵住动弹不得,鼻尖紧紧挨着那扇描金屏风。他身后已经悄无声息,然而后脊背处源源不断的寒意让李阐确认神君仍在,虽冷他却也无可奈何。那一夜他几未合眼,身上越来越冷,最后如坠冰窟。

但第二日他被文珍推醒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好好睡在床上,一切如常,连被角都掖的整整齐齐。昨夜的一切真真犹如一场梦境,他动了动胳膊,欲起身时才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黑又栽倒回去。

颖王殿下不过在岳庙住了一晚,便高热不退昏迷不醒,林刺史昨日半夜才回府,今日一大早接到消息便又马不停蹄的赶来,连累带吓简直活生生老了十岁,心中自是悔恨难当,甫一到地方便先发落了一通,上下仆役连带华阴县令一个都没跑,直到文珍送了大夫出来才算告一段落。

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此大夫是县令老爷为救急从地方上找来的,自然不会说官面上的那一套,面色倒是轻松,只说无事。

林刺史哪里肯信这‘无事’二字,连声追问那病从何起又为何人事不省,大夫答不过是染了风寒,喝几服药将养些时日自然无事了,现在殿下手心脚心皆有汗意,不出两个时辰人自然会醒。

一旁的华阴县令与林刺史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林刺史缓缓摇了摇头。他明白华阴县令的意思,但在这种场合,这话又实在讲不得。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普天之下名山大川何其多也,但以岳封帝君的,只有五位。西岳神白帝,上应井鬼之精,下镇秦之分野,主管世界珍宝五金之属,陶铸坑冶,兼羽毛飞禽。享人间万代香火供奉。

别的岳神庙刘刺史不清楚,他掌管华州道这么多年,对这岳庙的传说却多有耳闻,民间盛传此庙始建于汉,从选址之时就是受了神谕,更有传闻说连起大殿的木梁都是白帝亲赐,木料两端皆刻有岳字。更不要说开元天宝年间发生的那些事,颖王殿下‘身份尊贵,际遇自是不同,此病又来的蹊跷,说不定真的是冲撞了岳神。

事已至此,唯有一试了。

在灏灵殿里烟火缭绕开始祭拜大礼的时候,万寿阁上的颖王殿下,悠悠转醒。







第二卷

遇仙

3)

文珍的手在李阐的眼前晃了晃,却见他目光发直盯着窗下,片刻后才回神,一开口便让他先出去。

文珍只当他是不愿喝药,不但没走,反而直接把药碗凑在他嘴边,看着颖王别扭的脸色絮絮叨叨,昨日派回府里取东西的人还未回来,现在看来这屋里陈设铺盖都得换,上次尹道长来长安配的那些七玄丹也用完了,还得差人去楼观一次……临出门就说不带人不行,现在殿下又在病中,要不要从这里临时选两个人先伺候着,昨天那个青衣小吏看着还算机灵……

李阐的脸色变了几变,但文珍一开口似乎就没有停的意思,而对面窗下,白袍帝君以手支颐,已经坐在那饶有兴致的看了他许久了。

李阐被盯的发毛,又见文珍似乎还有接着说的意思,赶紧将那碗黑乎乎的药夺过来一口气喝了,把碗塞回文珍怀里,指着门口说:“你出去候着,我乏了。”

文珍说:“那你睡吧,我在这看着你。”说完放下碗伸手要扶他躺下,李阐头还晕着身上提不起劲,硬是被文珍塞回被子里,给他细细掖好了被角,手又伸过来过来试他额头的温度。

李阐只能闭眼假寐,文珍在床边守了一会,见人似乎又要睡过去,才轻手轻脚的拿着药碗朝门口走,出门的时候却莫名被门槛绊了一跤,碗摔脱了手,啪的一声碎成八瓣。

文珍从地上爬起来,百思不得其解的盯着门槛看了半天,才收拾了地上的碎瓷下楼去了。

李阐躺在床里,并看不到门口都发生了什么,但猜也能猜出几分,加之被他盯住许久,多少有些恼了,在文珍走后猛的一掀被子坐了起来,指着神仙还未说话,头先晕了几分,然而神君似是打定主意要逗逗他,开口道:“怎么又不睡了?”

他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倒是没有昨夜那般不近人情,反而带了些戏谑,李阐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思来想去,最先问出口的还是那个问题:“你是谁?”

神君盯着他反问道,“我是谁?这是我的仙山,我的人间府邸,你如今睡在我的床上,反过来倒要问我是谁?小蝉啊……”他笑了起来,轻声道“你年纪尚轻,忘性倒是不小。”

李阐在听见他口中的那声小蝉后已经愣住了,这是他的乳名,在宫中只有至亲的几个人知道,这神仙又是从何得知?李阐面色凝重起来,某些曾经在大明宫中的久远过往仿佛被这声小蝉所唤醒,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原名李炎,七岁那年大病一场,正好病在你父亲登基的当口,太医院素手无策,是楼观台的道士救了你一命,改了现在这个名字,你可知这名字究竟何意?”神仙的嘴角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一下,李阐眼睁睁看着一只金色的小虫从桌面上凭空冒出来,攀上了案几上的茶壶,金色的甲壳逐渐变黑,小虫似是僵死一般的渐渐不动了。

李阐屏声静气的盯着那幻化出的蝉,只见那黑色背甲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绿色的虫子从里面奋力爬了出来,停留片刻,嗡的一声振翅而起。
李阐的目光紧跟着那蝉,在屋里绕了一圈之后,蝉从窗户里飞了出去,窗外灏灵殿前青烟扶摇直上,那一场法会已经到了尾声。李阐回神来,才发现白衣神君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李阐倒回床上,思绪不可避免的回到了十五年前,那是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伴随着这段记忆的,是漫天的白雪与比雪还要厚的,几乎把天地间都罩住的层层白幔。

他生于东宫,与他李家的其他兄弟相比,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住在更大更豪华的牢笼里,年少时的他并没有对自身境遇有过过多的探究,七岁那年的一个冬夜,元宵节的新灯笼还没有撤下去的时候,从内廷突然传来了一个消息。

年幼的他并不知道那个消息背后的意味,他只记得那一夜他没有睡,被换上孝服和兄弟们一起带入了大明宫,懵懂无知的经历了一场改朝换代的过程。那夜之后他便突发急症,此后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的病不知起因却又来势汹汹,各种药水一般的灌下去又通通被他吐了出来,眼看人就要没救了,他母亲韦氏去紫宸殿求来了刚刚即位的穆宗皇帝,希望他能来看儿子最后一面。

李阐似是烧的糊涂了,嘴里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颠三倒四的词句,却让刚刚进殿的穆宗大惊失色,他面色苍白的拒绝再进寝殿一步,任由韦氏哭倒在他脚下,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韦氏的痛哭声中有些动容的穆宗做了一个决定。

他命令金吾卫立刻将病中的李阐送往楼观台,交由尹真人。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他的父皇。被扔给尹真人的李阐不但没有死在楼观台,反而日渐大好,半个月后,李阐在回京的路上接到旨意,父亲封年仅七岁的他为颖王,即刻搬入十六王宅,非召不得入宫。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李炎,留下的只是颖王李阐。

心思回转,李阐的目光落在半空中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现的白衣神君身上,后者手中捧着块胡饼,正掰碎了往口中放,难保不是刚才从殿内供桌上拿来的。他翻身下地,顾不得穿鞋,规规矩矩的朝空中行了三跪九叩的稽首大礼。

“您先下来吧……”李阐的声音小如蚊蚋,“我……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在那似梦似魇日夜不分的混沌梦境里,曾经出现过的白衣仙人,像是一股拖拽着他从深陷的泥沼中脱身的力量,那些重压在他身上的无形大山被人一朝搬去,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呼出一口气来,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他的样子,却在这一刻,记忆中的脸和眼前的这张神奇般合二为一。

神仙受了他这一拜,面有得色,矜持的点了点头。袍袖一挥,隐去的半个身子渐渐现形,李阐才看清他座下的龙身。这让他立刻想起了灏灵殿内的壁画,云雾之间,仙山之上,那白袍白冠乘一条白龙游弋天地之间的西岳之神,白帝少灏。

白龙初现,头尾皆不可见,几番变化后才缩成巴掌大小的一条小龙,盘在白帝掌心吃胡饼的碎渣,那白龙虽然变小了,但首尾皆在,细细的龙须飘在半空,李阐看的呆住,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

白帝倒是大方,将掌心抬至李阐面前,李阐看了半晌,心内喜欢,但终究是不敢伸手摸上一摸,白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让他但摸无妨,李阐这才伸出手,在龙身上轻轻拂过,鳞片尖利入手冰凉,他只摸了一下就不敢再动。

白帝这才收回手,手腕一翻,小龙连同掌心的碎渣通通不见了踪影,他抖了抖身上的白袍,望着李阐正色道:“拜也拜了,摸也摸了,你既已想起旧事,就该知恩图报,本君如今正有几件要紧的事,非你去不可。”

李阐面上一哂,这神仙倒是个有趣的神仙,不似书里写的那些古板的老头子,遂点头听他细说。

“你既是来奉旨修庙,就修些有用处的,在后花园中要修一个大池子,引些活水进来,池子记得修大些,等我日后下界来少风就不用时时待在我袖中……”

李阐刚想问谁是少风,一看神仙的袖子马上就明白了,应该就是那条白龙。

“西墙后面的那间蒙馆,黄口小儿日日念书声甚是聒噪,你给他们另寻个去处,只要本君听不见即可。”

李阐正要张口问个仔细,却看神仙慢悠悠的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第三件,河中府近日在河边修道观,你可知道?”

李阐摇头,但见神仙脸色难看的紧,遂换了个说法:“我派人去打听下便知道了,这道观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白帝倨傲冲他道:“自然不妥的很,你派人去了便知。”说完身形一闪,人便凭空消失了,于此同时,文珍从那边推门进来,一看他光着脚站在地上,母鸡似的就冲了过来。

李阐见状三步并作两步的跳回床上,蒙上被子假装听不见文珍的絮叨,自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梦。








第二卷

遇仙

4)

庙中辟了几间干净的偏殿,给颖王及刚刚从京里来的工部和户部监丞办公所用,可怜李阐刚能从床上爬起来,还未看见自己的新书房,就要替岳神疲于奔命。并且这神仙吩咐下来的三件事,办的很不顺利。

第一件是在园中建池子,池子好挖,但活水难寻,此地北有渭洛东临黄河,自是不缺水,但最近的柳叶河尚在十里之外,如何引水成了个大问题。

那家蒙馆坐馆的先生是个老书生,在当地颇有名望。又是自家祖产,断没有说挪就挪的道理。读书人的脾气上来自然不管来者是谁。李阐空担个颖王的名头,却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几天磨下来也不过得了老先生一句应承,读书声小一点便是了。

而第三件远在河中府,李阐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只能吩咐文珍寻个稳妥机灵的,去看看那道观有何不妥。

文珍一脸茫然的领命走了,却琢磨不透这个‘不妥’到底是何意思,正犯愁时,那个青衣小吏给他出了个主意。

那青衣小吏名叫陆迁,当地人,其父曾做过岳庙吏丞,算是个不入品的流外官,前年让其子顶了官职,家就安在岳庙后面的油伞巷。

陆迁说带一个善画工的匠人,去那道观里将所见皆画在纸上,管他什么妥不妥的回来呈给颖王殿下一看便知。如今庙内正修葺大殿,那些木匠多会画几笔,找人也不是难事。文珍得了这主意,当即命那小吏去账上支取盘缠,挑好人即刻前往河中府。

因此当白帝再次现身之时,无限郁闷的李阐因为一件事也没有办成,不得不赶紧将早早预备下的糕先点捧出来,奉于帝君面前。 

李阐平日耳濡目染,最擅长的便是这些察言观色的本事,果然将白帝的喜好拿捏的很准,在吃过了盘中的绿豆糕马蹄酥龙须糖之后,神仙那一开始不太好看的脸色也慢慢缓和了过来,又喝了盏李阐亲手烹煮的热茶,矜持的点了点头,同意随他去去看看这些难办的差事到底有多难办。

春光正好,他们先顺着城墙绕到书院后,今日恰逢书院闭馆,往日咿呀的读书声已然绝迹,但院中一树李花开的如平地堆雪,东风一吹,满树繁花如海底翻浪,随风飘来一股清淡香气,不要说李阐,饶是见惯天下奇花异树的神仙也看的呆了半晌。

李阐缓了缓,才说:“这花前日我去时还未开,这一夜之间竟开成这样。”口中啧啧称奇,又说:“我听说过沅陵人伍贯卿家也有李花一树,开的既繁又美,在一个月夜里花做数团,如飞仙飞上天去了,花上露水倏然化为雨滴千点落下,树之后便枯死了。”

白帝默默听完,突然出声问他:“你是怕我收了这树花?”

李阐虽被点破,却也面色如常,笑道:“岂敢,我只是想,这世上的机缘实在是不可琢磨,哪怕是朵李花也有飞升的一日,不知道帝君看我的根骨如何?”

白帝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下了一个四字评语,不过尔尔。

他们站在城墙上,亦可一览庙中情景,南墙下搭了可供歇息的凉棚,挑着沙石木料的民夫来往不绝,李阐指向后花园中的一角,那里已经挖出了个好几丈见方的大坑。

“池子给你挖好了,但河流尚远,岳庙本没有公廨田,这附近的地大部分是当地农户的口分,但靠近河滩的一百多亩又汾阳王的永业田,这一条渠修下来……”李阐看着神仙的脸色,接着把前日里文珍告诉他的话转诉出来,“要经过附近三个村庄十几户人家,还有汾阳王那边……”

神仙打断了他,“若是此地有水呢?”

李阐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此地有水自然一切都不是问题,他心说,那监承是工部直接下来的从六品员外郎,每日里干的就是这些城池修浚土木缮葺的活,既然他都说了不好办……

李阐显然会错了意,神仙也并没有接着解释的意思,他的目光投向了庙门东侧,在城墙与官道之间有块地势稍高长满槐树的坡地,神仙手指了指,问李阐,“那一块地可有主?”

李阐又怎会知道这些,但见神仙像是有办法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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