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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尽-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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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少卿……今日在早朝时,是不是有点过于直接了?”陆开桓轻笑一声,“我并非是要教训你,我只是想提醒谢少卿一句,过刚则折。朝堂向来是个吃人的地方,你今日招惹了那么多人,大理寺又是向来与刑部打交道最多,来日可要被为难……”
谢攸皱眉,打断了陆开桓的话:“殿下以为,臣今日在说这件事之前,想的是这些事情吗?”
“你……”
“谢某不是三岁,自然知道将此事揭出来,以后必会吃苦头。可谢某不才,不敢图一时虚名,庸碌度日,装作什么都看不见。谢某不过是为黎民百姓求一个公道——若是刑部如此无视铁律,只要给够了钱就能赎人出来,那么百姓的公平正义该去何处伸张?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一个,能光明正大,给人希望的地方?殿下也不必与臣结交,臣今日并非针对肃王,若是殿下做了糊涂事,臣自然也会秉公处理,不会有半点徇私……”
谢攸看着陆开桓的眼睛,眼神沉若寒水,
“我效忠的,从来不是陛下,而是整个天下。”
第三十六章·寿辰
谢攸走了一会儿,陆开桓还站在原地,反复地咀嚼“效忠天下”四个字,他抬头眯眼看着远方腰杆挺直,如竹如松的背影,心中也不由生了三分敬佩。
正当他有些出神时,身后传来一个略有苍老的声音,在这萧瑟秋风里竟显得有些颤抖:“恪王殿下。”
他回神,见着是谢和韵,不由低头一哂,将人扶起:“谢大人何必行如此大礼。”
“臣这是给家中小儿赔罪,他刚刚对殿下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谢和韵叹气,“少年人都轻狂,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也不知道收敛锋芒……”
陆开桓无意识地接了一句:“也许,他和谢大人年轻时很像呢?”
谢和韵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定远侯府上的树上睡觉,被一个姑娘用核桃砸醒。
姑娘不过二八年华,掐着那弱柳般的纤腰,骂他:“你怎么敢在我侯府里随便睡大觉!”
谢和韵也不生气,将落在衣襟上的核桃就那么捏碎了,扣出核仁吃了,然后对着下头那姑娘风流一笑:“我以后可是要做丞相帝师的人,在侯爷府上睡睡又怎的了?”
“你!”
那姑娘气得说不出话,一张小脸被过烈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红,像个苹果。
谢和韵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了。
可是情之一字又怎么能控制得住?于是,他搓了搓手背,开口问道:“殿下……臣想问问,蕙妃娘娘现在过得可好?”
陆开桓被问得一怔,眼底划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答了:“宫殿被修整一新,也进了一批宫人,她现在……过得很好。”
谢和韵得了称心的回复,眼角漾出一丝笑纹,温声道:“……那就好。”
“谢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陆开桓凑近些,“是有话想要我传递给母妃吗?”
“不是,殿下多想了,臣只是……与娘娘是旧识,这才想从殿下着探些消息,还请殿下见谅。”
陆开桓面色稍霁,想起今日与孟笙约好了要一起出去,便向谢和韵请辞,这便走了。
他走到宫门近处,此时上朝的官员基本都走了大半,恪王府来的马车自然就显得十分扎眼,陆开桓远远便瞧见了,他挑帘上车,却在车里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孟笙。
孟笙似乎是等得实在无聊,此刻倚着窗子就睡着了,他睡姿不舒服,半张着口,唇角粘着一丝唾液,陆开桓哑然失笑,掏出帕子靠过去,轻轻为他抹去。
他一碰,孟笙就惊醒了,但大部分神志还留在梦里,因此看起来仍有些懵懵懂懂的,陆开桓也不嫌他,掰着人的下巴就亲了一口。这一下,可把孟笙吓了个激灵,可算是真正醒了。
陆开桓挑眉笑笑,扬声对外头车夫吩咐:“走吧。”
外面传来一声马嘶,接着车轮滚滚,马车调了个头,颠簸随之而来,车动起来了。
陆开桓把粘着孟笙口水的帕子晃到他眼前去,调笑道:“这是谁干的?谁这么大胆,竟敢弄脏了恪王的帕子?”
孟笙也意识到那上头亮晶晶的是他的口水,当即摸上嘴角,抵赖道:“不是我。”
陆开桓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也是,我看你也不敢,能在恪王的帕子上留下东西的,肯定是恪王妃……”
他这是揣着明白耍流氓。
孟笙双耳泛红,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别再说了,算我求你的好不好?”
“好……”
陆开桓眨眨眼,舔了下孟笙的掌心,将孟笙整个人都舔软了,他正待欺身压过去摸个软香满怀之际,外头马夫停了马车:“殿下,到了。”
于是只好作罢。
他和孟笙此去是因为皇帝寿辰要到了,他们去寻些宝贝作皇帝的寿礼,两个人先前已经出来转过一圈,没寻找什么满意的,因此这回就换了一条街,想再去寻一寻。
“其实我觉着,之前在轩宝阁见着的那方乌金墨很是不错,可是那东西太名贵了,”陆开桓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说到底,还是我穷啊。”
“方先生前些日子不是差人送银子来了吗?”
“嗨,说起这事,我还真是想骂他方玉生简直小气至极,那小厮送来才不过一百两银子,还说再多就拿不出了,酒楼的生意还要做,不然就要关门大吉,”陆开桓脸上肌肉隐隐抽动,“一百两对寻常人家倒是不少,可是若是给圣上送的东西,又哪能从这个价格上送什么稀罕物件。”
孟笙憋着笑,拍了拍陆开桓的肩膀,安抚道:“总能遇见的,再找找看吧。”
两人又转了一圈,还是没什么收获,孟笙叹了口气,站在阴凉处,喝了碗刚买来的凉茶,清清嗓子道:“陛下这几年闲下来,平日闲时最喜欢在御书房里练字作画,便对那些文房四宝独感兴趣,这其中又尤其爱收集些奇特的黑墨。这就导致近年好墨的价格被商家连连抬高,可是天下就那么大,那些特金贵的,要么陛下的珍宝库里已有了,要么就是天下稀宝,价高的吓人,哪里会轮转到我们手上来……”
陆开桓听这话,突然福至心灵,他揽过孟笙的肩膀,大笑道:“走,我已经想到送什么了。”
三日后,元泰帝的寿辰,宫里摆了酒席,办了一场极盛大的晚宴。
皇帝坐在高位上,一言不发地盯着殿下那群身姿妙曼的舞姬,末了才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面上神色看上去并不高兴,有些沉郁。
淑贵妃自然是坐在离皇帝最近的侧位,见状上前劝道:“陛下,酒要适量,饮多伤身。”
“嗯,”皇帝移开眼神,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到一身白色云纹宫装的蕙妃身上,似乎在回忆什么,“蕙妃,你过来。”
蕙妃闻言起身,缓步到了皇帝跟前,皇帝只觉得一阵安神香的气味儿随着她的到来而迎面扑来,微蹙了眉:“这是点了多少才过来,也不怕熏着?”
“回陛下,今日是多燃了些,臣妾是怕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犯病,惊着陛下。”
“惊着朕?”皇帝鼻腔里哼笑一声,眼神上下一扫,又凝在她衣摆处绣着的红梅上,“你……还记得,折梅舞怎么跳吗?”
在她还不是蕙妃娘娘时,便以一曲折梅舞惊艳天下,无人不想一睹赵家蕙娘的风姿。
蕙妃面色冷淡,一双眼里不辨悲喜,语气也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忘了……就算臣妾记得住,臣妾也不再是能踏风舞折梅的年纪了。”
皇帝心中一跳,忽然发觉,已是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眼角细如蛛丝的纹路,鬓间不曾刻意掩藏的几缕银白,都昭示着岁月如何无情,如何匆忙。
最后,元泰帝只能压下心间惊慌,摆手让她退下。
一曲过后,陆远达从席间站起身来,端着一杯醇香的酒,在殿上跪下祝寿:“愿父皇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他站起身,将酒一口饮尽,随后拍了拍手,从他刚刚坐着的木桌后,有两个侍卫捧着两方锦盒上前,陆远达亲手掀开盒盖,面上是和风般的笑容:“这是儿臣为父皇特地去寻的乌金墨和紫花碎玉砚,废了儿臣一番功夫,希望能博父皇一笑。”
皇帝果然来了兴致,命身边的内侍取来,放到眼前细细看了,又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那块乌金墨,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来:“好,好,这乌金墨是前朝一个大师独有的手艺,到了如今大多都失传了,能寻到这么一块,也是极不易的,这份寿礼朕很是喜欢。”
陆开桓心里一惊,随后心里顿生疑窦——那乌金墨绝世难寻,上京轩宝阁也就那么一块,做镇店之宝之用,所以开的是天价,紫花碎玉砚也不是凡物,陆远达名下是有些铺产,但这一块乌金墨的价钱,可是那些铺子两三年都赚不到的,这么多钱,他是怎么一下拿出来的?
他知道陆远达一向很有钱,不愁金银,可是到底是哪里供得来他这般的花销?
难道说,他现在还敢同其他官员有什么私下的交易?先前被下了狱,他还敢如此放肆,不怕被人捉住小辫子吗?
“殿下,殿下,”孟笙站在陆开桓身后,小声叫他,“二殿下呈完了。”
陆开桓回过神来,一手撑着案几站起,带着孟笙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跪下,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遍大殿:“儿臣愿父皇寿与天齐,江山安平……”
说罢,他便起身,一把掀下盖着锦盘的盒子,将里面的卷轴刷啦一声展开,置于胸前。
那卷轴上,写着鸾翔凤翥,气吞山河的四个字——
“海晏河清”。
第三十七章·奇招
四下议论纷纷,都在讨论这幅字。
倒不是说这是幅字惊艳四座,而是在皇帝寿辰时,送这样一副字,也不是什么大家传世遗作,未免太过轻飘飘了。
简直可以说是……寒酸到家了。
平日里素来对陆开桓看不上眼的臣子交头接耳,奚落的声音却大得很:“陛下寿辰就送这个?未见太小家子气,难登大堂!”“我可真没见过比这更寒酸的寿礼了……”“什么寒酸,分明就是没把这次寿辰放在心上,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
皇帝脸色也沉了下来,但还是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耐着性子问陆开桓:“这是何意?”
陆开桓上前几步,几乎是走到皇帝座下台阶前,他凑得近了,才看到这四个字,墨色在灯火下,竟是不大一样的。
“父皇请看,这四个字,是儿臣托前些年的状元郎郎大人写的,而这四个字,分别用了来自北方的寒铁墨,产于江南的柔月墨,多出于西境的摩那墨,以及东疆盛产的绮彩墨,”陆开桓又凑上去,示意皇帝近侧的太监将他手中的卷轴呈上去,“纸非大千盛产的宣纸,而是突厥贡来的莎草纸,卷轴所用轴杆,则是我大千国中部太露山上,最负盛名的暖玉。”
“这每一样,都算不得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但它们合在一起,就是陛下,您的整个江山。”
孟笙在陆开桓背后,眸间一颤。
原来如此。
这就是陆开桓的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之招。
这一番话,极大的取悦了元泰帝,他哈哈大笑,似乎也找回了当年意气,他连连拍手,道:“真是好心思!来人,将这幅字送到朕的御书房,朕要挂起来!”
陆开桓又是长长一拜,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旁的陆远达捏紧了手中的杯子,面色不大好看,他心底对陆开桓的滔天恨意已经绞紧了他的神经,自然不会分神注意到身旁王妃的异样。
突然,一声巨响在陆远达身边响起,接着就是刺耳的碎瓷声和一声重重的肉体砸地之声,接着就是一场惊慌急切地呼唤:“王妃,王妃你怎么了!”
这场变故来的突然,陆远达皱眉,立刻将身边已经昏迷的人半扶起来,吩咐道:“快去传太医!”
皇帝想到什么,也停下手中的酒菜,倏忽站起身,抬手示意殿上的歌舞停下,侧首对身旁的淑贵妃吩咐道:“你去照看一下。”
太医很快提着木箱敢来,他匆匆行了个礼,赶过去跪下为昏迷的肃王妃切脉。他细细诊了一会儿,忽然道:“恭喜殿下,恭喜圣上,王妃这是喜事啊!”
淑贵妃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地追问道:“你,你是说……”
“是,王妃是两个月的喜脉,现下晕厥应该只是最近疲累导致的,将人置在床上,臣施针就能醒过来了,之后臣再开一帖安胎养神的方子,煎后服下即可。”
陆开桓抬眼看向人群所围之处,却瞥见陆远达神情恍惚,面色僵硬,很是古怪,似乎是所谓的惊喜里,惊占了九成。
皇帝令人立刻将肃王妃扶到淑贵妃宫里歇着,面上也不住露出笑意,走到陆远达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是今年朕收到最好的寿礼。”
当今皇家子嗣稀薄,一直是皇帝心头一根刺,所以但凡是陆家能多添一个子孙,对于元泰帝来说,都是极其开怀的事情,起码能抚慰他心头的一部分忧虑。
一旁的贴身内侍见皇帝龙颜大悦,忙凑上去道:“这都是借了陛下真龙天子的福泽呀!陛下在肃王成亲后曾赐了个玉雕的送子观音,现下看来,这是天上的娘娘感召到陛下的用意,特来赐子了!”
元泰帝大笑起来,一挥手道:“赏。”
这一间席,在皇帝大好的兴致下结束。
陆开桓与孟笙走在出宫回府的路上,摇头叹气:“到底是我棋差一招啊,最后的风头竟全叫肃王妃抢去了……我是真没想到,陆远达竟能用这招。”
孟笙心头一紧,身子被寒风吹得一个激灵,不由打了个喷嚏。
“子真,你喜欢孩子吗?”
孟笙此言一出,陆开桓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了,连忙将人揽过来,哄道:“想什么呢!我才不喜欢。”
他确实是不大喜欢孩子,前世和孩子都不大亲近,他只觉得小孩子吵,实在分不出精力去应付。
“不过,”陆开桓笑嘻嘻地凑过去,在浓稠的夜色里飞快地在孟笙脸颊上亲了一口,“如果是你生的,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孟笙刚生出来的那些愁云惨雾,被陆开桓这么一搅和,全都散了去,他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殿下真是说笑了,敢问男子如何能生育?”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陆开桓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这天下的事啊,都是心诚则灵,说不定,你同我夜里多来几次,不出半年,保管让你比肃王妃的反应还……”
孟笙被他气笑了,踢了下陆开桓的小腿,径自回了房,将房门从内拴上。
陆开桓拍门:“开门呐,开门!”
门缝里传来孟笙模糊的字音:“天下的事,都是心诚则灵,殿下不如在门口试一试,叫一夜,门锁会不会自己落下来?”
陆开桓:……
十月的风,好冷。
孟笙的心,好狠。
————————
这厢陆远达散了宴便去了淑贵妃的静和宫,淑贵妃比他先到一步,他抵达时淑贵妃正坐在被先送回来的肃王妃榻边。
陆远达一路疾步而来,猛地拂开珠帘:“母妃——”
“嘘!”淑贵妃将食指抵在唇上,“她才刚又睡着,你小声些。”
她想了想,又轻轻起身,压低声音道:“有事我们去暖阁说。”
陆远达压着气,随她一道出去了,只留下碧玉的珠帘乱摆,碰撞的叮当之声。
两人到了暖阁,淑贵妃命人都退下,掩了门,这才蹙眉问道:“什么事?竟如此慌张。”
陆远达面上青白,他坐到罗汉床的另一侧,将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淑贵妃瞥着他,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大气性。”
“那太医,可靠么?”陆远达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带着恶狠狠的寒气冒出来的,“儿臣已经,三个月,没有碰过王妃了,王妃怎么来的两个月身孕?”
淑贵妃又惊又怒,秀丽的面容都扭曲了起来:“混账东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所言非虚,儿臣对佳娘本就没什么感情,近来更是发觉她无趣的很,索性连话也不说,大多都宿在我府上的暖阁和书房里,就去了统共两次佳娘的房里,还都是合衣而眠,没有碰过她。”
淑贵妃倒抽了一口凉气,狠狠一拂袖子,宽大的袖角就扯着茶盏从桌上摔下去,瓷器碰了地,顷刻间粉身碎骨,凄惨的铺了一地。
外头有宫人听见屋内的异动,凑到门前呼道:“贵妃娘娘……”
“退下!”淑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宫人们互看了一眼,皆是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便都应声而退。
“若真是这样,那岂能留她搅乱我大千皇室血脉。”
陆远达闭了眼,深吸一口气,道:“那儿臣命人暗地里将她……”
“不,不可,”淑贵妃起身,来回踱步,“这件事在陛下的寿宴上被所有人知道了,你看皇上有多欣喜……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去由人耻笑,但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母妃的意思是?”
“皇上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对你多有亲近之意,既然她敢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那也不要怪我们利用她和那孽种了,”淑贵妃一顿,冷笑一声,“这孩子不仅要留着,还要留到满月,只不过么,肃王妃体弱血虚,难以诞下皇孙,最后胎死腹中……我要她和那个孽种一起下到地狱!”
陆远达一震,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好……那就听母妃的,尽由母妃来安排此事。”
淑贵妃坐回罗汉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染上三分疲倦:“最近宫里也不大太平,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竟然把那个贱人恢复了妃位,想当年我们如何苦心策划,才将定远侯府……”
“母妃,当年之事,慎言。”
淑贵妃一怔,随即改口道:“昨儿个我听到了些流言……那汪吴两人,到底是不是你打点人放出来的?”
“此事真的与我毫无关系,”陆远达也沉了声,“遭了年初那场变故,儿臣已经收敛许多了。”
炭盆里燃着的银丝炭几欲将息,淑贵妃拿着一旁的挑子,拨了拨,盯着那点点火星,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我听线人说,菱州似乎又报了水灾。菱州的事,你要避嫌。”
“儿臣明白。”
“去吧,”轻轻一声响,最后那点火星也灭在了炭块之间,“带着你的肃王妃……回吧。”
第三十八章·良策
“刷啦——”
“谁!”方玉生倏忽惊起,摸到枕头下藏着的匕首,一双眼里已是十分清明,“是谁!”
“是我……”
一道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传来,方玉生却蓦的放松了下来,他将匕首推回枕头里,理了下衣衫,拂开幔帐跳下床,一边摸出火折子抱怨道:“你怎么不是大清早的来,就是深更半夜来,每次来都吓得我……”
他的声音在烛火摇摇摆摆亮起时,戛然而止。
影六突然想起来什么,忙捂着额头转过身去。
“转过来。”
影六叹了口气:“你看到了。”
方玉生指着他还在不停渗血,乌青一片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几丝细微的颤抖:“这是怎么弄的?你武功如此高强,是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是陆远达,”影六的睫毛垂下,掩去了那黝黑眸子里的情绪,“他今天回来,心情很不好似的,发了一大通脾气,伸手就拿着手边的摆件砸了过来……我没敢躲。”
躲了,陆远达的火气就更大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跪着挨这一下。
方玉生心底也卷起滔天的怒火,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只是面若冰霜,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活气来:“你坐下。”
影六坐下,看着方玉生将柜子打开,在里面乒乒乓乓地翻找,他似乎找得很不耐烦,碰碎了好几样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瓷瓶,最后找出来一个白色的瓷瓶,折身回来,挖出一大块,泄恨似的狠狠压在影六额头上。
影六:……
他开始怀疑方玉生是想给他治伤,还是想谋杀他、要他在这活活痛死算了。
但影六毕竟是经过了严苛的训练,其中之一就是要对任何手段和逼问都能做到缄口。他对疼痛的忍耐度已经到达了极限,再痛也学会了不叫喊出声,不多说一个字。
方玉生俯下身,每个字都是凉丝丝的:“疼不疼?”
影六的嘴唇都白了,但他一双眼睛被烛光照得亮得吓人,他看着方玉生,缓缓摇了摇头。
方玉生看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再气也撒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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