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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尽-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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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笙面上渐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面前状若疯癫的人,像是在看一只可怜虫:“你要么就掐死我,要么就放了我,否则留我活着,你不会过舒心日子的。”
原本依孟笙的性格,他毕竟受过些郎雨华的恩惠,他是不会把话说得这样绝、这样伤人的,可他得知了郎雨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叛变,和陆远达串通一气,他对郎雨华最后的那点感情也烟消云散了。
“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孟笙,你看看我,我也很早就喜欢上了你,你在雪天里为我遮雪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孟笙听得不耐极了,也干脆将话说得明白了,以绝了郎雨华这些念头:“我把伞送给你,那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是站在陆开桓这一派的,为陆开桓所用的,所以我才想着讨好你,希望你对那时无权无势的三皇子能够尽忠!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陆远达有联系的!”
郎雨华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孟笙踩在脚底,反复地蹍,最后只留一地碎肉和残血。他神情狰狞,已将最后一层淡然的伪装都撕去了:“我为什么还要对陆开桓尽忠?他算什么!难道他真的以为,当年在猎场要我拼尽全力拦着陆远达的时候,我看不出他是故意在试探我吗!有那么多的人可用,他为何非要交我一个书生这样的重托?”
他越说越恨,眼底已是一片赤红,全然的恨意浸泡在他的眼底,终是酿成了一壶世间最寒的毒:“我那时心灰意冷,我没有想过,我为他那样殚精竭虑,甚至连曾经提点过我的丞相都不顾地去帮他,他竟然还是怀疑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最简单的道理他不懂吗?还是那位殿下根本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信任?”
“郎雨华,并非如此,而是……”
“而是什么!”郎雨华打断孟笙的话,几乎是在吼,“即便我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我还是去了,为他拦下陆远达,可是我醒来,却被人告知我的脚骨断了,无法恢复如初了,这意味着我这一辈子都会是一个瘸子了……孟笙,你知不知道,做一个瘸子,我心里有多恨!无论我如何努力想要和他人一样,终究是一个残废!我郎雨华,二十多年来,克己复礼,端行束己,哪怕是我一贫如洗在深巷中读书时,我也从来没有弯过我的脊梁,可是就是因为陆开桓这无端的猜忌,我就要落个跛脚的毛病,这又是为什么!谁能告诉我这又是凭什么!我好不容易苦读十年走到今日,做了状元郎,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我现在,却是个连摔倒都爬不起来的废物!”
孟笙沉默了。
“不仅如此,他还抢走了你,将你圈在身边,你叫我怎么能不恨?”郎雨华松开了掐着孟笙脖子的手,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就这样杀了孟笙,“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和那位曾提点过我的丞相有联系了,也一直在暗地为陆博容做事,可谁知陆博容实在是气数已尽,没人觉得他能从突厥回来了,所以根本找不到再愿意供他驱使的人,久而久之,他竟然没熬过突厥的折磨,悄悄自缢了!”
“所以,咳咳咳,”孟笙咳出一大口黑血,但他不在意地抹去嘴间血迹,“你就投靠陆远达了?”
“并非是那之后我便立刻投靠了陆远达,我投靠陆远达……是从陆开桓去突厥后开始的事情了。”
郎雨华自嘲地笑了起来。
旧太子死后,郎雨华原本那些复仇的心思都淡了,也就静了些时日,直到他听到孟笙中毒的消息。
孟笙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他投靠陆远达,只是因为陆远达承诺,会给他寻来怪异寒毒的解药。
只是,现在看来,已经不必再说出口了。
第六十五章·造反
当陆开桓捧着那株以大千与突厥二十年不开战之约换来的绮莲,满心欣喜地掀开帅帐的厚帘,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榻时,他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绮莲是突厥王因拔也显赫的战功特赐给拔也的,绮莲确有解毒的奇效,所以拔也每次出征都会随身带着,以备不测。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这等王室之物是珍贵无比的,但对于即将一统突厥,成为突厥王的拔也来说,未来整个突厥的绮莲都会为他所有,所以他并不吝啬这一朵,当下就命人将随身携带的绮莲交给陆开桓。
陆开桓将装着绮莲的玉盒收在一边,急步出帐,对着在帐外看守的士兵问道:“帅帐里的人呢?”
“回王爷,在您走后,随着孟大人一同前来的另一位大人就来了帅帐前,将您的金牌亮了出来,说是您命令他们二人到樊朔山外去避一避,然后就带着昏睡的孟大人上了马车,匆匆出了我方军营。他手上您的金牌是千真万确的,属下不敢拦着……”
“郎雨华?”陆开桓眉头拧在一起,不知怎的,他心里隐约有种恐惧,“他还留没留下其他的话?”
“那位大人留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陆开桓伸手接过信封,将里头的纸拆出来。
上头是八个力透纸背的字——
「'文中表示信件内容的,用了这个符号框起来。标准用法应该是加引号,不过我觉得这个可以按作者喜好来。'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这是什么意思!”陆开桓将纸张揉在手心,“什么叫后会无期!”
他跑着去牵了马,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看守的士兵询问,郎雨华的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士兵指了指南面,陆开桓看了那条路一眼——那是回中原的路。
陆开桓立时去追,他追了很远,很久,却连一辆马车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他追不上,他到底是什么都失去了。
他发了疯地骑马去寻,跑到深夜,也没有追上。陆开桓颓然地坐在一片树林里,仰头看着天上清冷冷的一弯钩月,月光洒落在这片野林,像是冻了的冰霜一样,穿过光秃的树枝间隙落到陆开桓脸上,将他脸上的一道泪痕照得分明。
陆开桓抬起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迹,可他心底对所有事重蹈覆辙的无力和无论如何都没法保护好一个人的绝望,在此刻将他彻彻底底击溃。一开始,哭喊只是在喉咙里闷着,低哑且沉重,然后,在这片寂静的林子里,慢慢地放大,到了最后,已然是崩溃的嘶吼。
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无用功……他又凭什么那么自信,觉得自己重来一世,筹划得当,就可以抓得住那个人?
也许就是老天在惩罚他,要他最后一无所有。
陆开桓最后是被追出来寻他的士兵带回去的。被带回去的时候,他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散着森森死气,三魂七魄都出了窍,只余一副空壳任人摆布。
自那夜后,陆开桓便日夜在帐中酗酒,他派出去寻孟笙的人,总是在每一天都给他一样的答案……渐渐地,他也不再抱希望,酒越喝越多,人也越来越不清醒,浑身酒气,邋遢至极。
军中众人看着着急,有副将和祭酒去劝过,可都被陆开桓赶了出来。
终于有一天,一个副将进了帐中,将陆开桓手里抱着的酒坛狠狠掷在地上:“恪王爷,你醒一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至于此!你再不清醒一点,跟你一起来突厥的二十万大千的士兵,就是来送死的啊!”
陆开桓被他一摔酒坛吓得清醒了些,他睁大双眼,看清眼前的人,这人正是当年包打听帮他联系到的一个退伍士兵陈豫,这次是他特意带着陈豫来突厥作战的,也是他亲提的副将。他笑了笑,一张嘴满是酒气:“怎么是送死呢?近日来,突厥也没有再发兵,都不交战,怎么算是送死了?”
“王爷!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近两个月没有看到过运粮车了!” 陈豫声如洪钟,重重地撞进了陆开桓的耳朵里,“运粮车本该是一月从大千一发,每个月都该送来新的粮草,来突厥一年多了,没有哪一次晚过,可从上个月开始,就没有再收到过军粮了,现在最后一点粮草也都快吃光了,这几日来,我叫炊兵将米饭煮得极稀,可是这样又能撑多久呢?”
“你说快两个月没有收到了?那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还未等陈豫接话,外面就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信使,跪在陆开桓面前。他一看就是在营外下了马,又一路跑来的,因此面色潮红,喘得厉害。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双手捧上一个红色的信盒,将话说完:“参见王爷,京中送来急信,还请王爷查看。”
“何事如此慌张?”
“王爷恕罪,奴才是何家的家奴,奉了小姐之令,务必尽快将信送到王爷手中。王爷有所不知,上京现在封锁消息,一只鸟飞出来也要差管,奴才是小姐千辛万苦送出京的,一路上还有人一直想杀了奴才,所以才这般慌张。”
陆开桓眸色一动,伸手接过信,将信盒去了封,里面躺着一张折了几折的信纸,还有一块玄铁令牌。
他曾在离开大千前,留给过方玉生和何茹每人三个信盒,分别是绿色、蓝色、红色,颜色代表事情的轻重:绿色为无关紧要的小事,蓝色为无法做决断的事情,而红色则是代表事情十万火急,一刻不可耽搁。他叮嘱过他们,红色信盒若非到了事情最为紧急的关头,切不可随意乱发。而这红信盒,他来突厥一年有余,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有军队不断聚集京郊,皇帝病重,上京恐有事变,速回。」
信盒里静静躺着的鹤纹令牌,是皇帝钦赐给何家的,在紧急关头,可以号令守卫京城的御林军。何茹应该是怕事变,这块玄铁令牌被心怀不轨之人抢去,所以派人一路送到了他手里。
陆开桓思及近日种种,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有想到,这所有的事情竟都凑在了一起,若说只是巧合,是否也巧得太过头了?
陆远达真是苦心设下好一个连环套。
就在看到这封急信的前一刻,陆开桓还在心里强自镇定,一遍遍地自欺欺人,他不相信在猎场舍命拦下陆远达的人,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背叛他。
可是,这封信来得及时,终于将陆开桓所有的幻想都敲碎了,当他看到陆远达在京外屯兵,意图谋反之时,近日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可以串联起来了,就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终于找到了一根串联起它们的丝线。
陆开桓现在已经可以肯定,郎雨华应是投靠了陆远达。
自打从突厥送平安消息的信使被杀开始,这个连环计就一步步地开始了。首先是在京中四散他已经身殒的流言,将这个流言带进恪王府,带到孟笙耳朵里,诱使孟笙不管不顾日夜兼程来突厥寻他,以拖垮孟笙的身体,搅乱他的心神。在那之前,陆远达应该早就联系到了京城周遭的军队,且把控了京中粮草,将大千送给他的粮草停掉,好让陆开桓和在突厥的士兵自乱阵脚。
而陆远达,应该就是料定他鞭长莫及,且没有粮草,根本无法回京搅乱他的局。
陆远达既然用孟笙作饵,那么一定知道孟笙于他的重要性,孟笙对于陆远达还有用,那么他暂时就应该不会死,这么想来,孟笙现在应该还算是安全。
这真是好大一盘棋。
陆开桓冷笑,他笑陆远达千算万算,却总是有算不到的地方——
他算不到陆开桓已与突厥私下讲和,他算不到何家竟派人将玄铁令牌送至陆开桓手中,他更算不到的是,陆开桓对于粮草之事,早有准备。
狡兔三窟,未雨绸缪。
在每次粮车抵达时,陆开桓总是吩咐留下三分之一的粮草,储藏起来。突厥天气冷,那些粮食又大多为好保存的干粮,到现在,倒也存了不少。
陆开桓将玄铁令牌拿出捏在手中,令牌锋利的边角割得他掌心钝痛,他抬起一双淬着寒光的眼,一字一顿地道——
“陈豫,整兵,我们即刻启程,回京勤王!”
第六十六章·囚禁
陆远达执壶为自己和面前的人斟了两杯酒,笑着道:“郎大人,这杯酒敬你,敬你的弃暗投明,敬你的识时务。”
郎雨华面上神色寡淡,点点头,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待我登【基后,必定为你加官晋爵……”陆远达笑意更深,唇角弧度也大了些,“只是,我未曾想过,大人竟然也对那宦官感兴趣?若是大人好这一口,不如我去找几个来……”
“殿下,还请慎言,”郎雨华的表情倏忽冷了下来,“再说,臣恐怕要翻脸了。”
“啊,”陆远达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雨华何必动怒,是我多嘴了。”
郎雨华这才将眉目间肃杀的冷意渐渐收了回去,不消片刻,他又成了那副寡淡的模样,仿佛一杯温吞的水,不掺任何感情似的。
陆远达又倒了酒,语气里有三分胜券在握的欣然,七分假惺惺的叹惋:“这粮草一断,我那三弟怕是要在突厥饥寒交迫,不仅赶不来,说不定连尸骨都回不成大千,可怜我两个兄弟啊,都埋骨在突厥了……”
“殿下这般确定?就不怕万一他真能带着军队从突厥赶回京城?”
“京郊聚集的军队,是上京附近昌州、琴州和黎城三地的驻守军队汇集而成的,足有十五万之多。陆开桓带去突厥的二十万大军,一年的战争下来,还能剩下多少?除去那些伤残兵、炊勤兵,也就将将十万,就算他带着那些士兵回来,疲兵难战,也没有胜算的。”
郎雨华长睫半垂,沉默半晌,又道:“那京中驻守的御林军呢?殿下前日不是已经擒了何大将军么?可有问出玄铁令牌的下落?”
“那老东西一定是先察觉到了什么,让他女儿带着令牌逃出府了。但现在上京已经被我们的军队重重包围,别说是她,就算是一只蚂蚁也别想随意进出,她跑不了多远,只是在京中躲藏罢了。御林军是我担心的最后一件事,所以我才一直按兵不动。现在皇帝病重,躺在床上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但御林军誓死效忠皇权,只要我现在还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他们就必定会誓死抵抗……”
“你的意思是……”
“同样是篡位谋权,若是能找到令牌,号令御林军直接迎我入宫,那么我这皇位得来的名声会好听许多,总比带着兵冲进皇宫,血溅宫廷要好得多。”
郎雨华点头,站起身对陆远达深深一揖:“愿殿下旗开得胜。”
他并未在陆远达那多待,一番话说完,就匆匆告别回了府上。郎府与之前相比,冷清不少,少了一大半的仆役,只留下一些年岁长、嘴严稳重的奴才。郎雨华带着些酒气回来,冬风一吹,酒带来的热意就更甚了。
一个背有些佝偻的老奴为他提着一盏油灯,在前面沉默地引路。郎雨华捂着头,哼哼了两声,酒让他的嗓音变得粗了许多:“今日他吃东西了吗?”
“没有,”老奴的声音像被粗砺的沙石碾过一般,沙哑得在幽咽的风中如同鬼叫,“饭菜未被动过。”
郎府并不算大,言语间,就到了郎雨华的书房了。郎雨华将油灯接过来,自己拿着,吩咐道:“你下去吧。”
“是。”
他进了书房,缓步走到博古架前。郎雨华素来不在意那些什么金贵物件,所以他这博古架上没有摆什么奇珍异宝,反而是摆着几个漂亮素净的瓷瓶,虽然并不稀奇,但胜在个个都做工精细,纹路特别。他伸出手,将一个绘着红梅初绽的白瓷瓶拧转一圈,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博古架后面的墙壁竟然缓缓地打开了,露出一条向下的暗道。
这是郎雨华宅子里的密室,就在书房下。
郎雨华就那样擎着一盏油灯,一步步踩着湿冷的台阶,下到最底,伸手推开一扇厚重的门。
孟笙正睡着。
长睫覆在眼下,剧烈地抖动着,像是秋日里濒死的蝶,做着徒劳的挣扎——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好梦。
郎雨华想要将他的面容看得再清楚些,不由走近两步,谁知那火光刚一沾上孟笙的面庞,孟笙就像被这光亮烫着了一样,眼皮猛地掀开,冰霜一样的招子冷眈着来人。
郎雨华自讨没趣,索性也收回了眼底几分留恋,起身直视那双眼,语气不辨悲喜:“听说你今天又没用饭?”
孟笙咳了两声,慢慢从床上支起身子,他过分突出的锁骨将贴身的衣领都撑了起来,那件长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他身上的被子滑落腰间,露出双腕上戴的铁链。
“送来的饭菜里有软筋散,我不吃。”
他不想到最后无路可退时,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郎雨华的眉头轻轻一拧,旋即又恢复如常:“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孟笙不答话,只是将头拧过去。
“吃吧,”郎雨华一顿,看着面前形销骨立的人,接着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没到这样卑鄙的程度。再者,我都锁着你了,你又不会武功,我也没必要多费周章。”
孟笙点了点头,便又要躺下继续他的梦,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孟笙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郎雨华压制再三,还是无法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他的声音在这间黑暗潮湿、压抑逼仄的密室中,显得尤为阴森:“你就有十足把握,认定陆开桓一定会来救你?他要想来救你,首先要有命来。”
孟笙闻言掀开眼,但他的视线并没有放在郎雨华身上,而是直直地投在了头顶的天花板上,他看着那片虚无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是带着笑意的:“没有把握……我只不过是存了和他共进退的死志,若是他来不了,最多也不过就是同生死了。”
“你!”郎雨华怒极反笑,他道,“好,好,好!那你就在这候着吧!”
他说罢,拂袖而去。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一场细碎的雪。
漫天都是飞舞的雪花,天上连云阴沉,压得人心底无端不舒服。雪片虽然不大,但是却细密地排在一起,纷纷扬扬地盖满了整个上京。
陆远达正坐在暖阁里喝一杯刚温好的酒,酒液刚刚沾唇,他便被外面的传报声扰了酒兴。
“报——”
陆远达重重放下酒杯,酒泼出半杯:“吵什么!”
“殿下,大事不妙!恪王他,他带着军队,已经抵达城楼下了!”
第六十七章·勤王
雪盖住了光秃大地原本的颜色,天地间俱是素白一片,但很快,又被纷乱的马蹄踩得泥泞狼藉。
陆远达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狼毛大氅,站在城楼上,冷冷地俯瞰陆开桓与他身后的军队。
“哈,就带回来了这些人?”陆远达嗤笑两声,似乎是在嘲笑陆开桓的不自量力,“我看你还是赶快跪地求饶罢,那样,我就留你这杂种一条贱命!”
陆开桓倒不恼,他抬眼直视陆远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似是刀刃相擦,磨出刺目的火花:“皇兄何必急着劝降?我看执迷不悟的是你!陆远达,你此举已是谋逆了!今日,我带兵至城下,是为了替父皇好好管管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儿子!”
“不忠不孝?”陆远达面色阴鸷,他缓缓抬手,喝令道,“弓箭手准备——放!”
千百支铁箭从天射落,像是拂过田野的蝗虫,铺天盖地,密密麻麻。陆开桓早有准备,只见他手一挥,前排的士兵快速上前两步,将背着的盾牌挡在身前,排列成一道铁筑的墙。
一个面色黝黑的壮硕男子走来,拱手道:“王爷,让在下去教训教训这个小子!”
陆远达瞥了一眼,是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副将,他点头,沉声道:“去吧!”
城门缓缓开启,从中间的缝隙中先是钻出一人一马,而后是浩浩汤汤的军队,足有十万人,与陆开桓身后的两三万兵马相比,简直是石与卵的区别。
陆开桓面沉如水,只见他缓缓举起右手,身上被雪映得锃亮的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随我杀!今日你们是勤王的英雄,他日你们就是陛下最信重的股肱。拿下领将首级者,赏黄金百两,晋官封爵!”
城楼下的厮杀,来得突然,似乎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无人顾及是哪一方先驾马前冲,甚至连出征的号角和雷般的战鼓都没有响起来,这并不是一场预谋许久的战争,但是厮杀却比哪一场战争都要激烈——因为这是通往皇位的最后一战,也是将生死都押上的一场豪赌。
双方看上去只是在争夺一堵城墙,但每个士兵都知道,这是京城,是天子之都,若是自己效忠的主上落败,那么很可能这就是被流放至边陲前的最后一战。可以说,每个人都在搏一个未来。
上京的城楼上,最不缺的就是鲜血,古往今来,已经在这堵雄伟的城墙上,泼洒过万千人滚烫的鲜血了。
两方交锋,铁器相接,入肉穿身,汩汩热血将薄雪尽数融化,在地上淌成一摊……前面不断有人咽气倒下,就不断有人踩着前人的尸体,咬牙冲上前去。陆开桓带来的三万人很快就减少了三分之一,渐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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