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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尽-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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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大婚
  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嘉安,至此,天下大定。
  传言,这位新帝不怒自威,不露声色,其心思极难捉摸,其手段极为凌厉,要说他这些天来做的奇事有三——
  其一,他上位后陆续进封了几个臣子,其中便有当年受文字狱牵连的方翰林之子方玉生。陆开桓登【基后吩咐下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人重查当年方翰林的文字狱一案,将卷宗统统调了出来,加上方玉生自己提供的其父绝笔书为证,又命大理寺扣押相关人等查问,确查出当年之事是兵部尚书胡景暗地栽赃,便将胡景贬官处死,为方家彻底翻了案。陆开桓又将方玉生封作右相,赐尚方宝剑,彻底架空了原来丞相的权势。
  这件陈年旧事本该被遗忘在岁月的长河中,却被新帝重新翻出,查出这是件稀里糊涂的错案,这实在是有些打了先帝的脸面。
  其二,他废除了玄铁令牌可以号令御林军一律,同时将何将军独女封为镇疆夫人,远派至西疆一带,统帅西部边疆军队,并准许何将军手下副将木沧一同前去边疆驻守。这一举措明里似乎是为何家带来极大的恩宠圣眷,史无前例地封了一个女子掌控边境兵权,实则是将何家远谪,解了何家的兵权,这实在是帝心难测,手段令人叹服。
  要说这其三,是民间百姓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那就是皇帝的大婚,一场极为隆重的封后大典。皇帝不仅大赦天下,还将红灯挂满上京,从宫门口一直绵延挂到上京的城门,将整个上京都铺成一片缱绻的红,还拨了银子下去连着三夜都在宫门前发酒给民众,以求与民共喜之意。
  然而,光这些还不足以令这场大婚这样史无前例,要说最奇的,就是这要被娶的皇后本人。这个皇后身份成谜,年纪长相皆无人可知,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孟,似乎这个人就是凭空蹦出来的一样。皇帝对宗亲的解释是这人是在他做皇子时就伴在身侧的人,只是这些年来一直未能给一个名分,借此机会补回来罢了,至于其他的,无可奉告。
  有观临了这场大婚的官员回来说,这位孟皇后身上的衣服绣样虽然是飞凤,但是衣服的缝制看起来却与一般的凤袍不同,款式看起来更像是男子的服饰,但她身形瘦挑,又盖着红盖头,谁也解不开这些疑窦……
  越是这样扑朔迷离的东西,越会勾起人们的好奇,民间关于这位皇后的传说也越来越多,孟皇后一时间也成了上京最多被人在茶余饭后说道的人物。有人说,她姿容艳丽,天下无双,陪伴在皇帝身侧,与皇帝形影不离,是一对互伴的青梅竹马;也有人说,这位皇后形容丑陋,面上带疤,极是吓人,皇帝只是念在她在困境中不离不弃,才将她封作皇后;更有甚者,说她是只狐妖,专来迷惑皇帝的……
  种种传说,皆消散在余饭残茶中,在红尘中一遍又一遍地轮转,而个中真相,恐怕只有这故事里的两个主角才知道。
  孟笙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只觉得身下的垫子软得让他快陷进去了,他隔着一层红纱,望着殿内盈盈迷离的火光,一时间也觉得如梦似幻,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好像是在做梦。
  一大清早,陆开桓就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让宫女兰儿帮他沐浴更衣,殿内没有留其他人。孟笙被兰儿折腾着,睡意使他头脑昏沉——直到他看见面前那架子上挂着的一袭火红长袍。
  孟笙回想起来,陆开桓温暖的大手牵着他,带着他走上长长七十三阶汉白玉雕制的玉阶。他就那么一路晕乎乎地被他牵着,走上了先音殿,共受万臣朝拜庆贺,然后,两人一同跪在太宗皇帝面前,沉沉念出告词。
  这一天,嘉礼的所有流程,陆开桓始终都那么紧地握着孟笙的手,像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分开。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且太不可思议,谁能想得到,陆开桓竟真胆大至此,给他蒙了块盖头,就敢将他一个宦官领到阶前殿上,光明正大,坦然对着先祖列宗说要册封他做皇后呢?
  孟笙尚还晕着,就听外头隐约传来些声响,然后是门扉被人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缱绻的长叹。
  他不由紧张了起来。
  门被掩上,来人沉默着一步步走近。孟笙将眸子半垂,在他目所能及的一小片地方,是用金线勾绣着游龙纹样的黑缎靴子。
  这天底下,能配得上这双长靴的人,也只有一个人了。
  孟笙的目光缓缓上移,还未等他隔着红雾一般的盖头看清来人,头上的盖头就被人轻轻地摘落,孟笙抬眸,与陆开桓的眸子相对,他们的眼中都映着对方,此刻,无须多言,他们已知晓了对方的爱意。
  “你今日真美,”陆开桓俯身,揉着孟笙的脸颊,亲在他的唇上,“你抹了胭脂么?”
  “抹,抹了些,”孟笙支吾着,脖颈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兰儿姐给我抹的,她说我抹上气色看起来好些……怎么了,不好看么……”
  “好看,好看得我都要把持不住了。”
  陆开桓轻笑一声,他坐在孟笙身侧,将备好的两盏合卺酒端来,一杯交到孟笙手中,一杯捏在自己手里。两人手臂交缠,一同饮下这杯寓意二人永结同心、永不分离的甜香酒液。陆开桓喝得快些,他就像是个渴了许多天的人,喝完就凑过去,捧着孟笙的脸,从他的唇舌间再汲取更多蜜津,直亲得孟笙喘不过气,连声讨饶。
  “我做到了,”陆开桓望着孟笙,眼底盛着太多孟笙看不懂的情感,“我说过要娶你,要你做我的皇后,这一次,我做到了。”
  他姗姗来迟,终于将这个许下多年的誓言,在这一世兑现给了孟笙。
  他终于将这场大婚补给了孟笙。
  灯花一跳,爆出一星闪烁,发出噼啪一声。
  “你真是个疯子,你怎么敢……你就不怕被发现了!”
  “没什么好怕的,”陆开桓语带笑意,“我费尽千辛万苦走到这里的原因,有一大半都是,只有坐上最高的位置,才能不受制于人,我们之间才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拆散。我可以落魄,但我不希望你陪着我一起落魄,我知道你愿意,但是我不会同意,更会煎熬。”
  孟笙眼底皆是动容,他与陆开桓十指相扣,温声道:“子真,你待我的心思我明了,希望你能知道,我的心意也并不差你,如今我们是成过婚的人,从此以后,除了死亡,谁都无法再将我带离你身边。”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陆开桓余下的话,都被孟笙湿润的唇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吻绵长而缱绻,陆开桓翻身将孟笙压在床上,俯身一边亲吻他的侧颊、脖颈,一边伸手解开孟笙的腰带。孟笙瘦削的脸陷在一片烈红中,显得更加白皙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眉眼间生出几分江南烟雨的多情来。
  孟笙喘息着,伸手环上身上人的脖子,闭上眼,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陆开桓。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这样深爱他,以至于迄今为止他得到的,已经远远比他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
  喜烛燃底,云雨方歇。
  这又是一个春夜,开始于动情的喘息,在湿淋淋的余韵中结束。
  只恨夜短。


第七十一章·责任
  三年后。
  “陛下,镇疆夫人派来的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是否通传入殿?”
  陆开桓放下手中的折子,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道:“传他进来。”
  已至年关,每年年底这个时候,镇守西疆的何茹和木沧总会亲自护送一批西域各小国进贡的物品来上京,不仅是为了保证岁贡安全抵达,最主要的还是向皇帝汇报这一年西境的动态,顺带回家与远在上京的家人团聚过年。
  一人携着霜雪寒风从殿外跨进,肩上落满星星点点的雪,但很快,雪就在烧足了地龙的屋子里融化,在黑袍上褪去了颜色。
  “末将木沧,参见陛下。”
  “起来吧,”陆开桓轻笑了一声,“怎的连件大氅都不披,可仔细些别着凉了,平惹人担心。”
  木沧也知道陆开桓这是在故意拿他打趣,但他的性子向来沉闷,用家里夫人的话来说就是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干巴巴地说道:“谢陛下关心。”
  “对了,何茹呢?今年她怎么没和你一同回来?”
  木沧神色忽然柔软起来,眉眼间的冰峰也开始融化,他唇角藏不住那点笑意,微微翘了起来:“回陛下,她怀孕了,身子重不便劳碌奔波,今年就由末将一人护送至上京,明日末将就会启程回去,今年就不在上京过年了。”
  何茹在去西疆之后的一年,给陆开桓传了封报喜的信,里面写着她和木沧在卓峰下成婚了,陆开桓当即就派人送了许多贺礼过去,说是作为兄长出的嫁妆。
  只是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泼辣的小姑娘也嫁作人妇,并且,她要做母亲了。
  陆开桓神思有些恍惚,他想起何茹在他登【基后,亲手捧着玄铁令牌来找他,对他说将这块令牌还给皇家,并且自请去西疆镇守,望陛下成全。
  他不禁有些感慨,原来人都是会长大的——经过岁月的打磨,何茹学会了如何隐匿锋角,明哲保身,她明白盛极则衰的道理,自知虽然在皇帝夺权时成了功臣,但何家原本就权势极大,如今又立了如此奇功,若再加封,那便已然威胁到了皇权。
  皇帝虽然会在刚上位时多有封赏,可那不过是缓兵之计,更是做给外人看的,不出几年,皇帝必定会因为忌惮何家权势而渐渐打压何家,到那时候再想要离开这趟浑水,延续何家气数,必定是回天乏术。与其如此,倒不如聪明些,将姿态放低,不声张不矜傲,趁此良机离开上京这地方,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去安度余生……这样还保全了何家的名声,是为以退为进的上策。
  何茹之前与木沧一起去过西疆镇守,对那一带很是熟悉,也很是喜欢西疆的风土人情,于是便早早和木沧商量好了,交还御林军的兵权,之后两人一起去西疆镇守。
  既然这是何茹求的恩典,陆开桓又怎么会不答应,于是亲自写了道旨意,封何茹为镇疆夫人,统辖西疆边陲各地的军队。
  这是大千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将军,更是第一位有如此威望地位的女子。陆开桓感激何茹的帮助,所以也赐予了她至高的荣誉与权利,让她能在西疆高枕无忧,不会受什么委屈。
  “陛下,这是西疆这一年的状况,夫人她都已经写在这封折子里了,”木沧的话打断了陆开桓的回忆,“若是陛下无其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一旁的内侍接了折子,呈给陆开桓。陆开桓接到折子,也不急着打开看,只是吩咐道:“来人,为木将军备一件狼毛大氅,送将军去瑜景宫住下。”
  木沧前脚刚走,孟笙就进了清晏殿。他并不穿内侍的衣服,穿一身鲜亮的海棠红浅印宝相花纹长袍,收了伞,缓步走进来。宫人见了是他,皆识趣地退下了,末了掩上门,殿内一时间十分寂静。
  陆开桓见着他怀里抱着几枝红梅,便笑着道:“我听宫人说了,说你一大早就去赏梅了,这是特地带回来给我的?”
  “是啊,”孟笙从一旁拿了个描金长颈白瓷瓶,将梅花错落有序地插入瓶中,又倒了些水进去,“今年的红梅开得好,一根枝干上恨不得生出十数朵来,我想着陛下政事繁忙,抽不出身去看,便折了些带来。”
  他今日头发半束,两缕半长的头发落在颊侧,一小半束在脑后,用玉簪固定着,剩余的长发便披在身后,活像个世家小公子。乌发长泄,散着油润光滑的光泽,比上好的绸缎还要亮上三分,陆开桓看着看着,就有些心猿意马了,他伸手挑起孟笙的一缕长发,凑在鼻前闻了,挑眉笑道:“是啊,孟公果然为清晏殿送来了一缕幽香,朕先谢过了。”
  陆开桓和孟笙独处的时候,从不用朕来自称,他这话明显是在调笑。
  孟笙推了下陆开桓的肩膀,将他推离:“别闹了,陛下晚上不是还和方相约了酒么,省些力气吧!”
  “他哪会那么不识趣,来得这么早……”
  门外有内侍的声音响起:“陛下,方丞相已至侧殿暖阁,派人来请陛下过去。”
  这还真是有这么不识趣的人。
  孟笙淡淡一笑,伸手将陆开桓眉间刚拧出的褶子给按平:“别总是皱眉,这样老得快。方相既然已经在等你了,你就赶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多陪陪他,我就先回了。”
  陆开桓仔细地看着他,他对孟笙太熟悉了,以至于孟笙脸色稍有不对他都能发现,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孟笙将事情都闷在心里,像前世那样,最后心思郁结,钻了牛角尖。他犹豫着问道:“你心情不大好?”
  孟笙摇摇头:“没,没有。许是昨夜没有睡好,有些打不起精神罢了,你别多想,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好,那你回去好好歇着,我晚些再去看你。若是实在不舒服,就宣御医来瞧瞧,别硬挺着,知道吗?”
  “知道知道,就你啰嗦,”孟笙转身,他腰间挂着的桃花佩在空中划过一个曼妙的弧度,“你快些去吧。”
  【暖阁】
  陆开桓到的时候,方玉生正为自己斟第二杯酒。
  “怎么朕还没到,方相就先喝上了?”
  方玉生闻声站起来行礼:“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这里就你我二人,行这些虚礼做什么,”陆开桓重活一世,再次登上帝位,与前世却大不相同了,他看开了许多事,也已经将那些为帝为尊的傲性都敛了起来,他这样即是放下了架子,也是为自己解开了那些无形的枷锁,“朕记得你从前不喝酒的,怎么现在倒是成了酒鬼?”
  方玉生说的“少时爱酒,老来饮茶”,他现在还记得。
  “只是有时候,觉得若能醉上一醉,倒也是件好事,”方玉生唇角带了一抹苦涩,“清醒的滋味,太熬人了。”
  陆开桓走到主位上坐下,他摩挲着酒杯的杯沿,轻声问道:“还在等他?”
  “嗯,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
  当夜,华阳宫的门被人气冲冲地推开,发出好大一声动静,惹得正在煮茶的孟笙也不由吓了一跳。他看清来人,才舒了一口气,笑道:“卓谨,你来就来了,做什么这么风风火火的。”
  卓谨回身重重将门合上,又是一声巨响,他几步走过来,面色阴沉,俨然是压抑着怒火的模样,他问道:“师傅,你怎么还能安然坐在这里煮茶喝!”
  孟笙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发生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陛下在清晏殿暖阁里与方丞相喝酒时,有一批秀女进去歌舞,之后,那批几日前西域贡来的舞娘,穿着一层薄纱就进去献舞了!她们,她们这是打的什么心思,谁给她们的胆子!”
  “知道,”孟笙垂眸一笑,眸子里的情绪被长睫盖住,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因为那些人,是我安排她们进去的。”
  卓谨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这三年来,他在孟笙身边,已经看清楚了孟笙到底有多喜欢陆开桓,也见到了这两个人形影不离的模样,他原本已经放下心了……卓谨不可置信地盯着孟笙,问道:“师傅?你在想什么?”
  孟笙倒出一杯茶,捧在手里,看着杯中腾起的袅袅白雾,答道:“前些日子,有人想办法往华阳宫递了封密折,那上面明面是恳求,实则是指责。他们说,皇后霸占后宫三年,却无子嗣所出,这三年后宫又没有多添妃嫔,选秀也一直拖着,这样下去会动摇国之根本,他们请求皇后,劝说陛下选秀,为皇家开枝散叶。”
  他明白的,这一关很难过。
  如今的陆开桓,已经是天下之主了,再不是和他在宫中受人冷眼的落魄皇子,也不是相互扶持的闲散王爷,全天下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皇帝,所有的人都垂涎他身下的龙椅……所以,皇嗣的问题,就算再拖延,也终是要面对的。若是一直没有子嗣,那么皇位后继无人,势必会有人虎视眈眈,大千的江山也会处于危险之中。
  子嗣既是皇帝的后人,也是皇帝的责任。
  他又怎么能再继续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又怎么能再继续厚颜霸占一个皇帝?
  如果陆开桓只是他的子真就好了。
  “师傅,你就不怕他当真看上了哪个女人,从此开始冷落你,开始扩充后宫,妻妾成群?”
  孟笙盯着烧着的茶壶,眼中那点光亮悄无声息地暗淡了下去。
  他添了一壶新水,垂眸一笑,轻声道:“……那样也好。”


第七十二章·终章
  卓谨先行离开了,孟笙自己坐在华阳宫中,喝了一壶又一壶的茶,茶汤的颜色越来越淡,到了最后,他手里的茶杯中,已经是白水的颜色。
  夜深了。
  孟笙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向外看去。外面静悄悄的,一场突如其来的雪,似乎掩去了这世间所有的颜色,在皎洁的月光下更显莹白。像是给世间盖上了一层白毯,闷住了所有的声响。
  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华阳宫里侍奉的宫人并不多,都是白日里来打扫,晚上去别处住的。真正留在华阳宫里住着的,其实只有兰儿和卓谨,此刻他们也都回去睡下了,这偌大的华阳宫就显得格外冷清。
  孟笙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只是困意迟迟未来——尽管他已经努力地不去想起那个人。
  到底是自己亲手把他推出去的,此刻再多说什么,未免太过矫情……孟笙合上窗子,熄灭烛火,然后钻进内寝的大床上,怕冷似的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合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就这样不知等了多久,孟笙在一片漆黑中终于熬出了些睡意,就在此刻,却偏偏有人扰他清梦。
  “孟笙,你给朕起来。”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孟笙几乎是立刻就打消了所有的睡意,他从床上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面前人的轮廓,由于屋内太黑,他只能大概看清陆开桓线条凌厉的下颌和突出的喉结,并不能看清陆开桓的神色。
  不过他猜也猜得到陆开桓现在是什么表情,因为陆开桓并没有掩饰他语中的怒气,他是真生了气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你如今好大的能耐,竟然敢往朕床上送女人了?嗯?”
  说起此事,陆开桓就酿着一肚子火气,他万万没想到孟笙竟然联合方玉生,将那些秀女和歌女都送到了他面前!他气得跳脚,当即就掀了桌子,拂袖离去。
  一开始他从清晏殿跑到他的寝宫宁隽宫,因为孟笙平日里很少以皇后的身份出现,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做着御前太监,毕竟内侍可以随时随地跟着陆开桓,但皇后的束缚可就多了。孟笙平日里还是和陆开桓一起宿在宁隽宫的,很少跑去华阳宫,所以陆开桓下意识就去宁隽宫找人,可谁知宁隽宫里头的宫人都说孟公今日未归,陆开桓这才意识到孟笙竟是回华阳宫去住下了,当即心头火气便被浇了一壶油,压着满心怒火跑来华阳宫问罪。
  “陛下,我只是……只是想你走回正轨,”孟笙苦笑道,“陛下今年年近三十了,膝下却无所出,天下都盼着陛下的皇后能为陛下添子添福,可他们哪里知道,陛下娶的皇后根本就生不出皇嗣来。”
  “正轨?”陆开桓轻蔑一笑,“什么是正轨?难道娶妻生子就一定是正轨吗?这是谁规定的?大千国的铁律上有这条吗?”
  孟笙疲倦地长出一口气:“子真,你不要胡搅蛮缠,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开桓心想,他上辈子就是太重视什么做皇帝的正轨,太看重他人嘴中的评价,才和孟笙越走越远。他走近一步,紧紧地盯着孟笙,问道:“孟笙,我问你,若是我真的负了你,你当如何?”
  孟笙怔了一会儿,回问陆开桓:“子真想听假话还是真话?”
  “假话如何?真话又如何?”
  “假话就是我是陛下的人,自然是随着陛下心意,无论陛下如何待我,我都会追随陛下,不生怨言;至于真话……我想到了我受不了的那一天,我会想要杀人。可我定是狠不下心对子真下手的,那么我便会对自己下手,干干脆脆地了结一切……”
  陆开桓最听不得他说这种话,伸出双臂将孟笙紧紧搂住,哑着嗓子恨声道:“我就知道依你的性子会这么做,重来几次都是一样的!我不想失去你,更不能失去你,所以我不会同那些人在一起。这次的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你明白吗?”
  “至于子嗣的事情,我早就已经想好了,我那已死的大哥虽然不成气候,但是却留下了一个聪慧的儿子,我想好好教养他,之前没有昭告天下将他过继为太子,是我怕他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本分。我想着再磨练他几年,待他能撑得起这江山的时候,就传位给他。到时候,我们就出宫去四处游玩,你想在哪里落脚,我们就买一间宅子,在那个地方住下,种一架葡萄,养几尾锦鲤,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去。若是你待腻了,我们就把宅子变卖,再去下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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