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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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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发现,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树底下还有一个人呢!那孩子和自己年纪相仿,穿着华贵,人也漂亮,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小手拢在袖中,拖着两条长鼻涕,瑟瑟发抖。
后来,顾少白才知道,这是莫冉离家出走的第三天,冰天雪地没被冻死,还真是命大!
莫冉饥肠辘辘地看着那根糖葫芦远远地飘过来,又凌空飞出去,然后,那个裹得像个小棕熊的男孩子咬着手指头尖不依不饶地一直不走,他等啊盼啊,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吭唧着开了口。
顾少白掏出一块特别白的小手帕,递给他。莫冉接过来,毫不客气地把鼻涕擦干净,往地上一扔。
顾少白尖尖的下颌抵在风毛领子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黑眼珠子贼大,好像占了半张脸去,他笑盈盈地问,“你饿啦?”
莫冉有点羞涩地点点头,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就揣了几块点心,也没带钱,早就饿成纸片了。
顾少白牵住他的手,重回“王生记”买了糖葫芦,然后,把莫冉带回了家,同床共枕一夜之后,顾家突然发现,三少爷带回来的男孩子不是旁人,正是大街上贴满了画影图形的定北侯之子。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赶紧把这位小侯爷敲锣打鼓地完璧归赵,经此一事,顾少白和莫冉就成了莫逆之交。
离家出走这件事尘埃落定,定北侯也开始思考自己望子成龙的手段是不是太毒辣了些。
莫冉蹉跎了四年,其实没长进多少。文韬武略还停留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骑马射箭十有九空,与百步穿杨的距离有一条江那么长。
定北侯发现,这个儿子就不是将才那块料,即便上了战场也是送死,再加上夫人在莫冉离家出走的那几天急掉半条命,他终于决定还是让夫人和儿子活得长久些比较重要!
即便如此,定北侯还是对莫冉管束颇严,就只剩一个信条,莫冉即便不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也不能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所以,说起“雅琉轩”,莫冉如果真的去一掷千金了,那他也就真的离腿断不远了!
顾少白从酒楼上下来,一路往家去,边走边琢磨,莫冉打探了多日,其实并未触及到慕清沣的核心,都是一些外围消息,聊胜于无罢了!不过想想,慕清沣是什么人哪,如果是那种好对付的,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正值午后,街面上人来人往,就有那么一个人影闪进了眼里,顾少白记忆的细胞突然复苏,是慕清沣的管家周平。
看他脚步匆匆的,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时的周平还不认识自己,顾少白于是加快脚步,就那么大明大放地跟着他,穿街绕巷的越走越是熟悉,果然,来到了那座熟悉的宅子门前,打开锁子,周平推门进去了。
顾少白站在门口,门楣上挂着“李府”,他心中冷笑,过两日这里就会变成周府,假周沣的府邸。
慕清沣啊慕清沣,收拾一个小小的顾家,对你来说其实只是动动小指的事儿,可你却偏偏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让顾家声名狼藉,这就是你的报复么!
可是我呢,我何其无辜!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无解之题又有何益?顾少白仰起头来,把滚热的泪水逼回眼底。
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三天后,便是三月初五。
顾少白难得的没有睡懒觉,难得的没有醒后赖床。
他梳洗完毕,用过了早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发愣。
秋月收拾了碗筷,看顾少白一脸郁郁之色,好像心情很沉重的样子,有点纳闷,这种神情在三少爷脸上还真是少见!
听到外间门帘一挑,明约走了进来,“三少爷,您今儿起得倒早。”
顾少白哼了一声,其实他一晚上辗转反侧基本就没怎么睡,三月初五,还是来了!
晨光透进红棱窗格,给他白皙隽秀的脸庞镶了一层朦胧光影。
半晌,才听到他的冷寂寂的声音自幽光的缝隙中传来,“有事么?”
其实,他不问也知道,明约来是来告诉他,“方远斋”的老板送了贴子,说得了一架好琴,请他前往品鉴。
京陵城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有自己的生意经。像珠宝玉器店,有了什么新鲜稀罕的首饰,肯定会邀京城贵妇前去品鉴,名为品鉴,其实就是价高者得;像豪华饭庄,隔三岔五,会推出新奇菜式,然后给达官显贵们下贴子,请去品尝,说白了,就是拉个回头客;就连“王生记”的糖葫芦店前一阵儿都给自己送了五袋新上市的山楂糖来。
这“方远斋”,是京陵城内首屈一指的售卖字画乐器的所在。平日里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多数会通知圈子里的才子佳人,前去品鉴,其实就是看你买不买!但毕竟是风雅之事,绝对不会出现那种几名贵妇争抢一件首饰的场景,一般情况,都是单独品鉴,你不买,再通知下一个!
但今天这张贴子,却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催命符!






第18章 孔雀开屏
明约不知道这一大早的,自家三少爷这又是哪根筋出了问题,一副伤春悲秋愁眉不展的样子,他掏出一张洒金帖,“三少爷,‘方远斋’下帖……”
“知道了”,顾少白头也没抬地打断他,“下去候着。”
明约一愣,我还没说完呢,你就知道了?
他冲冲秋月悄悄吐了吐舌头,飞快地退了出去,生怕一个慢动作再触了霉头。
光影慢慢移动,终于将一室照亮。
秋月在矮凳上边做针线活儿,边偷偷瞟着三少爷俊美无双的侧脸,就在她以为顾少白已经石化了的时候,突然,看他抬起头,“秋月,更衣。”
秋月手一抖,险些被针扎着,她放下针线,“三少爷,您这身衣服挺好的呀”,她仔细看看,并无不妥,是他喜欢的风格,淡蓝春衫搭配响云丝纹窄腰带,看着腰细腿长的。
顾少白猛地站起来,说道,“不用你,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打开描金衣柜,不一会儿,就翻了个底儿朝天。
秋月看着扔了一地的衣服,被顾少白还踩来踩去,颇为痛惜,“少爷,您到底想找哪件啊,秋月帮您吧!”
顾少白停下手,显然没找到合适的,“算了,秋月,你去找秋云,把堂兄的衣服借一件来给我穿”。
“嗯”,秋月满腹狐疑,以为出现了幻听。
顾少白重复了一遍,她这才反应过来,三少爷是真的要她去借衣服,还是跟侄少爷顾雅白去借。
这位侄少爷那可是顾府一盏最不省油的灯了,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每天就做一样事,就是——找事!他的衣着服饰那也和他的人一样,特别高调特别夺人眼球!
 “等等……”
秋月扭头,以为顾少白改主意了。
“要最花哨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
秋月的脸变成一条苦瓜,“少爷,您也知道难看啊……”边走边腹诽,莫非少爷的审美变了,也变得像侄少爷那般恶趣味。
说归说,还是去了南院,不一会儿,就拎了一件回来。
把衣服往床上一扔,秋月噘着小嘴儿不说话。
顾少白拾起衣服,笑道,“嘴巴都能拴毛驴了,谁给你气受了?”
秋月恼道,“雅少爷说了,您终于知道什么是美了,就您那些衣服,都和豆腐一个味儿,早扔早好……”
顾雅白,一点儿都不“雅”,人和名儿反着来,怎么艳欲怎么来,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戏称其“雅少爷”,他还洋洋得意,以为大家都夸他呢!
顾少白听了,不置可否,开始穿这件花里胡哨的衣服。
秋月终于不忍卒睹,跑出去伤心了。
顾少白穿好了衣服,往镜子跟前一站,差点以为见到鬼了。
这是自己么,大红的外衫,领口袖口镶着金边,腰带居然是绿的,衣摆还绣着银线牡丹,浓红重绿的,趁的自己的脸色苍白可怜,像上元节踩着高跷的小丑,别提多难看了!
不过,这么恶心,正是自己想要的!
顾少白走在街上,明约离他八丈远,好像生怕别人以为他们认识似的。也难怪,连他自己出门的时候都想蒙着面的,明约八成以为他脑抽了。
站在“方远斋”门口,盯着门头上的三个大字,恍若隔世一般,前世历历,如今迈步,又是一生。
驻足良久,顾少白深吸一口气,这雕栏玉砌极尽风雅的方远斋,就如同一个漩涡,明知踏入一步可能万劫不复,可是,他不得不入。
思前想后了一晚上,他不能不来,慕清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他这颗棋子,没有按照慕清沣的意愿摆上棋盘,那么,下一颗棋子又会是谁?顾少白想都不敢想,当然,也想不出来。
不如,先如他所愿,至于,这颗棋子能否乖乖听话,由己不由他!
“哎哟,顾少爷来了”,方远斋的老板王奉春迎了出来,“我刚刚还思忖呢,您也该来了。”
顾少白笑着回了礼,王奉春也只是个生意人而已,这出戏都不用慕清沣动手,单单周平就能安排得天衣无缝。
王奉春吩咐了上茶,与顾少白寒暄着。
顾少白心思根本不在茶上,强迫自己虚与委蛇,说了些个不着边际的话。
果然,二道茶后,王奉春把顾少白让在东厢雅室内,屋子正中立着个檀香木的古琴架子,架上放着一张琴,他闭了闭眼,真希望再睁眼时,一切皆是幻觉。
“顾少爷,就是这张琴了,您自个儿慢慢赏着,店里伙计回乡下了,我还得去前厅照应一二……”顾少白听着王奉春说着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话,点点头,放他离开。
虽然做好了思想准备,可事到临头,顾少白的心是还是很痛,像有把锥子不停地翻搅着他的血肉,把好好一颗心弄得鲜血淋漓,然后,还要敞开了给人看,瞧,我自愿的!
重来一次,岁华向晚。心境已然天翻地覆,他不再是那个纯净剔透全无所求,唯执一颗真心的少年了!
静静一方斗室,东西两面墙上挂了几幅有题跋有款识的名家字画,用以衬托正墙上一幅八尺中堂,上面用行书写就两行诗: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笔迹如行云流水、酣畅自然,却未有款识,前世此刻不知何人所书,现下却心里透亮。莫冉探来的消息作不得数,谁说慕清沣雅艺不精,这副中堂就是证明。
只不过,几日之后,这幅书轴才会被他差人送到自己手中,只不过那时已有章有款,正是“周沣”二字。
中堂下是一张长长的檀木条案,淡淡香烟自一只造型优美的三足祥兽熏香炉中旋绕而出,袅袅盘旋良久方丝丝缕缕地散开。
他吸了一口气,这用沉水香、白檀香等二十余位珍贵香料制成的零陵百合香片的味道,原先闻着舒畅,如今感觉憋闷,只觉这熏香像一张网,将自己牢牢缚在其中,挣扎良久不得而出。
顾少白拢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尖陷进掌心,微微刺痛头上。他脚步迟滞地站在琴几前,审视这一张神农氏文武七弦琴。
良久,方才盘膝缓缓坐于琴案之后。
即便跨世而来,此琴仍是他心中所爱。双手抚上梧桐面板,指尖滑过琴轸处的五字篆文“泠然希太古”,有那么一瞬间,他险险控制不住眼眶中的热泪。这琴,不仅是琴,更是他一颗心。
原以为自己高山流水琴三弄,终于觅得一人可与之明月清风酒一樽,结果,一切皆虚妄,那人给自己画了一个圈,自己就毫不犹豫地跳进来,然后,这圈就变成了绳索,越收越紧……
顾少白颤抖的指尖搭上琴弦,轻抹慢挑,《长清》泠泠。
琴音温劲松透,由釀雪纷纷至风鼓琼林,结于天高日暖、山河一色。
“啪,啪”,击掌之声,划破一室温凉。明明不想抬头,却不得不抬头。
那人站在站在门口,背靠春日煦阳,绽开温柔无比的笑颜,“好曲!妙人!”
这一瞬间,顾少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下来,倒把刚刚入戏的慕清沣吓了一跳。他不禁有些纳闷,这顾家少爷没毛病吧,我这刚开演,他流的是哪门子眼泪?
直到泪滴子砸到手背上,似在心头怦然作响,顾少白才豁然清醒,他拢起袖子抹了抹脸,露出一个纯净无邪又很痞的笑,“不好意思,阳光刺眼,让您见笑了!”
慕清沣的脸上笑容未散,“哦”,他愣了愣,险些把台词给忘记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敢问公子何人,有如此琴艺,佩服之至。”
顾少白怔怔地看着他,这番场景,前世今生他都回忆过很多次,如今重演,仍卷起胸腹波澜。只是,这一回偏偏不能按照他的剧本来。
他轻笑一声,都懒得用敬语,“不敢当,顾少白。”
慕清沣故作惊讶,“我当是谁,可将此曲弹得如此精妙,原来是名冠京陵的顾公子。难怪古人有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呢,可不就是此种情境么!”
顾少白心下恻然,真真如此。方才,他故意弹错几处,慕清沣居然都未听出来,看来对于音律这方面,的确如莫冉所说,慕清沣是通而不精,他大约堪堪听得出是首《长清》。而这些夸奖的话,大约都是一早就编排好了的。
顾少白冷冷瞧着,下一句应该就是想要结识之类的话了。
慕清沣现在对那份情报颇有疑虑,怎么看怎么和情报上说的有出入。情报上说,顾少白心志单纯,为人和善,喜着素衣,可是,他打量着他的穿着,这,像么?还有,他唇边那抹冷笑,这是和善么?
慕清沣看顾少白一点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没有,只好也捡了张窗下的椅子坐下,轻咳一声,笑道,“今日能在此处偶遇有‘皎如玉树停帆客’之称的顾公子,可真是三生有幸啊,在下与公子一见如故,不知能否与公子交个朋友?”
顾少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三生有幸,呵,我看是三生不幸才对!
他半垂下眼,强行压制住想扑上去咬他一口的冲动,良久,才沉下胸中翻来滚去的怨怼,冷笑着开口,“‘皎如玉树’?哼,市井传言,不足为信……您看看我,比起玉树,更像孔雀吧”,深吸一口气撩起眼皮,斜睨着他,“我不过是虚有其名罢了,与您相交,我才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呢!”
纵是久经沙场又居庙堂,慕清沣还是被他这一锤一锤的阴阳怪调击得莫名其妙,一时间瞠目结舌,竟是无言以对。
顾少白看他笑容僵在脸上,极其不自然的神情想掩饰都掩饰不住,竟然有种报复般的快意。






第19章 拒琴
突然,斜刺里传来明约的一声轻咳,,他在一旁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自家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年轻公子好像有着很深的敌意?那表情那语气,大有不把这人噎死在这儿不算完的势头!
明约这声咳嗽,把顾少白惊醒了。出气倒是出气了,却也有些后悔,如此令慕清沣下不了台,可不是把二人相交的路都堵死了么,慕清沣在自己这里得不了好去,岂非又生出别样心思?
他顿了顿,不由得把手指缩回袍袖之中,攥成了拳头,硬逼着自己挤出一丝笑容,也不管难看不难看,站起身作了一揖,放柔和了声音,说道,“少白唐突了,敢问公子贵姓大名。”
慕清沣看他换了脸色,虽不明白刚刚是为何,却还是立刻就躬身还礼道,“不敢,在下周沣……”
不一会,王奉春亲自送了茶上来,慕清沣揭开茶盖,一股子清香扑鼻而来,看盏中茶叶,条索匀称,根根舒展,色泽绿润,展平挺直,汤色明亮澄澈,叶底嫩匀成朵
慕清沣抿了一口,醇厚香美,口舌生津,回味甘中微苦,他心中奇道,自己身居王位,各色名茶如数家珍,这一种却是从未见过。
他望向王奉春,“王掌柜,在下走南闯北也做过些茶叶生意,可是这茶……却是未曾见过……”
王奉春为他续满杯,笑道,“让周公子见笑了,这个啊,可不是什么名茶,只是寻常的‘罗山云雾’罢了,只因顾公子喜欢,小老儿才煮了来……”
慕清沣暗道,这样的普通茶叶是不够资格进内务府库的,难怪自己没有见过。话说回来,这顾少白还真是与众不同,富贵人家谁会喝这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便宜茶!
寒暄几句后,王奉春退了出去,平安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屋子里只余了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顾少白一扫方才的尖锐,对慕清沣有问必答。很多时间他都是安静地听着,面带笑容,偶尔也适时地说些京陵的风土人情和茶余饭后的笑话。
接近正午的阳光,分外明亮,把天地间的一切空虚盈满,慕清沣背向窗台,望向对面少年,他静静坐着,微微晗首,像隐藏在烈阳下一道孤清飘逸的影,喝茶时长睫半阖,眼缝中是深不可测的零碎星光。如果不看那身披红挂绿的衣裳,还真像那幅小像,言念君子,温润如玉。
不知为何,慕清沣深切地感觉到,顾少白周身围绕着浓重的防范气息,不是对别人,恰是对自己。可是,明明,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顾少白胸有万千沟壑却再不敢表露,唯有装模作样地坐着,心中腹诽,却舌灿莲花。
终于,日影西斜,顾少白起身告辞。
慕清沣忽道,“顾公子留步”。
顾少白停住脚步,回头笑道,“周兄还有何吩咐?”
慕清沣把王奉春唤了过来,“王掌柜,这‘九宵环佩’我要了,麻烦您差人送到顾公子府上。”
顾少白面上不惊不喜,只冷声推辞道,“此物贵重,少白无功不受禄,愧不敢当……”
慕清沣道,“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已。此琴虽有价,却也难抵我愿与顾贤弟的倾心相交之情,区区一琴而已,少白再莫推辞了。”
此情此景,流光重现,慕清沣的温言笑语如一柄利箭,穿越溯回时光,再度刺进胸膛,无情搅动血肉,摧心挖肝般地疼。
顾少白刚松开手指,就觉得指节酸疼痉挛,想是拳头攥得久了,他默默地稳了心神,再不想承这份虚情假意。
他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脸颊蒙上一层绯红,突然转头向王奉春说道,“王掌柜,此琴从何而来?”
王奉春不知他何故突然问起此琴来处,怔了一怔,方才答道,“此琴乃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客人放在这里寄卖,敢问顾少爷有何不妥?”
顾少白纤细指尖抚过琴身,缓缓说道,“如我所料不差,此琴乃是赝品。”
他不理二人惊讶的目光,自顾自说道,“传言‘九霄环佩’曾被前代晋商公所获,他曾令部下敲起牛角唱歌助乐,自己则奏起‘九宵’与之呼应,牛角声声,歌声凄切,‘九宵’则奏出悲凉的旋律,使两旁的侍者个个感动得泪流满面,其中一个侍者不能自己,手中酒具跌落琴头,生生将‘泠然希太古’之泠字一点敲去,此其一;‘九宵环佩’通体紫漆髹面,漆中掺以茅胶,茅胶者,薯蓣之别种,其汁若髹漆,可以合离而萃涣,终生不得裂也,此其二……”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奉春,“恕我直言,王掌柜,此琴‘泠’字上未缺点,琴板处有裂痕,恐非真品”,他转而瞟了一眼慕清沣,笑道,“幸亏只是寄卖而已,王掌柜,这单买卖还是不做的好,难保那藏头露尾的寄卖人,有什么不良企图呢!”
王奉春的目光轻不可察地扫了一眼慕清沣,顾少白看在眼里,却全当不知,和慕清沣微一拱手,便出了“方远斋”大门。
慕清沣站在门口,望着那浓墨重彩的身影渐渐没入阳光之下,像是忽然就从一场五彩斑斓的梦境中醒过来一样,颇有些耐人寻味。
重回了茶室,喝那一盏冰凉的茶,人走茶凉,苦涩的味道渐渐弥漫在齿缝之间,忽觉,这位顾家三公子,真是难以看透。若说他心机深沉、狡黠多变,明明那一双眼睛格外干净清澈、净无瑕秽;说他涉世未深、天真单纯,却明明腹有千机、难于窥测。
不多时,周平走了进来,他轻声问道,“王爷,事情进展得不顺利?”
慕清沣略点了点头,“周平,那张琴,是真品么?”
周平沉声道,“千真万确。”
慕清沣回府不提。
顾少白走在半路,突然停住脚步,招过来平安,低低地跟他耳语了一阵,拍拍他头,与平安分道扬镳,进了街角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店铺。
随便挑了一柄素白扇面的折扇,便走了出来,信步往“王生记”糖葫芦店走去。
挑灯之时,周平回来了,将那张“九宵环佩”往旁边条案上一搁,垂手侍立在侧。
慕清沣正在灯下翻着一本名册,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才阖上名册,问道,“琴拿回来了?”
周平道,“王爷,可真奇了,您走后不久,顾少白那个跟班小厮便折返回去,跟王奉春说了一番话,好像是故意寒碜咱们似的……”
慕清沣一挑眉,“哦,他说什么?”
周平学着明约说话的腔调,还真像那么一回事,“我家公子要我来跟王掌柜道个歉,说他学艺不精,一时疏忽,把名琴‘号钟’牛角砸琴的典故给安‘九宵环佩’身上了,而且,紫漆髹面的琴板,如遇地域更换,或可有裂纹,年月一长便会自动弥合,所以这琴不是赝品!我家公子还说了,他牛目识草有眼无珠,看来,与此琴无缘,还是留待有缘人吧!”
月光浮霜,长灯烛光,在绡红纱罩里荡漾。
慕清沣目光望着烛火,眸子里光芒闪烁,他看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竟未曾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也有这般心思,能以此种以退为进的方法拒人千里之外。心神一荡,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意,浮起在唇边,顾少白,你还真激起了本王的好胜心!
慕清沣重新翻开名册,提笔勾画了两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周平,“平叔,那件事可有眉目?”
周平道,“我查遍了卷宗,还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当年因服用假‘鹤辛草’而薨逝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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