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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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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从前,那一车车的瓜果蔬菜运进陆家,先从马车上卸下,陆家的管事早已等着了,一篓篓掀开,鱼眼珠子混了不要,菜叶不带水也不要,瓜果一比一量了,或大或小一并也退了,留下大小适中的,一挥手几余筐的从哪里来便仍旧回到哪里去。
  过了管事这,便交由仆役挑着,送至总厨房,掌勺的再挑了,最好的给夫郎娘子,嫡子嫡女送去,次之庶子庶女,再后便是各位如夫人,每个院中定多少蔬果,多少鱼肉,皆有定例,一挥手,一队往东边去,另一队则往别的方向去。
  至每个院,皆有人后门等候,查验了可有错漏,一一对着册子,仆役至此便将担子交由院内人,不得再有停留。
  一套下来严整有序,不到一炷香便成了,周而复始,一日乱了,处处便乱了,从下至上一层一层,若有一人犯错,上下跟着受罚。
  这些陆照阳是从来不问的,他半扇着眼,舀着淡味的粥,不过是偶感风寒,家中连日便叫了厨房做清淡饮食,一日受了,便日日如此,他放下碗道不吃了,劝不动,丫头们赶紧垂着脑袋撤了这些在眼中是为鸟都不吃东西。
  那日是记不大清了,而后做了什么,无非约上二三人骑马射箭,出一身汗,更衣沐浴,再去吃酒,不吃多,玲珑大小,到微醺的地步,一日这般过了。
  再后,多了一人,渐渐去了别的地方,不再是覆了书,睡一觉听了一晌午的雨,后来这日子在这里两三年后也渐渐记不清了。
  他催着阿雪多吃一口,但阿雪却怎么也不肯吃了,“要撑了。”
  碗里却连一半都还未吃到,“你吃这么点,小猫干活?”
  明明是今日的份多了。
  阿雪这般想,可又不敢这么说,之前定下的规矩,碗里的饭不能剩。
  陆照阳便是故意的,早先大夫说他根本不足,天生一股怯弱,到了这饮食也跟不上从前,不大上心,陆照阳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如今还吃糖上了瘾,有日便是多吃了,缓了半日才克化干净,于是禁了他糖,以前还能吃上一颗,现今半颗也不到,还不能天天拿。
  他要阿雪多吃一口,便是图这能慢慢更改,待这婴儿似的胃渐渐强壮了,适应了,就能吃些别的了。
  阿雪勉为其难多抿了一口,肚子便撑了,鼓起一小块圆圆的,陆照阳一摸,笑他:“也就这时候能摸到点肉了。”
  阿雪害羞地挡开他的手,不让摸了,还要收起肚子,不让见。
  “你慢慢习惯了,以后便不会觉得这点就吃撑了,能跟正常男子一般,有足够的胃口去吃这些东西。”
  “会好吗?”
  “自然。”陆照阳道,“这有什么难,循序渐进,自然是做得到。你还不信我?”
  “信的。”阿雪连连点头。
  晚上他躺在床榻上,肚子小了点了,却还是有些撑,便忍不住揉了揉,舒爽些。
  陆照阳见了白嫩的肚子,一起一伏,也不见冷,露在外头,一来便把被子掀到他身上,叫盖盖好,长了冻疮还敢露外头,一时用气过猛,将阿雪全部罩住了,阿雪动了动,从被子里钻出来,一面伸手理了理埋在眼前的碎发,呼了一开口气。
  “好点了?”陆照阳坐在他身旁,阿雪一边往里挪着屁股,一边不忘点点头回答他:“好多了。”
  好多了,陆照阳便叫他背孩童开蒙的声韵,背得很少,陆照阳不逼他多快,但求精准,时刻记在脑子里,阿雪皱着眉磕磕绊绊,一会停,花了一会时间背完了。
  “我记不大好。”
  “无妨。”陆照阳回道,“肚子好了么?”
  “好了。”阿雪一感觉,已经感觉不大堵了。
  “到是比以前快了些。”
  “大约是渐渐习惯了。”
  陆照阳又想起私底下同他说的话,停了一会,阿雪嗑上眼睛,问:“不吹蜡烛么?都只剩一半了。”
  陆照阳说:“家里还有。”
  阿雪哦了一声,过了许久,耳边陆照阳问他:“若我问了你——”
  问什么?阿雪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他反应过来自己还没问出话。他只好睁开眼,不想竟对陆照阳打了个哈欠,急忙捂住嘴,懊恼这没礼的举动。
  “若我问了你,便是知道了你以前的事,不能不当看不见了,你懂么?”
  他对着要快睡迷了的人说,阿雪哪里转得动脑子呢?他又眯上眼,一阵瞌睡涌上来,十分想打哈欠,可都硬生生忍住了,叫他见了嘴里牙齿舌头,可还怎么见人。
  陆照阳替他拉了把被子,忽见阿雪趁他视线移向被子,立马张舌打了哈欠,眼见渗出一滴迷糊的泪掉进了鬓角处,他还当陆照阳见不到呢,问道怎么了?
  “你以前怎么吃的?”
  “嗯……”阿雪想了想,越想越想睡,呜呜妈妈说不能睡,全叫陆照阳听见了,清醒时必定早从床上跳起来,偏碰上了瞌睡虫找上门,吃饱了睡,猪精上身,也就不拘这小节了。
  陆照阳不得不忍了会笑,不告诉他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走调的话。
  迷糊说了半日,他才想起点什么,若不是陆照阳提了,阿雪一时半会还想不大起来。
  “吃些精米熬得清粥,清煮的菜,不叫吃糖,要吃丹药。还有好些其他的,好的。”但叫不上什么名了,总之不像是平头百姓能见到的。
  陆照阳只问他什么丹药,“吃了好的,怎么也才这点大?”
  阿雪努力睁开眼,水呀全碎在了他那双氤氲云波的眼睛里,陆照阳梳着他额前的发,发现出了些汗,阿雪说不知道。
  陆照阳又问他:“还有呢?能吃到多少?”
  “比今儿的还小。肚子鼓起来叫难看,没了腰。”
  “肉呢?”
  阿雪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能吃肉,荤腥不能沾,吃多了身上味会臭。”
  “什么会臭,肉也不准吃,那他拿这养你们做什么……”陆照阳说有病。
  阿雪弯起嘴角,翻了个身自动滚进他那,陆照阳习惯了,只是阿雪头发浓稠,总要扑面上,还会把自己绞了,半夜呼吸不过来,得要陆照阳醒来将他缠着的脖颈放出来。
  “因为是炼丹的,要成仙。”
  “当真狗屁。炼丹的还要养你们?”陆照阳怒笑,他到想起某曾与他说的,说自个的阿爹日夜修丹,一心向道,淡了亲缘,连家也不是家了,道是红尘地狱,不利修行。
  陆照阳皱眉,刚一想起不怎么愉快的故人来,突然又转了弯,拉着阿雪道:“你方才说丹药,莫不是他炼的叫你们吃了试?”
  “他又不练丹。”
  陆照阳冷下脸,听了颠三倒四的话,必要问清楚了:“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才不是你说的要炼丹成仙?”
  “假的……”
  阿雪皱了好大的眉,也是迷迷糊糊,有这么一搭没一搭的,才敢小记踹在了陆照阳腿上,软绵绵的脚肉,诠起脚指头在他腿上不动了,陆照阳又被气笑了,道明了,不过是道貌岸然之流,寻了个清白理,做的是肮脏事罢了。
  早上阿雪一点一点的头,手上捧着大白馒头,陆照阳问他:“喜欢馒头吗?”
  “喜欢的。”阿雪道:“咱们现在还能吃到馒头呢。”他咬了一口,软的,忍不住在嘴里多嚼了几口。
  陆照阳叫他拿了放怀里,没事吃上一小口,习惯了就好,不会撑。
  阿雪照做了,去了镇上,才到便被刘哥拉到公告处,兴奋道:“你看这是什么?”
  “看不懂。”
  “你不是识字得吗!”
  “我才刚学呢!”
  ——诶,我刚听了谁说会认字来?
  刘哥对着那人不耐烦:“管你啥事,你听岔了!”
  阿雪道:“我真认不得。”
  刘哥翻了眼,说:“行,不管这个,邹家知道罢便是昨日咱们见的,要召集咱们这的人给他家捕鱼去,还大方,给钱,虽说这冬天不好过,但胜在他家实诚,若能拿了这些钱,这年也好过,除夕夜可不多出一桌子菜来了!”
  “真的?”阿雪问道,想陆照阳离开铺子后,没了去处,又因入了冬,已是没多少活能做了,东娘子请他暂时年底记账,也给钱。
  阿雪虽未听陆照阳说什么,面上也是平常样子,该吃该喝,可也知道以往是多厌恶施舍的人,心里哪里没有个疙瘩?可陆照阳此次不仅未曾表现出一分推脱外,还念着完事后对阿雪多有照顾,教识字念书,也能说上一两句关心话。
  这便轮到阿雪一颗剔透心给他担着,愁着,听到这消息,起先是高兴,二人齐心,想必也能有些多的钱,他听闻家家户户过年不能磕碜,便是愁眉苦脸,也得在这除夕夜热热闹闹才是,他们家也该如此,后来突想冬日严霜,湖水刺骨,他日日浸泡冷水,长了冻疮,至今好不全,难道还要叫陆照阳受这样的苦,冻了可怎么办?也像自个长了难受的冻疮可怎么行?
  阿雪这手上的肿块要热水敷,可哪来的闲心去烧这么一小盆热水,害怕凉了,反复烧热了,叫陆照阳劳累盯着烧水,能给二人擦洗身子已是好的了,尽力保持日日清爽。
  想及此手上又开始痒了,便有些难过,阿雪想还是不要告诉陆照阳了,免得与他一样,遭了这罪。
  刘哥推推他,将人从思绪里叫醒了,“你心里怎么说?叫上陆照阳,必定是行的。”
  “我……我不行罢,我哪里能做呢?”阿雪犹疑了一瞬,他确实动了心,极想去,但现在也是存了要推了的心思,不过前前后后几个考量,若要去了,陆照阳不会不知道,到时该怎么说?
  刘哥劝他:“还想啊?你上次东娘子家要收稻子的可没这么胆小啊,这可难得的好机会,苦是苦了点,但是每日给他家鱼,每日都有钱拿,可不比在那受气差。”
  阿雪犹犹豫豫道:“可管事的不会让我们去的。”
  “我跟你说,管事的也巴不得,去他家献殷勤!再者我已想好了,我去与东家说,以咱们店的名义,干得好,能在邹家面前留了好印象,洗刷昨的耻辱,何乐而不为呢?这对东家,管事都是好事情啊。”
  刘哥拍拍他,“就这么定了,你回去跟陆照阳商量商量,可别放过这次机会!”

  ☆、27

  虽未近年关,东娘子家却早已忙活开了,一是清点家中各类物什,因邹家的缘故,东娘子得了好些东西,也要一一盘点,二是外祖家送了一车板接一车板的鸡鸭鹅,并一些山里的野味,特特选了肥美的,遣人好几天前便上路,务必安安全全送到,冒了一路困顿,至东娘子家,竹笼里的野味还精神着左顾右望。
  他家是村中富户,进来的东西里头也有那么几些外头见不到的稀罕玩意,再选一些鸡鸭,獐子等野味,新奇东西,重新装车,送至县长府上,聊表一点心意。
  “还要麻烦陆大哥了。”
  陆照阳点头,身后两大车便跟着上路了。
  县长亲迎,以示两家亲重,礼尚往来,打头见了陆照阳,也不拿身份,他知这面前一介潦倒之人,气宇疏阔,初初来言行举止无一不在常人之上,到不管是因何事,才致了这般,总归县长修炼一身八面玲珑的功夫,万不敢掉以轻心,倒也因这偏安一隅,十几年来未曾出过大错,已是个好官了。陆照阳也恭敬,做了一番功夫,二人相视一笑,仿若未曾有过被阿惠收买赏板子的事,况且还有皮猴一事,陆照阳和阿雪安然无恙,未吃官司,县长厚着脸皮模样亲厚,命人奉茶,叫赶紧暖暖身子。
  陆照阳也未推脱一句,毫不扭捏,他代了东娘子一家而来,便不会故意下面子,趁机发作,不然是为恩将仇报。略过阿惠之事他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去家多年,到未想有一天在这也能吃到一方好茶。
  “好茶。”
  县长摆手:“陆郎君人中龙凤,自然配得上这好茶,若是喜欢便包了些在家用。”
  陆照阳到是想带点回去,既他开口又有何妨,但想及家里一些事,便摇了头,明言拒绝了,茶虽想念,但不喝也无妨。
  “茶是好茶,只是近日来喝不大到,平白浪费了。”
  县长也不强迫他,表了好意,双方互受,便是成了,无需再说其他的。
  陆照阳又替东娘子家转达了话,便告了辞。
  回途中,看见阿雪和刘哥在人堆中看什么告示,阿雪一会皱眉一会低头沉思,刘哥激动地说话,阿雪慢吞吞地回了,陆照阳看了会并未上前,过了会阿雪和刘哥继续往酒肆走,而陆照阳往反方向回了村子里。
  但他还记得阿雪郁结的神色,待阿雪晚间回来的时候便留了一点心,他倒不是立马追着问,也不大喜欢,只是遇见了阿雪,有些头疼,阿雪回来果然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平日里黏人,有了事更加黏人,有的时候明目张胆的,拿眼睛看,又有的时候十分小气地撇一眼,再移开,弄得里头千丝万丝打了厉害的结。
  这会他便是第二种,若是第一类,陆照阳任由他去,等忙完了一阵,吊了差不多,再问他,慢慢地问,得要强硬一点,他便乖乖的,顺着都说出来了。
  第二类最是麻烦,要花更多的耐心撬开阿雪的嘴,才能叫这张嘴吐出心里要说的话,急了气了还不行,因此陆照阳总觉得自己的耐心比往昔强了不知几倍,几乎这辈子的好耐力都放在了阿雪身上。
  他倒是能想得明白,阿雪胆小的毛病不必说,只比刚来的时候好点,但要他主动说事却难,观察了许久,似乎有着天然的阻力阻挡了,经常嘴一张,却不知该怎么说,要不要说,最要想的是能不能说。
  陆照阳是不大能清楚对于阿雪何为能说何为不能说,似乎被他自个一刀拦了,既分辨不出,那便全都不讲最是安平。
  “坐。”陆照阳告诉他,阿雪坐了。
  “手。”
  阿雪盯了老半天,才伸出略好的那只手,陆照阳努嘴,叫换。
  他便伸出长了冻疮,肿成萝卜似的手,阿雪见了想缩回去,手肿了,没以前那么好看了,叫伸出来,还要陆照阳端详得这般亲近。
  陆照阳皱眉叫他不要动,握住没几两肉的腕子,细细伶伶,还没肿萝卜能见。
  “就你这腕子,还没我小妹壮,她的镯子要戴你手上可不是立马脱落砸了。”
  “别动!”陆照阳抓紧又要缩回去的手,瞄了一眼,“不开心?”
  阿雪摇着脑袋,陆照阳回他:“我也不大开心。”
  阿雪立马不顾自己不开心了,抬头盯着他,是皮猴?是阿惠?还是别的人?
  陆照阳乐得他面上紧张,慢条斯理给他涂药,还有心思吹一吹,问他感觉怎么样。
  阿雪等了半日也不见他说,急死了,干等着,“谁呀?”
  “你。”陆照阳面无表情的。
  “哪里是我……”阿雪思来想去,也没件事叫惹怒了他的。
  陆照阳冷哼一声,瞧瞧,也就翻嘴的时候敢撒脸子。
  “叫你别动,猫啊?乱七八糟动。”
  阿雪看向别处,偏是不看他。
  “惯得你,如今说上一两句都不成了?”
  “我哪里招你了……”阿雪不满,陆照阳道:“回家吞吞吐吐,耗子作态,不是在外惹了麻烦就是心里有鬼,还不老实说?黄大仙都比你机灵。”
  叫他瞧出来,阿雪心里到怪的,一想却是自个不对,总也没办法说出,怕平添了烦恼,兴许陆照阳觉得不是什么大烦恼,但在阿雪这,还不叫人知道的情况下,小脑袋里这扯了三个人的事就是□□烦了。
  这时陆照阳到不追问了,细心给他涂药,阿雪一想方才说一个惯字,在舌尖将这平常的话语反复逗弄,便觉得甜甜蜜蜜,涂上了亲昵的糖,却又想兴许是因了他的妹妹,拿他也是这么看的,不知在家中时,陆照阳是如何对他妹妹的,是不是也有这么好,或比这还要好?他对自己的好有这万分之一么?
  他初尝到一丝嫉妒,尝得自己都怕了,怎么忽然便想到这些,根本抵不上陆照阳这么好,他还要这么想不是坏是什么?
  阿雪十分苦恼,心里乱乱的,不知该理哪件事。
  “你且要知道,现今你说什么话,再不跟以前比,说了没人听,你说了有我,我才好帮你拿主意,或是你自个有了主意,却还想告诉我也是行的。”
  陆照阳收了药膏,又问:“买你的人不让你说话么?”
  “他们不叫说。”阿雪回答,到没什么犹豫,陆照阳看了眼他的神色,还好,未有什么不如意的痛苦。
  “怎么不叫说?”
  阿雪抬头瞟了一眼,陆照阳回答:“你说,我听着。”
  他从未听过有人告诉他听着呢,既陌生又有些像是赤身露体地站,怯怯的,却又十分想抱住面前送花的人。
  迟疑了好久才开口,极想告诉他,回应这话,却真是不太记得了,像是雾里看花,如何走成的经脉,到他这便是十几年春秋大梦,突然被叫醒什么也不晓得便成了这样。
  起先孩子们还是哭的,叫阿爹阿娘,越凶哭得越厉害,后来关在黑巴巴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哭声,挤挤挨挨的孩子,来了好几个女人和大汉将嘴巴堵上,尽管叫他们哭去,哭了也是没用的。
  一块布两块布,嘴巴合不上,布往喉管里钻,有些孩子便被呕吐物给噎死了,只一夜便没了,他们那些人死了便扔,每天打开门,跟进了鸡圈,抬走昨夜死掉的孩子,告诉他们这就是件坏掉了物什家伙,没用了就换新的。
  后来他们就被敲敲弄弄,一板一眼地活成一件家具,一件供人盖的被子。
  阿雪有幸脱离苦海,泥人却如影相随,他所思所想偶或为自己,或为陆照阳,泥人松动了,呕吐却如鬼影重重,他捡了华衣美袍冠冕堂皇地说服了自己。
  事件堵住他的口,犹如幼年塞在嘴里的布。
  陆照阳摸摸他的脑袋,“早上看到你们两个了,还不想说?”
  阿雪便都说了,说起那些朴素的话,简单的理由,这便是全部了,陆照阳心底有些热热的,好似奇怪,前还那般厌恶瞧不起的人,如今他矮下‘身,将耳朵凑到跟前,细心地听他讲那些事,看他被奇奇怪怪的思绪绊住了手脚,竟还不觉一点麻烦。
  这便是开始了,应了昨日那话,既是开口主动问了,他知道了,却再也不能不管了。
  “怕什么,左右是苦了一下,又不是年年如此。你想去么?”
  阿雪歪着脑袋想:“若是咱们能吭条鱼自个拿了家去,便好了,但是钱也好。”
  “还是想去。”
  “那便成了。明日便去罢。”
  阿雪又犹豫了,陆照阳道:“犹豫什么?如今你是挣钱的,我不过闲在家,做什么挑肥拣瘦。有钱拿便好,你倒是又想多了。”
  “可我还是想让你回去打铁。”既不冒风,又不淋雨,在火炉子旁烤烤身子,还不会冻着。
  “可也要我能回去。”
  “有那个人在……”
  陆照阳闭上眼,想起不断地捶打,先是手裂了,冒血冒水泡,他每一天在火边,时常觉得人已经烤干了,铁块被锤打,像也是在锤打他,火里炼他,铁器最终会成型,他盯着每一天的手,不知道在锤打自己什么。后来手上结成了一块块的老茧,再也磨不到他了,他继续不断地捶打,看火星子崩裂,有一阵睡了耳边也还是不断冒出锤击的声响,后来即便是有持续不断的声音冒出来,他也习惯了。
  “陆照阳?”
  “嗯?”他睁开眼,阿雪松了口气:“我以为你睡着了。”
  他盯了会阿雪瞧,“你过来。”
  阿雪站在他面前,他要阿雪背过身坐下来。
  “给你重新扎个发,你这太难看了。”
  “我弄不好。”
  “你弄好到怪了,不然能天天睡了散了头发,早晨要扎?”
  阿雪哦了一声,乖乖任他弄,陆照阳回忆着小时给小妹扎头,却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手法,什么角度,什么力道,拿捏不好了,若是拿了张以前的琴,想必都坏了,阿雪龇着牙,总觉得脑袋要被拧下来了,但是他发现陆照阳手在抖,也不龇着牙了。
  陆照阳啧了一声,道:“手粗了,长了老茧,干不了细的,总怕把你头发扯下来。”
  他又远地看了些,“是不是歪了?”
  阿雪扶了扶,说:“不歪,就这个好。”
  “你下次教我?”
  “教你什么?别找我,自己学着罢,我做不来了。”
  阿雪失落极了。
  过了一日,说定了时间,阿雪和陆照阳往湖边去,聚集了一群人,刘哥也混在里头,见了他们来,忙说叫他好等。
  “这片湖已经划了区,但凡这区里捕到的,皆算邹家的,不能咱们私心拿了,岸上还有好些邹家的仆役看着,啧啧。”
  陆照阳问他:“怎么弄?”
  “分了几队,捕得多拿的钱也多,捕的少自然拿的也不多,甚至都没钱拿,我跟你一队,待会一起去。”
  “我呢?”
  刘哥笑:“你?好好待着。”
  “为什么我要待着。”
  “你这单薄,别到时站不稳一头栽进去,还要救你,再说力气活,能干得动么?”
  “我!”
  陆照阳拍拍他,那边叫了人了,刘哥等不及,拉着陆照阳要走,陆照阳回头跟阿雪说:“避开点人,遇见对你不好的,就家去,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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