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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_困倚危楼-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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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声音轻得很,在这大雨之中,实在微不足道。但是听在许风耳中,却如落下来一道惊雷,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这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许风自然不会认错。但如果眼前这人是极乐宫的宫主,那他的周大哥去了哪里?
  是有人故意扮做周衍的样子,还是……他的周大哥根本就不存在?
  许风手脚都是僵的,一动不动地伏在树上,看着那三人陆续走进了破庙里。除了柳月之外,庙中另有几个人候着,似乎极乐宫的几位堂主都已到齐了。只是隔得太远,说话声亦是模模糊糊的,听着不太真切。
  其实就算听得清楚,许风也根本无心去听。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周衍,就是在极乐宫断崖下的山谷里,之后他误触机关,两人落进极乐宫的藏宝之地,也是周衍想办法寻到了出口。
  现在想来,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他以为自己千辛万苦逃出了极乐宫,从此后天高地阔、重得自由,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都仍在那个人的掌心里。
  可笑他还一心想着报仇。
  可笑他竟对那个人说了喜欢。
  许风想到这里,觉得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胸膛里,将他的五脏六腑尽皆搅在了一处。他疼得蜷缩起来,紧紧咬着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他用手按了按胸口,感觉到那个地方微微起伏着,方知道自己仍然活着。
  但他恨不得自己早就死了。
  死在极乐宫的断崖底下,或者再早一些,死在那烈日炎炎的官道上。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过了片刻,那雨势渐渐小了下去。许风耳力极好,听见破庙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道:“楚惜并非鲁莽之人,此次被慕容慎所擒,当中必是有些蹊跷。”
  那几个堂主立时跪了下去,纷纷道:“属下对宫主一片忠心……”
  “罢了,”那人轻笑一声,像是并不甚信,又像是真出了叛徒也不在意,道,“如今救人要紧,别的事日后再提吧。”
  柳月道:“只是那慕容府防得似铁桶一般,要救出楚堂主怕是不易。”
  林公子道:“慕容府人多嘴杂,怎么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宫主已想到救人的法子了……”
  许风知道没有了雨声遮掩,他若是再听下去,随时可能被极乐宫的人发现。但他一时又不肯离开,恨不得当真给他们察觉了,叫那人一剑杀了自己才好。
  他一颗心像被抛在油锅里煎着,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才慢慢直起身,悄无声息地跃下树来,随便拣一条路走了。他一开始走得极慢,后来又渐渐快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发足狂奔了。
  许风不知自己跑了多久,雨点砸在身上,每一下都是生疼。他抬手抹了抹脸,只觉得脸上全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等到大雨停歇时,许风已跑得精疲力竭了。他这一阵狂奔时根本没有看路,现下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入眼是大片的农田,有几个人在田里干活,见了他浑身是水、狼狈不堪的样子,如在看一个疯子。
  许风也不去理会,只一个劲地往前走着。
  因为刚下过一场大雨,地上甚是泥泞,不时有几处小小的水洼,许风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如同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兄长身后。
  后来兄长不见了,他变成了孤身一人。再后来他遇上周衍,以为寻到了毕生知己,却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
  他始终不知那宫主为何捏造一个假身份来骗他,是为了拿他当消遣,还是为了通过他来接近慕容飞?
  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满脑子仍旧想着周衍。一会儿是元宵灯会那天,周衍提了琉璃灯送他,一会儿又是同样的雨天,周衍在大雨中吻了他……
  许风想得出神,一时没有留心,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一跤跌在了地上。他这一摔,抱在怀里的一样东西也跟着摔了出来。
  是那件新做的衣裳。
  许风先前怕大雨淋坏了衣裳,便用油纸包了,一直牢牢地护在怀中,就是狂奔的时候也未丢下。因此他身上虽然湿透了,这油纸包却只被雨打湿了一点,里头的衣裳更是平安无事。
  许风怔怔瞧了一会儿,记起自己找裁缝做这件衣裳时,想象着周大哥穿上后的样子,心中不知何等欢喜。
  可这世上并无周衍这个人。
  许风心如刀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游目四顾,见不远处就有一方泥潭,积了水后看不出深浅。他便踉跄着走过去,将那件衣裳狠狠掼进了泥潭里。
  泥水一下就将衣裳吞没了。
  许风捏紧了拳头,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快意。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但只走了几步,他又猛地定住了脚步,像发了疯似的冲回来,跳进泥潭里找那件衣裳。
  泥潭深及腰部,许风半个人都浸在泥水里,但他不管不顾,只拼了命地找寻着。
  ……如同在找他的周大哥一般。
  等许风费尽力气找到那件衣裳时,原本纯白无暇的料子上早已沾满了污泥,而他浑身上下也都是泥水,样子更为不堪。
  许风静了一会儿,忽然放轻了动作,慢慢拨去衣服上的泥渍,小心翼翼地叠好了抱在怀里。他摸着那件衣裳,小声地叫了句“周大哥”,而后嘶哑着嗓音大笑起来。
  他觉得自己只如一个笑话。


第十七章 
  许风是这日一大早就出的门。他为了给周衍一个惊喜,没有提那件衣裳的事,只说一整天都要呆在家里,趁着天气好打扫一下屋子。
  结果,竟是他自己得着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
  许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时,已经过了中午了。他满身都是泥污,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样子狼狈至极。他却没有急着换过一身衫子,只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呆立片刻,转身去了慕容府。
  他在慕容府呆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比先前更差,连嘴唇都是发白的。但他心中倒是冷静下来,趁着那人还未回来,迅速换下那身沾满泥渍的衣服,找个地方藏了起来,又将屋内打扫一遍,掩盖住自己曾经出门的痕迹。
  许风做完这一切,直如与人恶斗了一场,全身力气都用竭了,倒头躺在了床上。如今正是初夏时节,天气很有些热了,他却扯过被子来盖在身上,只觉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躲在被子里一阵哆嗦。
  许多念头纷至沓来。
  他却情愿什么也不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也不用醒来。
  周衍天黑前回来时,许风已经生起了病,额头烫得吓人。
  周衍握着他手叫了几声:“风弟。”
  许风双目紧闭,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分明是神智不清了。
  周衍见他病势凶猛,忙叫人找了大夫过来。他手底下的人办事利落,才刚入夜,苏州城内几个略有名气的大夫就已聚在这小屋里了。就这样周衍还不满意,若非临安城离得太远,他恨不得将那徐神医也抓过来给许风治病。
  好在许风病得不重,几个大夫诊过脉后,一致说是寒气入体,染了风寒而已。许风本就是习武之人,身体比常人强健,一点小病自不打紧,大夫们商议过后,给他开了一副方子。周衍叫人煎了药,亲自喂许风喝下了,到半夜再探他的额头,果然没有先前那么烫手了,不过他丝毫不敢松懈,一整夜都在床边守着。
  许风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梦中呓语不断,周衍离得这么近,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他叫了一声“哥哥”。隔了一会儿,许风忽然又拔高音调,大叫道:“周大哥!”
  声音凄厉又无助。
  周衍心口一蹿,见许风满头是汗,有一滴顺着他眼角淌下来,在这银练似的月光之下,就如同泪珠一般。
  周衍看得怔了怔,不由得叫道:“风弟。”
  停了一下,又将声音放得更轻,说:“弟弟……”
  许风始终没有醒来。
  周衍便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拭去了他额上的汗。
  许风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到第二日已是好了大半。只是他中途虽醒了几次,举止却十分古怪,一会儿抱着周衍不肯放手,一遍遍地叫周大哥,一会儿却对他又踢又咬,声嘶力竭地叫他滚出去。
  周衍只当许风是病糊涂了,将一干正事搁着不理,只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如此过了两日,到得第三日时,许风的病总算是好了。他这几日只喝了些粥水汤药,刚清醒过来时,身体仍旧虚弱得很,盯着周衍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出了他,用微微沙哑的嗓音道:“周大哥。”
  周衍笑了笑,扶他从床上坐起来,又端了刚热好的粥来喂他。
  许风瞪着那递过来的勺子,身体微微一僵,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张嘴吞下了温热的粥。
  周衍一面喂他,一面问:“身体好些了吗?”
  许风的反应有些迟缓,慢慢说:“嗯,好多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生起病来?”
  许风思索一阵,道:“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头疼,怕是夜里着了凉。”
  “下回小心点。”
  虽是夏天,周衍还是郑重其事地给许风掖了掖被角,又见一缕头发落在他颊边,便凑近身来,替他整了整鬓发。
  许风闭上眼睛,竭力控制着面上的表情,听见周衍问:“你这几天夜里总说梦话,可是做噩梦了?”
  许风睁开双眼,眼珠缓缓转动一下,最后将视线落定在周衍脸上,一字一字说:“没有。我什么也没梦见。”
  再可怕的噩梦,也及不上……他如今身处的这个现实。
  许风当日骤然得知周衍的身份,加之又淋了场雨,回来后确实是病了一场。但他的病并不似表面上这般严重,他这几日虽在病中,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故意装作神志不清的样子,不过是为了骗过周衍罢了。
  他那日满身泥污的走回来时,心中尽是与那人同归于尽的念头。后来去了一趟慕容府,倒是将这念头压了下去。他自知本领不济,就算豁出性命也未必能伤那人分毫,还不如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再另寻机会报仇。
  许风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并不擅长隐藏情绪,若是跟那人玩心眼,怕是立刻就被识破了,所以他假装病得厉害,借着生病的名头,就算举止有些异样也不易被察觉。
  如今看来,他果然是过了这一关。
  然而许风可不敢松懈下来。接下来的几日里,他每日都过得如履薄冰,白天要同那人如常相处,时刻担心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夜里则要跟那人同床共枕,几乎整夜都无法入眠。
  好在周衍忙着谋划救人的事,每日总要出去一两个时辰,许风方得喘一口气。
  他那日走回来时,怀里一直牢牢抱着那件新做的衣裳,后来去了趟慕容府,出来时却是空着双手的。过了几日后,慕容府上差人送了样东西过来,许风打开来一看,正是他给周衍定做的那件衣裳。
  衣裳已被人细心浆洗过了,纯白的料子上纤尘不染,直如新的一般。
  但许风心中知道,毕竟是跟从前不同了。
  他捧着那件衣裳看了又看,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周衍自他大病一场后,再不敢离开太久,办完了正事就赶了回来。
  许风听见外头的动静,猛地从桌边站了起来,再慢慢地坐回去,用手指抚平衣衫上的一丝皱痕。
  人家既然特意送了东西过来,他就不该浪费这番筹谋。
  等到周衍推门而入时,许风唇边已经挂上了笑,用轻快的语气道:“周大哥。”
  周衍应了一声,目光一扫,很快就发现了他怀里那件衣裳。
  许风笑了笑,将那衫子抖开来,在周衍身前比划了一下,说:“我叫裁缝照着周大哥的尺寸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周衍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却微微眯了下眼睛,乌黑瞳眸里透出来一点笑意。
  这是他真正高兴时的模样。
  那一场大雨之前,许风想象着这番情景,心中不知多么欢喜。而如今,他却只能强迫自己装出一个笑容来。
  周衍接过了那件衣裳,问:“送我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是在我生病之前。那天跟慕容公子一起逛绸缎铺子时瞧见了这块料子,觉得十分衬周大哥,就干脆买下来了。裁缝费了好几日的功夫才做好,我今天刚去取回来的。”
  这番话许风练过许多遍,自认是毫无破绽了,周衍却道:“难怪你这几日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原来是惦记着这件事。”
  许风暗暗心惊。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给周衍看出了端倪,好在有个现成的借口在,他就顺水推舟道:“周大哥快穿上试试吧。”
  周衍便进了里屋换衣服。
  他俩互明心迹之后,周衍总不肯跟许风太过亲近,便是换衣服这样的事也总是避着他。许风从前猜不透是为什么,后来知道了那人的身份,自然什么都懂了。那人……那人眼高于顶,向来瞧不上他,从前的种种柔情蜜意,不过是因他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敷衍他一下而已。
  可笑他竟动了真心。
  正想着,周衍已经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漫天霞光从窗外漏进来,正洒在周衍身上。
  许风瞧着那一袭翩翩白衣,看得呆了一下。
  周衍眉峰一挑,问他道:“好看么?”
  “好看。”
  许风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他的右手藏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将那一点水雾逼回去,含笑道:“这世上,再没有人及得上我的周大哥。”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简直分不出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
  周衍倒是十分满意这番夸赞,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握了许风的手道:“晚上吃些什么?”
  许风知道这场戏还得接着演下去,强撑着笑了一下,说:“都是周大哥喜欢的菜。”
  他想了想,又道:“难得今日高兴,不如咱们开一坛酒来喝?”
  自那回许风嚷着说要喝酒,最后却只找着做菜用的料酒后,周衍就买了几坛酒回来备着。这时听许风提起,他便开了一坛出来,给俩人各自斟上一杯。
  菜是早就洗切好的,许风快炒一番后就上了桌。他手艺不错,几道菜色香味俱全,但他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一直注意着周衍的酒杯,那杯子一空,他就立刻满满的斟上酒,卯足了劲儿要灌周衍喝酒。
  周衍故作不知,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过三巡之后,忽然笑着睨了许风一眼,道:“风弟这是打算把我灌醉吗?”
  许风背后渗出薄薄一层冷汗,强笑道:“周大哥的酒量这么好,我是想瞧瞧你会不会喝醉。”
  周衍淡笑一下,又继续喝起酒来。
  许风为防他起疑,也陪着喝了几杯。他原本是三杯就倒的酒量,但这日因着心中有事,几杯下去竟还没醉,反而是周衍喝着喝着,突然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许风吃了一惊,霎时什么也忘了,扑过去道:“周大哥!”
  周衍伏在桌上,侧着头看向许风,目光里浸着一点醉意,冲他眨了眨眼睛,说:“风弟,你再靠得近一些。”
  许风神使鬼差般的凑了过去。
  周衍直起身,伸手一扯,就将他抱了个满怀。
  许风登时僵住了,进不得也退不得,只好任他这么抱着。
  周衍收紧双臂,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叹息似的叫:“风弟……”
  许风不由得问:“周大哥,你怎么啦?”
  周衍低低地笑,说:“你不是想看我喝醉么?我自然要醉给你看。”
  许风一颗心扑扑直跳,也不知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半边脸颊烧得烫起来,在他怀里挣动一下。
  “别动,”周衍的气息间带着浓浓酒味,牢牢制住了他的双手,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嘴上说要看,却是伸手抚上了许风的脸,由眼角开始,手指一寸寸的摸索过去,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
  许风屏住了呼吸,以为周衍要亲吻下来。
  周衍却只是用手碰了碰他的唇,凝目望着许风,那眼神昳丽温柔,足令铁石动心。接着他收回手去,当着许风的面吻上了自己的手指。
  这比真正的亲吻更叫人面红耳热。
  许风别开眼睛,道:“周大哥既然醉了,还是回房去休息吧。”
  周衍仍是那样望着他,道:“风弟,你扶我进去罢。”
  许风虽不情愿,还是不得不架起他的胳膊,把人扶进了房里。他见周衍像是真的醉了,担心他酒后胡来,正想着这一夜要如何混过去,等到了床边一看,却见周衍双目紧闭、呼吸平缓,已是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许风松了口气,忙把人弄到了床上,自己则在床边坐了下来。
  四下静谧无声,这一夜跟去年的中秋何其相似。那夜……那人喝醉了酒来敲他的门,许风差点就用烛台杀了他。他当时不知那人是不是装醉,现在当然是知道了,从他逃离极乐宫的那一刻起,就已在那人的掌握之中了。
  他武功平平,相貌普通,自知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唯有一点,就是他曾经救过慕容飞。后来他打算在小镇上隐居,周衍却提议他来临安城找神医治手,结果就在半路上重遇了慕容飞。这一切与其说是巧合,倒更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掳走新娘的既然是极乐宫的人,当日井底的一场大战自然也是做戏,甚至连那徐神医都可能是假的。什么蛊虫治伤,什么雌蛊雄蛊,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是他太蠢,竟真的以为会有人为了他豁出性命。
  许风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这人仍旧顶着他倾慕过的那张脸。许风原以为他是戴了人皮面具,后来仔细察看过,并不见面具的痕迹,料想他是用了什么易容的药水。
  若没有那一场大雨,若周大哥只是他的周大哥……
  许风心中一恸,不敢再想下去。
  他手中若有一柄匕首,即刻就可取了那人的性命,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床头,静静看向那人熟睡的容颜。
  桌上的蜡烛烧到半夜时,“嗤”的一声熄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许风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
  这一夜过得实在太快。
  不知不觉间,天际已经泛起了微白。
  他们这间屋子临着街,许风能清楚听见街角传来的开门声、说话声、切菜声,随后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直向这边而来。
  许风知道来的人是谁。
  昨日见到那件衣裳时,他就知道,慕容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将那人骗入局中。
  那马蹄声在门外停下来后,很快就响起了敲门声。
  许风定了定神,打算起身去开门。不料他在床边坐了一夜,一双腿早已麻了,站起来时脚下一软,又重新跌回了床上。他这一下正撞在周衍身上,熟睡中的人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因着刚刚醒来,他目光不似平常那般清明,反而像笼了一层薄薄雾气,专注地瞧向许风。
  许风离得他那么近,只要一仰头就可吻上他的唇。有那么一刻,他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
  “嘭嘭嘭!”
  再度响起的敲门声将他惊醒过来,许风双手在床板上一撑,猛地直起身,道:“周大哥醒了?”
  周衍轻轻“嗯”了一声,嗓音里仍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许风不敢再同他对视,转开头道:“我先去开门。”
  说罢转身出了屋子。
  他走得太急,快到门口时还差点绊了一跤,等他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慕容飞。
  慕容飞跟许风混得熟了,早把他当做了自己人,一边走进来一边道:“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
  他说着扫了许风一眼,疑惑道:“许兄你是……刚刚才起身?”
  许风这才想起自己一夜未睡,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样子定是颇为狼狈,苦笑道:“是慕容公子来得太早了。”
  “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办,顺道过来看看你。”
  “难怪慕容公子是骑马过来的。”
  许风招呼慕容飞坐下了,自己先去洗漱了一番,接着又转进厨房给周衍煮醒酒汤。慕容飞见他一直忙着,便也跟进厨房来,在边上走来走去,道:“你不问我要去办什么事?”
  许风微微笑道:“慕容公子要办的,必然是件大事。”
  慕容飞见他不问,自己却憋不住了,只好主动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从我爹那儿打听到,那极乐宫的宫主……也已到了苏州城了。”
  许风故作惊讶,道:“当真?”
  其实此事就是他透露给慕容慎的。当日他心乱如麻,想到自己就只有慕容飞这一个朋友,就去慕容府找他商量,没想到却遇上了慕容慎。也正是因此,方有了如今这一番布局。倘若换成慕容飞,才不会管什么阴谋阳谋,恐怕直接就提剑杀上门来了。
  慕容慎深知自家儿子的性情,所以慕容飞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我爹既然这么说,自然不会有假。”慕容飞道,“许兄,你当日在官道上救我的时候,可曾见过那极乐宫的宫主?”
  “没有。我……只跟他手下的堂主过了几招。”
  “那你这回可有机会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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