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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万死陛下万受-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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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凌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半晌不能言。好在令其识眼色,急忙相劝,又与李琦一道,几是强驾着将南宫霁带出了门。
车内,二人相邻而坐,却是久时无言。
越凌知那人所以对自己怨恨难消,自还因当初那废立之议,然说来,自己如今又何尝不是百般懊悔?再说那日,也是因他百般维护宇文氏,自己气恼至极,才出了那一番话,本意是教他知难而退。孰料他救人心切,竟是不假思索应下,倒令自己骑虎难下!然他应知那仅是自己一时气言,否则到今日他的世子之位当早已不保!
“当日我应你的,是不可续弦纳妾,然狎妓,却算不得背信罢?”那人忽而开口,倒令越凌一怔。
缄默片刻,转身正对那人:“霁,我当日也是一时气言,你若不愿,大可不必当真。我既诺过为你保住世子之位,便不至出尔反尔。”
那人闻言仅回以一嗤,便再无话。
越凌眉心轻凝:“那日,我实已决意赦免宇文氏,便是你不替之求情,我也会将之放归。然你当日却全不体我心意,口口声声愿舍官弃爵为其赎罪,我一时气恼,才至出那言。。。”
言罢一阵,身旁之人却全无动静。转头瞧去,他竟已闭目昏沉睡去了。
越凌嘴角但露一丝苦涩,满目无奈抚上那双因酒意而尤显温热的手:“霁,此事确是怪我,但看在往日情分,莫再与我置气可好?须知看你消沉如是,我实是痛心万分。”抬眸,凝视那似入梦已深之人,轻出一声叹息:“吾知你因那事至今愤懑。。。然我为此,论初衷,只不过是为留下你而已啊!”
时日如梭,又至仲秋!
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月初照严城。清都绛阙夜景,风传银箭,露叆金茎。巷陌纵横。过平康款辔,缓听歌声。(2)
云中高台,玳筵罗列,丝篁鼎沸,琴瑟铿锵,舞乐撩人。
月离中天尚遥,酒筵却已过半时,与宴者多醺。
乐声止,此起彼伏的掌声中,有人高道了声“好”,显带酒意。循声望去,豫王的脸上,果然绯色已显!中间的绛衣舞者闻声回头,带笑一眄。豫王的目光实则从未自他身上离开,当下二人眉眼交接,秋波暗送,一番情意自无须言说。
旁人自皆见得,已不以为怪。
豫王所好,众所周知!也说新欢旧爱,此回豫王这新宠无论容貌体态,到舞姿所长,皆与旧爱颜润如出一辙,所以流言之外,倒也得人感叹,豫王终还是念旧!
月上半天,筵席将散。
众人兴致却似才高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但只一人例外:整晚闷坐独饮,连眼眸都未尝抬过,似乎这饮宴于他乃是索然之事。教人看来,实难将之与夜夜醉卧花丛的风流之徒相提并论。
越凌心内一声叹息,看他似是惯了消沉,日日流连于秦楼楚馆间,挥霍放纵便罢了,醉得忘形时却还命歌伎唱后主词!教传将出去,自又惹非议一片。
他却犹嫌不够!
说来京中青楼何止百千,行首美妓更是不胜数,他却偏惹上有主之人!当下流言正盛传其与京中豪富徐某同争一妓,招致徐某嫉恨,竟寻来一干悍妇当闹市对其辱骂污蔑,甚追打其家仆。一时在京中传为茶余饭后之笑谈。
说来此间真假,越凌实无心去问,但思来,他玩物丧志、肆意放纵却定然是实,如今至声名狼藉,若再不思收敛,迟早酿就祸端。只是时至今日,旁人的规劝,他早已听不进,越凌也是无可奈何。
夜宴散去,越凌闷闷不乐回到宫中,眼前皆是那人的颓靡之态,想这一晚,他未尝出过一言,更未正眼瞧过自己,心中便无限落寞。心绪烦乱,无心睡眠,独倚窗前,正望月嗟叹,忽闻黄门来禀,却是那人又生事了!而此回他所招惹的,竟是豫王!
宣佑门前,当下剑拔弩张!酒醉的二人怒目相对,若非一众宫人强将二人隔开,恐早已拳脚相向。
越凌见此,自为恼怒。问起缘由,众人皆吞吐,只道是归途中二人偶遇,一言不合,便致这般。
思来天色已晚,那二人又皆酩酊,一时自他等口中也问不出甚长短。越凌只得强压怒气,命将二人分别送回,待查明原委再作发落。
之后再细探听来,才知此事起,竟是因了豫王新宠容念!但闻此,越凌果真不知是怒是哀。想他在外与人争妓,入内竟又对伶人起意,且因此与豫王相争,诚令人不齿!只是再思来,他落至今日之境,此中难免,又有自己之因。。。一时心中怎不百般喟叹?
且说一番取闹,惹恼的是陛下,惊的是侍众,然那挑事之人却是酒醉无畏,回府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身,又及晌午。用过午膳,令其便劝入宫请罪,不想那人却显莫名,令其才知他竟已记不起昨夜之事了。看来酒后乱性,诚是害人!
当由令其口中听闻始末,那人竟仅报以一笑,全不上心。
令其急道:“此事不可儿戏啊!昨夜天心已震怒,好在事尚未外传,郎君此刻入宫,倒尚有从轻发落之余地。今早小的听闻豫王已入宫,郎君千万不可落于人后,以免圣心不悦啊!”
南宫霁嗤道:“豫王既入宫,我还去作甚?若他获罪,则想来请罪也是无用,若他无恙,则又何故降罪于我?”
“这。。。”令其一时倒是无言以对。
午后,南宫霁要外出,令其自知他又要往那花丛处寻欢,一时苦劝不下,正无法,恰闻李琦来访,心下顿一松,想这一时半刻,是出不去了。
只是李琦到底非闲人,坐了仅一盏茶功夫,对那人稍加劝诫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令其送之出门,才到庭中,便听闻郎君已吩咐备车外出,不禁蹙眉一叹。此教李琦看在眼中,自为疑惑。
令其不得已将前事道来,李琦听闻显是一惊,急忙返身入内去了。令其望着其人背影苦笑,想自己此为,难免要惹郎君不悦,然若今日李琦得以说动他入宫,则纵然受他些责怪也使得。
那二人闭门谈了多时,天色将暗,令其却也不敢轻易打搅。正在庭中踱步观望,忽闻家僮来禀:官家御驾已临府前!
仓促叩门告知,南宫霁却丝毫不似惊讶,依旧一副慵懒之态,若非李琦催促,恐是连出门迎驾也免了。
李琦知趣,见过驾,便告退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水精帘里玻璃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唐温庭筠《菩萨蛮》,属花间词系列。
(2)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月初照严城。清都绛阙夜景,风传银箭,露叆金茎。巷陌纵横。过平康款辔,缓听歌声。出自:宋柳永《长相思》
第128章 归蜀
天色还未全暗,室中却已早早掌上了灯。
后窗半开,夜风轻来,临窗倒还觉两三分凉意。窗下几株丹桂,花香清恬。如此好夜,对月临花,品茗下棋,或小酌夜话,本是怡情。却可惜,两情不复当初时,相对已无情/趣可言。
“陛下此来,有何训示?”那人语气轻慢。
越凌心知他是有意,却无从怒起,且说今日此来,并不欲与他起争执。临窗踱了两步,才道:“你昨夜又是酩酊,我不甚安心,遂来一探!”
那人一笑,却带些嗤意:“陛下是怕我再有出格之举?”
越凌凝望窗外不言。
“昨夜之事,我固然有过,然你那皇弟心胸也着实太过狭隘,有了新欢,便不容再提起旧爱了?”语出轻佻。
越凌终是难忍,打断他:“昨日之事,过去便罢了,只是酒后乱性,本不应当,今后还是收敛些为好。”
此言,纵然痴傻者也可领会:官家乃是无意追究昨夜之失了。既这般,这有过者便当感激涕零,伏地谢恩!
只孰料他南宫霁,却另有一番见解:“陛下于豫王,倒是维护甚甚,只这番苦心,希望将来豫王不至辜负!”
越凌转过身,对着那轻狂之人,几多神伤:“霁,你此言何意?我欲维护孰人,你难道果真不知?这些时日,你在外生出多少是非,但清醒时就不曾听闻外间议论是如何不堪么?”
“不堪?我南宫霁醉酒狎妓是为不堪,你那皇弟狎宫人为乐算甚?因一己私怨对人妄加羞辱污蔑又算甚?陛下大度,素来对此视而不见,然宫中外朝议论如何,陛下却果真未尝听闻么?”
他此言虽因一时之气而起,却毕竟是实!越凌一时,倒哑口无言。
那人却还不欲罢休,积存了这些时日的怒气,忽而似寻得了出口,顷刻如山洪倾泻:“吾倒忘了,与当初谋逆相较,此些实为小过不足论!外人皆说陛下宽仁,我看实是陛下谋略周到,成竹在胸,才可安然处之罢。如今豫王已形同阶下之囚,较之我南宫霁倒也不见得好去!陛下放纵之,与己本无碍,且还得个宽厚之名,何乐不为?可笑我素来以为豫王阴鸷,但今日反思去,越植那心机与陛下相较,所差何止一丝半毫?但论谋略,到底还是陛下更高一筹,从来深藏不露,纵然我南宫霁自诩聪明,却还是教你颠覆于鼓掌,十载不自知,实是惭愧!”
纵然心胸再宽,却也不经他如此肆言直指。越凌当即面色涨红,脚下却也虚浮起,身子晃了两晃,好在及时扶住桌角,才不至因站立不稳而跌倒。旋即抚额闭目不言,似有不适。
南宫霁微怔,欲问却还迟疑。沉吟半晌,道:“天色已晚,陛下不适,还是早些回宫传太医问诊。”
静默片刻,越凌似好些,抬头凄然一笑:“霁,如今在你心中,我就是这般不堪么?”
那人转眸外望,不置可否。
“霁,你究竟要如何才愿放下芥蒂?易储之事早已作罢,而我为此之初衷,不过是为长留你于身侧,且我当初只以为你对那储位未必如何上心。。。只是如今,才知是错了。。。”
那人冷声一哼:“看来南宫霁令陛下失望了!”
越凌见此,心知要令他回心转意已是无望,只得叹道:“你对我心存怨怼便罢了,又何必因此常为消沉,日日沉湎酒色,以致形容枯蒿,萎靡不振。如此伤身不说,尚损名节!”
那人闻言竟笑起:“名节?我南宫霁此生若能逃脱佞幸罪名便已是大幸,还堪论名节?只恐身后,吾辈之声名尚不如韩董之流!”
“南宫霁,你。。。”越凌终是不能再忍,怒极拍案。孰料言方出却觉眩晕不止,一时便连扶案也不能站稳了。向后踉跄一大步,终是跌坐进椅中。
这头痛目眩之症,原经孙世骧施针调治已渐好,只是尚未能治愈,但遇困顿劳乏,亦或心绪不佳时,便致复发。
南宫霁见状,心中初也一惊,然思来他此为旧疾,当是无碍,便又宽了心,只是言语锋芒渐敛,不敢再多激他,只劝他回宫而已。
越凌闭目不言,好一阵,觉眩晕渐去,才缓缓睁眼,目光已回复先前的柔和,看来心绪已平复下。
“霁,今日我来,本意乃欲补先前之失,你既心意已明,则蜀王之位,自然非你莫属;二则,当日因宇文氏之事,与你之约,诚是我一时之气而起,并不作数,你可放心。”
那人却漠然:“如此说来,陛下当日要我长留京中也是戏言了?既这般,则陛下打算何时令我归蜀?”
越凌一怔,心似忽教一根尖刺扎了下,痛楚难当!
暮色惆怅。
穿过前庭,越凌不经意回首一顾:内中灯火通明,已全掩去了夜色之冷寂。只可惜这等欣荣之景,不知还得持续几日?一旦那人归去,则这宅子,从此或便再难见天日了罢。但思及那景,心中便无比凄凉。
神思恍惚中,已出府门去,却见李琦尚在门前徘徊,自言有事忘与表弟言,所以静候至此。
但见越凌面色似晦暗,心知必是与那人不欢而散,遂道:“世子这些时日为酒色所惑,神志不清,言行若现不逊,还望陛下恕罪。”
越凌苦笑,转身叹了一气,不知为何,胸中愁苦忽而有些压抑不下,幽幽道:“他终日沉湎酒色,身名已为败坏,你既知此,却未出言一劝?”
李琦似为诧异,思忖片刻,欲言又止。
蹀躞湖边。
四周阒然,惟虫鸟之声一二偶自树荫草丛透出。
东天,一轮满月正斜挂天际,银光铺洒湖岸,夜色中的长堤垂杨、柳影浮萍,此刻看去皆别有意趣。
那人终是停住了脚步,面湖而立,轻声一叹:“吾但独自望月,便常回想起当年陈州之行,彼时幸得有你,否则后果诚不可料!如今思来,尚为汗颜,实是少年鲁莽,行事轻率,几多不堪回首。”
李琦垂首恭敬道:“陛下自有天意庇护,李琦不敢居功!然说少年时,孰人不曾有过些轻妄之念,陛下只不过未能免俗而已,实不必为此自扰。”过从不深,却也粗知今上性情,因而无意虚以委蛇。
越凌一笑,似也认同。静默片刻,却又问道:“说来你李氏是仕宦权贵之家,想必族中子弟多登青云,你却为何偏入这商贾之列?”
李琦一笑似自嘲:“琦资质愚钝,自小读不进诗书,才情在诸兄弟中居于末等,所以纵然族中后辈可受荫封,到底也轮不上我;况且吾才疏学浅,若登仕途,必然贻笑大方!所以从未动过入仕之念。再说来,吾自幼便不安分,喜好四处游历,如今做个行商,却也算得遂愿罢。”
越凌并无意去揣摩他言中真假,实则那一问,也不过随意而已,然既说到游历,他却又心起好奇,道:“听闻你曾游历多处,还数回西下,抵过吐蕃回纥等地。所谓天下之大,却为何最终又决意落足汴梁?”
本是寻常一问,却令李琦心生多想,似觉他此问怀有深意。遂加斟酌后,才道:“汴梁黄金地,富甲天下,繁荣为世之最,琦之初心,自然向往之!”稍一顿,却又似感慨:“我与表弟自小情同手足,他当年独入汴梁,我恐他无依孤苦,随来京中欲为照应,实也算得初衷之一罢!然初到汴梁,吾不过一介潦倒行商,行走两地倒贩药材而已,营生本多艰难,好在得表弟相助,才终得以在这京中立足!”
越凌闻言倒也有感:“所谓兄弟手足,然可惜世间,尤其王侯贵胄之家,同室操戈,素来不为鲜见。倒是你表兄弟间,这番厚义实令人称羡!”
李琦自称是。
喟叹过后,越凌又似随意道:“说来,你入京至今,时日当也不短了罢?”
李琦颔首:“约莫有七八载了。”
越凌道:“却不思归么?”
李琦似一怔,旋即摇头:“行商者,常年奔波于外,本是常情。且说来,我因生意之故,常在汴梁与蜀中两地间行走,乡情与我,实是无从言起。倒是。。。”略一沉吟,“行商不同于宦游,彼者身负官命,身不由己,归期无定,想来是因此,才有‘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之叹罢。”言罢看那人,此刻正凝眉望月,方才之言,不知听进否。
“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过去许久,那人才垂眸苦自一笑:“世间的悲欢离合,天伦不聚,多因身不由己,而此中,多少是朕之过?”
李琦闻之自为诧异,一时,也不知该接言否。
那人回眸:“南宫霁入京十载,你也以为,他如今,是当归了么?”
但闻此,李琦心内倏忽无比清明,即刻恭身揖下:“陛下若问的是蜀中世子,则琦断不敢置喙,然若陛下所问,是琦之表弟南宫明初,则琦以为,他当下心智,已然陷于混沌,萎靡之态,可谓不堪,因而留在京中,实非上策!还恐这般下去,大祸将临矣!而若回去蜀中,远离京中是非,假以时日,当有所反省,到时回忖此间所为,想必惭愧,而于陛下之宽宏,也当心生感激。”
静默。。。
只惟风拂柳枝的沙沙声还在夜色里回荡。水上,乍一道飞影略过,是为夜色所迷失的雀鸟!却不知今夜,还能否寻到归路。。。
晏隆元年九月,蜀王世子南宫霁因疾辞归,得许。
初入九月,入夜倏忽显早,不过酉时,城中已华灯初上。
避开喧嚣,城南那处清寂的宅中,有人已摆酒中庭。
约定的时辰已过,却不见那人身影,廊下之人不禁一声轻叹:白日里命人去传信时,便听闻他已外出,却不知所向何处,想来是与故交话别去了。
故交?越凌不禁自嘲一哂,临别前日,他不曾想起要入宫道一声别,却心念甚么“故交”!思来此刻,尚不知停留在哪处温柔乡中流连忘返。今夜,欲与他坐下静一话别,恐还难以遂愿。
惘然抬头,但见满天星斗。九月初二,又逢他生辰!想去年此时,尚在去往洛阳的路上,却不想,区区一年之后,自己与他,已将成陌路。
霁,你可记得,当日你曾应我,待到花好时,再伴我往洛阳赏春。孰料今时今日,花未赏成,你我十年之情却已将消散尽!再说重聚,此生却还可待?
月落星稀,夜色已深,门外终是传来久盼的动静。回首,却是失望:来人的脸上已写明了无奈,到此时,那人虽终回府,却已然酩酊,今夜,当是不能来见。虽在意料中,却难免不甘:他果真,是临行也不愿再与自己好生相对一回么?
人未至,然宴已设,践行之夜,无非一醉消愁而已,他既不至,便不妨独酌罢。
这一夜,酩酊之中,一晃而去。
晨曦初起时,一辆青盖马车由城内缓缓驶出,载着那宿醉尚未清醒之人,启程向那遥远的蜀地归去。
车前坐着的,是张令其。跟随十载,分别在即,自然还须送旧主一程。思来郎君这一去,相见恐是无期,便难忍嗟叹。只是南宫霁的心境,与这送行之人,却是大相径庭:自方才出府门起,他便未曾回过头,甚连一声感叹都未发出过!看来这十载于他,诚是无足留恋。
行至城门,进出如潮涌的人群中忽而闪现一张熟悉的人面,盈笑向此,看去已恭候有时。
令其向内轻唤了声,车帘撩开,车中人依旧面带慵意。
送行之人已来到车前,轻一福身:“郎君昨夜离去匆忙,却将此物遗忘了,知郎君一早便要出城,奴家自城门开启时就恭候此处,幸才未曾错失。”言间,已将一锦帕裹着之物呈上。
南宫霁一面伸手接过,一面笑道:“甚底金贵之物,有劳念奴亲送至此?”言间已然打开帕子,内中赫然是那块玉鱼佩!
谢念奴回以一笑:“御赐之物,可不金贵?奴家尚不敢假以他人之手送还。只是郎君昨夜说起此本为一对,不知是奴家笨拙,还是郎君本就只遗忘了这一枚,昨夜奴家与使女们在家中翻找了许久,却终未寻得那另一枚。”
南宫霁闻言,垂眸微出神。半晌,才将玉佩缓缓收入囊中。抬头时,笑意浸染,已淹没了眼中一闪而逝的黯淡:“酒后之言,不必当真!此物本寻常,且只此一枚,念奴不必再为此费心!”
再为话别,到底女子易动情,潸然道:“郎君此去,果真不回了么?”
南宫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见她果真泪下,心中不禁一痛,出手轻替她拭去面上滚落的泪珠,强颜笑道:“纵然我一去不回,也未必相见无期。若有朝一日你厌烦了这京中生活,不妨入蜀寻我,我必然遵守当日之诺,不至薄待你。”
念奴垂眸颔首。
泪眼朦胧中,二人执手相对,惜别之情,着实令人动容。
日渐高,马车终于驶出城门去。眼前大道开阔,前途当是顺遂。
车中人撩帘,最后回望了一眼晨曦中的汴梁,闭目一叹,百感交集:十载汴梁行,留得一身不堪回首!
远处,隐隐歌声缥缈:
十载春秋,依稀一梦,醒时屈指堪惊。莫说花月,别雁已无凭。回首疏烟淡霭,重重柳、还掩长亭。西风里,孤蛩败吟,归路尽菊英。
销凝。秋色暮,楼台画角,吹断离情。岂能忆前欢?怕惹愁盈。谩道先恩负尽,残酒散、却又牵萦。凝眸处,长安已远,陌上楚歌轻。(1)
殊不知此刻,身后百尺城楼上,一孤寂身影正遥自矗立,满怀怅然,目送归人远去。
晏隆元年九月中,蜀王幼子南宫盈受旨代兄入京。
十一月,上柱国、武宁军节度使司马晖之孙司马氏受诏入宫,次年新春,立为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1)《满庭芳》作者:我
一脑抽就想完结。
第129章 阑珊
早春。
乍暖还寒时候,常伴霏微。
朝雨暮晴,夕阳下的晚梅,别有情致。但可惜春花依旧,人事已非,闲庭漫步,本欲一宽心怀,孰料睹景伤情,终是旧恨未消,新愁又添。
凭栏久,思来分别有时,不知那人如今,又是何种心绪。
日渐西沉,北风凛冽起,高处不胜寒。才下层楼,散步苑中,却闻皇后来见。
宣进。
须臾,皇后款款而至。
施礼起身,越凌乍看之下,似觉眼前女子较上回相见,又显瘦高,然而不过三五日之别,也知是眼中错觉。
只是说起来,司马皇后身量着实修长,立于一干宫娥中,也似鹤立鸡群!但可惜圆润不足,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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