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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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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他说,“谁稀罕你那两句要熟不熟的称呼?”
言尽于此。
他终是拂开衣袖,转身迈开了沉重的步伐,一点一点没入远方望不尽的无穷黑暗,与那身后之人拉开一段无法跨越的鸿沟。
晏欺走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薛尔矜怔然定在原地,直到后时回过心神,整座寂静无声的洗心谷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终于害怕了,故而仓皇而又无助地呐喊出声道:“……别走,别走!”
“或玉,不要走!”
“或玉!”
没人再搭理他。
甚至没人再回头看他。
这一次,晏欺走得彻彻底底,饶是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薛尔矜全身战栗似的发着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彼时闭了又睁,睁了又闭,仿佛在强行确认什么,只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错乱的、虚假的、不切实际的。
他突然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莫复丘提出的请求?为什么要为了他懦弱的兄长,甘心委屈至此?
凭什么?
他是可以走的,永远伴在晏欺身边,哪怕晏欺并不喜欢他,至少有那么一个人,牵引他,陪护他,叫他不必再受孤苦带来的痛楚。
他拼命摇着头,大口呼吸着伸出手,沿着四十九道结界裂开时遗留的缝隙,试图追上晏欺离开时的脚步,跟上他,义无反顾地抱他在怀里,与他十指相扣,耳鬓厮磨:“师父,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薛尔矜大概是疯了。
是疯了。
他红着一双眼睛,喉咙在隐隐约约打颤,分明是一副悚然至极的神情,那纤长的五指却是毫不留情的探出去,将臂间方愈合不久的伤口掰开,扯烂,撕得血肉模糊,滚烫的活血沿着破碎的地方汩汩淌了下来,连带周遭完整的皮肤一并灼得焦红。
他仿佛没有知觉,将那不断跃动的血液凝在手心里,任由它急剧变化伸缩,最终聚成一柄尖锐的短刃。
随后,竭尽全身的力气,举起刃口,正对结界的边缘,几近是失去神智地,朝下狠狠挥动而去——
铮的一声,哗然嘶鸣。
自耳边滚滚传来的,却并不是气场结界破碎的声音。
有人在他身后低笑。沉而缓的,比起嘲讽,更像在怜悯。
“好笑啊,薛尔矜。”
他那声音是嘶哑的,却也是沉庞的,仿若山口徒然压下的巨石。
“你该拿面镜子照上一照。”
“你如今这副模样,当真是好笑极了。”
第111章 夺皮
薛尔矜回过头去。与此同时一并自他手心猝然扬起的; 还有那柄堪称凶狠利害的血刃。
刀尖朝内; 横推而出。刃边泛着火灼般的高温,像沸水,又像玄冰; 那力道是实实稳稳能要人命的; 挥扫出去,正对身后那人笑至瑟瑟发抖的咽喉。
倏而一阵风来,吹得男人交缠满面的黑纱,逐浪的海潮一般飘飞而起; 若有若无的,隐现出他略微上扬的唇角。
也就是那么匆匆一瞬,薛尔矜愣住了。
那口子血刃硬生生搁在男人喉头近一尺之处; 停滞不过片刻,自他背后骤然升起一道碧色光晕,转眼刹那,一柄通体幽绿的巨型石刀破空而出; 几乎在血刃止步不前的同一间隙内; 雄厚刀风紧逼而上,堪堪压向薛尔矜毫无防备的面门——
寒风乍起; 再次将男人隐在黑纱下的面容吹出一星半点削尖的轮廓。
薛尔矜瞳孔一缩,还待张口说些什么,那石刀偏是不饶人的,狠狠砸落下来,借着虚力; 将那横挡半空中的血刃拦腰斩断,淋漓的活血登时四分五裂,洋洒飞溅着散了满地,尽是刺目狰狞的猩红。
随后,陡然直降,凶兽獠牙般残忍凄厉的刀边,逆风袭上薛尔矜尚还抬起的半边臂膀。
撕拉的一声。也就那么短短的一瞬之间,硬生生,毫无征兆地斩下他伤口崩裂的左面小臂,断骨决然扯开后蹿至心尖儿的闷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烈疼痛,从手臂一路蔓向身体各个隐秘不发的角落。
薛尔矜却只是轻轻嘶了一声,没有退后,也没有倒下。任何繁密的痛感于他而言,早已生得麻木不堪,他一双眼睛仍旧是亮着的,一丝不苟注视着男人若隐若现的面庞,像在发呆,又像在出神。
因而男人遂了他的意,将黑纱自头顶一寸寸揭开,一层接着一层,一道接着一道,弯弯绕绕下来,那样一副熟悉至极的五官,就此在透底的寒风之中显露而出。
然而当时的薛尔矜,并没有做出太多的表情。他只是撇嘴笑了笑,复又伸手扶上方才被强行斩断的左臂,抬头看他,一字字道:“距离按约取血还有整整一天的时间……你眼下突然出现洗心谷底,又是想玩儿什么把戏?”
男人摇了摇头,只看着他因急着损坏结界而狼狈不堪的手臂,意味不明地勾起了一双薄唇。
薛尔矜见他不应,便刻意抬高了音量,道:“说话!”
男人仍是不言,却顺着薛尔矜暗藏锋芒的冰冷目光,稍稍抬了抬手掌。
随后覆面的黑纱被彻底扯下,显露/出一张与薛尔矜几乎是相差无二的面容。
薛尔矜的笑脸一下就僵住了,尖锐里泛着些许显而易见的苦楚。
自方才那人发动攻势那一刻起,他就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他的直觉总是异常灵敏,大概已经猜出什么来了,却在执着于迷惑自己。
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终是缓缓开口问道:“我哥人呢?”
男人轻描淡写道:“……你说呢?”
薛尔矜没再问他了,裂口的左臂正徐徐流淌着新鲜的活血。他感觉不到有多痛,便顺着势头猛一发力,将整个胳膊拧了下来,骨头连同血肉折断时涌出的血渍攥在手心里,搁在指缝里,带着灼烧的温度,再次形成锋利无比的刀刃,自半条腥黑的手臂上冒出凶煞尖锐的根。
活剑族人,既称活剑。他们全身上下,从皮囊到血肉到骨骼,都是足以让普通人为之惊诧震撼的迅猛利器。
断骨重铸,燃的是血,也是活剑体内积蓄已久的蛮力。他那整条左臂挥出去了,散开漫天滚烫的血点,溅打在那男人随风飘逸的层层黑纱上,亦在无形中,与他手中墨色的沉厚石刀相抵相融。
二人之间来往数招,皆是薛尔矜一人攻势凶悍强劲,男人注重防守,屡屡后退,看似不敌,实则腕间力道意在克制,一撤一挡,一击一推,去时利落,回时稳妥,刚柔并济,进退有度。
硬要说起来,活剑族人虽天生顽强不屈,体态刚劲,但那一身形同自残的猛烈功夫,是与生俱来的,而它裹挟的力量,也是接近毁灭性的。
薛尔矜适才失了大半血液,又徒遭一回断臂,几乎所有的精力耗费在与那四十九道结界凿穿打通的心思上,故而再出手时,愈发颓唐,已显然渐处下风之势。可他此时偏像是个死的,忘了怎么收敛,也忘了怎么停止,一心拼了命的往前再往前,犹如一条丧家的野犬,在晏欺转身离开的时候,在眼前的男人倏然揭开黑纱的时候,就彻头彻尾地失了神智。
他向来精明聪慧,偏在回眼望见那人与兄长别无二致的五官眉眼之时,陡然骇得不知所措。
“……他到底在哪里?”薛尔矜睁大一双通红的眼睛,喃喃的,死死凝向他,断断续续地道,“告诉我,你他妈的……快点告诉我!”
他微微颤抖着,染血的断臂还待向前挥开半尺的距离,却是隔空被人一把攥住。那男人神情寡淡,苍白的面色像是薄薄一层草纸,声音也是麻木低哑的,就伏在人耳畔,字字诛心道:“……他没了!”
话音未落,倏而一声痛苦的闷哼。薛尔矜眯着眼睛,半截残骨自男人胸口径直穿透到了后背,不与他任何反应的间隙,已干脆果断地抽了出来,带血的五指,方才还那样温柔地牵着晏欺的衣角,彼时成了野兽残暴的爪牙,一节一节拧在他脖间,声线沉庞地道:“你……再说一遍!”
男人遭他桎梏在手,却是浑然不怕的,眼底犹自带着笑意,喘着粗气道:“你该是猜到了?你……那么聪明,什么都是精打细算的,又怎会猜不到?”
薛尔矜直盯着他,半晌,约莫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有片刻的涣散。但是很快,绕在男人颈项的指节又在下意识里收紧:“……打从一开始,你向我提出条件的那一刻起,就压根没想过就此罢休。”
是了。
那时的薛尔矜,满心想着如何在取血途中对他和莫复丘进行最为有利的报复。所以待男人所做出的荒唐请求,他假意答应,只为等放血当日一雪前耻,将聆台山上下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尽数一扫而空。
殊不知,人心俱是多变的。他薛尔矜心里佯装着一些什么,那男人心里自然不会有多干净。
只是,薛尔矜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唯一一点,便是那人遍身布满黑纱的遮掩之下,会是这样一番令人发怵的情形。
——他正无所顾忌地用着兄长的皮囊。那么兄长呢?
他说兄长没了。
没了……又是去到了哪里?
薛尔矜甚至不敢往下想象。
他不敢想象,也不敢接受——那男人面上所附着的,只是一张普通的假面,还是从活人身上生生剥下来的皮?
可他不愿想象,那人偏像是有意要逼他想象一般,喉咙卡在他滚烫灼烧的虎口,连带着声音都是咸的,带着一丝一缕鲜血勃发的味道:“你什么都知道,又何必这般装傻充愣?”
薛岚因没说话。
男人笑了一笑,试图挣脱他的束缚。然而薛尔矜力道大得出奇,纵是失了一条左臂,那另一只手仍旧钳制在他肩膀往上一带,只需轻轻那么一拧,便能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太蠢笨了。”男人眼底一阵阵发黑,呼吸是乱而艰难的,口齿却还伶俐如初,“在洗心谷底呆了整整四年,你早不如从前那般机敏过人,善于揣测人心了。”
薛尔矜眼皮轻微地颤了一颤,仿佛带了些茫然。
男人见他这副模样,终忍不住失笑嘲讽道:“……你怕是不记得我了罢。”
“……”
“四年前,在通往西北诛风门一带的路上,你和你哥当时就坐马车里。”男人伸出一指,拨开胸前褶皱一团的衣襟,只见在那适才血刃穿透的焦黑创口周围,还留有无数道年代已久的错落伤疤。
男人全身上下,除了上面那张英挺干净的五官面颊以外,基本没有任何一处堪称完整无暇的皮肤。
“你们跳车逃跑的头天,我没能完成抓捕活剑族人的任务,因此被诛风门判以极刑,当场处死以儆效尤。”他说,“我千方百计留了一条命苟活下来,当夜离开诛风门的时候,你猜我碰上了谁?”
薛尔矜脸色一白,却抿紧了嘴唇不曾出声。
“我在诛风门被折腾得要死要活,就正巧看见你哥没事儿人一样,直愣愣地站在我面前。”男人指了指自己胸前乃至四肢内外大片溃烂浮肿的伤口,复又目光幽冷地望向薛尔矜道,“你再猜猜……我对他做了什么?”
薛尔矜神色紧绷,卡在他颈侧的手掌不由增大几分令人绝望的力道。
“我揭了他的皮。”男人轻飘飘地道,“完完整整,不带任何破损地,从他额头,一路撕到肩膀……”
话未说完,他忽地一个拧眉,喷出大口殷红的鲜血。那是薛尔矜的手掌,在靠近他心脉的地方,划开一道几乎将他全然对穿的伤口。
于是男人干脆不说了。他低低笑了两声,好似浑然不觉伤痛的样子,高高昂起头颅,正对上薛尔矜眼底仿若刀割一般汹涌流动的光芒。
紧接着,指尖微动,快速施用咒语,在那暴走的血刃即将劈头斩下的前一瞬间,石刀扬起,冲天的轰鸣声响甚至要将耳膜震至粉碎!
薛尔矜只觉迎面袭来一股极端强劲的气流,伸手欲挡,却不巧左臂缺失,一时抵御不及,竟被那狂猛劲道生生推出数尺之远。及至再回神时,那男人已是双手握实那柄光芒暴涨的沉厚石刀,运足体内浩荡强势的真气,正对准薛尔矜尚未出手防御的额顶——
手起,刀落。
热血狂溅,霎时浸红了彼此二人模糊不清的脸。
第112章 死迹
那一刀来势凶猛; 落得湍急; 凿得准稳,正抵着薛尔矜头顶正中央处,竖直劈下; 转眼便是一道粗砺狞恶的血痕。
他似有一身淌不尽的浑浊血液; 沿着额角开裂的缝隙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漫过了发丝,沁湿/了耳坠,顺着脖颈深处蜿蜒下垂; 最终滴在衣袍干燥宽厚的夹层里,迅速浸透了整面襟口。
第一刀下来的时候,那男人就立在他跟前; 血水已挡住大半的视线,因而他的面庞也一并糊至一团乱麻,唯独声音是清晰的,比那石刀落时还要催人痛苦不堪。
“若非你兄弟二人从中作梗; 我这四年以来; 本不应当如此。”
薛尔矜肩臂微颤,还想挣扎着再做些什么。紧接着那第二刀下来; 便是蛮力砸在他尚还完整的右臂上方,狠厉而又决然的,将那另半面坚/硬的骨头也碾得不成原形。
他张了张嘴,可是发不出声。喉咙里尽是涌上来的血沫子,彼时他控不住周身烈火一般疯狂燃烧的活血; 那刀刃一样的粘稠液体便依附在他喉管上,灼得阵阵生出刺疼。
“你们活剑族人,生来便是一身奴性的可悲工具——而你,大抵是他们里面最倔强,也最蠢笨的一个。”男人道,“……至于你哥,他就是个废物。”
“我伸手剥他皮的时候,他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拼命求饶。他给我磕头,甚至抱着我的脚跟儿上下磨蹭,好像一条狗。”
“当然——你也是。你是死狗。”
薛尔矜陡然变色,倏地一下撑地站起,就着满身的活血便要强行与之抗衡,可那柄注满气劲的石刀究竟是不可抵御的,甚至再凑得近一些,薛尔矜能清晰瞧见刀身上沟沟壑壑隐带的一丝丝红痕。
第三刀下来,即刻又沉又快斩在他胸前,肋骨断得咔咔作响,那声音是往心底里去的,止不住地泛出或清脆或庞重的尾音。薛岚因咳了一声,闷出一口黑血溅了满身,也溅在那胸前破碎的衣襟上,染得通红,渐渐晕成了红褐色。
他还待挣扎,可是手脚无力。那男人就蹲下来,在他耳畔细细低语道:“我说啊……你怎么像个傻子,将自己死死围困在洗心谷里,一晃便是整整四年……”
他兀自一人,杵在薛尔矜身边笑得打颤:“你可知……你悉心期盼守候的那个人,早在你初入谷那一刻起,便已经撒手人寰了呢?”
薛尔矜瞳眸剧震,嘶哑的喉咙内闯出一声接过一声近乎呜咽的悲鸣。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紧接着就是第四刀,第五刀,落如群山倒塌一般,当即将他五脏六腑凿得粉碎,他抬起手来,血流肉烂的五指伸出去,试图抓住一些什么东西,但那石刀抡得飞快,刃口正对准拇指末端那枚微有闪烁的鎏金方戒,金属碎裂的声音夹杂着指骨截断的杂响,在他耳边一阵盖过一阵,好似成千上万的鬼魅在张口咆哮——
“薛尔矜,你难道真的以为,这多年来你在洗心谷底收到的每一封书信,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吗?”
“起初是的。你哥人没死透,除了求饶,便只能趴在笼子里颤巍巍地写着字。”男人抬起脚跟,毫不犹豫踏上薛尔矜已然四分五裂的面门,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继而一字字道,“……后来你在洗心谷底每日每夜求着盼着的一封封书信,都是我替他写的。”
“你哥早在你入洗心谷安置没多久的时候,就死了。”
“死了。”
“……都是报应。”
“四年前,你们两个贱/奴怎般害的我,到如今,便让你们尽数拿性命来偿还!”
“愚蠢!可笑!活该!”
愚蠢——
可笑——
活该——
薛岚因倏然睁大双眼。
那柄通体幽绿的庞重石刀自头顶沉沉下坠的一刹那间,十六年前所有灰飞烟灭的模糊记忆,即刻在那黝黑孤冷的瞳底重叠拼合于一处,骇得如同画面再现一般耀目清晰。
闻翩鸿那张五官眉眼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庞,此时此刻,在他眼底无限拉伸,扭曲,最终染得殷红一片,无休无止炙烤着他内心深处隐匿已久的憎恶与悲恸。
那是他埋藏了整整十六年的刺骨锥心之痛。
当年的闻翩鸿,亦是手握着那柄极尽凶恶的厉鬼刀,霎时将他整个人一并拆分肢解,挫骨扬灰。
他每落一刀,便会在薛岚因耳边复述他当年对兄长所施用的暴行。
那绝望与撕裂交相融合的巨大痛楚,在破开遣魂咒所带来的封锁压制之后,飓风似的侵/袭了薛岚因四肢百骸每一处不为人知的死角。
他痛得浑身痉挛,十六年前的记忆像是一柄垂直没入心口的刀子,刺得他醒不过来,偏又像是醒得太过于透彻,以至于再次醒过心神的时候,除了背后鲜血淋漓的创口不断发出骇人的灼痛,还有从头到脚接近于窒息的分裂触感。
他努力将眼皮撑得很开很开,首先望见的,是面前晏欺一张苍白无措的面孔。随后那面孔像是梦一样震得碎了,转而幻化成他当日离开洗心谷时愈走愈远的雪色背影。
薛岚因眼角沁得通红,登时无法克制地冲他嘶声喊道:“——师父!”
“师父别走,别走!!”
“……我在,我没走!”晏欺哆嗦着,伸手将他托住,冰冷的掌心盖在他血流不止的后背上,很快被那腐蚀性极为强悍的活血灼至溃烂。他抱着薛岚因,像是抱着一座随时濒临倒塌的山岳,可他压根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凭借身体的力量将人勉强支撑着,揽在怀里,试图替他止住后背狂涌的鲜血。
然而厉鬼刀带来的创面实在太大了,晏欺这会子修为亏空,没有办法依靠术法为薛岚因进行短暂的修复。彼时单手扶他起身,想要借力将身形虚虚立得稳实,倏忽头顶一阵凌厉刀风哗然而起,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顷刻漫没了上方大半的视线,晏欺闪身欲躲,偏它力道简直蛮横无理,几乎是擦过二人头顶要害处生猛下坠,只需落得准狠一击,即可将头骨连同脊椎一并震得粉碎。
晏欺只身抱着薛岚因连退数尺之余,涯泠剑让他顺势拣了起来,紧紧攥握在手心里,继而铿锵一声寒慑人心的冲天巨响,细长盈白的剑身与厉鬼刀形容可怖的刃口相抵相磨,擦出的火星噼啪生得脆响,甚至隐隐携带了一丝无法言喻的血腥味道。
那涯泠剑,原就是一柄弑人无数的凶剑,彼时沾了薛岚因亲手抹上去的活血,便是从剑尖到剑尾,都在不住发出凄厉的嘶鸣。晏欺一只手空空将它端持着,已然有些掌控不住凶剑狂暴所带来的庞大力量。而那闻翩鸿倒是运筹帷幄的,厉鬼刀如此邪煞之物,偏让他一双手挥走推击得游刃有余,显然是经年累月积蓄所带来的成果。
早前在北域那一阵子,晏欺就曾有质疑过闻翩鸿的身份。当年薛岚因的离奇死亡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尤其是在他事后回到洗心谷,正巧碰见莫复丘守着薛岚因半颗脑袋的那个时候,他就当场崩溃得不能自已。
时至今日,真正的幕后凶手就站在他眼前,他才猛然一下意识到,有些事情,真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简单。
——比如闻翩鸿本人,以及闻翩鸿表面披了近二十年的那一层人皮。
他将自己藏得很深,甚至快要活成了那个名为“谷鹤白”的死人。
人人道他一句谷副掌门,殊不料那真真正正该被换作这个名字的人,已随着他那枚不曾离身的鎏金方戒一起坠入了十八层地狱,永世承受苦痛不断的折磨。
只可惜,当晏欺亲手将这些埋没多年的真相尽数挖掘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厉鬼刀再次与涯泠剑彼此之间双双抗衡,那骤然激起的炽猛气劲足有十丈余高,晏欺握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很快他僵持不住了,便被那隔空传来的刀气震得斜飞出去,狠狠砸在身后半截斩断的粗木干上,闷头咳出大口温热的鲜血。
薛岚因就倒在离他不远处的枯草丛里,那道石刀所凿开的狰狞伤口从后脑一路蔓延至腰侧,几乎将他整个人直接劈成了两半。
他这一刀,是生生替晏欺挨下的。晏欺抬眼再看时,只觉心尖都在绞得阵阵抽痛,慌忙挣扎着起身,想去勾住他空出的指节。忽地眼前暗暗一沉,闻翩鸿高大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继而缓慢从容地蹲了下来,正凝向晏欺仿若刀割的狭长凤眸。
半晌,闻翩鸿扬了扬眉,伸出一手钳住他染满血渍的下巴,喃喃说道:“……倒是个生得好看的。若非如今各大门派都急着要你一条狗命,大可将你手脚一并废了,扔那大街小巷的臭勾栏里,叫旁人好生见见你是个什么模样。”
第113章 诛心
晏欺猝然偏头; 刻意避开他宽厚的手掌:“下作东西……聆台一剑派尚能容得你这般孬/货只手遮天; 怕也是命数将近了罢!”
话音未落,已被闻翩鸿单手揪着衣领提了起来。他力气大得可怕,那一双手是稳稳实实握过厉鬼刀的; 彼时便拧在晏欺喉间; 像是一捆牢固的铁锁:“如今聆台一剑派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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