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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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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已被闻翩鸿单手揪着衣领提了起来。他力气大得可怕,那一双手是稳稳实实握过厉鬼刀的; 彼时便拧在晏欺喉间; 像是一捆牢固的铁锁:“如今聆台一剑派容得我来只手遮天,还不是拜你一手所赐!”
  话毕,喉间隐隐泛出一丝哂笑的尾音。闻翩鸿伸手将那柄沾染活血的涯泠剑一把夺了过来,把玩儿似的搁掌心里; 复又继续说道:“十六年前,是你,晏欺。你将那姓莫的打成半身不遂; 才给了我明目张胆上位的机会——硬要说起来,我还真该好好谢一谢你!”
  晏欺眸色一凌,当即扬起手腕点上他腹间巨阙穴位,手指一旋; 眼看便要堪堪击中命门要害之处; 偏那闻翩鸿是个眼疾手快的,听得周遭风声逆耳绕行; 立马侧腰微微偏了过去。再回身时,已是蓄力一掌,径自朝前,啪的一声陡直贯穿晏欺心脉。
  晏欺猝然朝后一折,脸色霎时就变了; 胸腔里哽着一口淤血闷不出来,猛咳几声,神识尽数散得一片混乱,颤抖着一双手臂还想挣扎起身,及至再抬眼时,忽逢一道冷锐寒光横扫而过,竟是闻翩鸿那厮屏息运功凝于腕间,手握涯泠剑妄图借其弑主!
  “有你晏欺项上人头在前做担保,指不定将来聆台一剑派的掌门之位……能够归顺于谁。”他道,“你命数已定,我干脆送你一程,便权当是做了一趟善事,也好叫你免受禁术反噬之苦!”
  言语之间,涯泠剑正从高处垂直下落。晏欺还没来得及出手予以半分抵御,紧随在那剑刃将欲割裂喉咙的匆匆一刹,却是迎面袭来一阵猛寒气劲,途经之处,乍然生出一长串细碎冰花。
  闻翩鸿堪堪回眸一望,恰是与那漫天霜华碰得满目刺痛,略微躬身,反手将那涯泠剑拢至腰后,继而单掌成风,顷刻向着寒气飘溢之处推出一团青黑流魂。
  轰然一声震天巨响,两股势不可挡的力量骤然于半空当中相互对峙冲撞。
  但见那凌厉如刀的霜风雪雨之间,赫然立有一人高挑伟岸的身影。
  素灰长袍,银白长剑。
  以及那一双傲然无尘的锐利眼眸。
  根本无需琢磨,闻翩鸿已然猜出来者为谁。顾自一人定了定神,便朝来人方向挑眉笑道:“易老前辈好雅兴,如今都这么晚了,还预备到这河滩儿旁边散一散步呢?”
  铮的一声寒剑出鞘,易上闲并不打算与他多言。及至出手之时,腕间浑然气劲仿若山河倾倒,简直与适才晏欺空虚灰败的力道截然不同。
  闻翩鸿一次已经尝够了甜头,彼时无端再对上易上闲一番雄浑攻势,便显然带有一定薄弱之处。他做事向来稳打稳算,不曾料想中途会杀出这么一个利害角色,故而侧目扫过晏欺一眼,干脆将那涯泠剑随手朝地一掷,顺势捞过身后浑浑噩噩的云遮欢向后疾退数尺之余,最后一个跃身自远处树梢上方站定身形,犹是从容不迫地出声说道:“前辈,您这是什么意思?晏欺此人死有余辜,您如今执意与我刀剑相向,莫不是还念旧情想着留他一命?”
  易上闲来时本就匆忙,未有仔细确认面前此人究竟是何身份。加之如今夜色已深,闻翩鸿又站得极远,易上闲瞧不清那残枝枯林下男子的五官面容是副什么模样,仅从他情急之下爆发出的连串青黑流魂,简单判断他是西北诛风门中人。
  因而易上闲冷笑一声,极尽轻蔑不屑地应了他道:“你诛风门一群无耻肮脏之徒,整日干着些偷鸡摸狗的龌龊行径,眼下倒还有心思埋汰旁人?”
  闻翩鸿倒也不急于生怒:“照这么说来,前辈也不见得有多干净。长行居多年以来……都在口口声声张扬着要取晏欺性命,如今真要见他死了,反是一心想要庇护——这茬儿事若是叫旁的人见了,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想法?”
  易上闲并不予他任何挑衅,稍一旋身,便是一个瞬移挪至人跟前,伸手攥过云遮欢尚还绵软的一双肩臂朝后一扯,将欲顺利夺还的前一瞬间,那闻翩鸿即刻竖起一指催动术法,天地流魂应声暴起,没了命似的从每一处拥挤不堪的细密空隙展开乌青泛紫的爪牙,偏又在触及易上闲一身凌寒气劲的刹那化为无尽魂烟,呼啸嘶鸣着朝他身后毫无防备的晏欺猛袭而去。
  易上闲暗暗“啧”了一声,当下唯一的选择,便只能将人彻底松开,转而以双手迅速结印,默念三声咒语,一道真气屏障从天而降,及时将晏欺与薛岚因师徒二人罩得严严实实,不受一丝外力侵扰。
  如是一来,云遮欢在他手中徒然失了钳制,歪歪斜斜的,恍惚要从树梢顶端飘忽落地,闻翩鸿眼见计谋得逞,二话不说,伸手将她往回一捞,单手收势,卷天盖地的流魂亦随之囫囵扭转了方向,纷纷涌至百丈高空处,自成一道漩涡形状的结界。
  随后,蹬腿朝上一跃,沉冷的身形化作数不尽的青黑散烟,带着厉鬼刀与云遮欢一并融入流魂形成的空洞当中,很快消失得不见踪影。
  过不多时,一片寂静空旷的枯树林间,所有喧嚣刺耳的声响皆是戛然而止,独剩易上闲一人微微仰起脖颈,远远望着闻翩鸿离去的方向,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握成拳。
  半晌过去,终是一声无奈长叹。他转身踏过满地残乱的枯枝杂草,一步接着一步,在他脚下发出哀鸣一般的凄厉颤音。
  最后他在晏欺身边缓缓驻足。彼时人已呼吸薄弱地昏死过去,唯有沾满血渍的一只手臂下意识里伸了出来,纤长的五指微微曲起,仍旧勾握着薛岚因冰冷僵硬的手掌。


第114章 师父在哪儿!
  南域立冬; 接连祸水河一带细长水域纷纷结了霜茧; 带着长行居内外一望无际的数方莲池一并遭了大殃,红过一夏的莲花亦跟着落底沉了淤泥,再无半点盛开的盼头。
  薛岚因清醒过来的时候; 身体已经彻底僵化了。不知做了有多久冗长的梦魇; 再睁开眼,满目枯枝拢成的残影尽数替换为四面素白的墙壁,及至瞧得再清晰一些,甚至能看见壁内数道刚劲牢固的封守结界。
  薛岚因挪了挪身子; 才发现手脚是被锁上的,沉重的铁链紧贴身下一张低矮的木榻,只要稍有动作; 便会立马骇得吱呀作响。
  薛岚因试着挣了一阵,没能挣开。继而躺平了收复片刻忐忑不安的心境,安静下来的第一反应,便是左右寻找晏欺的身影。
  他人呢?
  之前受那么重的伤; 该不会……
  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薛岚因; 一下便从木榻上弹坐起来,三番五次想要挣脱铁链带来的桎梏; 到最后竟像是疯了一样,试图通过自行断骨的方式来获取身体上的自由。
  他这样一番无休无止的剧烈闹腾,很快便惊来了守在门口的当值家奴。哗啦一声推开屏风走进来,是长行居内惯有的青色长衫,素淡一张面孔; 生得有几分端正清秀,就这么低下头瞅着薛岚因,招呼也不打上一个,便是直截了当地道:“……别乱动,你背上那道伤口涂了几层草药,若是再裂开迸出了血,当心你自己小命不保。”
  薛岚因一听,反是折腾得更狠了。无奈嗓子还是哑的,断断续续难发出声,便死死瞪着眼前那人,一双眼睛撑得血红:“我……我师父呢?我师父在哪儿?”
  那人抬手点过他后背几处要穴,人就跟那断线的风筝一样,脱力不动了。末了,将他掰直放稳在榻上,背面朝上,后心一道褐色的伤口几乎撕裂他大半的身体,好在人还生得健实,适才胡闹几下,没将刚涂好的草药给蹦跶乱。
  “你师父是谁我不认识。”他说,“我只知道你再这样上蹿下跳,我师父保准会将你赶出去,扔野地里。”
  薛岚因动弹不得,犹是抬眼看他。瞳底压制不住的灼烈火势,似要将人给活生生燃个对穿。
  那人倒是平静如水的,恰与木榻上火急火燎的薛岚因形成鲜明的对比。两人一站一躺,薛岚因喉咙涩得发痛,几次想要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而他对面的人许是猜出他要问些什么来了,便索性一五一十地对他说道:“……你人在长行居,命也是我师父救的。睡了有十来天的样子,背后刀口割开的血液灼伤了你的脏腑,需要长时间静养。”
  他光顾着说,薛岚因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待得嗓子好受一些了,还是执拗朝他发问道:“我师父在哪儿……?你们把他关哪里去了?”
  “说了,不认识你师父。静养期间,我师父只吩咐下来不许你随意走动。”那人道,“活剑族人天生狂暴嗜血,为了防你自残成瘾,这每一道铁锁都是上过结界念过咒的,你便莫要再想着如何开溜……”
  薛岚因眼神渐渐泛空,看也不看他:“师父……”
  那人叹了一声,方一回身,正好门内竖立的纸屏风被人轻轻朝里一推。是易上闲领着从枕缓缓踏步进来,一眼瞥见屋内木讷守着的青衣青年,便轻声唤了他道:“程避,不必守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那人点头称是,躬身朝易上闲与从枕二人并施一礼,便转身侧过屏风走了出去。
  薛岚因一眼见着易上闲,眸色就变了,几乎又要挣扎着从木榻上坐起。偏被易上闲支出一手蛮力摁住,压低声线沉而冷地道:“你要想死,我不拦你,但你最好滚出去,死在外面,别叫我看见。”
  从枕也是一脸心惊胆战的样子,慌慌张张地瞧了他道:“岚因兄弟,你身上伤重,切莫要和自己过不去啊……”
  薛岚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易上闲,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挨着一口气,又道:“……我师父在哪里?”
  易上闲稍稍上前一步,凝了眉眼,运功施力,源源不断的真气便从铁链顶端一路导向薛岚因不断战栗的身体。
  那力道是实实在在下了狠手的,薛岚因顿时给痛得全身痉挛,好半天过去,总算安分下来,有气无力地趴回矮木榻上,没吭声了。
  易上闲懒得与他多作计较,转身拂了他手腕,并指探过片晌,见脉象尚还稳定,便微微松了口气,回眼望向后方跟来的从枕道:“……查清楚了吗,那日带走你们云小族长的诛风门弟子,是什么人?”
  从枕摇了摇头,抬眼示意薛岚因道:“说不清楚,当时在场的只有晏先生和岚因兄弟,如今岚因兄弟既是醒着,老前辈不妨问一问他?”
  易上闲低头瞥了一眼双目无神的薛岚因,啐了一口,略带嫌恶地道:“……废物教出来的废物东西,没半点用处,连区区一个丫头片子也看不牢实!”
  薛岚因还没开口说话,倒是从枕听来有些心急了,忙是追向易上闲道:“老前辈,您、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遮欢如今落在那些个邪佞之人手中,性命不保且先不说,就连劫龙印也……”
  “行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易上闲摆手将他打断,继而拧了眉心,又对木榻上纹丝不动的薛岚因道,“当日真正见过那人真容的,也只有你和你那废物师父。既然人是醒着的,便张嘴说句话罢……”
  殊不知,薛岚因彼时人虽清醒,意识却是浑然一片散的。如今见了易上闲,便愈发生得满心焦躁道:“你……你先说我师父在哪儿……”
  易上闲冷道:“死了。”
  “你……”薛岚因眉心猛地一跳,但见他眼下这般平常反应,晏欺多半还是活着的。故又强自定了定心神,深深吐出一口闷气,颓然出声道:“……你若要问那日掳走云姑娘的诛风门中人是谁,我只能确定,他是聆台一剑派的谷……”
  谷什么?
  说到一半,忽然又哽住了。
  没由来地想起记忆中那个时常跪地求饶的可悲男人。他将所有的尊严悉数掘地三尺掩埋得一丝不剩,到最后,反倒落得一个身死名存的迥异结果。
  现在的闻翩鸿,披着谷鹤白的面皮,顶着谷鹤白的名字,在聆台山一带混得声名鹊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是沽离镇内外一众百姓心中正义凛然的大英雄。
  越是想到这里,薛岚因就有些说不出话。易上闲却是辨出味儿来了,眯着眼睛又问他:“……聆台一剑派?”
  “果真是聆台一剑派,不会有错。”从枕脱口道,“之前还在沽离镇的时候,那谷鹤白便对我三人下过一次圈套。事后晏先生揭过一次他的底细,我们也查阅不少与之相关的记录,便由此断定他曾是西北诛风门中人。”
  易上闲沉声道:“休得胡言,聆台一剑派乃是百年名门之首,又怎会与诛风门那般邪魔外道扯上关系?”
  从枕摇了摇头,只道:“想必二十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夺印之争,老前辈亦是其中亲身经历的旧人之一。”
  易上闲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诛风门私下抓捕在手的,是两个游离在外的活剑族人,但最后你们救出来的……却只有岚因兄弟一人。”
  从枕一面说着,一面伺机观察薛岚因的反应。而木榻上躺着的那位,像是突然死过去一般,听到他说这些,便紧紧抿了嘴唇不再吭声。
  “还有另一个活剑族人,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是一人逃得远了……实则不然。”从枕道,“那时与他同一时间消失踪影的,还有昔日诛风门的左护法——闻翩鸿。”
  易上闲眸色微动。薛岚因却是重重翻了个身,极力将双耳埋进木榻里端,试图拒绝接收任何有关的讯息。
  “一个是聆台一剑派的副掌门人谷鹤白,一个是西北诛风门的左护法闻翩鸿。”从枕摊了摊手,继续朝易上闲道,“老前辈可以仔细推算——这二十年来,聆台山上下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大多由他一人出面掌控。至于明里暗里具体做了些什么,怕是岚因兄弟……比我要知道得更加清楚。”
  易上闲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情没必要戳穿了直接说的,他基本是一点就通。加之如今从枕已阐释得足够清晰,他若再迟迟缓不过劲来,那便真是年纪大了愈发生得糊涂。
  只不过……眼下局势乱得透底,大多细节更是碎得七零八落,很难拼凑完整。易上闲摆了摆手,眉心三道皱纹不由拧得更深一层:“硬要说来,聆台一剑派与我长行居乃是多年交好。事情真要如你所言那般难以揣测……贸然前去打草惊蛇,多半也只是在做无用功。”
  从枕面色骤变,复又向他拱手低道:“老前辈,此事万万耽搁不得!遮、遮欢……小族长她……她还在闻翩鸿手里拿捏着,我们白乌族……”
  “我说了,切莫因急生躁!”易上闲剑眉一凛,即刻冷下声音低低呵斥道,“她是族长——又待如何?我何时曾说过定会出手相救?”
  从枕慌忙垂下脑袋,战战兢兢道:“老前辈……”
  “……你也先出去罢。”袍袖一挥,易上闲漠然背过身去,朝着薛岚因躺平的方向扬了扬下颌,道,“我还有话,与他单独谈谈。”


第115章 师父是我枕边人
  素白的纸屏风随着从枕离去的动静一开一合彻底闭了个严实。这会子偌大一间屋内; 便只剩下易上闲与薛岚因两人。
  易上闲不说话; 薛岚因亦不曾主动开口。彼此无言片晌,薛岚因讷讷动了动嘴唇,想问问晏欺状况究竟如何; 不巧由易上闲抢在了前头; 率先发声问道:“……你清楚你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薛岚因抬眼看他,灰败的面色里不带一丝半缕昔日的光彩。
  “活剑天生体态强健,伤口愈合再生的能力更是异于常人。”易上闲负手立定在他身后,眼底流动的情绪始终晦暗不明; “所以当年遣魂咒勉力留你残魂一缕,才能在原本肉身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保你日渐修复如初。”
  “……与此同时; 它给施咒者所带来的消耗也是毁灭性的。”
  薛岚因终于忍不住了,稍稍侧头朝向他道:“那我师父……”
  “他吊着命想方设法给你换来的一次重生,你到底只将自己的性命……视作随时可抛可弃之物。”易上闲猝然抬高音量,声虽平稳如旧; 但语态不乏鄙夷轻蔑之意; “薛岚因,我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根本不明事理?”
  薛岚因眸色微颤; 不由自主地道:“我……”
  “时至今日,遣魂咒所碾压粉碎的大部分记忆过往,约莫于你脑中已全然恢复成形。”易上闲转过身去,并未再回眼看他,“你们活剑族人; 生来本是自取灭亡的一条贱命。往日那些个不该记起的是非与否,你要恨也好,要疯也好,我还是那句老话——你愿意找死,我绝不出手阻拦。”
  顿了一顿,易上闲似还想再强调些什么。片刻之余,终只是哂笑一声,带了些嘲讽意味地道:“反正你们师徒两个,迟早要将自己生生作死的,与我也没太大干系。”
  言尽于此,他竟一时再无话可讲。心头万千的思绪,在一眼撞见面前半死不活的木头人那一刻,便无端沉底蒙上了一层浅灰。
  薛岚因像是一条丧家丧主的死狗,老半天趴伏在木榻与墙面隔成的死角里端,看似认真听着易上闲在他旁边说话,却久久没再张口做出任何回应。
  过不多时,连易上闲也推开纸屏风走了出去。哗啦一声与世隔绝的脆响,薛岚因便这么一人躺在多重结界环绕的矮木榻上,满脑子紊乱的思绪碾得七零八落。
  过往的记忆实在是多而庞杂,有些东西再追溯得久远一些,他甚至没法记得一丝不漏。但有两个人的身影在他脑海当中,自始至终都在映照得愈发清晰鲜明。
  一个是十七岁时候的少年晏欺,另一个便是被他整整遗忘了十六年之久的血脉至亲。
  一个人的存在……究竟要低微到一种什么程度,才至于最终遭受如此残暴狠戾的对待,都无人忆及曾经与他有关的一点一滴呢?
  薛岚因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但当年那些刻骨锥心的怒与痛,以及血液迸发时的悲怨与狂暴,放到现在来看的话,反而平白罩上了一层接过一层的迷茫。
  如易上闲所言,他该是恨的。可他现在反像是一个被硬套上一圈记忆的假人,什么都是空的,什么都是虚的,至于该动手做些什么,他根本没力气去想。
  薛岚因缓缓翻了个身,沉重的铁锁叩击在身下单薄的木榻板上,说不出的一串压抑闷响。
  他刚闭上眼睛,前方的纸屏风偏又是一阵揩过风的一开一合。这一回,是那方才唤程避的青年又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气蒸腾的药汤。
  “喝药吧。”程避道,“喝完了我也好去歇着。”
  薛岚因没搭理他,拧着眉头又是一个翻身,像条锅里炸烂的咸鱼。
  程避自然不是个温柔的主儿,三两步踏上前去,捏着他的鼻子就将药碗抵着唇缝里灌。薛岚因一个翻腾没能挣开,硬让他倒得满脸都是热烫的药汁儿,汩汩沿着侧脸淌落下来,尽是一股难以言说的草腥味道。
  好不容易一碗药汤喂得完了,薛岚因一条狗命也给生生剜去了大半,程避就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给他擦嘴,边擦还边道:“你倔什么?我师父救你回来,你倒摆起架子来了?”
  薛岚因整个人被捆在铁锁结界里,一时动弹不能,便也只能由着程避对他胡作非为。可是转念一想,这人口口声声唤易上闲一句师父,正说明他并不是长行居里的普通家奴。
  既然不是普通家奴,那对晏欺眼下的状况,多多少少得有一分了解。
  因而薛岚因识相不再偏执,倒是难得温温缓缓开了道嗓子,问他:“你是……易上闲的徒弟?”
  程避面无表情道:“关你什么事?”
  薛岚因眼里没什么光,只涩声道:“行行好,问你打听个人。”
  程避冷道:“你又要问你师父的事?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认识……”
  “不,你一定见过的。”薛岚因伸了伸手,试图与他努力比划些什么,“他大概比我矮那么一些。很瘦一个人,不怎么爱说话,脾气也和你师父一样冲……”
  “不认识。”程避摇了摇头,仍是道,“整个长行居里,就数我师父最难说话,还有谁能与他顶撞的?”
  薛岚因忽然就有些颓了,再往下深究,他该越发说不清楚了。好在这个时候,程避脑袋灵光了一回,及时向他补充道:“……我来长行居不过数月有余,这里的一事一物,我也大多是不熟悉的。你要问那些个杂七杂八的人,长行居里每日来往的流客不断,比你高比你矮的更是数不胜数……如何能寻得你想找的那个人?”
  薛岚因经他这么一问,倒是醒过神来了。仔细思忖一番,复又再次开口道:“他带着伤的,伤得不轻,约莫到了走不动路的程度。”
  “啊……”
  程避眼睛一眨,倏而变了音调道:“我想起来了!”
  薛岚因立马从榻上坐直了腰身,连连追着问道:“他……他在哪里?”
  但见那程避又想到什么似的,微微蹙了眉心,压着嗓子道:“噢……我师父不让说。”
  这一下,薛岚因连冲上去打他的心都有了。无奈行动受限,便只得耐着性子与他说情道:“你便当是做了件好事,同我说说吧,他在哪儿?现在情况如何了?”
  程避道:“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这副模样,还想着去找他?”
  薛岚因是个聪明的,并不打算同他较劲。脑筋提溜一转,又变着法儿套他话道:“不……我不去找他,只是纯粹担心罢了。你好歹透露两句,叫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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