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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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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的风雪成片拍打在地面,很快堆积近有半尺之深。晏欺一步跨出去,被那无止尽的寒风吹得浑身一冷,随即闷下头,开始低低咳嗽。
——这一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近大半个月。期间晏欺没怎么出门,只成天待在装有遗骨的那只木箱旁边,有一日没一日地发着呆。
后来雪渐渐停了,他便将那木箱换成了一口棺材,亲手将薛岚因的残骨碎片抱在怀里,再一点一点地挪放进去。
甚至最后细心清理的时候,他还将薛岚因平日用的衣裳也轻轻堆了一叠,连带着涯泠剑一起,整齐摆放在残骨旁边,仿佛还能陪他走上一程般,一切都照料得无微不至。
那过程要说起来,其实还有些惊悚。毕竟一副死人骨骸放得久了,它该是副什么模样,是人都有些难以想象——何况活剑族人天生与常人体质相异,那骨头纵是放得再久,再前去与之触摸的时候,难免还是灼得微烫。
程避当时就站在旁边,一板一眼瞧着,晏欺也不肯让他出手帮忙。
待得一切事务处理完毕,晏欺又差人雇了辆马车停后院里,棺材仍旧安安静静地放置在里屋,没舍得让它出来受冻。但程避看这样子,便知道晏欺是铁了心准备走了,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舍。
“师叔,现在外边儿乱成这样,您一人回北域去,难道不怕危险么?”
一日起了个大早,室外难得没再下雪。程避见晏欺又在忙着收拾包裹,便忍不住上前问道。
“嗯。”晏欺面色平淡,“不等了。”
程避偏头看着晏欺,只觉他这样瘦的身板儿,一个人拖着一口棺材,要横穿南北两大地域,那着实不是一件易事。
程避抿了抿唇,总想说点什么,试图能将人劝住。
偏在此时,不远处的院门“嘎吱”一声轻响,二人俱是侧目回身,原以为来人会是易上闲,不想一片白雪皑皑中,却是定身站着另两人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第181章 旧伤疤
一人身着藏蓝色的厚纱长袍; 裙尾及地拖曳; 布面已沾满星星点点的雪粒。
一人狐裘加身,长发束起,遍身雪白; 一张圆润的小脸却是冻得通红。
晏欺适才回头望见她二人之时; 似乎明显愣了一阵,半晌才反应过来,那穿蓝袍的,是云遮欢的贴身婢女云盼; 而那穿狐裘作俏皮打扮的,则是稍年轻些的婢女云翘。
两人此番来得突然又匆忙,没有任何预兆; 所以程避第一眼见着两位漂亮姑娘的时候,还难免不自然地红了些脸。
而晏欺则缓缓将目光收了回去,转凝向院门前近乎消融的几块灰白雪堆。
其实云翘第一眼瞅见晏欺那会儿,内心也是带有几分惊讶的。早前刚在北域与晏欺初遇的时候; 那人姿容姣好清秀; 就宛若上乘美玉一般摄人心魄,直叫人见了一眼便难以忘却。
谁料不过半年时间匆匆过去; 昔日天仙下凡的美人儿公子,已然憔悴得几乎不见人形,仿佛多走两步路,便能随时咽气似的,是当真孱弱消瘦得触目惊心。
这样的感觉; 一直持续到四人进屋坐下。云翘在偷眼瞧着晏欺的时候,仍忍不住替他惋惜又心疼。
程避起身,给屋内一人斟了一杯茶,待得再次拉开椅子弯腰坐下,身旁的晏欺还在眼神泛空,直盯着窗外发呆。
“咳……师叔。”程避小声道,“她们是来找您的,您……不说点什么吗?”
晏欺目光微动,方才回神,坐对面的云盼已双手抱拳,率先向晏程二人道:“晏先生,程公子,此番我与云翘南下中原,乃是云老族长,以及小族长同时授意。”
“族长他老人家知道,先生您近来身体不好,也特别嘱托我二人,不可予以过多叨扰。”
“但……此次事出有因,我二人快马加鞭赶来一趟,确是有一要事相求于您。”
——一口气绕这么大个弯,无非又是为着些无关紧要的幺蛾子。
晏欺并不待见这两个白乌族人,干脆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道:“有什么要求直说便是,无需多言。”
云盼偏头与云翘对视一眼,后者无可奈何地眨了眨眼睛,似乎都有些犹豫为难的样子。
片刻过后,到底还是云翘胆儿大,一面悄悄觑着晏欺脸色,一面硬着头皮与他说道:“其实是这样的,云小族长说……她说……想见您一面,所以希望您……”
话未说完,晏欺还没发表任何看法,程避这沉不住气的,却差点跳了起来:“这哪儿能行啊,师叔的身体……大老远往北域去,根本受不住的!”
“这我们也明白……可、可是,云小族长她那副模样,实在没法……”
说到一半,忽觉有些说不下去了。云翘颇为苦恼地道:“总之,族长有很多话……需要与您当面交谈,如果方便的话……”
“不方便。”
晏欺冷冷将她打断:“要说什么,托人带话即可,何必让我亲自过去?”
云翘扁嘴道:“但是小族长……”
“云遮欢是快死了么?”晏欺凉声道,“就算要交代遗言,又有什么话是必须方面说的!”
“不不不……”云翘惶恐摆手道,“待小族长伤好以后,还得接替老族长的位置,又怎会说死就死呢……”
这姑娘也是实诚,说话也好,做事也好,偏就怎么都对不上点。
云盼在旁见了,只好将她往边上一拦,转而自己开口向晏欺道:“小族长早料到先生不愿前往北域,所以有些话……还是我来说予您听,至于事后动身与否,全由您自己来评断。”
言罢,侧目看了程避和云翘一眼,两人顿时明白过来,慌忙起身,一前一后走向屋外,并顺手将房门轻掩。
屋内光线昏暗,便只剩下云盼与晏欺相对而坐。
云盼不再拐弯抹角,只是平静对晏欺道:“小族长说过……您在不久之前,才刚刚失去徒弟。”
晏欺目光一冷:“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揭人旧疤的?”
“不……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但有的话放到现在,我也不得不说。”
云盼沉下声音,倏而注视着晏欺双目,一字一顿地道,“小族长那日从聆台山上下来,受了很重的伤……即便如此,大多事情,在她脑中也有些许零碎的记忆。”
“早前闻翩鸿活着的时候,曾引导薛公子身上的血液,与小族长身上的劫龙印产直接进行接触……”
“但当时活血浸入劫龙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生任何应有的反应。”
不等云盼继续阐述,晏欺已淡淡替她说道:“甚至之后活血腐蚀人体,险些将劫龙印一并燃毁。”
“是……没错。”云盼道,“如今劫龙印已从遮欢身上彻底剥离,却无人知道从枕具体的去向,所以小族长她……”
“所以云遮欢在怀疑,我徒弟并不是真正的活剑族人。”
晏欺再次出声,不容置喙地将她打断。
这一回,云翘显然更添有几分诧异,然在惊讶疑惑之余,仍是听得晏欺字字清晰地道:“没什么好胡乱猜测的,我徒弟的确是活剑族人,这一点断然不会有假。”
云翘道:“那当天在聆台山,为什么劫龙印与活血之间……没有任何相互呼应的迹象?难道族中流传百年的破印方法,还会出现错漏么?”
“破印的方法有没有错,我不知道。”晏欺冷漠道,“事到如今,你们若还想借着薛岚因来往深探究劫龙印……这样愚蠢的想法,趁早收一收。”
“不是,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晏欺顾自说道:“薛岚因无法与劫龙印产生呼应,是因为在他身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子蛊存在。”
此话一出,云盼瞬时有些愣住,随即像是遭得雷劈一般,简直难以置信地道:“……什么?!”
晏欺重复道:“薛岚因身上没有子蛊。”
“不可能的!”云盼险些失声道,“但凡是活剑族人,身上怎可能没有子蛊存在!”
“……那要是曾经死过一次,单纯靠残魂复生的活剑族人呢?”
晏欺看也不看她,仅是平缓麻木地开口解释道:“遣魂咒名义上可致使死者重生于世,但实际不过是借灵魂支撑再造而出的肉体框架。”
“相对于最曾经的薛岚因而言,遣魂咒的效用,只是为他留下的残魂……捏造出一个与之前神似的躯体罢了,这样的解释……你能听明白吗?”
云盼呆呆凝视着他,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薛公子他……”
“遣魂咒能做到的,只有逆改生死,借魂重生……并不可能将已死之人,恢复成与生前一般无二的模样。”
晏欺极其平静,脸色却愈发阴冷苍白。
“所以,就算薛岚因仍具有活剑族人的基本特征,他体内的血液,也是由遣魂咒倾力凝结而成的,与你们族人心心念的子母蛊毫无关联。”
云盼神情微变:“那也就是说,不论如何,薛公子都没有办法解开劫龙印了?”
“是。”
晏欺定定凝视她双目,语气不容置喙地道:“薛岚因复生十七年后,你们所有人……闻翩鸿也好,从枕也好,针对他与劫龙印做出的所有事情,都不过……是在处心积虑地闹一场笑话。”
云盼抬眼与他对视。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彻底平复此时翻涌如潮的心情。
就好像知道了某些隐藏极深,实际荒唐可笑的秘密,却又在同时,没由来地觉得心酸。
早前一场血雨腥风的夺印之争,不知赔了有多少条蠢蠢欲动的人命进去。而今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人们看待劫龙印流露而出的贪婪目光,还是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
甚至当年在纷争之中侥幸存活的两个活剑族人,也曾一度是众人眼中觊觎已久的活体武器。
但现在……偏是一个都没能剩下。
云盼默然盯视着晏欺冰冷淡漠的侧脸。此人也曾在江湖上风光逍遥过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还能独自支撑多久。
“那晏先生……还愿抽空去一趟北域吗?至少您救过小族长一条性命,老族长也非常想……亲口向您致谢。”
云盼悄然退后数步,低着头,将身子无声挪向门边:“不过瞧着您的身体,恐怕也受不住一趟远行颠簸了……”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了,还有什么需要当面说的么?”晏欺目光沉冷,眼底以带有几分逐客之意,“还是等易上闲回来,你们再请他过去?”
一听到易上闲的名字,云盼就顿时不敢吭声了。她对着晏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末了还想再说些什么,忽而听得门扉一颤,程避在外用力将门缝推至大开,猛地向晏欺喊叫道:“师叔,师叔不好了——”
晏欺面色一白,当即跟上去问道:“怎么了?”
“薛师兄……薛师兄的棺材……”程避哭丧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见了……”
第182章 师父又骗人!
不见了……
晏欺登时只觉“轰”的一声; 有什么情绪彻底自胸前炸得开了。
当下不管不顾; 将所有人一把推开,跌跌撞撞奔向对面的房间,狠狠推门朝里一看; 瞬间心凉得透彻——
原本就空落又潮冷的屋子; 别的不堆,就专程用来安置那一口甚是珍贵的棺材。晏欺自从决定要带薛岚因回芳山古城之后,几乎天天都会来棺材边上坐着,时不时还会说上两三句话。
可现在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院中无人注意到任何异样的动静,棺材这般分量不小的一样物什,竟就在人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我……我本想着天这么冷; 就带云翘姑娘往另一边房间里坐一坐。”程避语不成句,瞧着样子,怕是要哭出来了,“结果点完炭盆出来; 发现这边屋里门半开着……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棺材说不见就不见了。”
晏欺脸色煞白,几近是浑身僵冷地站在原地; 良久过去,已连一句话也没法说出口。
这时云翘和云盼也瑟瑟缩缩地跟了上来,一眼瞅着晏欺的模样,也都干杵在后方没敢吭声。
“……不见有多久了?”
晏欺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抬头望了眼门外; 院内堆积的残雪近半尺之深,但眼下地面平整而又光滑,竟是一丝疑迹也无。
“左右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程避拧眉道,“当真没听到什么响动,院子里一直安静得要命。”
晏欺微挪了目光,转而仰头望向墙面漏光的窗口。不过须臾片刻,他忽然像是明白什么似的,陡一转身,再次迈向屋外,一手推开院门,将那停在草棚里的黑马给牵了出来,一个翻身骑坐上去,不由分说,扬起鞭子,道:“驾!”
程避适才从里屋赶了出来,一见晏欺这架势,吓得魂儿都飞了:“师叔!师叔要上哪儿去啊?!!”
晏欺一勒缰绳,单薄的脊背在寒风里愈发显得瘦削:“找棺材。”
“别啊师叔,您……您再等等,再等等!”程避仰着脖子,焦急呐喊道,“一会儿师父回来了,让他和您一起去找,路上也好有照应!”
可任他在后怎般劝解,晏欺面色冷硬,压根听不进去人话,后时干脆直接将人无视,再一挥鞭,又狠又准抽在马屁/股上,但听那黑马仰头发出一阵长嘶,直将院里两位姑娘吓得连连惊叫。
程避也是骇得不轻,眼看着面前四只有力的马蹄在雪地里踢踏不断,不多时便载着晏欺跑得远了,模模糊糊没了半点影子。
云盼和云翘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半晌过后,又听得程避大喊一声,哭丧着脸一把扶上了院门的围栏,直红着眼睛道:“这下完了……全都完了,师叔也要出事了……”
“——这可怎么办啊!”
同一时间,正值傍晚,残阳如血,夜色将近。
晏欺死命拽着手里的缰绳,几乎是毫不停歇地驾马疾行了一路。可眼下一口气没稳住停了下来,再回头看这铺天盖地的树影与积雪,忽然又有些不可抑制的迷茫与不解。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人必然是往窗户边上走的。即便偷棺材那混账有意没发出任何声响,但棺材木边在窗台雪渍上留下的两行轨迹,是决计不可能作假的。
房间笼统就两大出口,一门一窗——他要从房门出逃,途中还会惊动院外一圈极窄的围栏,其风险自是不言而喻。
而他若是跳窗离开,确是可以做到卡人视角,顺势隐匿行踪不让人察觉。只不过窗后连通的一条路口极其有限,要想带着一口巨大的棺材猛奔出去,恐怕还是有些困难。
所以晏欺当时想到这一点,便毫不犹豫地上马追了出去。但这顺路一连奔出十来里远的距离,再稍稍往前直行,到了大路,不是往镇上,也就得往城里了,届时能通行的方向杂七杂八,根本就没法猜得准稳。
晏欺断断续续舒出一口气,只觉胸口闷得着实难受,想必是断骨的地方未能愈合,便又在隐隐发出锐痛。
可这节骨眼上,哪里疼都比不得薛岚因的棺材重要。他伸手扶着马背,匆匆下到雪地里,双足浸得冰冷刺痛,也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失去了。
如果说在十七年前,他年轻气盛,还有无尽的修为来练就一身遣魂咒,以此挽留薛岚因过早离去的生命——那么到现在,他晏欺一无所有,身体差得一塌糊涂,后时即便拼上性命,也没法将惨死在眼前的徒弟再次夺回。
晏欺别无所求,他的心早就枯死一片,再不剩下半分生还的期望。
他想至少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带着徒弟的遗骨,两人一起在最开始的敛水竹林里,安心合葬在一处,永不分离——这也算是遂了他们一条共同的心愿。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竟是连棺材也一起没了。
晏欺终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击当中,尝到了比绝望还要更可怕的滋味。
他本就没有通天的能力,离开修为的支撑,就是一介脆弱无能的普通人。
施不出法术,用不出瞬移,便只能探手扶在树边,一步一步,试图在雪地里寻得任何可疑的踪迹。
然而没有。
晏欺将周围一带能找的方向,基本都来来回回看了个遍。
别说拖动棺木必会留下来的轨迹——就算是马蹄,或是一类断断续续的车轨也不曾见到。
晏欺这回才是真的颓了。他侧目远望着路面尚未融化的冰雪,突然觉得再往前踏出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
前行也好,后退也罢,身边到底不会再有人,陪他一起,伴他到老到死。
晏欺闭了闭眼睛,背靠身后参差不齐的树影。他累得走不动路,便想蹲下来,或者干脆躺在地上,任那一夜风雪将他彻底掩埋。
而就在他几乎要陷入昏睡的那个时候——耳畔积雪相互碾磨的声音沙沙作响,有人在他面前,缓缓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五指在他颌下无声展开,那灼热的温度徐徐燃至喉管,仿佛要将他从这彻骨严寒的冰天雪地里,彻底推向无穷无尽的烈火深渊。
晏欺微微睁开眼,便正好撞上一道鹰隼般尖利锋锐的视线。
那人正对着他,悠悠抬起臂膀,竭力将五指伸至最开。从另一角度无意看来,倒真像是大发慈悲,想要向树旁这迷茫而又乏力的可怜人,施以温暖的援手。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晏欺目光骤然冰冷,在那指节即将触向脖颈的眨眼一刹那间,飞身后退,继而将腰间悬挂的木剑一把抽开,展臂一挥,正抵来人蠢蠢欲动的咽喉。
那人许是并未想到,一个虚弱至斯的病人,竟还能凶狠到这般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时之间,只觉有趣又是好笑,便当真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
于是漫天寂静当中,便只听他一人笑声洪亮,肆无忌惮在落幕的黄昏里不断回响。
待得片晌过后,他终于笑得累了,抬起眼睛,望着寒风冬雪中,仍在竭力支撑的那人。
手里只剩下一柄易折的普通木剑,和一身单薄到风吹就跑的衣裳。
……可怜。
太可怜了。
“我原是猜想,晏先生那样聪明一个人,怎可能在明知前方危险的情况下,还要执意一人独行。”他笑着说道,“……后来我才发现,是我太高看你了。”
周围暮色四合,树影婆娑,冰冷的积雪映照在从枕棱角尖锐的侧脸,便似是无形点亮了一柄狞恶凶悍的锋刀。
“晏欺,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来……你怕是近来多病,脑子也一起烧坏了罢?”
晏欺并未予他过多回答,只定身站立于树干后方,单手握剑,声线凉薄地道:“……薛小矛呢?”
“我找你出来,可不是为了送你师徒二人团聚的。”
从枕扬起一手,在腰间轻轻一拍,一枚随身匕首便应声飞了出来,正巧落进他掌中。
“当日在聆台山,你还藏了些话,一直没说出口。”从枕道,“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把你想说的、该说的……一次说完。”
晏欺恍若未闻,只木然注视着他道:“我徒弟在哪里?”
从枕笑了。不知为何,眼前的男人,一副接近鱼死网破的颓败模样,总能让他打心底里感到心酸又滑稽。
就像是路边一无所有的乞讨者,他原是至少能喝到一碗饱腹用的清水——然而到现在,他却是连碗都没有了。
“晏欺,别装傻了。”从枕无不嘲讽地道,“你心里明明什么都清楚。”
晏欺不说话,自始至终都在沉寂之中一语不发。
“劫龙印在我手里,你徒弟的残骨也在我手里。”从枕双手交绕,漫不经心把玩着掌中那枚匕首,正将刃口,隔空对准晏欺的心脉,无声做出一个“划开”的动作。
随后他又笑了,满是鄙夷不屑地道:“人都来了,你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大不了最后解开劫龙印,你我二人将成果平分?届时你再寻着真迹,去找个和薛岚因差不太多的活剑族人……”
“反正都是男人,你最后跟谁过一辈子,又能有多大分别……?”
话音刚落,猝然一阵剑风拂脸而过。
从枕立马将头偏向一边,却不想,这一剑刺得甚是凶猛,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横劈而上,险些将他半张侧脸割至大开。
然而木剑毕竟是木剑,即便施用的力道大到出奇,那挥击出去的伤害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罢了。
从枕翩然后撤数步,堪堪躲过木剑如风一般斜飞前来的迅猛袭击。而晏欺偏是毫不相让,侧身擦过漫天树影,以手中剑锋径直抵向从枕漾满笑意的面庞。
从枕心情极佳,自然也不急着与他还手:“……都到这般地步了,你为何还能如此倔强?”
晏欺不答,回他以一抹冷笑。随后木剑再次高举而起,眼看便要劈上男人尚无防备的面门。
从枕到底是精明狡诈,选在此时,猝不及防,一掌破空朝外猛拍出去——不偏不倚,正将晏欺手中木剑齐腰折断,脆响声声,终抵不过这活剑族人如狼似虎的猛烈侵袭。
从枕面色泰然,手中一刃匕首却是寒芒四射,迫不及待想要吞噬活人身上滚滚流淌的鲜血。
“最后一次机会,晏欺。”他声音僵冷,语气已然带有几分逼迫的味道,“我不想在这里与你浪费时间。”
说罢,单手朝前一捞,不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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