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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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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单手朝前一捞,不待晏欺做出任何反应,已狠狠拧上男人苍白细瘦的脖颈。
  “告诉我,你那天到底瞒了我什么……?”
  再一次发出质问,却迟迟得不到任何回答。晏欺面色枯冷,眼底更是空洞一片,早不剩下一星半点活人应有的气息。
  ——他就是存心求死。
  从枕看出来了,一个人但凡有点想活命的心思,便不该是这样一副生死不惧的平淡表情。
  他只想要回徒弟的遗骨,之后的日子再怎般颠来倒去,总要与心爱之人一并入土为安。
  从枕当然不会让晏欺如愿以偿。
  他将置于晏欺颈后的力量缓缓松开,刻意下挪,转而攥上他不染纤尘的衣襟:“罢了,你不说……你不肯说,也无所谓。”
  “反正那口棺材在我手里,之后再想拿它去做什么,都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晏欺目光微颤,倏而正视从枕黝黑无底的瞳孔。
  半晌,他却忽然变了神色,抬眼望向从枕身后不远的地方,略有些惊讶地道:“……易上闲?”
  此话一出,从枕顿时如临大敌,方一回头瞥向晏欺定定凝视的方向,却见那周遭一片雪色斑驳,又哪儿来半点易上闲的影子?
  而也就是在他松手回头的一刹那间,晏欺陡一扬手发力,正是一记手刀斩向男人扭曲的颈口。
  从枕霎时转身,待反应过来时,却是为时已晚。晏欺掌中蓄有近十分的力气,几乎是毫无保留拍上从枕被迫转弯的脖颈,片晌之余,只听啪的一声嗡嗡耳鸣,适才表情狰狞,仿佛高傲到不可一世的恶劣男人,竟是被晏欺一巴掌扇得面部朝下,险些一头栽进脚下的厚雪地里。
  饶是从枕再如何淡定,此刻被这突然一击骇得满面通红,亦耐不住怒火中烧地道:“……你还有力气诓我?”
  晏欺眸光泛冷,应声朝后退有数步之遥,待勉力将身形自后匆匆站稳,方淡淡出声嘲道:“怎么,只准你一人招摇撞骗,旁人做出任何回击……都是不应当的么?”


第183章 性感徒弟,在线诈尸
  “好……真是甚好!”
  从枕接连向后退有数步之余; 忽而抚掌大声喟叹道:“我当你这样子是不管不顾; 一心想要找死罢了……怎在临死之前,连你徒弟的尸骨也不想要回去了么!”
  晏欺冷道:“既是生前无法团聚,死后要他一捧遗骨; 又要做何用处?”
  从枕鹰目一眯; 刻意压低声线道:“……这可是你说的。”
  晏欺不答,只漠然抬眼看他。
  漫天盖地的冰雪,彼时染满落幕斑驳的红霞。从枕扬起一腿,猝然在地面掀开一道漆黑的裂缝; 而此时此刻,在这积雪与泥土之间沉浮已久的冰冷棺木,适才随着从枕突然而然的暴戾动作; 隐隐露/出一小片极其熟悉的边角。
  薛岚因的棺材……竟就藏在这一块雪地之下!
  晏欺目光微动,然还未及做出任何相应的防备措施,那口乌黑沉庞的方形棺木,已由从枕猛然发力; 似巨石一般生生自地面横亘竖起; 因着受力外旋,不由分说朝着晏欺所在的方向狠狠砸来。
  一时之间; 棺中放置的衣料铁器一类物件,均在这毫无征兆的动荡之下大磕大碰,不必多想,便知晏欺早前细心整理的爱人遗骨,已在此时纷纷错位颠倒; 再无半分原本应有的模样。
  晏欺再怎的心死,也未料这姓从的怒极之下,竟会将藏匿好的棺材用作攻击方式,继而直截了当袭人头顶——
  他心中隐有猜测,从枕一人带着一大口棺材,想必也不可能逃得太远。然而弯弯绕绕转了一大圈,倒是这厮用的一副好手段,暂且找不来去处,便干脆将棺材埋雪地里,反正这天大地大,路宽无垠,总归不会有人前来掘地探寻。
  故而如此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晏欺一眼见那棺木摇摇欲坠,心头亦耐不住钝痛不已,下意识里抬起双臂,只想竭力出手将它扶稳。
  奈何他一己孱弱之躯,根本不可能接下这般沉厚重物,待得触手发觉不妙之时,偏只听耳畔轰然一声闷响,整个人已随那落地巨物陷入深雪当中,瞬时骇得眼前一片漆黑。
  晏欺胸前骤然一阵剧痛,将欲起身做出挣扎,忽又觉那棺木蓦地一沉,从枕大步前来,抬起一腿正巧碾在棺盖之上,抿唇笑道:“喂,送命也要有点限度!你不是无所谓的么?怎么一眼见着他的棺材,连路都走不动了?”
  晏欺说不出话,大半的身体嵌进雪地当中,由那沉庞棺木从头到尾死命压住,彼时已渐渐失去知觉。
  从枕见他一副脸色痛得煞白,当真是兴奋愉悦到不能自抑。
  ——他见过走路无端被砸的,还当真没见过像晏欺这样,原地站着任人砸的蠢货。
  这一年半载匆匆过去了,当初在那逐啸庄一袭白衣清冷脱尘的谪仙人物,手持一柄雪光长剑大杀四方,平日里纵是鬼神见了,也要默默朝旁敬让三分。
  然而此时此刻,这人就在他从枕脚下无力躺倒着,苍白的面庞尽数与冰雪融为一体,任人如何去恣意践踏,他的表情都只剩下麻木和无动于衷。
  “说话啊,晏欺!!”
  脚下的力道无形加重几分,从枕面露狰狞,几近是无法自控地向他嘶吼道:“你到底还瞒着什么,没有告诉我的……你说啊!!”
  “……给我说!!”
  晏欺倏而一声闷咳,喉间泛起一股异样的腥甜。
  殊不知,真正让他倍感疼痛的,并不是从枕脚下频繁施加的压力,而是来源于棺材本身,那种堪称绝望的沉重力量,几乎要将他脆弱的脏腑一次碾平扎穿。
  薛岚因的棺材……什么时候,竟是这样沉了?
  晏欺微微皱眉,只觉此时压在身上的不是一口棺木,而是稳稳当当一座泰山。
  然而从枕不依不饶,像是有些魔怔地微低下头,伸手扣在棺盖的边缘,尤是压抑逼迫地道:“说话!”
  晏欺当真被那股堪称暴戾夸张的力道,一度狠狠压至呼吸困难。他断断续续出声,即便到了现下这般时候,仍在对一切真相装作不知:“说……什么?”
  “你觉得应当说什么?”
  从枕倏而探手出去,隔过棺木一把攥上他的衣襟,恣意拉扯道:“薛岚因还活着的时候,曾下狠手在聆台山放过一次活血,而那时云遮欢身上的劫龙印也正好没有离体……你告诉我,为什么闻翩鸿同时拥有两大物件,最终却没能破解劫龙印,反是在众目睽睽下魂散身亡?”
  晏欺把头一偏,犹是隐忍不发:“明明……你也在场。”
  “不……当时我还在地底血池,浑身遭受重创,没能恢复完全。”
  只因当日聆台山一场惨绝人寰的激烈血战,从枕本身并未参与进去多少。他不过是在薛岚因重伤羸弱那一刻,予他足以致命的最后一击。
  ——仅此而已。
  “直到沈妙舟当场暴死,闻翩鸿魂飞魄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我没有任何关联。”
  从枕表情扭曲,极力拧上晏欺衣襟的五根手指,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白:“但……你都知道,晏欺,你什么都知道!!事到如今……人都死干净了,你还有什么好装傻充愣的?”
  晏欺眉目一松,仿佛不甚在意地道:“我装的什么傻?又充的什么愣?”
  “你……”
  “真正傻的那个人……”
  晏欺精疲力竭,偏是扬起手掌,决然将从枕不断施力的五指狠命挥开:
  “难道不是你吗?”
  话音未落,忽然耳畔传来阵阵沉厚异响。棺木尖锐锋利的一角,正巧压迫在晏欺胸前,无不加重几分咄咄逼人的力道。
  直到这时,浸在雪地里动弹不得的晏欺,仿佛才终于察觉那股四分五裂的疼痛似的,眉心紧锁,开始发出脱离般的微弱挣扎。
  然而也就在从枕抽开腰间匕首,将欲挥向他的短短一刹那间——棺盖剧烈耸动,二人同时抬头,但见那棺木陡然拉开的缝隙之间,正伸出一只沾满血渍的狰狞手掌,堪堪将从枕紧握匕首的臂膀拦挡在半空当中,其力道生猛浑厚,几乎要将人连肩带臂一并拆开折断。
  晏欺瞳孔猛地一阵紧缩,心脏亦随之生生漏下一拍。然还未及他做出更多的反应,身前一口沉寂已久的棺木骤然大开,一抹黑影瞬时自内飞身而起,恰是赶在从枕向后躲闪的前一瞬间,单手横出,径直朝前,毫不犹豫贯穿了男人起伏不断的胸膛。
  那一刻,可能连从枕自己也不禁怔住,便更莫要提在那棺材下方痛苦万分的晏欺。
  晏欺早已骇得神识涣散,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他清清楚楚看到,自那口棺木当中……他曾亲手整理封闭的棺木当中,正徐徐现出一人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瘦削却不失高挑的身形,以及一袭薄衫之下,布满裂痕与伤疤的身体。
  他缓缓伸出一条臂膀,有些艰难地撑在棺木内围,似想借力从这漆黑幽深的不祥之地中挣脱而出。
  但他并没有成功,因为他还有另一条臂膀,彼时正蓄满力气,一动不动撕裂着从枕鲜血浸红的左心口处,势必要将他吞噬殆尽,一丝不漏。
  于是他扬起下颌,以那满是猩红,却又异常明亮的一双眼睛,定定注视着稀薄日光下,从枕那张错愕,难以置信,甚至渐渐转换为恐慌无措的面庞。
  “你……你……没有……”
  从枕颤颤伸出一指,试图对准眼前之人如虎狼一般,凶煞狠戾的面容。
  可惜他没能将手腕抬起,已随胸前裂口的不断崩开而踉跄着,摇晃着,不受控制向后颓然倒去。
  自身尚在沸腾的血肉之躯,被血脉相连的同族中人徒手撕裂——那种剧烈痛楚所传递而来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从枕勉力将双眼睁至最开,那一寸目光当中混淆不定的仓皇失态,终是由一种异常平静的心绪所取而代之。
  “已经说这么多了,从枕……你还没明白那些话中别有的含义吗?”
  薛岚因单手撑在棺盖边缘,倏忽一个纵身翻跃下地,伸开大手,轻轻垫在浑身发颤的晏欺脑后,继而小心翼翼地,将他从雪地下方横抱出来,紧紧纳入怀中,仿若终于寻得那遗失已久的珍宝。
  直到二人相贴一处,男人臂弯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渡向晏欺冰冷僵硬的身体,他才在一片模糊当中勉力回神,正对上薛岚因黝黑灼热的眼睛。
  他怀疑是自己又在做梦。眼前的薛岚因,和梦里所遇见到的,并无任何明显的差别。
  他满身都是伤痕,有些四分五裂的地方未能愈合完全,细细望去,甚至能清晰探得其间森森可怖的白骨。
  所以面前的他,更像是被拆分撕裂无数次后,又被重新拼合起来的一道幻象。
  晏欺呆呆凝望着他,连带眼神都在一并脱力泛空。薛岚因却顾不得那么多,大手一捞,便将人彻底护入怀里,不再予他丝毫逃离的缝隙。
  两人同时抬头,晏欺在看薛岚因,薛岚因却微微侧目,转看向一旁险些跪坐在地的从枕。
  活剑族人的生命力,当真是顽强到了极点。普通人在被全然贯穿心脏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撑到现在还未死绝。
  而从枕这厮也是厉害的打紧,他仿佛还剩下无数口气,为着他心中念想的劫龙印,为着他至今也未能开解的那些心结。
  “你真的知道……要怎样才能解开劫龙印吗?”
  薛岚因一字一顿,为让他听得清楚,听得明白,刻意压低嗓音,极尽缓慢地说道:“我记得你曾亲口说过,子母蛊之间,必定需要两者相互呼应。”
  从枕胸前背后,尽是数不清的殷红血渍。那些活血自伤口处汩汩涌出,不多时便将外表一层厚袍生生灼烧为片片粉尘。
  “我的确说过。”他毫不否认,甚至为此倍感骄傲与自豪,“一个传承祖上所有血脉的活剑族人,永远会与子蛊的存在相依为命,同生共死。”
  “是,没错,你是货真价实的活剑族人。”薛岚因道,“你身上有子蛊,有活血……但凡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你每一样都不缺。”
  从枕眸色一动,好似不懂他想表达些什么。
  可薛岚因也是厌极他这副模样,因而抬臂一收,那沾满鲜血的手掌自他心口狠戾抽出,活血惊人灼烫的高温洋洋洒洒,瞬时溅得遍地冰雪一并消融。
  “可我和你不一样。”薛岚因沉声道,“早在十七年前,死在洗心谷底那一刻起,在我身上就已经没有子蛊存在了。”
  从枕双眼赫然睁大,但是很快,又刻意将目光收了回去。
  “怎么可能。”他无谓笑道,“你……”
  “遣魂咒借人残魂复生再造出来的血肉,不可能与活剑族人最初的身体保持一致。”
  薛岚因面无表情,木然出声将他打断:“我骨血当中寄生百年的子蛊,早在被厉鬼刀彻底撕碎的那个时候,就跟着一并销毁了。”
  ——这一回,从枕是当真有些愣住。
  他犹自僵滞地站定在原地,胸前半掌宽的猩红裂口,彼时正随活血的沸腾而不断扩展延伸,仿佛是要一路侵入到骨髓深处。
  “你要通过献祭同族人的方法,来破解劫龙印的最终谜底。”薛岚因顾自上前,一动不动望着从枕道,“那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如今所现有的,仅此唯一的活剑族人——是你。
  “只有你……而不是我。从枕,你明白吗?听得明白吗?”
  “不……不是……”
  从枕大力摇了摇头,因着薛岚因的不断逼近而站直腰身,而后一步一步接连后退,直到抵向雪中冰冷干裂的树根,他终于将脑袋抬了起来,正视薛岚因的眼睛,以确保这并不是一场荒诞无稽的噩梦。
  “你说你要杀了我。”薛岚因再次伸手,蛮力拧住从枕挣扎不断的下颌,“你要杀了所有人,来为你一心想要得到,却没能得到的东西殉葬。”
  “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杀了你自己?”
  “杀了你自己,劫龙印说不定就能解开了!”
  “你怎么不去试试?——去试啊!”
  话刚说完,掌中脆弱的人骨已在隐约发出清脆的鸣响。
  剧痛驱使下的男人面孔一片扭曲,连带胸前一片血流不止的狰狞伤口,都在将他狠命推往无边绝望的深渊。
  这对一度争斗到死的活剑族人,对彼此之间的弱势与缺点无一不是了如指掌。
  从枕曾利用活血本身的凶悍与暴动,将薛岚因毫不留情地撕裂斩杀。
  而这一次的薛岚因,却在睁开双眼的第一时间里,直截了当穿透了从枕的心脏。
  如此致命一击,对于任何一个依靠心跳来维系支撑一切的活体生命来讲,都是毁灭其生存本源的最佳利器。
  那时的从枕,约莫是运用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猛地撑开手掌,像是抓紧黑暗中一棵无形的救命稻草般,狠戾握住了薛岚因的手腕。
  沸腾的活血点燃彼此的皮肤,顷刻灼开一片焦枯狞恶的印迹。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从枕终于站了起来,用那不断喷涌着鲜血的嘴唇,一张一合,迎面对向薛岚因,继又满是轻蔑鄙夷地道:“你一个……早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记忆全无,对待以往族中发生的种种事迹……均不存在任何印象。”
  “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的不是?”
  薛岚因没有说话,空出一手将晏欺稳稳揽在臂弯,顺势带着他稍事向后,刻意与从枕隔开一段距离。
  “曾经一度昌盛强大活剑部族……一朝覆灭成灰,所有族人分散逃离,惨遭中土内外各大势力残害致死……薛岚因,我们原本……原本也是有过故乡的!”
  从枕目露悲哀,不知是伤口裂痛,亦或是本身不可避免的痛苦与压抑——他嗓音低哑,喉咙里流淌着无限灼热的滚滚活血,却仍是坚持抓握着薛岚因的手腕,字字沉重地道:
  “流传至今的子母蛊,从来不是江湖上人皆觊觎的凶猛利器……那本应该是活剑部族重获新生的凝聚之物!!”
  “可是薛岚因,你把什么都忘了,薛岚因……薛尔矜!你把什么都忘了!!”
  “区区一介遣魂禁术,竟是让你疯魔至此,连这灭族仇恨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我没忘!”
  猝然一声厉喝在耳畔炸响。晏欺蓦地抬头,便见薛岚因双目赤红,连带声音都在不可遏制地发出颤抖:“那些不该遗忘的事情,我从未试图将它抛诸脑后!”
  从枕目眦尽裂,仿若不顾一切地挥出一掌,将欲拍向薛岚因的一瞬之间,被他迅捷躲过,转而抱紧晏欺翻身一旋,堪堪在那不远处的棺木上方落定站稳。
  薛岚因从始至终,都与从枕相隔有一段不言而喻的疏冷距离。
  好似他们之间,不仅仅是数尺间距之差,而是一道彼此双方都无法跨越的深深鸿沟。
  “从枕,活剑族早就不存在了。”薛岚因伸手紧揽着晏欺,眼神却是从枕读不懂的冰冷与陌生,“我不是无家可归,也并没有绝望到……需要通过同族厮杀,去改变当初灭族的落魄命运。”
  “我有我师父。”他缓下声音,注视着怀里尚还茫然无措的男人,忽然觉得满足,觉得慰藉,觉得温暖到不可思议。
  于是他加重了声音,再一次对从枕说道:“我有我师父,这……就够了。”
  薛岚因还是记得的——当初在北域白乌族,他们一众人提着纸灯下到地道里的时候,从枕满怀期待地对他说,也许根据劫龙印所指示的活剑真迹,就能寻得活剑族人最初拥有的故乡。
  在那里,人人相邻而居,远离一切纷争烦扰,不再为任何厮杀感到仓皇痛苦。
  ——但一切的一切,又怎可能是这样完美而无缺憾的呢?
  活剑一族的存在,对中土内外任何一大势力而言,都无疑是一项不可忽视的巨大威胁。
  人数分散而稀少,才是最终导致灭族的根本原因。
  可当薛岚因再次望向从枕灼热滚烫的双目之时,适才忽然明白——原来这样一个人,从头至尾,都一人在经营着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在精打细算,在费尽周折,只为借那小小一枚微不足道的劫龙印,去唤醒整个部族故去的亡魂。
  “你觉得有一个师父……那就够了……”
  从枕笑了,不知是因着发自肺腑的嘲讽,还是因着那份少到可怜的心酸:“但我要的是家……要的是原该属于我的那些家人!你根本没有找回这些,那与一无所有又有何分别?”
  他用力将嘴唇张开,连着声音都不可避免沾上一丝血腥的味道。而就当他开口发声,试图谴责薛岚因的冷漠与无知之时,对面那隔有数尺之远的同族中人,却没由来地抢先说道:
  “……你有家,从枕。你本来……也该是有家人的。”
  从枕赫然抬眼,其间寒芒丝毫未减。
  薛岚因凝视着他,缓声说道:“云遮欢……她一直将你当作家人看待。包括云老族长……甚至白乌族中所有人,他们对待你的感情,从未因你来历特殊……有过半分变化。”
  那一瞬间,从枕向来从容不迫的面容,终是在一段看似无谓的话语当中,彻底粉碎皲裂,再无任何挽回的余地。
  随后,他单手撑在地面,用那几近嘶哑无力的嗓音,一字字对薛岚因道:“我、不、需、要!”
  话已说完,那浑身潮腻,沾满活血,以至于陷入灼烧腐蚀而无法脱身的狼狈男人,一跃而起,用那堪称暴戾恣睢的万均之拳,无所顾忌地砸向薛岚因淡漠如初的面庞——
  那时候,毫无疑问,他是恨的。什么都恨。
  恨这上天不公,肆意夺走活剑族人生存于世的权利。
  恨他同族之人冷漠薄情,将那过往残存的辛酸耻辱,尽数忘得一丝不剩。
  同时也恨他自己,在这最后下意识里抬起的蛮力拳掌——仍是当年身在北域,白乌族长老亲自所授,那一招一式,都与初学之时不存半分差池。
  有些固有的事物必定刻骨铭心,但它不一定是恨。
  只是恨与执着遍布了双眼,在这漫长而孤寂的岁月之中,愈发削尖那一颗本就刀子似的心。
  从枕这一拳倏然挥击出去,便自此失去了停顿亦或是再次后悔的退路。
  因为在那同一时间里,棺木当中如雪般夺目锋利的涯泠长剑,已正蓄势待发,就在他近身靠拢的短短一刹——
  扬起,落下,一声铮鸣呼啸着划破长空。
  随后鲜血四散喷溅,漫天冰雪消融,一颗双目圆睁的猩红头颅堪堪落地,顺着棺盖下的沉黑色陡坡无声翻滚了一路。


第184章 正文完结!
  “要想彻底无误地杀死一个活剑族人; 要的并不是快……而是片甲不留。”
  “当初你是如何待我的; 现下我便分毫不差,权当是一起还给你罢。”
  一场熊熊烈火燃至铺天盖地,其间隐有融为水渍的点点冰雪; 亦包含有无数落地掩埋的枯枝残叶。
  薛岚因就站在距离火堆不远的地方; 一手揽着他的师父,另一手则稍事扬起,将那颗染满活血的头颅低低朝里抛了进去。
  片刻之余,只听噼啪一连数道轻响; 人头与那凶猛剧烈的火势很快融于一体,没用多久,便愈发望不清其踪影究竟何在。
  “其实活剑族人真正死的时候; 是根本用不着棺材的。”
  雪地中央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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