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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春深-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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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救,可能哪天伤块自己没了,眼睛就好了,一切还要看造化——“
沈言之沉默半晌,终点了点头,道了谢,给了银两,转身离去。
似乎大夫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可沈言之整个人都傻住了,什么也没听清,他知道,除了认命,他没有任何办法。
天意从来高难问,可他等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一日明白命里无时莫强求时,上天竟然还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是上天不公,还是他做错?!
他错了?错在哪儿了?难道付真心是错,难道动情是错,若不是,为何一切苦果都要他来受?!
如果真要言错,这头一件,便叫作纠缠。
如此而已。
回到客栈,退了房,眼睛似乎比早晨刚起时好上了一些,趁着还能看清路,沈言之毫不犹豫地到车马行找了辆去江南的马车,给了两倍的银子,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江南。
车夫听到这个要求时明显一愣,见沈言之身子瘦弱,不好意思道,”这位公子哥儿,日夜兼程怕是您身子受不住啊”
沈言之面无表情,坐在马车上淡淡道,“莫要多言,银子少不了你的,其他也不需你管,只管快马加鞭就是”
车夫怔了怔,见沈言之执拗,也只能拿了银子办好事,举起鞭子猛地一抽,马车滚滚而行,那一霎那,秋风渐起,车轮轧路,沈言之听到自己杂乱无章的呼吸声,他在想,哪怕瞎了也罢,只要此时此刻能离开,再不作他愿。
江南小镇,温柔水乡,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妩媚婉转的秦淮歌女,清淡甘甜的软面糕点……都是他的过去,也会是他的将来。
至于许淮,他一定不会放任自己独自离开,既然如此,还是不告而别要方便得多。对他,算是亏欠吧。
他们总是在相互亏欠,你欠我,我欠他,偿还得起也好,偿还不起也好,都算挂牵,来日思念。
遥远的温德宫内,殊易猛地抓起书案上的镇纸朝元宝扔了过去,镇纸正好擦着额角而过,带起串串血珠,可元宝像没有反应似的,只管一下一下朝地上磕着头。
“仆们也不知公子到底去哪儿了,昨日公子回来说累,一整天都在屋子里歇息,不让仆们打搅,后来天色渐晚也不见公子有吩咐,仆们怕扰了公子休息故也未进来察看,谁想到……谁想到公子根本不在屋里……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不知道?主子在里面这么久没动静,你们做下人的连看都不知道看一眼吗!”,殊易立于书案前,面色铁青,怒火冲天,就连谢全此时也向后退了几步不敢说话。
可其实殊易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太清楚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走了……他真的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他随意离开?!
“皇上息怒!”,这时春儿跪爬上来,深深地磕了一个头道,“昨日,元宝他们去修后院柴房的屋顶,公子吩咐奴婢带着一些宫人到外面采菊花回来做些糕点,又吩咐奴婢除非公子吩咐否则不得打扰,奴婢们这才不敢进来探望。
底下宫人无辜,请皇上宽恕,说到底是奴婢监察不利,未能照顾好公子,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皇上要处置,就处置奴婢吧!”
听着,殊易的拳头一点一点爆出青筋,面色不善。把宫人全都遣走然后悄无声息的逃走?这算什么,怕牵连宫人的早有预谋?
承欢,你从什么时候想要离开的,又为了离开做足了多少打算?
“皇上……他们都是无辜的……”,眼见着殊易的怒火一寸一寸地燃了起来,春儿担心公子所做的一切并无作用,若是连累了温德宫的宫人,让她如何安心,让远在宫外的公子如何安心。
可话还没说出口,便听殊易一声怒吼传来。
“滚!都给朕滚出去!”
“皇上!”,春儿还想求些什么,赶忙被身旁的元宝一把拉住便往外拖,只听元宝极小声地对她耳语,“姐姐,快出去吧”
拼命朝春儿挤着眼睛,春儿愣了一下,又抬头去瞧谢全,就连谢全也是轻点头,使眼色让他们赶紧出去。春儿这才松下一口气,借着元宝的力气站起身,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等屋内静了下来,殊易才慢慢地稳下心来,看到桌上摆着的木盒,里面装着的都是他这些年来攒下来的珠宝,若是逃走,为什么不把这些身家带上,留给谁?难不成是留给那些宫人?
你连那些宫人们都惦记着,惦记着留给他们钱财上下打点,却连一样东西都不留给朕吗?
看样子是早就打算走了,若是趁自己病倒临时起意而逃跑,理虽通却做不到万无一失,这里是什么地方,重重宫闱,重兵把守,且他出宫的腰牌早就被收走,若不是提早做足了万全打算,绝不会这么轻轻松松地就逃了出去。
殊易在屋内坐了很久很久,他后来想,或许沈言之只是趁着天气好一个人出去散散步,可能再过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就会回来了。
他一直那样乖巧,在自己身前唯唯诺诺的,讨巧时带着几分小心,献媚时也带了些疏离,这样一个胆小的人,这样一个在他身边依赖他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在他猛地一睁开眼睛就不见了?
可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从天亮等到夕阳西下,看着太阳的光影从东边缓慢地移到西边,屋子里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这时殊易才意识到……沈言之原来……是真的走了。
了无牵挂,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不怕连累任何人,想走的时候痛痛快快,走得不留余地。
再后来,殊易从温德宫内走出来,留给宫人们的唯一一句话是,“照顾好你们公子,饭菜按时送进去,你们公子怕风,这门,就别轻易开了”
只有元宝春儿明白,殊易这是想封锁消息,若是找到了公子一切好办,若是找不到……就谎称病死,堵住悠悠之口。
而底下的宫人们不明所以,只知沈言之身子有碍,殊易在温德宫相陪了整整一天,荣宠之至。
殊易回到宣室宫,心中却无十分悲喜,就连怒气也是在摔了镇纸的那一霎那,知道他不想连累宫人,所以没有怪罪,知道他真的走了,所以也不再发怒。
可还是不受控制地叫来了暗卫,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沈言之是他的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死人,明明该一生一世陪他老死在宫中,明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宠,怎么就会这么胆大妄为竟然逃出宫廷?
当帝王的威严受到了威胁,殊易的第一个反应是找到他,抓他回来,不为怒火,只为自尊,他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因为什么,敢让你离开朕身边?
暗卫接到这个命令时,下意识地应了声,“是!”,可接着却犯了难,整个华夏大地,要一寸一寸找过去,恐怕要连他们的儿子孙子一代代找下去才有希望。
殊易怒道,“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一天的时间能走到哪里去!在方圆几十里搜遍了!一旦发现立即抓回来!”
“是!”,暗卫答道,“可……若没有踪迹……”
“没有踪迹就继续南下!”,殊易想了想,拼命地想,却不知沈言之究竟会去哪里,只知他畏寒,不会去更北的地方,可南方……总不会回他的故乡江南……
“往大理方向找,寻不到踪迹就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暗访!十日之内,朕要见人!”
暗卫颇具压力地应了,退下时从窗户翻出去,还因脚底一软,差点绊倒。
殊易的心悬在喉咙口,胸膛轻微地上下起伏着,不知怎的就见案上的镇纸花瓶皆不顺眼,镇静冷漠如殊易也不禁心烦意乱起来,像一个孩子一样把怒气撒在无关的东西上,案上的东西被扔了一地,外面的谢全听见动静赶忙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是吓了一跳,忙叫人来收拾,却被殊易厉声赶了出去。
他渐渐地意识到,这样的慌乱,不是因为怒火,而是……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
结果可想而知。十日过去,暗卫依然毫无线索,即便拿着相似度极高的画像,但由于不能明找,只能凭借着个人的记忆在人群中勉强搜寻,实在是太难了。更何况,此时的沈言之,正坐在前往江南的路上,当暗卫搜寻到都城附近,他早已离开,当暗卫往大理方向去时,更是距他愈来愈远。
他了解殊易,殊易心下善良,即便有再大的怒火,也不会牵连无辜的人,所以他敢离开;而殊易不了解他,所以殊易永永远远,也不可能找到他。
二十日后,宫中发出密令,温德宫的承欢公子因病而逝,听说尸体从温德宫内直接抬到了宫门口,草草火焚,连全尸都没留下,举宫哗然。
可殊易的密旨还在,他不会放弃继续寻之。为了挡住宫中的风言风语,这条密令实属无奈,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如今不知躲在哪一处的沈言之一旦听说了消息该乐成什么模样,如沐春风?大笑开怀?
温德宫在一夜之间变了个模样,春儿按照沈言之的嘱托,给各人都打点了不少银两,宫人们打包好了东西,去寻下一个主子。皇后没有食言,元宝也是个机灵的,很快便去了皇后宫里伺候,没有犹豫,没有悲痛,甚至在听闻沈言之病逝的消息后,也只是忽然大惊失色,叹息道,
“公子走了,我们要去寻哪个主子?”
那时春儿才明白,什么是人心凉薄。
原本温馨热闹的温德宫只剩下荒凉一片,春儿拒绝了皇后宫里的上好差事,仍然留在温德宫,即便这儿什么都没了,即便今后就连皇上也记不起这里了,她还记得,她心心念念的公子,在这里生活过四年,这四年来他的悲欢喜乐,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陪着她的,还有元宝的小徒弟德喜,他还是那么喜欢扫地,每天不管白天晚上都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说,公子还念着这里,或许哪一天会回来呢。
可春儿知道,殊易也知道,沈言之不会回来了,他终于逃出去了,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猜眼盲梗的小天使们~你们好像猜对了耶,啦啦啦~~
为什么最后一章的点击量远超收藏呢……呜呜呜,好伤心,我伤心,沈言之也不会好过的!哼!
傲娇脸!
第二卷 :夜来幽梦忽还乡
第37章 江南烟雨(倒V)
烟雨江南; 薄雾轻罩,袅袅炊烟从屋子上头缓缓升起,石拱小桥下河水流淌; 低语轻笑的姑娘立于河畔之上; 遥遥望去似一幅朦胧山水墨画; 带着浅浅哀伤; 掩不住其风姿绰约。
一位少年,身着旧洗青袍,腰间无任何香囊玉饰; 单是那款款身姿; 便足以勾人魂魄; 如瀑青丝轻挽起,清透玉簪穿丝过; 江镇里人人都知那叫卖街巷中有一翩翩公子,惹无数姑娘竞相看,只是可惜……
那公子眼似有旧疾; 常日用一条三指宽白绸缚住; 手持根木杖,走路时木杖敲在地面,铛铛作响,实在是可惜了; 只道一句天妒公子过人之貌; 故有此难。
听说那公子姓沈; 大家都称他一声“沈公子”; 摊子摆在一品居门口,和一品居的老板关系甚为密切,主贩香粉香膏,都是亲手制成,做工极为精细,香粉卖给姑娘,香膏也卖给姑娘,不过有些公子哥来买,不送姑娘反送公子……嘘——人人心知肚明,知道便罢,莫做多言。
“言之!”,一俊朗男子站在一品居门口,一身锦袍颇显贵气,不过手里端着的算盘和胳膊下夹着的账本倒有些煞风景,此时他正唤着前面摊位上的公子,笑道,“黎白让你留下吃晚饭,今天可别跑了”
说这话时,沈言之正给一位姑娘找铜板,那姑娘接过铜板,偶碰到沈言之冰凉的指尖,便已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虽知他看不见,却还是作娇嗔状,盈盈道,“转眼八月桂花开,去年桂花香粉一售而空,实属遗憾,不知今年……可否先留下我的一份,即便双倍价钱也无妨”
沈言之淡淡一笑,“小事而已,且留下姓名,我便多留下姑娘的一份”
姑娘听之大喜,连忙报上闺名,“城西王家女儿,双名旖浓,到时我会亲自来取”
沈言之点了点头,直到感觉到那姑娘离去,才腾出功夫回那男子道,“我摆了一天的摊累得要命,他偏每日拉了我吃晚饭,我又不是没手没脚,何故成天去蹭你们的饭?”
“哎呦,兄弟,要是你再不来,黎白非得——”,非得把我大卸八块不成。
话还没说完,就见酒楼里突然窜出来一个手持锅铲的白衣男子,抬起手肘狠狠地推了一把身旁的人,身子踉跄一下,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抬起头,双眼雾蒙蒙地蒙上一层水汽,别提多可怜,可就是一句委屈都说不出来。
只见那白衣男子以手持锅铲叉腰之姿立于一品居门前,冲着沈言之大声道,“沈言之你个没良心的!江镇多少人想吃我黎白一顿饭而不得,我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倒不肯赏光?!你没良心!没良心!”
几个没良心说出来,听得沈言之脸上笑意渐深,这二人一唤楚辞二唤黎白,与自己相邻而住,他刚来江镇时便多有照拂,碍着他这张脸,免不了受人欺负,他还记得那日黎白站在一品居门口,扬言一句,“沈公子是我一品居的人,想动他,先过我黎白这关!”,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商人图利,彼此间皆有照应,得罪了一品居,便是得罪了江镇多处商家,没人敢讨这个没趣,沈言之也就此算是安定了下来,心中一直感激不尽。
说起这楚辞是一品居的老板,黎白掌厨,炒得一手好菜,尝过之人无不称赞。
只是这二人有趣并不是有趣在这里,若搁平常酒楼,自当是厨子听老板的,对老板言听计从,哪里敢向黎白这样毫不顾忌地差点推老板个手脚朝天。不过自沈言之刚在这里落脚遇见二人时便隐隐知道这二人之间必有猫腻,果不其然,终是一日被自己撞见楚辞道呢喃之语,他们才羞羞答答地承认了。
想起楚辞往日之态,唯黎白为第一等大事,其余一切皆可抛,此等真心,就连旁观的沈言之也甚为感念。黎白平日是骄纵了些,即便在人前也从不给楚辞面子,楚辞也不恼,总是乖乖地看黎白闹腾,沈言之知道,黎白仗着的,是楚辞的喜欢,可他做不到如此,因为没有人……如此这般地喜欢过他。
沈言之笑道,“你恼什么,我去你家的日子还少了不成,每次去都是那么几道菜,堂堂一品居的厨子,你倒换着花样做,我再考虑要不要多去几次”
黎白闻言,脸青一阵白一阵,在酒楼里做多了菜,回家懒怠自然挑简单的做,不过他的手艺是没得说的,这人不识好歹竟还挑剔起来!
黎白呸了一声,指着楚楚可怜的楚辞一本正经道,“楚辞不也是天天吃那么几道菜呢,他还没嫌腻,你倒嫌弃起来了?”
沈言之扑哧一声又笑出来,“你问问他,他可敢说?”
这时楚辞才知道眼睛看不见是一件多麻烦的事,饶他在一侧拼命地使着眼色,对沈言之也是无用功,只见一道阴狠目光突然落在他的身上,缓缓转头,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颤声道,“怎么会……你别听他瞎说,他那嘴刁得很,我还没吃够呢,没吃够呢……”
一句话说得极没有底气,黎白怎会没听明白,嘴唇微颤,一张小脸极是委屈,兀自站了一会,猛地一甩锅铲,气哄哄地转头回了后厨。
楚辞仰天长叹,完了完了,今晚自己又要睡柴房了。
咬牙,切齿,回头狠狠瞪了沈言之一眼,沈言之看不见,仍淡淡笑着,忽听楚辞冲他大喊一声,“沈言之!今晚收留老子!”
这下沈言之彻底忍不住,笑弯了腰。
少年清朗的笑声萦绕在漫漫小巷,苍绿的青石板,被昨夜飘洒的小雨洗涤后更显青翠,阳光温柔地笼罩在少年身上,即便是旧洗的衣袍也似乎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才是属于一个二十少年的岁月,这才是少年该有的笑容。
只是午夜梦回,梦境里总是会出现一个若有若无的虚影,那虚影朝他缓缓走来,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似乎伸出双臂,向他讨要一个简单的拥抱。而他的手指无力地伸出去,那虚影却消散在指尖,无故惊醒,汗湿枕巾。
沈言之终于意识到,他和殊易的缘分,到底是尽了。
遥远的御书房内,许淮立在屋子中央,垂首以待。最近江南徐州知府又上折子,称徐州边界海寇横行,唯恐扰及百姓安乐,故请求朝廷同意在此屯兵以守徐州安宁,这样的大事自然不能草率而批,殊易召来大臣相商也属正常,只是……
许淮纳闷,他不过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这等事怎么也不该落在他的头上,这些日子朝堂上风风雨雨的,翰林院学士年事已高,眼见着就要告老还乡,学士之位空缺,翰林院的每个人无不虎视眈眈,若这时他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不妙,不妙。
而且,自从他踏进御书房,殊易便一直在宣纸上勾画些什么,一言未发,更让许淮手足无措冷汗直流。
想到这一年里,四海升平,河清海晏,君主仁明,百姓安康,人们的饭后闲谈自然而然地集中在王族贵胄的秘闻上,今天哪家的老爷娶了第十七房小妾,哪家的小妾红杏出墙,明天又是哪家的少爷和哪家的小姐上演一出西厢记,其中最令妇人们感兴趣的,莫过于坊间流传的皇家秘事——
一年前的承欢公子突然暴病身亡,坊间各种谣言传了大半年,因公子没个名分连厚葬都做不到,甚至一个全尸也未能留下,像一朵春日盛开的荼蘼花,尽显繁华,却在百花即将盛开之际一朝凋零,刻骨铭心如何,不还一样是随风逝去,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许淮每每想起沈言之的不告而别,都蓦然握紧了拳头,在心里骂了千百遍,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沈言之,那个小心翼翼惹人怜的沈言之,实际上就像沾满剧毒的夜明珠,引人接近,又不敢触碰分毫。
终于,书案前的殊易落下笔,这一动作猛然唤回了许淮的思绪,他听殊易缓缓道,“徐州一事,许爱卿怎么看?”
许淮抬眸道,“海寇横行,民心不安,不可不除,但若纵容徐州屯兵,恐生大患”
“嗯”,殊易不置可否,示意让许淮继续说下去,眼睛却始终盯着桌上的宣纸不动,许淮不敢违圣意,立即道,“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派钦差大臣明察暗访,查徐州知府是否领俸禄办民事,访徐州边界是否真的海寇盛行,扰一方安乐”
“嗯”,殊易仍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得许淮惴惴不安,片刻后,暖风吹响窗外木芙蓉上挂着的银铃,悠悠入耳,清脆响亮,许淮不禁沉浸在夏末悠然中,这时殊易却忽然煞风景地开口道,“许爱卿可知,这墨该如何磨才最好用?”
丝毫不着边际的问题,问得许淮一愣,“臣……臣只知磨墨……莫太稀莫太稠便可……”
殊易听罢轻笑一声,“墨条垂放,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直至墨条拉墨成丝,才算磨了一盘好墨”
许淮又一愣,本着宁愿自己尴尬也不能让皇上尴尬的原则,轻道了声,“臣受教……”
只可惜这许淮许大清官自小学过四书五经学过伦理纲常却没学过如何掩饰说谎,这三个字说出来,就算旁人听着……也尴尬极了。
不过殊易没在意,又好像根本没听到许淮说了些什么,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替朕拟旨,这事,就让左都御史走一趟吧”
“是”,许淮忙应了,坐到一旁提笔拟旨,他下意识地仔细看了看盘上的墨,和其他墨并无不同,抬眸去瞧殊易,却见他一直盯着墨不动,仿佛那墨里藏着万种风情,连眼睛里都含着柔意。
是的,殊易所见的墨里确有万种风情,光泽流转,须臾间似已过千年。他再也没有用过那样好的墨,红衣翩翩,立于身前,衣袖轻挽,长发飘扬,那如玉般清透无暇的手指捻起墨条,恰到好处的推动,不知疲惫地一遍又一遍,绝无糊弄之意,似将全部精力投放在磨墨上,认真的神情仍在脑海中念念不忘。
现在想起,沈言之对待自己的哪一件事上没有用过心呢,就连帮他抱得美人归的事,也日夜想着念着,出尽主意。
如梦初醒,公子不再。
一年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从都城一直寻到大理,山间村庄都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有关他的任何踪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从最开始的怒火到后来的平淡,再到现在的担忧,他只想得一个他还平安的消息。
想到此,殊易忽然握紧了笔杆,将心中所想一扫而光,这一年里,还存在记忆中的身影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闪现在眼前,论他如何逃避都消散不去,本不该是这个样子,惊惶无常,自毁镇定。
再提笔,却不知该落笔何处,心中慌乱非常,平白扰乱了心思。扔下笔,把不知名的怒火都撒在了宫人身上,“没听到朕说的吗,还不重新磨一盘?!”
宫人战战兢兢,吓得一哆嗦,赶忙应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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